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历八月,骄阳似火。窗外河床,飘流入海。
窗下,玫粉色的大*行游**爬藤月季爬满镂空的铁艺院墙。花荫下,一群母鸡刨起的沙尘像太阳烤化了泥土腾起缕缕残烟。
梅雪直立在二楼落地窗前,眼神空洞的注视着玻璃外边。饶是窗外八月天湛云如棉、花艳景如诗。除了明晃晃的太阳光灼眼,其它什么她都看不见!
一个月前,预产期提前十天,梅雪产下一女。所有家人邻里都道是她平时动了胎气。生产的前一晚,他俩因一条短信息大吵一架。负气睡至半夜,梅雪腹痛难忍。120接到医院,医生检查宫开三指立即住院待产!
乔穆楚,生于长江中游的农村,独生子。大专毕业后于广东一企业从事生产管理工作。两日前才请假到家陪产!
梅雪挺着个大肚子洗完澡出来,齐耳短发还在往围在脖颈的毛巾上滴水。身上刚换的宽松棉质睡裙又汗湿。
孕妇怕热,她坐在床沿抵着风扇吹,温热的风吹得她汗流浃背。床头柜上,诺基亚手机震得呜呜两声嘶哑的轻响。她朝乔穆楚抬了抬下巴道:“穆楚,手机好像响了一下!”
“没有,是风扇转的响!”乔穆楚正折着床上一堆衣服,闻声朝黑了屏的手机瞟了一眼又低下头随口回答。
“风扇?”梅雪疑惑!她就坐在手机旁边,风扇与手机一左一右。她幻听了吗?朝乔穆楚睨视一眼,男人埋头折衣服看不清脸!
梅雪倾身拿手机,手机显示屏朝下。拇指随便在按键上触了一下拿到眼前,蓝色的屏幕上黑色的字体:“穆楚哥,是电话欠费了不回信息吗?给你打电话你手机欠费,充了五十块给你。”
梅雪心下一颤!脑中嗡的一下,思维条件:“男人趁着她怀孕出轨了!”
梅雪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着把废气吐了出来。她是孕妇,不能动气!咬了咬牙装着若无其事的把手机递给仍埋头折衣服的乔穆楚。压低声音道:“穆楚,你的信息!”
闻声,乔穆楚折衣服的手一顿,丢下衣服。拿手机抬头时,目光在梅雪脸上一扫而过。直起身看了信息后,又将手机按熄屏丢在床上继续低头折衣服。
“没有要解释的吗?”梅雪声线比平常都要轻。强行压制的愤怒牵动到肚子。胎动明显,像孩子从左一拳顺着腹壁滑到右边。
乔穆楚手中一滞,轻声喟叹一声又低头继续折着衣服。头也不抬的道:“梅子,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陪在你身边的吗?疑神疑鬼对胎儿不好!”
“哼!”梅雪冷哼一声,扶着肚子坐上床。“是我胡思乱想吗?”往床中间挪了些,将枕头横在床头靠了上去。不屑的瞅着男人道:“是要等到事实摆在我面前才不会疑神疑鬼吗?”
“梅雪!”乔穆楚赫然站起。像是触疼了伤口,男人怒视着梅雪道:“我在你心中就那么不可信吗?”

“呵…”梅雪气极反笑。“那你倒是说发信息的是谁呀?”
“堂妹、表妹、亲妹、或者说是个男人我都信!你倒是说啊!怂了吗?”
“别人发信息想你倒成了我的错!”
“你还有完没完?”乔穆楚气极,将手中正折的一条棉孕裙朝梅雪摔去。裙子从床尾飞到床头展开,不偏不倚丢在一旁。
“你竟然这样!”梅雪抬手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裙子,霎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坐直了身子嚎啕道:“欺负我娘家远吗?你是男人吗?”
“你闭嘴!”乔穆楚一声喝斥。
只一个抬手就截住飞向自己面门的裙子。犟起的脖子青筋突起,眉头拧成麻花。瞠大的瞳孔撑得眼睑垂下盖在本就不太长的睫毛上。男人凶相毕露,咬牙切齿的道:“我他妈不就收到一条短信息么?”
“多大点事给你闹腾的!”
“你是大晚上的非要吵得一家子都不安生吗?”
