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因年迈的家人需要活命钱,男孩无奈走上偷到的道路

故事:因年迈的家人需要活命钱,男孩无奈走上偷到的道路

第一部 野心

第三章 虚构人物

1

在短短两天之中,第二次有蒙面遮脸的陌生人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同堂•洛伦佐•萨尔瓦拉不期而遇。这回,他们守在堂的书房中。

“关上门。”矮个入侵者说。他操着纯正的卡莫尔腔,声音沙哑粗粝,显然惯于发号施令。“请坐吧,先生,别费事召唤您的保镖了。您的人似乎略染小恙。”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萨尔瓦拉的持剑手条件反射地往腰间一探,但此时他的腰带上没挂剑鞘。堂把身后的房门关好,但并未朝写字台靠近,也没有就座的意思。“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首先发言的入侵者抬手拉下盖住口鼻的黑布。他脸庞瘦削,棱角分明,发色如墨,细细的黑胡子修剪得干净整齐,一条白色伤疤横亘在右侧颧骨上。他把手伸进剪裁妥帖的黑斗篷里,掏出个黑色皮夹,随即将皮夹一展,让堂看清里面的东西——一顶小小金冠镶嵌在设计复杂的磨砂玻璃图案上。

“诸神啊。”堂•萨尔瓦拉没再忧郁,紧张地坐进椅子里,“你们是午夜人。”

“正是如此。”那人叠起皮夹,放回斗篷。另外那个沉默的闯入者没有摘掉面巾,而是看似随意地绕到堂•洛伦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挡在他和房门之间。“这次不请自来,我们深表歉意。但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完成一件十分敏感的任务。”

“我……我是否不经意间冒犯了公爵陛下?”

“据我所知没这回事,萨尔瓦拉先生。实际上,您可以说我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防止您犯下这等无心之失。”

“我……我,哦,好的。啊,你们刚才说把孔戴怎么着了?”

“只是给了他一点帮助睡眠的东西,仅此而已。我们知道他忠诚不贰,也知道他十分危险。我们不想造成任何……误会。”

似乎是为了强调这个声明,站在门口的午夜人上前几步,绕过堂•萨尔瓦拉,将孔戴那对战斗刀轻轻放在桌上。

“我明白了。我相信他安然无恙。”堂•萨尔瓦拉在书案台面上敲打着手指,直勾勾地盯着疤面人,“如若不然,我会极为不悦。”

“他毫发无伤,我以公爵臣属的身份向你保证。”

“我相信你的话。暂且相信。”

疤面人叹了口气,用两根戴着手套的指头揉揉眼睛。“咱们没必要一上来就搞得这么僵,先生。为我们的突然出现和莽撞的闯入方式,我向您道歉。但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发现,您的福祉在我们主人眼中极为重要。我要问您一句……您在今天的狂欢节上玩得还开心吗?”

“是的。”堂•萨尔瓦拉谨慎地说,仿佛是在对律师或者法庭记录员发言,“我想这是很准确的评价。”

“好的,好的。有人与您相伴,对吗?”

“堂娜•索菲娅跟我在一起。”

“我指的是其他人。不是公爵陛下的臣民。更不是卡莫尔人。”

“啊。那位商人。名叫卢卡斯•费尔怀特的商人,从安伯兰而来。”

“从安伯兰来的。当然。”疤面人双臂抱在胸前,转头环顾堂•洛伦佐的书房,盯着一对玻璃小肖像看了几眼,那是老堂和堂娜•萨尔瓦拉的肖像,画框上还装饰着黑色天鹅绒葬仪缎带。“哦。那人跟你我一样,并非什么安伯兰商人,萨尔瓦拉先生。他是个*子骗**。是个伪装者。”

“我……”堂•萨尔瓦拉几乎跳了起来,但他想起站在身后那人,似乎决定还是慎重为上,“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他……”

“请原谅,先生。”疤面人露出微笑,这笑容虚假骇人,就像那些没孩子的男人试图安抚哭闹的婴儿时露出的古怪微笑。“但容我问您一句——您可曾听说过一个被人们称作卡莫尔荆刺的人?”

2

“我偷东西,只是因为年迈的家人需要活命钱!”

