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痴”说蟹 王大同

“蟹痴”说蟹王大同

“蟹痴”说蟹

王大同

清早起床,空气好呀。本来想继续写《我的外公》,实在静不下来,食蟹时节,朋友圈、公众号多次看到“蟹痴”说蟹,有点熬不牢,好像不写点,对不住这种当令“*物尤**”。

正好小彬兄的朋友,送他一箱湖蟹,于是他来了个一家一半,我拿到5蟹,一天一个,昨晚吃光。小彬兄待人细微周到,朋友圈也豪华慷慨,送他的蟹,堪称绝品,3母2公,个个钢板铁甲,黄饱膏肥。一定要加以隆重表彰,这样,他有这等好事,或还会想到我,多分我几次,以饱我口福(其实小彬兄家冰箱里的海鲜,也是我的口福,于是就产生一对矛盾+自私怪想法:我当然希望他尿酸偏高能够降下去,能够自己吃。也有可能,倘他尿酸降不下去,我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海鲜吃)

“蟹痴”说蟹王大同

和小彬夫妇登临城隍阁,中立者为吴小彬,班主任许涛老师左,我右。

“人家叫我朱爹爹”(朋友朱军)从9月14日开始,就流“口里水”了,不,简直已经“垂涎三尺”。又是诗,又是文,我数了一下,有11篇之多,而我敬佩的,每文必看必听的,上海著名作家畸笔叟(郑健老师),上周也来一“弹”《大煠蟹及带有“蟹”字的上海俚语》,带宁波腔调的上海话娓娓道来,煞是好听。

莎士比亚说,100个人心里,有100个不同的哈姆雷特。我这里要说100个人心里,有100个不同的“大煠蟹”,他们的文采,直逼梁实秋、齐白石、张大千、丰子恺、汪曾祺等等大咖,涨见识并学习了。

这些年,把阳澄湖蟹推上了神坛,阳澄湖蟹已经“神扬无道”到不可一世的地步,其实故乡绍兴的湖蟹,一点不输阳澄湖蟹,只是绍兴人不思营销,可能也和绍兴陀菱(大菱)一样,人比蟹多,自己吃吃也不够,就无需吆喝了。当然绍兴也概莫能外,“吃货”们,现在也被真假阳澄湖蟹(汰浴蟹、插队蟹等,畸笔叟老师语),搞得七荤八素,弄不灵清。

绍兴和杭州不过百公里,但语言完全不同,杭州人叫湖蟹(xie),绍兴人叫湖哈(蟹,ha),这倒和上海人是无缝接轨的,上海人把湖蟹叫成“陀闸哈”(标准依畸笔叟老师:大(读tuo,驼)煠蟹,最后一字,还是读“哈”,ha)。所以在上海,绍兴人、宁波人比杭州人吃得开,上海一开埠,老早就有许多绍兴、宁波宦官巨贾捷足先登,闯码头并定居落脚下来。而杭州部分人受宋室南迁影响,自以为是,尚存一点没落的“皇”气,一直到改革开放前,生活闲适,小富即安,每到周日,老鸭儿+火腿炖炖,“爬爬儿”(湖蟹)剥剥,小脚儿翘翘,小酒儿喝喝,没啥事业追求,一副上海人有啥希冀的鄙夷。

当然现在的杭州人一马当先,则另当别论了。

绍兴人以“恩”、“后”、“哈”来称呼鱼、虾、蟹,倘连惯起来,用短促重音喊三遍以上,“恩后哈”、“恩后哈”、“恩后哈”……,有点像故乡古纤桥上的纤夫号子。

故乡绍兴,大咖学人中“蟹痴”良多,最著名的要算鲁迅的湖蟹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鲁迅品蟹写蟹,信手拈来,涉笔成趣。早在1919年8月21日鲁迅就以“神飞”的笔名在《国民公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螃蟹》的寓言:

“老螃蟹觉得不安了,觉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蜕壳了。

他跑来跑去的寻。他想寻一个窟穴,躲了身子,将石子堵了穴口,隐隐的蜕壳。他知道外面蜕壳是危险的。身子还软,要被别的螃蟹吃去的。这并非空害怕,他实在亲眼见过。

他慌慌张张的走。旁边的螃蟹问他说,“老兄,你何以这般慌?”他说,“我要蜕壳了。”

“就在这里蜕不很好么?我还要帮你呢。”

“那可太怕人了。”

“你不怕窟穴里的别的东西,却怕我们同种么?”

