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竞选自民*党**总裁失败的右翼政客石原慎太郎，与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合写了《日本可以说不》，副标题是“新日美关系的对策”。
此书核心就是表达日本作为美国附庸国的不满，鼓动日本人应该抛弃二战后形成的小国意识，承担起新时代中流砥柱的重任。
书中充满了虎狼之词，里面一些观点更是足以让当时的日本人热血冲头，肾上腺素飙升。
仅从目录上，我们也可以看出一二。例如：
美国人没有用原*弹子**炸德国，是因为德国人同为白人，现在美国对日本贸易上的*压打**，还是植根于心的人种偏见；
美国在商业上缺乏创造力，公司也缺乏对工人*权人**的尊重，而日本每个国民都有很强创造力，劳资双方更像是伙伴、家人；
美国的商品质量差是因为工人素质低，而日本工人教育水平高，好管理是一大优势；
美国只关注短期利润，过于关注并购等金钱游戏，把制造业向海外转移，以至于忘记了物资生产，而日本制造不仅物美价廉，其核心技术，还足以卡美苏军事力量的脖子；
日本不应屈服于美国的恫吓，政治家要善于打牌，用其优势作为谈判*器武**，确立不惧外压的外交，例如拒绝向美国出售导弹部件，或者与苏联进行机密合作，这些都可以作为与美国讨价还价的工具。
美国还不正确认识到日本的重要性，死要面子一意孤行，最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日本为什么可以说不
石原并不如同现在某些国家在现实里吃瘪，只有依靠官员隔空打嘴炮掩饰无助。
他那时候的嚣张，来源于当时日本的实力。
二战后，日本通过纺织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积累到了第一桶金，随后大力发展钢铁、化学等重工业，再通过举国制体扶持大型企业，实现了汽车、电子等资本密集型产业的转型升级。
到了80年代，日本正式进入黄金时代。在汽车、半导体等等产业，杀得一帮老牌欧美企业溃不成军。巨大的贸易顺差，与各个出口国，特别是美国，贸易摩擦越来越频繁。
多年以后，许多人喜欢把日本的衰落，归咎于美国的*压打**。但在当时看来，美国的一通操作，收效甚微，甚至更像是无能狂怒。
以半导体产业为例，日本当时在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ynamic Random Access Memory）领域，一度吃掉了全世界80%以上的份额。
美国人倍感压力，但以自由市场自居的美国政府，理论上是无法干涉企业竞争的。
以英特尔牵头硅谷的半导体企业成立行业协会，通过坚持不懈地游说，在1985年抛出了一个中国人民特别熟悉的理由：
日本半导体崛起将威胁美国国家安全。
于是美国政府终于在1986年强迫日本签订了的半导体协定。可这个协议实际上雷声大雨点小，其中最丧权辱国的条款，不过是“五年内将外国生产的芯片在日本的份额提高到20%”。
尴尬的是，一通操作之下，老百姓的钱包还是选择了危害美国安全的日货，美国产品依然卖不出去。
甚至1987年的美国白宫外，几名国会议员还搞了一出怒砸东芝收音机的行为艺术表演，号召大家一同*制抵**日货。而美国民间，也因为钱都被日本赚走了，失业工人也开始砸日货。可是国会议员砸日货，政府可以报销，老百姓砸的却都是自己花钱买来的东西。这些魔怔的行为，并不能对日本造成一丁点伤害。
最终的结果是1986年美国对日本的贸易逆差并没有如美国所愿减小。这场贸易战可以说是美国完败。
比较典型的事件，是雅达利大崩盘接踵而至的游戏机市场崩盘，DRAM产能开始严重过剩。而仅剩的一点市场，依靠行政手段*压打**依然竞争不过日企后，英特尔、国家半导体等美国厂商无奈的退出DRAM领域，宣布投降了。
而更为著名的广场协定，很多人都认为是美帝国为日本量身定制的割韭菜工具，但实际情况并不是如此。当时签订协定的除了美国、日本，还有联邦德国、法国以及英国。