洛克•拉莫瑞高举酒杯,喊出这套说辞。在佩里兰多神庙奢华的地窖中,他和其余几位绅士盗贼正围坐在那张女巫木旧桌旁。卡罗和盖多坐在右手边,金和小虫儿坐在左手边。各色食物摆在他们面前,浑天仪灯台在上方摇晃,放射出熟悉的金光。其他人嬉笑起来。

“*子骗**!”他们齐声叫道。

“我偷东西,只是因为这个肮脏的世界不允许我干正行!”卡罗高叫着举起自己的酒杯。

“*子骗**!”

“我偷东西,只是因为必须养活我那懒惰可怜的孪生兄弟,他的好逸恶劳伤透了妈妈的心!”盖多说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卡罗。

“*子骗**!”

“我偷东西,”金说,“只是因为不慎交上了坏朋友!”

“*子骗**!”

仪式最终轮到小虫儿头上。男孩颤颤巍巍地举起杯子,高声喊道:“我偷东西只是因为这太他妈有意思了!”

“盗贼!”

随着一连串嘈杂的欢呼叫喊声,五名盗贼将杯子撞在一起。光芒在水晶中闪烁,从维拉薄荷酒的蒙蒙绿意中透射出来。四个成年人一口气喝干酒水,把杯子使劲蹾在桌面上。小虫儿已经有点对眼,酒喝得算是比较小心。

“绅士们,咱们几星期来的筹措和辛劳,终于结出了第一批果实,如今就握在我手中。”洛克举起一扎卷宗,它四边装饰着缎带花纹,还有某位卡莫尔小贵族的蓝色蜡封,“一张价值五千克朗的本票,明天就将在梅拉乔银行从堂•萨尔瓦拉的户头取出。而且我敢说,这第一分是靠咱们最年轻的成员拿下的。”

“木桶男孩!”桑赞兄弟齐声高喊。片刻之后,一小块杏仁面包卷从他们的座椅间飞了出去,正好打在小虫儿脑门上,随即掉在他的空盘子里。小虫儿把它撕成两半,依样还击,尽管他手脚不稳,但瞄得还是很准。卡罗咆哮着把面包屑从眼睛里揉出来,洛克继续讲道。

“今天下午的第二次接触易如反掌。但如果不是小虫儿昨天够机敏,咱们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那是个多么愚蠢、鲁莽、白痴、荒唐、见鬼的举动!我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河水连绵不绝。”洛克说话时用酒瓶耍了个小戏法,空掉的杯子突然都满了,“敬小虫儿!卡莫尔城市卫队新一代的眼中钉!”

等这轮祝词引发的欢呼和狂饮结束后,小虫儿的后背已经让众人拍打了半天,连脑仁都快被敲出去了。洛克又拿出一个大杯子,放在餐桌中央,慢慢注满。

“再办一件事,咱们就可以开吃了。”他举起酒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杯倒在空中,敬给一位缺席的朋友。我们十分想念老锁链,愿他的灵魂安息。愿诡诈看护人永远守护和祝福他诡诈的仆人。以咱们的标准衡量,锁链可是个虔诚苦修的好人。”

洛克将杯子轻轻放在大桌中央,用一小块黑布盖上。“他肯定特别为你骄傲,小虫儿。”

“希望如此,”男孩盯着摆在玻璃器皿和镀金陶器间的玻璃杯,“我希望能见见他。”

“你本可以成为他晚年生活的消闲,”金•坦纳吻了吻自己左手手背,只有侍奉无名十三神的人,才会用这种独特的祝福手势,“他把我们四个养育成人可受了不少罪,肯定希望能在你这儿喘口气!”

“金太善良了。我和他都是圣徒。是桑赞兄弟惹得那个可怜的老杂毛夜夜祈祷,七天里得有六天睡不了觉。”洛克把手伸向一个盖着布的餐盘,“咱们开吃吧。”

“你是说他向诸神祈祷,希望你和金快快长成我们这么英俊的男人!”盖多一探手,刁住洛克的腕子,“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是吗?”