“我不是怕同种。”

“那还怕什么呢?”

“就怕你要吃掉我。”

哈哈,画面感十足,本是同种族,相残何太急,想象无限,譬如各种各样的“内卷”、譬如“*革文**”10年,想来洞若观火,蛮发魇!

“蟹痴”说蟹王大同

洞若观火的鲁迅,“蟹和尚”其实是蟹的胃。

倘鲁迅还在,这个季节一定会去逛蟹市,邀约亲友一起品尝。《鲁迅日记》中,留有不少痕迹,以1932年10月为例,就曾3次出现买蟹、吃蟹、送蟹的记述。其中,10月15日“晚邀三弟(周建人)全家来寓,食蟹并夜饭”,10月23日“三弟及蕴如携婴儿来,留之晚餐并食蟹”,10月27日“上午广平买阳澄湖蟹,分赠镰田(镰田诚一)、内山(内山完造)各四枚,自食四枚于夜饭时(这和小彬兄的分法相似)”。可见鲁迅寓居上海后,时常与家人或友人饮酒食蟹,甘之如饴,礼待兄弟、朋友。

“秋高稻熟时节,吴越间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红之后,无论取那(哪)一只,揭开背壳来,里面就有黄,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鲜红的子。先将这些吃完,即一定露出一个圆锥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沿着锥底切下,取出,翻转,使里面向外,只要不破,便变成一个罗汉模样的东西,有头脸,身子,是坐着的,我们那里的小孩子都称他‘蟹和尚’,就是躲在里面避难的法海。”

鲁迅1924年11月17日,鲁迅在北京《语丝》周刊上发表了著名杂文《论雷峰塔的倒掉》。民间传说,法海和尚造雷峰塔是要*压镇**白娘子,使其永世不得翻身。所以鲁迅几次论述雷峰塔倒掉是好事,这里白娘子代表妇女,雷峰塔倒掉,妇女终见天日,终得解放,事所必然。现在大有翻身,翻到男人身上去之势。

但这段文字,可见鲁迅对蟹的熟悉,将蟹的内部结构、煮食方法,描写的细致入微,情趣盎然,特别是“揭”、“露”、“切”、“取”、“翻转”等一连串动词,反映出鲁迅吃蟹技术的娴熟和准确。鲁迅类似用蟹来抨击时弊的例子还有不少。

“蟹痴”说蟹王大同

齐白石先生85岁的《蟹》

“蟹痴”说蟹王大同

齐白石先生86岁的《蟹》

他大弟周作人也专门写过《吃蟹》,只是纯吃蟹,没有鲁迅那种以蟹写人喻世的本事,没有鲁迅引用的那么得心应手,那么刻骨铭心。但他第一次提到了一种被人遗忘的蟹,叫“淮蟹”:

“宁波来的海味,除白鲞外,王瓜头鲞、带鱼、勒鲞以至淮蟹,因腌货可储藏而又杀饭,大家爱用,南货店之店铺多,生意好,别处殆鲜有其比。”

你吃过淮蟹吗?要是你吃过,你就要60岁开外了。60年代初,湖蟹泛滥,苏北人哪里吃得掉,乃么好了,大量鲜活的湖蟹,柯起来就往盐卤缸里掼,蟹在盐卤里活活爬死,再贩运到祖国各地,我在清河坊万隆火腿店隔壁一家海鲜干货店里买过,很便宜的大淮蟹,吃起来比我们清蒸大闸蟹,不晓得要鲜美杀饭多多少,那真是人间美味,鲜到舌头舔鼻头。

