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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假”,若问我们对它的态度,要看什么行当,什么性质,什么目的。
假药、假酒、假章、假口罩、假种子、假古董、假文凭、假名牌……对此等以假“乱”真的东西,当然是二话不说就要同仇敌忾、人神共愤了,更不论于法不容、于情难饶了。
但是有些“假”,却是可以公然去做的,甚至已成为一种必不可少的产业,在市场中长盛不衰。比如塑胶模特,比如假山、假石,比如国外越来越多的伴侣机器人,如此等等,以假“替”真,以假“代”真,以一种丰富性“替代”另一种稀缺性,当然会受到市场欢迎。
这就是说,作为商品或艺术品,它们的“真”都蕴含在它们的使用价值里,时间一长,我们也就不特别注意它们的“假”了。
这种情形,让人想起类似的一种对商品的时代性称呼:洋烟、洋油、洋布、洋车、洋葱、洋参、洋火……时至今日,老辈人、偏远落后地区的老百姓偶尔还保留着这些口语,但他们其实都知道,他们所用的大部分商品,其实早就不姓“洋”了,早就“中国造”了。
一开始的“约定俗成”,如“假”如“洋”,并不能遮蔽某些商品的现实好处和一以贯之的价值。相反,如果称一些商品为“假冒伪劣”,那么,仅从字面看,这四个字其实就展示了一个完整的价值认知链,其“假”其“冒”其“伪”,都难敌一个“劣”字对此等商品品质的彻底否定。
艺术界的“赝品”,我们似乎可以宽容一些。不少“仿制品”“赝品”大行其道,是因为人们精神审美上存在多层次、多元化的需求,本就是无关吃和穿的事儿。但我们常说“义齿”“义乳”“义肢”等,其中的“义”字则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专指“人工制造的,或人工制造的人体的某部分”,似乎只有这样的称呼,才能褒扬它们对人类的作用和贡献。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们生活中的一些“造假产业”,并不总是让人谈“假”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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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南,“造假产业”中最让人耳熟能详的,是许昌市的假发产业。
清末民国时期,外国传教士在这里传教,收集当地人的头发,转卖到青岛等地加工成档发。自此,当地一些人开始走街串巷做起这门生意。直到上世纪90年代,以瑞贝卡的郑有全等人为主,将假发生产推向现代化生产的规模化、科技化、高端化、国际化,遂成就许昌世界“假发之都”的地位和美誉。
“头上的时装”,虽假,却美,天然受欧、美、非的消费者欢迎。现在,因搜集来的真发少,多少假发用的材料,都是化纤。可这有什么关系,大家认的就是这种“假”。所以,其“假”,实为“真”也。
与假发产业类似,诞生于滑县万古镇、高平镇、慈周寨镇一带的假牙产业(义齿产业)经过50多年的发展,至今亦是蔚为壮观:每年从滑县销售出去的齿科材料,约为5亿元左右;产业链上下游企业上百家,从业人员5000人以上;全国各地的牙科医院和诊所所用的齿科材料,40%以上来自此处(另两处比较大的聚集区为广东佛山、四川资阳),而且,这里的产品还远销日本、俄罗斯、赞比亚、越南、泰国、马来西亚、韩国、印尼、哈萨克斯坦等诸多国家和地区。
这里的企业,几乎都是从小作坊开始起步的,但是如今再去看,气势宏伟的园区、标准化的厂房、整洁的车间,规范的管理、严格的环保、流畅的生产线,将草根经济演绎成了传奇。
别的不说,就说这里的电商,100%普及。目前河南省共有44个淘宝镇、75个淘宝村,其中安阳市的3个淘宝镇、4个淘宝村全部在这里。
所以,我们可以认定,这里的人,将“义齿产业”的“造假”,推向了登峰造极,而这,很大程度上决定于他们的勤奋,取决于他们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经营智慧。
我们这里还有一种“造假产业”,在当前的农村发展甚至扶贫攻坚过程中,得到了基层政府的大力扶持。什么产业?绢花、塑料花制作。
绢花是传统手工艺品,在民间,它广为普及。2008年,“北京绢花”甚至入选《第二批国家非遗名录》。近些年,绢花也成家居装饰必需品,有时我们到乡村去看,会发现制造绢花、塑料花的小作坊、小工厂星罗棋布,一问,多是吸引农村富余劳动力的扶贫工程。

我们这里做绢花做得最好的,是鲁山县。
鲁山县这个地方不简单,雨搭、腰带、景区玻璃栈道等产品,都做成了全国第一;另外,2000年前后,“鲁山绢花”开始在全国叫响,曾被评为河南“十大劳务品牌”。目前,全县从事绢花加工、销售的农户达4500多户,从业人员1.4万人,规模性企业18家,年销售额近2亿元,已成全国最大的绢花生产加工销售集散地之一。
绢花生产,这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老百姓靠一门手艺“讨生活”,这样的“造假”,钱赚得很辛苦,却实实在在、干干净净。