梅雪被喝斥声吓得一抖,有那么一瞬眼泪瑟缩回流。惊惧地抽泣两下,泪眼看男人无语凝噎一阵。放平枕头缓缓滑下身子,扶着肚子面朝落地窗侧卧着。三年以来,男人第一次凶她。还是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关心的待产期!

梅雪侧卧着的姿势,坠在床上。很瘦!从背后完全看不出临产孕妇臃肿的体态。
乔穆楚站在床尾只看到梅雪瘦弱的后背。短发覆着朝上的耳廓惹隐惹现。轻颤的削肩触动了他心底的柔软。
咋舌轻叹一声!乔穆楚丢下手上的裙子绕到梅雪面前,坐在床沿才看到女人大睁着眼泪流如注。
“梅子,信我一回好吗?我与那…人真没什么关系!”乔穆楚声音柔软下来,伸出手拇指指腹滑过梅雪眼下刚抹去陈渍却又淌下新泪。
“别碰我!”梅雪闷声拍开乔穆楚的手。像缺氧一样脸呈死灰。薄唇紧抿,鼻翼张弛,气喘如牛。
乔穆楚一愣,剑眉轻蹙,眼神惶惶。压低声音道:“梅子,先不要生气好吗?”
“滚!*子骗**!”梅雪一声嘶吼。由内而发的力气扯得肚子一阵痉挛。她长吁口气,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受到惊吓,一阵惊慌乱动顶得她肚皮乱颤。她抚摸着肚子轻轻地阖上了眼。
“这就是嫁给爱情的婚姻!”梅雪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又从她轻阖的眸中泉涌而出。
三年前,梅雪十九岁!在广东一工厂做前台文员!刚好乔穆楚所在工厂是她就职工厂的供应商。恰一次因他厂供货外观质量问题来厂里返工,梅雪做为前台文员理所当然的接待并安排场地。返工结束后,乔穆楚请客吃饭。从此她们认识!

乔穆楚个头不算高,长相普通。初见时,梅雪对他并无好感。认识时间长了,梅雪发现自她第一次跟乔穆楚吃饭时,对着一盘芦笋炒蘑菇眼放精光。从那以后每次请吃饭,只要她在他都会点上一道芦笋炒蘑菇。并且在她放下筷子以后,他才会夹着盘里贴底的蘑菇吃上两口。
刚开始梅雪给同事说起这事时,同事们笑说乔穆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追梅雪故意做出来搏好感度。但一起生活了三年,梅雪知道:“乔穆楚就是那种对你好时,愿意摘天上星星搏你一笑的男人!”
一年多前,梅雪带乔穆楚回家见父母商量结婚之事。一番了解后,梅雪妈妈蒋桃坚决反对。背地里问梅雪:“这男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你跟他图个什么?”
梅雪拉着蒋桃的胳膊千般撒娇万般讲好:“我图他有一份愿意为我摘星星的好!”
蒋桃严厉喝斥:“他没钱拿什么对你好?不要傻,他今天对你的好,明天照样可以拿去对其她女人!”
梅雪不听劝,摔杯子砸碗非乔穆楚不嫁。结果蒋桃一气之下,摔给梅雪户口簿道:“不要后悔了再回来跟我哭鼻子!”
就此梅雪未要一分钱彩礼,为“爱”嫁给乔穆楚。当时梅雪二十一岁,乔穆楚二十八岁!
才事隔一年,蒋桃的话开始应验!
乔穆楚怕惹得梅雪过激出意外。长吁短叹一气,终是怏怏无奈。自觉回床尾折完衣服码进衣柜。
眼泪像安神药,流着流着梅雪睡着了。直到半夜腹痛难忍,叫醒乔穆楚。之后,睡前短信争吵之事仿若梦境!
不知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还是骤雨初歇后的安宁。在接下来梅雪坐月子的半月里,短信之吵像禁固的病毒。谁都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禁固病毒的结界。
半月后,乔穆楚假满南下广东上班。离开后的半月,乔穆楚早中晚电话殷勤。疑似出轨之事也渐如烟消,直到梅雪出月子的前一天。晚上八点半,未等到乔穆楚电话的梅雪主动拨了过去。等待音略久,电话接通。听筒里一阵和麻将的吵杂声后,别的女人声音传了出来。
“喂…”如回声的尾音拉得又长又腻。
…
如寒潭之水当头浇来!梅雪一个激灵,脑如血冲,嗡的一下茫茫然不知所措。
听筒中陆续传出几声渐不耐烦的“喂喂”声。
“!还不讲话!”