我外公张拯亢,也是爱蟹之人,他的《题画蟹》诗脍炙人口:

“滿腹肥香榴实紅,深秋时节稻花风。

夜來新籪星星火,阵陷横戈一世雄。

郭索泥沙乱爪痕,流珠霜沫吐还吞。

入秋水泛饥无食,只咬衰蔗短草根。”

---- 见《月半廊剩草》

“蟹痴”说蟹王大同

“蟹痴”说蟹王大同

“蟹痴”说蟹王大同

外公张拯亢,儒雅深邃、博学多才,一个“籪”字,即见一斑,南澄北籪,指的是苏南有阳澄湖蟹,苏北有溱湖簖蟹,簖,念duàn,簖蟹,这个“簖”字,其实是指一种竹制工具,捕蟹人把它设置于湖中,深秋时节,螃蟹东征,但凡,能爬过竹簖,翻身入网的簖蟹,都是体魄强壮的上乘之品,个个肉质丰肥,膏腴十足,鲜美无比,以江苏泰州姜堰溱湖最为有名。你细加品味,“稻花风”乃西北风、“吐还吞”乃湖蟹扑在那里吐出泡沫,吞进新鲜地气、“郭索泥沙乱爪痕”乃让我们看到湖蟹是行进中的,诗中带画,画中带诗。而和阳澄湖大闸蟹齐名的“簖蟹”,从来没有听说过,也可见外公的涉猎广泛。

倘我亦算“蟹痴”,是受父亲影响,小辰光父亲说起,吃蟹早先有一整套工具,至于工具制作材料,分等级,用金银铜铁锡来区分。最佳食蟹者,可以把蟹吃得蟹肉一丝不留,而且不损蟹壳毫厘,拼起来完整还原蟹的模样,让人不知真假,那就像熟蟹的标本。

1982年深秋,我做了新郎官,去了一趟老岳父家乡江苏金湖县山河乡,老岳父是一名抗战干部,1943年,从这里参加革命,后来一直扛枪打仗而南下,打过日本佬儿、打过淮海战役、打到杭州解放、再参加抗美援朝打过美国鬼子。我们去的时候,正是吃蟹时节,那时候,蟹,已经被香港人捧上了天,这里要引用畸笔叟老师的一段文字:

“老实讲一句,这三四十年来的所谓“大煠蟹热”,也不是上海人炒出来的,也不是阳澄湖人民乃至苏州人民炒出来的,而是香港人炒出来的。

30年前,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天天可以看到香港的报纸。我现在告诉大家,当年香港《东方日报》娱乐版有这样的标题:《谭咏麟今年吃蟹已超百只》,你会笑吗?张学友后来居上,吃蟹也超过了百只,仍然可以成为新闻。”

上海、杭州已经蟹价*天升**,但地处苏北洪泽湖、高邮湖地区的金湖,那边虽然已比原来少了,但新姑爷到来,还是能够吃到5、7两重的长脐、4、5两重的圆脐。老岳父还曾一度在当地担任过公安局长,分管过湖塘。他说:“我们以前吃螃蟹,就吃黄和膏,身子和脚吃起来麻烦,都是丢弃的”。村里的人说:“湖蟹最多的时候,深秋晚上,会有许多蟹,爬到村民家里来”。

“蟹痴”说蟹王大同

丰子恺先生图,女儿丰一吟说:“父亲喜欢吃蟹,想来一定是一种美味”

“蟹痴”说蟹王大同

秋饮黄花酒,无蟹不欢。

我们从抵达,就开始吃大蟹,早中晚各有一大盆,一开始真是大快朵颐,而乡亲们好像看大戏那样,围观在旁边,看我如何把这种东西,吃的干干净净。但是三天下来,舌头都痛了,味觉也麻木了,很想弄点青菜萝卜吃吃。