卡罗、盖多和金一起盯着他,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小虫儿不知所措地打量起吊灯来。

“活见鬼。”洛克从鎏金座椅上站起身,走到一个餐柜前。他回到桌上时,手里多了个也就比小酒盅大一圈的杯子。他往杯中倒了几滴薄荷酒,并没有把它举起,而是推到桌子中央那个蒙了布的大杯旁。

“一杯倒向空中,敬给缺席的某人。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她身处何方,我只想对诸神祈祷,希望你们所有人——除了小虫儿——都噎死。万分*妈的他**感谢。”

“这可算不上优雅的祝福,特别是出自一位祭司之口。”卡罗吻了吻左手,朝小杯子挥去,“她早就是我们的同伴了,甚至在你之前,帮主。”

“你们知道我最想祈祷的是什么吗?”洛克把双手撑在桌边,关节很快就变得死白,“也许有一天你们能够明白,爱情不只是裤子纽扣后面的玩意。”

“一个巴掌拍不响,撕开一颗心也需要两个人。”盖多用左手轻轻盖住洛克的右手,“我们都还记得,如果不是有你鼎力相助,她是不会搞砸什么事的。”

“而且我敢说,”卡罗说,“如果你有心出去让自己好好乐一下,那我们就可以长出口气了。玩命*它干**一回。诸神啊,连干三次!咱们又不是没有嫖资。”

“我要让你们知道,我在这个话题上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洛克的声调逐渐变高,最终近乎喊叫。正当此时,金突然牢牢抓住他的左臂。这位壮汉的拳头轻轻松松就能捏住洛克的胳膊。

“她是我们的好朋友,洛克。过去是,现在也是。你欠她几句更加真诚的祝福。”

金•坦纳伸手拿过酒瓶,把小杯子注满。他将酒杯举向灯架,另一只手也从洛克胳膊上拿开。“一杯倒向空中,敬一位缺席的朋友。我们愿萨贝莎平安无事。至于我们自己,唯愿手足之谊长存。”

洛克瞪着他看了两眼,几秒钟的时间长得好像几分钟。终于,他长叹一声:“我很抱歉。我没想破坏这次庆功宴。那是段糟糕的祝酒辞,我……收回。我本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责任。”

“我也很抱歉,”盖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心情不好,这我们可以理解。我们知道萨贝莎……萨贝莎……就是萨贝莎啊。”

“哦。我不会为找乐子的建议向你道歉。”卡罗耸耸肩,作出夸张的致歉动作,“我他妈是认真的,伙计。插好你的灯芯,放下你的船锚,去找位女士,为*首匕**套上刀鞘,你会感觉好一点。”

“你们难道看不出我都快喜极而泣了吗?我不需要感觉更好,你和我今晚还要干活!看在诡诈看护人的慈悲的分上,咱们能不能掐死这个话题,把它天怨人怒的尸首扔进海湾去?”

“抱歉。”几秒钟后,在金•坦纳意图明确的瞪视下,卡罗最终说道,“抱歉。听着,你知道我们没别的意思。如果我们有点过分,那真是对不住了。但她在帕雷,咱们在卡莫尔,而且很明显你……”

卡罗本来还有些话想说,但一块杏仁面包卷砸在他的鼻梁上,害他惊得浑身一颤。另一块面包打中了盖多的前额,还有一块飞到金的大腿上,只有洛克及时抬起手,把瞄准他的那块扫落在地。

“实话实说!”小虫儿摊开的双手里抓着不少面包卷,正像上了弦的弩弓一样朝他们瞄准,“要是我长大成人,也会变成这样吗?我还以为咱们是在庆祝自己比所有人更富有更聪明!”

洛克盯着男孩看了片刻,随即从金手中接过倒满酒的小杯子,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小虫儿说得对。咱们别再扯淡,赶紧开席吧。”他抬起胳膊,把酒杯尽量举向浑天仪的光芒,“敬咱们自己,比所有人更富有更聪明!”

“比所有人更富有更聪明!”盗贼们齐声回应。

“敬缺席的朋友,是他们帮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想念他们。”洛克将酒杯放到嘴边,略一沾唇,这才放下。

“而且我们还爱着他们。”洛克•拉莫瑞轻声说道。

3

“卡莫尔荆刺……是在宴会厅中流传的最为荒谬的谣言,只有某些容易激动的贵族没把酒水好好稀释时才会出现。”

“卡莫尔荆刺,”疤面人语气平和地说,“今天早些时候从您的游船上离开,手里还拿着一张签字本票,可以从您的账户中支取五千白铁币。”

“谁?卢卡斯•费尔怀特?”