梅雪挂断电话!窗外盛夏初黑的夜,冷月洒下的银辉如寒潭氤氲之气罩着农村夜的静谧。屋顶孤灯虽暖,却暖不透被寒气浸透的灵魂。
若说此时的梅雪只是心冷!随后乔穆楚的电话来就像将一块烧红的铁投入冷水中淬火。嗞啦一声,白气蒸腾。外冷内滚到只待一个口子突破,火山将要爆发。
两分钟后,乔穆楚电话急急而来:“梅子,今晚上在加班。刚才上厕所手机在办公桌上响,同事帮忙接听了!”
梅雪咬着牙听完解释,几欲喷薄的怒气憋得她气息不稳。汗流浃背的颤抖像是打摆子。
“哦?那乔先生的工作环境可真是让人羡慕。不光设有供麻将娱乐的棋牌室,还有!”男人谎话都说得如此不走心,也不怕圆不过去!梅雪轻言慢语表达的却满是冷嘲热讽。
“…”沉吟须臾,乔穆楚有些攒火的道:“梅子,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跟我讲话的!”
“我以前还不相信你乔穆楚也会有出轨的一天呢!”梅雪几乎是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自她跟乔穆楚交往后,听到最多的话就是:
穆楚,你女朋友好漂亮啊!
乔先生,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是打起灯笼找的吧!
穆楚,找的这媳妇不错,要好好对待人家!
…
她就是在乔穆楚身边糖衣炮弹的猛烈攻势下,失去了对他所有的戒备之心。坚信着乔穆楚找到她这样的老婆绝对不会出轨。往往事实就是那么讽刺!乔穆楚不但出轨,还出得让她措手不及。
“梅子!”电话中乔穆楚的声音已经极为不耐。“两个人之间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吗?”
“呵!”梅雪冷笑。“倘是你打电话来第一句话说你在打麻将。我虽气,但信你!可你没有。”
挂断电话,梅雪朝窗外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信任,也要你值得给!”
拉上窗帘,遮去窗外那一弯冷月洒下的寒霜。灯光下,床上那不足两尺的女儿乔欣妍侧蜷着身子。睡梦中还蠕动着小嘴在吸手指。

梅雪望女兴泪!她——不知道将后的日子该何去何从了!
时近正午,骄阳透轩窗。洋洋洒洒投一片灿烂在梅雪冷若凝霜的素脸上,灼灼赤日经玻璃过滤炎热并未消减。
梅雪站在窗前,等身疏影已然缩踩在脚下。久居阴室而苍白的脸上沁出的汗珠如露。她已站了很久,把认识乔穆楚的这三年从头到尾的细思一遍。细思极恐!直到乔欣妍睡醒在床上哼哼唧唧,她才拉回神智从几被太阳灼出油的水泥稻场收回视线。
“妍妍,妈妈该带你走吗?”
梅雪回神后转身回到床前轻语!看久了赤阳,光斑还在她眼底打着转。眼冒金星却毫不影响她看着女儿时眼神中的温柔。
她想带走女儿,可现实却是她带着女儿根本无力养活。也不想带着孩子回娘家!倒不是怕选错人被父母指责,而是她觉得父母不该为她的选择错误来买单。她想起结婚时母亲蒋桃的话:“他没钱拿什么对你好?”现在恍然觉得:“女人现实不见得不好!”
乔穆楚跟梅雪老家同省不同市,南北距离三百多公里。梅家独女,家底虽不丰厚,但梅长苏与蒋桃勤劳节俭。也算小有积蓄,吃穿用度不愁!