那时美国财政赤字剧增，对外贸易逆差大幅增长。美国希望通过美元贬值来增加产品的出口竞争力，改善美国贸易逆差的问题。
而日本方面也有自己的打算，虽然日元升值，对于外贸有一定影响。但日本作为工业大国，石油几乎全部都要靠进口。几次石油危机，油价暴涨曾让日本经济受到重创。而石油是用美元结算的，日元升值后，手中的日元可以换更多的美元，也就能买更多的石油。两者权衡之下，日元升值并不一定是坏事。
所以说，广场协议并不是美国单方面逼迫日本签的协议，而是双方各怀鬼胎。
协议签订后一年，日元就由固定汇率1美元兑换240日元升值到1986年的1美元兑换150日元。日元短时间内升值一倍，对于外贸肯定是有亿点影响的。但日本人同时也发现，海外资产相当于直接打了个对折。
这一时期日本海外疯狂买买买，以美国精神为代表的洛克菲勒大楼、哥伦比亚电影公司、环球影业相继成为日本囊中之物。那时候的日本人甚至扬言：只要卖掉东京，就能买下整个美国。
同时大量企业也不断在东南亚建厂投资，利用海外的廉价劳动力，维持日本产品的低成本。这一时间促成了日本向外的第一次产业转移。
而日本国内更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大家在各种光怪陆离的娱乐场所尽情挥舞，奢侈品消费和古董艺术品的拍卖已是家常便饭，高昂的海外旅游也形成热潮，整个社会一片纸醉金迷。
由于消费多，各行各业都一片繁荣，企业永远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劳资市场为了抢人，甚至到了面试就给红包的程度。
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收入，一定和股市和房价一样会永远的涨下去。人民毫不吝啬的消费着领到的每一分工资，没有了一丁点的储蓄意识。
出口导向的外循环继续繁荣，消费提升带动的内循环风光无限，一切似乎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一时间，日本式经济体系优于欧美，日本才是未来世界经济的重心，几乎成了全球共识。
此时日本的人均GDP超过了欧美，在总量上超过美国看上去也是迟早的事。
这一切，凝聚了民族自信，甚至民粹主义泛滥。最终成为了石原书中的核心观点：日本目前的实力，应该作为亚洲领头羊，大胆的对美国说不。
此时的日本在歌舞升平，一切向好的局势中，房间里的大象被无视了。
群鸦的盛宴
广场协议伴随的日元升值，导致了日本出口动能减弱。为降低日元升值对国内经济的负面影响，日本采取货币财政双宽的政策，一方面通过降低利率缓解日元升值预期，鼓励企业*款贷**投资，居民*款贷**消费；另一方面政府举债开启大基建，进一步创造就业与需求。
在1985年1月到1987年2月，日本央行将再贴现利率从5%降到了2.5%。而1985年到1990年的基建投入，基本保持着8%左右的复合增长率。
由于产业向外转移后，实体经济的投资机会更少。在流动性宽松的条件下，企业家拿着低息*款贷**，马上就拿去炒地炒股炒汇去了。而土地与股市的暴涨，会进一步的吸引资金吹高泡沫。
由于企业利润不断下滑，而土地与股市却不断上涨。特别是在1985年后，日本土地价格同比增速开始大幅高于制造业营业利润率。并且土地价格上涨本身也会导致企业成本提升，利润下降。当*款贷**炒地皮的收益远高于扩大再生产的利润，企业就有了更强动力脱实向虚，继续将资金投入到股市还有房地产。
其中本来就没有多少核心竞争力的中小企业，更是热衷于炒地皮的游戏。日本商业银行对中小企业的*款贷**余额，由1984年的105万亿日元，增长至1989年末的247万亿日元，而同期对大企业的*款贷**余额仅增长了不到 3万亿日元。
土地以及不动产由于其账面价格不断攀升，银行也会视为未来发展前景良好的优质放贷部门，最终银行对房地产行业的资金供给量大幅提高。同时银行*款贷**也不再关注企业的持续经营能力，而是直接考察有没有足够的抵押物土地。