“正是此人。”

“卢卡斯•费尔怀特是韦德兰人。我母亲就是韦德兰人,我熟知这种语言!卢卡斯从头到脚都是个老派安伯兰人,他用毛料衣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随便有个女人冲他眨眨眼,他都会往后一蹦六尺远!”堂•洛伦佐激动地摘下镜片,放在写字台上,“此人每天早上都可能拿自己孩子的性命作赌注,只求以最低价买进几桶鲱鱼内脏。我跟这路人打过无数次交道。他不是卡莫尔人,更不是什么谜一般的盗贼!”

“尊贵的大人,您已二十有四,对吗?”

“眼下正是如此。这有什么关系吗?”

“自从令堂和令尊过世后——愿他们在永寂女神的国度得到安息——您肯定认识了很多商人。很多商人,而且不少是韦德兰人,对吗?”

“完全正确。”

“那么如果有个人,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想让您认为他是个商人……哦,他会如何着装,如何打扮?穿成渔夫?雇佣弓箭手?”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萨尔瓦拉先生,他在利用您的期望值来欺骗您。您对生意人有敏锐的洞察力,这毫无疑问。在您接手家族资产的短短几年内,已经把它翻了几番。因此,一个想用诡计让您上套的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扮成完美无缺的生意人。悉心满足您的所有预期,展示出您所期待和希望看到的东西。”

“在我看来,如果我接受你的论点,”堂•萨尔瓦拉缓缓说道,“那么任何事物中不言自明的固有属性,都会被当作自证其伪的论据。我说卢卡斯•费尔怀特是个安伯兰商人,因为他表现出了相应的特征;而您说这些特征正是他进行欺诈的证明。我需要些更合情合理的证据。”

“那么恕我跑个题,先生,先问您另一个问题。”疤面人把手插在斗篷的黑色皱褶中,低头盯视着年轻贵族,“如果您是个盗贼,而且狩猎范围仅限于卡莫尔公国的贵族,那么您会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

“仅限于贵族?又是那套卡莫尔荆刺的鬼话。不可能有这种盗贼。我们早有安排……秘密和约。如果有任何人胆敢破坏和约,首先就要被其他盗贼料理掉。”

“如果咱们这位盗贼能够逃脱围捕呢?如果咱们这位盗贼能够隐藏身份,不让同行知晓呢?”

“如果,如果,如果。他们说卡莫尔荆刺专偷富豪,”堂•萨尔瓦拉抬起一只手,按在胸口上,“然后把每个铜子儿送给穷人们。但你听说过最近有人把一袋袋金币倒在引火区街道上吗?有什么烧炭工或是废物屠夫,突然穿起丝质背心和镶边长靴在城里溜达吗?得了吧。荆刺只是老百姓的酒后胡言。剑术大师,贵妇们的情人,穿墙而过的鬼魂。真荒唐。”

“您的房门都上了锁,窗户插了闩,可我们还是出现在您的书房中,先生。”

“没错。但你们都是货真价实的血肉之躯。”

“的确如此。咱们离题太远了。我们的盗贼,先生,相信您和列位贵族会帮忙隐瞒他的所作所为。咱们打个比方,如果卢卡斯•费尔怀特就是卡莫尔荆刺,您发现他从你的保险箱里卷走了一笔小钱,您会怎么做?您会通知卫队吗?会在陛下面前公开请求帮助吗?会在堂•帕列瑞•雅各布跟前提及此事吗?”

“我……我……这是个有趣的观点。我想……”

“你会让全城上下都知道您受骗上套,被人耍了吗?如果这样做,生意人们还会相信您的判断力吗?您的声誉还能完全恢复吗?”

“我料想那会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疤面人的右手再度出现,手套已经除去,苍白的手掌在黑斗篷前尤为显眼。他伸出食指。“四年前,堂娜•罗莎莉娜•德马瑞花掉一万克朗,以此换取上游某些不存在的果园的产权。”第二根手指伸了出来,“堂和堂娜•费鲁西亚两年前花了两倍于此的数目。他们以为是在资助塔里沙玛的一次*变政**,希望将这座城市变为家族私产。”

“去年,”疤面人说着伸开第三个手指,“堂•贾瓦瑞兹拿出一万五千克朗,交给一位占卜师。那人声称能把老者的大儿子复活。”他最终伸开小指,冲堂•洛伦佐挥了挥张开的手掌。“如今,我们听说堂和堂娜•萨尔瓦拉卷入一桩既诱人又简单的秘密生意。告诉我,您听说过上述几位贵族遇到的麻烦吗?”