梅雪带着乔穆楚回家商量结婚一事,梅长苏与蒋桃向乔穆楚索彩礼五万。
乔穆楚大专毕业!乔家为供乔穆楚学业不光家无积蓄还欠外债。乔穆楚工作五年,自给自足却囊空如洗!至婚前口袋比脸还干净。可笑是到后来,乔穆楚婚后没钱的原因归根结底是用来谈女朋友花费殆尽。
梅雪却清楚,没结婚前交往两年,出去吃饭大都AA。除去婚前三金,乔穆楚并未在她身上花费多少钱!只是事已过往,计较只显得矫情。
结婚时,梅长苏说:“要取我女儿梅雪可以。彩礼五万!钱我们不要,替梅子存着!”
乔穆楚眼神暗淡,敷衍塞责。私下跟梅雪说:“梅子,我读书花费家里很多钱还欠了外债。这些年爸妈还了外债却没有积蓄。而我也就有五千块,这五万块借来以后我们要自己还。不忍心再让父母受累了!”
梅雪很纠结!乔穆楚的家境她不是不知,也做好了婚后吃苦的准备。但一结婚就要赚钱还债她心有犹豫。思来想去找蒋桃说:“妈,他们家真没钱。穆楚说要跟人借钱来给彩礼,但我一结婚就要还债。”
蒋桃气愤道:“那婚就不结!家都养不起,还讨个什么老婆?”
接下来,就是梅雪摔杯砸碗拿了户口簿结了婚。是当时的一念之差,造就了她今天的捉襟见肘,悔之晚矣!
结婚后,乔家因没出彩礼自觉过意不去。向亲戚借了些钱加上婚礼的礼金凑了十来万自建了一套两层楼房。梅雪怀孕后,乔家父母让她辞去工作在家待产。
其间,建房欠商家的材料钱商家来*债讨**。为难之际,乔雪拿出结婚时梅长苏偷偷给她的两万块应急备用金付了材料钱以解燃眉之急。但可笑的是,后来竟听乔母给邻里说那两万块钱是乔穆楚给梅雪的!
梅雪抱起乔欣妍和她吃东西,欣妍再次睡着。梅雪打开柜子取出结婚时的三金首饰,她准备过几日变卖三金当做车资,留孩子给乔家她外出找工作!
孩子诚可怜,但她也不想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轩窗时在家无助的对女垂泪!
九月下旬,棉如残雪卷枝,向晚风起南转西。
西沉的日炙红了漂泊在天际的云。彩色的霞投入湛绿的河水,将晚风一起潋滟成一泓柔波摇荡着盛开的芦荻。
梅雪抱着浅睡的乔欣妍站在向南的阳台望着河上的景。霞光深浅明暗交替,水中浮光跃金。转瞬女儿两月,离愁渐近、别绪横生。梅雪心里烦闷,世上的爱情是不是也如浮光掠影!
“梅子,下来走走。不要一天到晚的窝在楼上!”乔母晏艺驮着个布包从棉花林子里钻出来。眯起眼朝河边望了眼天边的霞光金剑,揭了牙黄色草冒扬起头朝楼上喊。
这一喊声吓得乔欣妍惊梦一张,睁了下眼撇嘴欲哭。梅雪斜了眼楼下晏艺,低头轻拍着孩子的背细语哄道:“哦哦…妍妍乖乖睡吧!”脚下却迈过阳台的门坎进屋关上了阳台门。
乔欣妍还没睡沉,随着门锁喀喳一声,晏艺的声音又从楼上门口传来。
“梅子,喊你咋就不晓得应一声呢?”
梅雪拧起眉朝门口望,晏艺扶着门框探头往屋里张望。那张被太阳晒成铜色的脸挂着汗珠,迎着阳台射进来的霞光看起来油光满面。
农忙季节,晏艺一个人摘收十来亩地的棉花着实不易。梅雪正冲到嗓门的火气压了下去。咧着嘴轻声道:“妍妍正睡着,吓到她了!”
乔欣妍像听懂了梅雪的话,又撇嘴娇里娇气的哼哼几声。
晏艺扶在门框的右手扬起,左手捞起右手臂长至手腕的花袖子在额头擦拭一气。眯起眼看梅雪道:“抱下去走走,这哈睡多了晚上啰噪人!”
“哦!”梅雪应了声。
晏艺转身欲走又回头说:“我下去点盘蚊香在后头屋里,秋蚊子多不要把儿的肉咬了!”
“好,就下来!”