离开前一天,叔伯、姑母、侄、孙团聚,这次他们更显隆重,请来的是曾经在上海做过保姆的“美厨”,手掌大的湖蟹,她先整只在大油锅里炸,然后糖醋姜葱蒜过汁,呜呼哀哉,蟹肉也嗦不出来,绍兴话讲,实在“搞浆”(糟践)了那么多好蟹,惋惜的我“蛋疼”。

吃蟹是件雅事,宜静静地吃,周遭无人,笃悠悠地剥、笃悠悠地品。但凡大宴宾客的婚宴,蟹,是金秋待客必上的一道大菜。酒席散去,残蟹,也是剩的最多的,因为歌舞升平,喧闹折腾的环境里,吃蟹是件麻烦事,静不下来,也就品不出来蟹的美味。

我一般习惯于一次只吃一个,刚刚好,既鲜,还吊胃口。留出一丝勾留,以待来日。

90年代初,也是一个深秋,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红灯记》李铁梅饰演者刘长瑜、女高音歌唱家于淑珍从上海来杭州,具体是谁带来,我已经记不清楚,但她们吃“陀闸哈”的印象,念念不忘。那天我就在“联合阁”(原武林路浙江医科大学后围墙边) 船型餐厅,设宴招待,这里的老板沈卫民是我老朋友,原来供职于杭州电视台,因为靠近龙翔桥菜场这个湖蟹大本营,他们的蟹,只只过硬,于是给每人点了一只顶级大煠蟹。不一会儿,刘长瑜老师三下五除二,已经吃完,意犹未尽,弱弱地问我,可不可以多上几个,于是我又给她们各加了一对(公母各一),上海人喜欢“陀闸哈”早有耳闻,这次,我算开了眼界,我这个“蟹痴”,比起她们来,真是小狐见大狐了。

我请人吃蟹,是要数席上男女的,譬如有几个女同胞就点几个公蟹,有几个男同胞,就点几个母蟹,形成互补,也是属于我的一则“蟹花絮”。

父亲无疑是个“蟹痴”,当时父亲住在哥哥家,父亲、哥哥大元、哥哥外孙杨介梵,构成老中青三代“蟹痴”,所以他们对面的闸弄口菜场里的所有蟹贩,都和哥哥套近乎,“王老板”长,“王老板”短地一阵叫,我哥哥骨头也酥掉了,于是他家里的冰箱冷藏室里,养满了蟹,父亲甚至吃到血压升高,停不了几天,还是会乐此不疲。父亲说过他“宇宙的尽头”、“终极理想”:就是在麻将桌上,杠上开花,哈哈大笑一声,一命呜呼。

“蟹痴”说蟹王大同

父亲吃蟹很“文艺”,“活要哇(健康),西(死)要跨(快),”是他的“宇宙尽头”。

父亲“宇宙的尽头”,果然实现了:也是一个深秋,那天下午有点不舒服,没有出门,睡了一下午,哥哥喊他吃晚饭,他又一次一边持螯剥蟹,一边喝了三口绍兴酒,不想头一歪,就失去了知觉,我和救护车同时赶到,送到就近的红会医院,抢救了个把小时,还是无力回天,走的干脆利落,突兀的措手不及。

看过许多人“宇宙尽头”走的漫长艰难、千疮百孔、生不如死,最后熬到家里人也一地鸡毛,自己只剩一把骨头,凄惨离去。这样看,父亲是幸福的,我的三叔上海海军研究所的营养学家王德凯也是,上午还在看记者招待会直播,下午午睡,一睡而去。但愿我的“宇宙尽头”也能承袭父亲家的基因。“但愿”,不过只是个“但愿”,和浮云一样,是由不得自己的。

明年今天,蟹,还会带来什么样的情思,不得而知,明年再说了。

---- 2021.10.24凌晨草于水木清华,25日修改

初稿发出,小彬“叔叔”又来引诱我,半斤重的母蟹,问我馋不馋?我说分半只给我。他说明天送2只过来,看来隆重表彰起作用了:

“蟹痴”说蟹王大同

这样的蟹,看看就垂涎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