根据事后调查，1984年末至 1990年末，日本银行对非银行金融机构的*款贷**规模由 15.1 万亿日元增长至 40.2万亿日元，其中约有 10.8万亿日元新增*款贷**流入了房地产市场。
这种逻辑之下，当时日本的荒诞的事情数不胜数。
在日剧《全裸导演》中有这么一个片段，那时候混的风声水起的AV导演西村透，为了一个教堂的卫星电视台，直接掏空数年拍片积攒的家底20亿日元，买下了这座破败的教堂。在泡沫经济时期，大家都忙着赚钱，信教的人越来越少。教会负责人见到有这样的冤大头接盘不良资产兴奋不已。
另一位汽车贸易商渡边，由于主营生意利润下降，开始尝试投资房地产。而他就靠着买房，抵押*款贷**，买房，再抵押*款贷**的无限套娃模式，最后成为了千亿日元资产的大富豪。
一个小学毕业，孤身前往大城市的在居酒屋打杂的妇女尾上神婆。就靠着装神弄鬼跳大神，请金蟾蜍大仙上身推荐股票的把戏，不断结识各种银行高管，企业大佬。最后她居然从各种银行贷出了2.7万日元炒股炒地皮。而1988年我国经济最发达的上海，当年GDP也不过2.5万亿日元。
房价上涨的红利，居民自然也不愿意错过。那时候的房地产市场严重的供小于求，狂热的楼市，已经到了中国人民喜闻乐见的买房需要摇号程度。
楼市如此疯狂，就业市场再为火爆，工资收入也难以跟上房价上涨速度。为了满足广大暂时没钱，但迫切希望买房的日本人民需求，日本银行也非常合事宜的不断延长*款贷**年限还有*款贷**年龄。在这种狂热氛围中，大家都会毫不犹豫的去透支几十年的收入买房。反正未来房价会上涨，工资也会上涨，再高的房价都不是问题。
企业囤地百姓买楼的狂热氛围之下，就是银行涉房*款贷**比例激增，还有企业与居民部门杠杆率快速上涨。
过热的投机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实体经济。创造财富的唯一手段就是生产，其他的诸如金融、股市等不过是财富在不同人手里的流转罢了。
也是在1989年，日本央行再度出手，准备给过热的楼市和股市降降温。方法和5年前的一样，调利率。
在1989年至1990年，日本政府5次上调利率，从2.5%升到了6%。
快速加息首先刺破的是股市，日本股市在1989年12月29日见顶，当天日经225指数触及了38957点的历史新高。
如今30多年过去了，这个高点仍然未被超越。
金融类资产是情绪放大器，是一个没法收敛的正反馈系统。当所有人都认为一个东西会涨的时候，这个东西必然会在短时内涨到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程度。同样，许多人认为一个东西会跌，那么抛售的人越多，价格会越跌，而价格越跌，抛售的人就会更多。
没过多久，日本股市就如同脱缰野马一样一路下跌，拉都拉不住了。
从 1990年开始，日本股市率先开始下跌，日经 225 指数当年跌幅接近 40%。随后，股市下跌传导至房地产市场，日本土地价格也开始了漫长的下跌， 1991 年末至 2005 年末，日本6 个主要城市土地价格指数跌幅达到 76%。
我们知道，在全球经济快速增长的90年代，1990年却成为了日本的分水岭。但我们从宏观数据，还有日本政府当时的操作来看，在泡沫破裂的初期，日本社会沉醉于泡沫经济的盛宴余欢，看不清神话已然破灭的事实。
例如在房地产泡沫破裂的约五年内，日本房地产相关投资并未出现断崖式下滑，日本私人住宅投资甚至在1991年-1996年实现了40%以上增长。
大家的消费欲望依然高涨，1991年日本畅销书的第一名是宫泽理惠的全裸写真。
同年最受欢迎的电视剧是小镇青年去大城市的《东京爱情故事》。
大家马照跑、舞照跳。
这一切，都足以让经济学家淡定的告诉你：不要慌，只是技术性调整。
可接下来日本政府的一系列操作，把日本带入了失去的十年。而我们也知道，整个日本社会，接下来还要迎接连续几个失去的10年。
下期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