梅雪抱起乔欣妍来,晏艺的声音已经回荡在楼梯下边。
自从梅雪打电话给乔穆楚,乔穆楚说慌她一气挂了电话后,虽乔穆楚每天都会打上几通电话,但她从来没接过。但两个人的矛盾她也从没跟乔父乔母提起过。
出月子一个月,除了吃饭晏艺会喊梅雪下楼。喊她下去走走还是头一回!
梅雪下楼来时,霞光已渐敛。几团飘在低矮空气层的暗云匀速运动着,被抛在后边的彩云将没有云朵处的蓝天澄淀成蛋青色。
晏艺从菜园子收刮了一篮子秋茄子秋辣椒回来,倒在院子的地上揪着茄裤子。见梅雪下楼便念叨:“一会你表舅妈来吃晚饭,你还没见过的。见到了嘴甜些喊人!”
“哦!”梅雪应了声,朝点着蚊香的屋子走去。心里在捉磨这个表舅妈是哪方神圣?前几日亲姑妈来也没有这么隆重的交待过!
梅雪脚还没踏进门坎,便听院门一声吆喝。
“晏妹在屋没?”
“在屋!”晏艺丢手中茄子回篮应声迎出。随后就听晏艺响遏行云的脆声与表舅妈高吭而自带嘎嘎声的对话。
“表嫂子来就来嘛,还买些东西干啥!”
“给你儿媳妇买盒酸奶,不值啥的!晏妹这屋修得不错嘛!仿欧式风格的吧!”
“表嫂子不愧是装修公司的当家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就听儿子说你们房子修得好,才说帮他来结款顺便欣赏哈来的!”
…
“哪有哪有!跟你们城里买滴那三室两厅差远了!”
至此,梅雪明白了这个表舅妈是来*债讨**的。而晏艺叫她下来也不是单“走走而已”!
梅雪一手抱着乔欣妍,一手从屋里提出一把像长满垢斑的老松木椅子。椅脚才落地,后院门口晏艺已提着一箱伊利优酸乳领客进门。
梅雪单手搬个笨重的椅子稍显吃力。尚未看清来人的脸,就听晏艺尖嗓子斥责:“椅子搬到外边来做甚?把堂屋里灯亮起,让客人进屋去坐!”
这一声斥惊了睡梦中的乔欣妍。乔欣妍在梅雪怀里抖了抖,梦哭般抽泣两声。梅雪眉毛鼻子一拧,抬了下眼皮要发火,却见晏艺脸色不大好。看样子听到这个表嫂子来*债讨**心情不好了!梅雪冷嗤一声,果然抱孩子去堂屋开灯。
梅雪独女,虽没被娇生惯养成刁蛮任性的公主,却也不是能随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的意识里从来就没有“孝就是顺”的道理。何况还是在她已经跟男人闹得不太愉快的时候!只是这时候,忍着点。婆媳大战让人看了她笑话不值当!

表舅妈踏进院门,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她浊重的喘息。看小媳妇如此听话,心觉叨扰。忙道:“不了不了!就坐外边,凉快些!”
“哎玛,这院子真大。从外头走进来都流我一身汗!”说话间还不忘在院内扫上一圈。
梅雪果然不去开灯,转身嫣然。招呼道:“表舅妈希客!”
正面相视,梅雪才看清楚这人。圆润的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挂满汗珠的脸盘子在残霞的折射下油光粉面。整个大脑瓜子仿似坐在短粗的脖子上。乍一看,这人总是一脸佛祖笑!暗自腹诽:“也难怪门口进来会一身汗!”
“哎呀!不希不希!这媳妇嘴巴还贼甜!”表舅妈扶着椅子张开腿吃力地坐下来。佛祖笑到深陷在肿泡眼窝里的小眼睛在梅雪身上打量一番,朝端着杯水出来的晏艺道:“晏妹,你看人家说女美娘、儿丑母!还真是那么回事哈。”
“你这儿媳生个女儿这身板脸蛋儿还跟个姑娘似的!看我家孙娃子把他妈造得,那个简直莫法拿来比!”
梅雪看表舅妈坐下,就想这造椅子的怎么就不造个大中小号?或者特别添个加大号!她正看着表舅妈吊在椅子外的股肉难受,却听表舅妈说她是生女儿变漂亮了。瞬觉两个老妇人在一起要挑起谁家矛盾真心很容易!只需要用心的一句“赞美“”!