“没有。”

“堂娜•德马瑞每周都会两次造访您妻子的花园,和贵夫人一起讨论植物学炼金术。您常跟堂•贾瓦瑞兹的儿子们玩牌。但这些事还是让您吃了一惊吗?”

“是的,当然,我向你发誓!”

“这也让公爵陛下吃了一惊。我的主人花了两年时间,试图挖出能将这些罪行联系在一起的蛛丝马迹,先生。一笔数目与您家产相当的财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只有靠公爵的命令才能撬开那些受害人的嘴唇。因为他们的骄傲保证了他们的沉默。”

堂•洛伦佐盯着桌面,良久无语。

“费尔怀特在舷斜旅馆有个套房。他有一位男仆,精美华服,价值上百克朗的眼镜。他拥有……贝尔•奥斯特家族独有的秘密货品。”堂•萨尔瓦拉抬头看着疤面人,就像冲苛刻的教廷导师提出了一个艰深的问题,“盗贼不可能有这些东西。”

“对于可以支配四万多克朗的人来说,精美华服难道还是问题?至于他那桶未陈酿的白兰地……您或是贝尔•奥斯特家族以外的任何人,如何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又如何知道它是什么味道?那只是简简单单的赝品。”

“他在街上被一名律师认了出来。就是那种黏在梅拉乔银行的拉松纳区法律文书。”

“当然了,因为他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卢卡斯•费尔怀特这个身份,也许甚至在他遇到堂娜•德马瑞之前。他在梅拉乔有个货真价实的户头,五年前用真金白银开的。他有身居此位的商人所应具有的一切表相,但卢卡斯•费尔怀特是个幽灵。一个谎言。一个舞台剧角色,专为特别选定的观众表演。我追踪这个人已经有很多年了。”

“索菲娅和我,都不是蠢才。我们……我们应该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这件事从头到脚都不对劲!我的萨尔瓦拉先生,我恳请您仔细听我说。您是个从事优良酒品生意的金融家。您为了纪念令堂,每周都要到韦德兰神庙祈祷一次。结果您刚巧碰到一位遭遇危机的韦德兰人,而且他也经营葡萄酒的买卖,这是个多么令人陶醉的巧合啊?”

“除了福水神庙以外,韦德兰人在卡莫尔城还能去哪儿祈祷呢?”

“当然,没别的地方。但请您看看这一个接一个的巧合是怎样堆积成山的吧。韦德兰葡萄酒商人,亟需救援,而且他正好准备去造访堂•雅各布?您的宿敌?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公爵的禁令,您会动用一切方法把他碾碎。”

“我跟他第一次相遇时,你们……在监视我们?”

“是的,非常小心。我们看到您和您的人冲进那条小巷,去解救一位您以为身陷危难的韦德兰商旅。我们……”

“‘以为’?他快被勒死了!”

“是吗?那些戴面罩的人是他的同*党**,先生。打斗全是设计好的。只为了把您介绍给这位虚构的商人,以及他虚构的投机生意。您所看重的一切道德品质,您所拥有的一切愿望,都被用来当作陷阱里的饵食!您对韦德兰人的同情,您的责任感,您的勇气,您对美酒的兴趣,您想压倒堂•雅各布的欲望。费尔怀特的计划必须秘密进行,这也是个巧合吗?而且它需要极短的时间和极多的要求,它甚至刚巧满足了您那些人尽皆知的野心!”

堂•萨尔瓦拉盯着书房对面的墙壁,继续用手指敲打书桌,只是节奏越来越快。“这真是当头一棒。”他最终说道,声音很低,再无半分疑虑。

“请原谅,萨尔瓦拉先生。现实总是令人遗憾。卡莫尔荆刺当然不是个十尺巨人。他当然不能穿墙而过,但他是个绝对真实的盗贼。他化名卢卡斯•费尔怀特,扮装成韦德兰人,而且已经骗走了您的五千克朗,正计划拿走剩下的两万。”

“我必须马上派人到梅拉乔去,防止他明早兑换我的本票。”堂•洛伦佐说。

“请恕我不敬,先生,你决不能这么做。我接到的指示十分明确。我们不光要抓荆刺,还要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他的联系人。他的消息来源。他一整套的盗窃网络和情报系统。我们已经把他逼到明处,只要他还在做这桩生意,就逃不出我们的手心。但如果稍有风吹草动,让他发现*局骗**已被揭穿,那荆刺就会溜之大吉。眼下这种机会,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尼克凡提公爵陛下的态度十分明确,他要求我们揭穿并逮捕跟这些罪行有染的所有人。为了这一目的,我们以公爵的名义,请求并要求您百分之百合作。”

“那么我该怎么做?”