与这些较为一般的“造假”不同,我们这里还有一种特别的“造假产业”,科技含量高、生产基础雄厚、发展历史悠久,这就是人造金刚石。由于人造金刚石具有很高的抗压强度、高耐磨性、耐腐蚀性,被广泛应用于传统工业领域和高科技领域,而高品级的大单晶人造金刚石可用来制作人造钻石。人造钻石和天然钻石一样,均由碳原子构成,二者物理性质、化学成分、晶体结构完全相同。
作为金刚石的生产大省,河南生产的人造金刚石不但品类众多,而且用途广泛,产品畅销日本、美国、德国等众多国家,造就了中南钻石、四方达、黄河旋风、豫金刚石等众多行业龙头。它们,主要集中于郑州、许昌、南阳等地。
在价格方面,人造钻石比相同克拉数和质量等级(包括颜色、清晰度、切割完整程度等)的天然钻石,一般要便宜30%~40%。并且,人造钻石的制造时间只需要数周,而一颗天然钻石的形成,则需要数十亿年。目前,由于成本低、制造速度快,国内外珠宝巨头纷纷加码,人造钻石的风口正在来临。
河南的人造钻石产业,自然会借势而起。目前,上市公司豫金刚石年产宝石级钻石200万~300万克拉,其中除了工业用金刚石,消费类人造钻石占到了50%以上。中南钻石地处南阳方城县广阳镇西北一个偏僻山坳,但其人造金刚石年产量达到世界第一,占全球总产量的26%,出口欧美、印度、日本、韩国等40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是河南又一个堪称世界级的“造假产业”,优势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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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发、义齿、绢花、人造钻石……看了以上文字,我们不会再误解这些“造假行业”了,它们替代了稀缺性,满足人们各种需求,来得端端正正、理直气壮。
要知道,现在即便真造假,其本身的门槛也越来越高。张大千一生不知临摹了多少石涛、唐寅、八大山人的画,并无所顾忌地售卖,可谁叫他是国画大师呢,一般人,还真没他那以假乱真、以假代真的水平。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各种仿真性造假,首先是越来越离不开高科技。滑县义齿产业,众企业生产的合成树脂材料,包括高耐磨纳米合成树脂牙、纳米塑钢牙、铸造用成型蜡、仿生隐形义齿材料、仿生义齿基托树脂等,此外还有全乌钢高速车针、破冠车针等系列产品,都属于国际领先的牙科材料。它们被滑县的一群农民鼓捣出来,而且弄成了世界性的规模第一,要说厉害,这是真厉害。
许昌假发生产所需的人发资源越来越紧缺,从日本、韩国进口仿入发的化学纤维亦是成本昂贵。为克服这些困难,近几十年,当地企业没少在研发上作实质性投入,其中,仅瑞贝卡就先后筹建了“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假发纤维院士工作站”等研发平台,先后问世“假发用抗紫外异形PVC纤维”“假发用相变皮芯复合聚酯纤维”“胶原蛋白聚乙烯醇仿毛发纤维”等多种产品,填补了中国仿人发纤维材料空白,将日、韩等国的世界假发制造基地转移到中国,要说长志气,这是真长志气。
人造金刚石和人造钻石,那就更不用说了,它们本身就是新材料产业在中国、在河南的一项重要发展结晶。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但生产出精益求精的产品,却需要内在的“匠心”来支撑。通俗来讲,“匠心”,乃耐心、专业、认真之谓也,指人以精神之投射,成就物质上的丰硕收获。一些“造假产业”之所以广受欢迎,乃是因为创造者投入了“匠心”,“假的”看起来才成了“真”,甚至比“真”的商品有着更高的性价比。
当然,此处所说的“匠心”,并非说要单靠纯粹的传统人工投入来实现。以瑞贝卡为例,纯手工作业方式虽然做工考究精细,但费人力、占工时、效率慢,远远不能满足市场化需求。因此,近些年管理者在公司内部建立了各种激励机制,鼓励自主创新,先后开发出300余种发制品行业高、精、尖设备,来帮助实现“匠心”。其中全自动高档仿人发纤维生产线、全自动色*漂发**染生产线、色发氯化自动生产线等自动化装备,在当前有效实现了工业化与信息化的有机融合。
这种适应工业文明向信息文明过渡的“匠心”,与时俱进,闪烁出蓝色的理性光芒。

还有一点,这些以“假”代“真”的造假产业,它们同样也在不断迭代升级,展现着来自底层的丰沛的经营智慧。毋庸讳言,它们都曾有过跟进、模仿甚至倾轧、投机,但哪一个行业的发展不经历这些阶段?它们先扎根国内,而后在国际市场中长袖善舞,并适度造成了产业聚集性“垄断”,其中历程,并不简单。
所以,“高度国际化”,是我给予这些“造假产业”的第三个评价。前些时去滑县调研义齿产业,企业个个都盖着气派的标准厂房,销售基本上依托于电商,老板们呢,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都很忙,不少人一年之中有近1/3的时间是在世界各地“打飞的”。面对这阵势、这派头,我们还能再说人家的“造假”上不得台面吗?
蝼蚁雄兵,这还真的发生我们身边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