梅雪心有不屑:“倘若二师兄若变成女人,是可以多生几个女儿了!”

外边天渐暗,蚊虫开始嗡嗡。客人在梅雪不好躲上楼,只得抱着乔欣妍到点了蚊香的屋子里坐着。
晏艺递茶时的神情没了刚开始的那份喜悦,也不接表舅妈的话。只说:“表嫂子有福。这会就先歇着,我弄些菜吃个便饭。农村可不能与城里比,只莫嫌弃了是!”
闻言,表舅妈双手反着扶在椅背上站起来道:“晏妹快莫忙。我这是来看看侄媳妇跟孙姑娘的!”朝晏艺睨了眼继续道:“你看,今年装修行业生意也不好。儿子在外边买材料要钱、工人工资要钱!
可欠的装修款又收不回来。你说我们就赚点人工费,收不回来连工人工资都开不出来了!儿子见我来看侄媳妇,就说姑妈方便把那点工费给结了!”
晏艺低头摘菜沉吟着未吭声,表舅妈硬把佛祖笑逼成了苦瓜脸。伸出右手,左手背在右手心拍得啪啪响。
“晏妹你看,这亲戚间又不是多少钱,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都不好意思来提。”
“我也晓得晏妹你们这房子搞好没多久又添口子人,到处要钱花也不宽裕…”
“两千块是吧!”晏艺突然打断表舅妈,停了摘菜扬起脸问!平淡的表情表舅妈看不懂她心情。
表舅妈先是一愣,随即道:“是啦晏妹!你看这两千块也不多…”
“梅子!”晏艺懒得听表舅妈讲完,直接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乔欣妍刚醒,梅雪正要喂她吃东西。
晏艺站起身咋了下嘴,像是考虑措辞。须臾才道:“你看表舅妈大老远的来一趟不易,咱欠人家工钱大半年了,该给人结了!”
梅雪心里冷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莫说我没钱,就算有也不会再一样的拿出来!
“确实该结!”
梅雪弯了弯嘴角,笑却不达眼底。上半年的两万块你说是你儿子给的,这区区两千块对你的儿子也不算个啥。
梅雪蹙起眉为难的说:“可是,现在是穆楚当家啊,他没给我钱,我也没钱给结啊!”
“他工作这些年的钱不都是交给你管了吗?”晏艺只当是梅雪不愿意拿钱出来。语气不经意间就重了些。临了还不忘提醒:
“上半年两万块那么多都能给你的!”
两万块,不提也罢。这一提起这事来梅雪就觉得一口气在胸口憋闷得慌!她自己爹妈在工地背砖挑瓦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她,她却拿着钱来给这不值当的男人家还债。
“不信吗?自己打你儿子电话问啊!”
梅雪突然尖着嗓子吼了出来,乔欣妍惊得抽搐一下,瘪了瘪嘴委屈巴巴的哭了起来!
梅雪将乔欣妍竖抱起趴在肩上,轻拍了拍乔欣妍的背转身朝楼上走去。
夜幕降临,晚霞一缕残光都不曾留下。漆黑的楼道里夜蚊子嗡嗡的轰炸着。

梅雪摸着黑回到自己房里。楼下静默良久,才听到表舅妈低沉又暗哑的声音在说:“这真是罪过了,晏妹你说我也不是为了两千块钱故意来逼得你们吵架的人。我也是没办法啊!”
梅雪知道自己一时冲动下了晏艺的脸面又让表舅妈很尴尬。但她两个月的憋屈积攒在心头的火气也是真经不起挑。
“都是那妮子不懂事!”
晏艺开始数落梅雪的罪状。
“大肚子时我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一天娇气的这不吃那不吃!伺候先人样也没生出个带把的出来!”
“好不容易伺候卸货了吧,你天天再忙,她一天到晚的躲在楼上!渴死你连口水都不帮你烧”
“你看穆楚这么多年赚的钱,她拿手上就是不拿出来了。你说靠我种两朵棉花哪能撑得起这个家!”
…
晏艺好像真受够了委屈,一肚子黄连水正找到对象倒得起劲。外边摩托车声音由远及近。随着一束强光从院门口射进来,乔父乔长胜骑着摩托车进门。

在雨棚下停好车后朝表舅妈睇了眼,招呼道:“表嫂子希客!”