“您继续装作完全被费尔怀特的故事所蒙蔽。让他兑换本票。让他尝点甜头。等他回来管您要更多的钱时……”

“嗯?”

“哦,把钱给他,先生。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4

餐盘撤掉后,用温水和白沙给它们洗泡沫浴的任务落在了摇摇晃晃的小虫儿身上。金一面将瓷器和水晶餐具堆成小山,一面对他喊道:“这对你的道德教育极为有利!”洛克和卡罗来到地穴中的衣帽间,开始为堂•萨尔瓦拉*局骗**中的第三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接触做准备。

佩里兰多神庙下的祖灵玻璃地窖,被分成了三个区域。一处是厨房,一处是用木搁板分出来的几间卧室,而第三处则被称作衣帽间。

一列列长衣架占据了衣帽间的四壁,数以百计的服装以地域、季节、剪裁、尺码和社会阶级分门别类放好。这里有麻布长袍,苦力的束腰外衣和屠夫染上干涸血渍的围裙。这里有冬季斗篷和夏季斗篷,有廉价织品和精美手艺,有些朴实无华,也有些则配有各色装饰,甚至包括稀有金属和孔雀翎毛。这里拥有几乎全部瑟林教派的僧袍和饰品——佩里兰多、莫甘蒂、森多瓦尼、艾奥诺,等等等等。这里有丝质外衣和藏有甲片的紧身衣,有手套、领带和颈巾,有大量手杖和拐棍,足以装备一支由蹒跚老者组成的雇佣军。

早在二十多年前,锁链就开始搜集这些东西,而他的学生们又用多年来骗取的钱财丰富了这些收藏。绅士盗贼团精心保管着它们,就连被汗水浸透、臭气熏天的夏季服装,也会被清洗干净,撒上炼金香粉,小心挂好。如果有必要的话,再把它们弄臭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面一人高的镜子盘踞在衣帽间中心,另一面小很多的镜子由某种滑轮系统挂在屋顶上,以便来回移动,按照需要固定在不同位置。洛克站在大镜子前,身穿黑如午夜的天鹅绒紧身上衣和长裤,一双裹腿红得就像洒在水面上的鲜血外加落日余晖,式样简单的卡莫尔领结色调几乎相同。

“这身该死的行头真的有必要吗?”卡罗的穿着基本相同,但裹腿和领结是灰色的。他把外衣袖子拉到手肘以上,用黑珍珠夹子固定好。

“这是个好主意,”洛克正了正领结说,“咱们是午夜人。咱们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哪种有自尊心的间谍,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闯入贵族宅院时,穿成绿色、橙色,或是白色?”

“那种直接走上前去,敲响大门的就会。”

“多谢提醒,但我还是不想改变计划。堂•萨尔瓦拉今天过得忙碌充实,正需要个震慑心灵的结尾。要是穿得姹紫嫣红,那么震慑效果可不太对路。”

“哦,的确跟你想的不太一样,这没错。”

“这件紧身外衣后边难受得要死,”洛克嘟囔道,“金!金金金金金金!”

“怎么了?”过了半晌,金•坦纳泛着回音的喊声传了过来。

“真没事,我就是爱叫你的名字!到这儿来!”