表舅妈还没来得急回上话,晏艺迫不及待的说:“长胜,你快去跟梅子说说,表嫂子大老远的来了。让她把欠人的工钱给结了!”
“她又没工作,哪来钱结?”
乔长胜顺口一句,但并非搪塞。乔穆楚回家时有跟他聊起工作,也说过上半年两万块是梅雪父母的血汗钱。然,他知道也没有用。
乔家阴盛阳衰,一切事皆是晏艺作主!
晏艺尖声问:“那表嫂子家的工钱谁结?”
“我结!”乔长胜摸着黑到墙边按开路灯,摩托车钥匙丢在头盔里一并放到楼梯下的柜子里。折回来才道:“今天工地结了我上半年的工钱,先把表嫂子的钱给结了。”
风摇竹影,月上波心。满月已去,星河暗淡。一弯残月携冷辉在夜半投影河面。远观波中,月渺如孤星微荡!
窗外灯绝,万籁俱寂!
想着晚上表舅妈*债讨**一事,梅雪心中煎熬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虽然乔父用自己在工地打杂的钱付了上半年装修房子的工钱,晏艺却是不情不愿。只是碍于乔父一回来就说自己结了工资,有钱不结账又说不过去。
这房子是梅雪与乔穆楚结婚后才建,欠了多少钱梅雪心里有数。上半年的两万块一付,也就差这两千多块钱的工钱和跟邻居借的五千块钱了。现正是秋收棉花的季节,前两日家里才卖了棉花进帐六千多块,怎可能拿不出两千块跟表舅妈结帐?只是晏艺不愿意自己拿钱出来而已!
表舅妈拿到钱,饭也没吃就让她儿子开车来匆匆接走。客——是彻底得罪了!这过错恐怕得记在她这个不孝儿媳身上了。
梅雪自叹:“还真不是做好儿媳的料!”
客人一走,晏艺跟乔长胜就在楼下争吵。
晏艺声音很尖,说:“房子是给他们修的,钱就该他们还。这种一毛不拔的媳妇你以后还指望着他们?”
乔长胜声音倒是低沉无甚不耐,隐约间听到说:“上半年两万块钱都是梅子娘家给的。她这一年都没上班哪还有钱?”
晏艺说:“她娘家给的钱就不是穆楚的吗?就不能还屋里的帐吗?”
“她嫁到乔家来,还要分穆楚的跟她的吗?”
…
梅雪爬起来按开床灯,一缕暗光照亮了床头一小片地方。乔欣妍睡得很熟,像做梦。

梅雪轻轻行至落地窗前。拉开窗帘,一弯下玄月如弓高挂,却冷辉暗淡。窗外黑黢黢一片。床头灯的微光透出窗外,有硬甲虫跟夜蛾迎着微光而来,在玻璃门上撞得啪啪作响。
梅雪晚上没吃晚饭,这会肚子饿到肠胃打绞。想想这家还真无法再呆下去,便拿上手机打开玻璃门。行到阳台,随手拉上纱窗门。
时已入秋,下玄月,夜凉如水!
拨了一串电话号码!良久,对面传来男人梦呓般的声音:“梅子,睡得正熟呢!深更半夜不睡打电话有啥事?”
梅雪握着电话沉吟须臾,压低声音道:“跟你妈讲,女儿她带,我出去上班!”
……
乔穆楚:“不是,梅子!她们正忙,等忙过了这阵你再出来行不?”
“不行!”梅雪咬牙低哮。她原来确实想着等棉花收完,种上小麦再出门。但晚上*债讨**一事后,她不愿意再等!
“一个月前我就该走!我不是什么好儿媳,你也不是好丈夫!”
“那你就舍得妍妍吗?他还那么小!”乔穆楚被梅雪掐了短,只能用感情攻势。而他的不辩驳,却是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好丈夫。
乔欣妍可是梅雪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正是因为舍不得,她才在男人出轨的煎熬下,出月子后仍坚持带着孩子在家!
如今这个年代,结婚简单,离婚更像家常便饭。对于梅雪这样的普通家庭出来的女人,如果现在不狠心,若到非离婚时,可能自己会无能到争取孩子的权利都丧失!
可以选择不争,但绝不是无能!
梅雪决绝道:“舍不得,但还是要走!”
……
电话限入静默,好一阵,乔穆楚才叹了口气道:“好,我明天讲!”
“刚好有个同事回家了,我让他带你一起过来!”
梅雪一怔,她是说要出去工作,却没想要去乔穆楚那里!
自从产女前一晚的短信息争吵后,乔穆楚就像长在梅雪肉里的瘤,不想他,不触碰就无感。每当想起或是触及都会觉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梅雪对着电话沉默,电话中嘶嘶的电流声响了一阵。
乔穆楚又道:“梅子,有什么事过来再说行吗?”
“总不能因为一条信息和麻将桌上,一个女人接了下我的电话,你就把我们的感情判了死刑吧!”
…
乔穆楚说话声音低沉,语气不温不火。梅雪不自觉间已贝齿轻咬,呼吸渐浊。负能情绪已在心底酝酿!
就像犯罪嫌疑人,明明犯罪动机明显,在你没找到证据前他就只能是“嫌疑人”!捉贼捉脏,捉奸捉双。乔穆楚不承认出轨,她也只能是怀疑。
“好!我来。”
半晌,梅雪松口同意让人带她到乔穆楚工作的地方去。一来她正好没钱,跟着人先走出农村。再则她心底还是不甘,想弄清楚乔穆楚究竟出轨的事实。
乔穆楚:“那明天等我电话,现在先不讲了。宿舍里另有同事,吵醒人家不好!”
梅雪挂断电话,突然一个寒颤。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玄月当空,西风寒凉。

突然一阵风来,将楼下棉田里棉枝摇得簌簌作响。梅雪朝楼下望了眼,棉田里黑魆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记得上半年清明的时候,房子前方东面的田里很多地方都插了祭祀的花灯。晏艺说过那都是坟墓。
她们这里坟都在田里,没有坟冢。平时周围种了粮食,只留一小块略高些的土地空着。有的甚至都不留,直接种上庄稼。只有年底跟清明祭拜时点上灯、烧了纸钱才看得清。
一出门,眼之所及皆是坟。这边人常说:远怕水,近怕鬼。梅雪几百公里以外来,之前倒是真不怕。但现在夜半三更,念头闪过时却心头生寒。
阳台的纱门上爬满了大虫小虫。梅雪顾不得心里对虫的厌恶,拉开纱门头不敢回的进了屋。拉上窗帘,屋里床头灯的光弱得很暖。满身竖起的寒毛缓缓的又贴在她皮肤上。
坐回床上正欲关灯,见跟着她身子进来的几只小虫绕着灯扑腾不停。她找来一圈胶带,反着圈在灯上捉虫。拉胶带的嗞啦声吵醒了乔欣妍。
梅雪将乔欣妍抱起哄睡,自己终觉困意上涌。关灯一觉睡到日升三竿。
梅雪早上醒来是乔穆楚的电话唤醒的。
一声叮铃铃的诺基亚经典铃声,把梅雪与乔欣妍同时吵醒。梅雪摸过电话按了免提道:“说!”
手上抱起乔欣妍换尿布。

乔穆楚道:“同事今天下午五点出发,你简单收拾一下跟着过来。妈那里我已经讲好了!”
梅雪换尿布的手一滞,呼吸也跟着漏了一拍。太快,她措手不及。
……
沉吟须臾,梅雪还是咬牙应了声“好”!只是视线却瞬间模糊。
女儿乔欣妍才两个多月,她便要丢下她外出。
晏艺在楼下喊梅雪吃早饭。梅雪抱着孩子下楼,还在想着要怎么跟他们开口。
晏艺边盛饭道:“梅子,穆楚说你要过去上班。过去就好好上班,每个月把奶粉钱寄回来就行!我们帮你带孩子就算哒。”
“还有欠人家的帐,记得一有钱就寄回来还上!”
梅雪一愣,心想:我一个人生得出孩子吗?咋就是给我带?
随即又想,今后她带孩子也很累,便应了声“行”!
乔长胜从梅雪手中抱过乔欣妍,坐一旁道:“出去就不要记挂孩子。你妈带娃还行,你只放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