片刻之后,金•坦纳溜达进衣帽间,一只手端着杯白兰地,另一只手拿着本破破烂烂的书。

“我还以为今天晚上格劳曼可以放假呢。”他说。

“他是不当班,”洛克不耐烦地指了指上衣的后背,“但我需要卡莫尔城最丑陋的女裁缝帮忙。”

“盖多正帮小虫儿洗碗。”

“去拿你的针线吧,四眼儿。”

金•坦纳眉头一皱,透过读书镜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放下书和杯子,打开靠在衣帽间墙角的一个小木箱。

“你在看什么?”卡罗在领结中央添了个镶紫水晶的银质小领夹,正冲着小镜子满意地端详自己。

“《奇姆拉尔森》。”金一边说,一边将黑色丝线穿进白色骨针,动作谨慎小心,以免扎到手指。

“克里什罗曼史?”洛克对此嗤之以鼻,“多愁善感的垃圾玩意。没想到你还喜欢童话故事。”

“它们恰巧包括瑟林君主期文化生活方面的重要记录,”金说着走到洛克背后,一手拿着拆线器一手拿着缝衣针,“而且至少有三名骑士的脑袋被瓦祖巨兽连根扯掉。”

“刚好是有插图的原稿?”

“可惜不在精彩的段落。”金•坦纳拨动紧身上衣的后襟,手法精确巧妙,就跟他开锁掏兜时一个样。

“哦,别管它。我不在乎看起来什么样,反正会被斗篷挡得严严实实。咱们可以日后再做美化。”

“咱们?”金哼了一声,割开几条恰到好处的裂口,把上衣弄松了点,“多半是我。你缝衣服就像狗写诗。”

“这我供认不讳。哦,诸神啊,感觉好多了。现在就有地方藏徽章皮夹和几件小惊喜了,当然只是以防万一。”

“你会往外掏东西,而不是往里塞,真让人感觉怪怪的。”金把工具按原位放回缝补箱,顺手盖好,“以后想着多锻炼,咱们可不想让你再胖一斤。”

“哦,我主要是重在脑子上。”洛克跟卡罗一样,把上衣袖子卷好别牢。

“你有三分之一坏心肠,三分之一贪婪绝顶,八分之一空口白话,剩下的嘛,我相信肯定是脑子了。”

“嗯,既然你都来了,又对我可怜的本质进行过如此精深的研究,那干吗不把化妆盒拉出来,帮我改个妆?”

金抿了口白兰地,随即拉出一个高大破烂的木盒,盒子上装有数十个小抽屉。“咱们先处理什么,你的头发?你是要变黑,对吧?”

“像沥青。这家伙我装个两三次应该就够了。”

金•坦纳用一块白布围在洛克肩头,盖住紧身上衣,又用个小骨扣在前面系牢。接着他打开一瓶膏药,用手指舀出一点。这种黏稠的黑色胶体有很浓的柑橘味。“嗯。看着像巧克力,闻着像橘子。我永远看不透杰赛莉娜的幽默感。”

金开始把这种物质揉进洛克发灰的金发,拉莫瑞笑了笑。“就算是黑药剂师也需要开开玩笑。记得她给咱们的那种牛肉味*汗蒙**香吗,用来对付堂•费鲁西亚该死的看门狗?”

“很搞笑,那东西,”卡罗正给自己的华服做着进一步的细微调整,他皱了皱眉,“流浪猫们闻见那味,从城中所有犄角旮旯跑过来,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直到那条街塞满了动物尸体。那地方的风向变来变去,咱们所有人玩命乱跑,试图不让那股烟赶上……”

“算不上咱们的辉煌时刻。”金说。他的工作差不多已经结束,那东西似乎渗进了洛克的头发,产生出很自然的卡莫尔深黑发色,只是略有点油光。但许多卡莫尔人都用油性物质来固定发型,增加香味,这个细节一点都不扎眼。

金•坦纳用围在洛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擦手,又取出一块碎布在另一罐珍珠白色的膏药中蘸了蘸。这种东西抹在他的手指上后,清除掉了染发膏的残余物质,黑色胶体仿佛直接蒸发进了稀薄的空气。金用这块布轻轻擦了擦洛克的鬓角和脖子,除去染色过程中留下的淡淡污渍和斑点。

“伤疤?”金处理完后问了一句。

“就麻烦你了。”洛克伸出小指,在右侧颧骨上划了一道,“如果可以的话,在这割一刀。”

金从化妆盒里取出一根起头有点白垩色物质的细木管,按照洛克的指示,在他脸上画了条短线。那东西咝咝响了一两秒钟,洛克忍不住咧咧嘴。眨眼之间,白色细线就变成了隆起的苍白假皮,跟伤疤全无二致。

正当此时,小虫儿出现在衣帽间门口,面颊比平时多了几分红润。他手里拿着一个叠好的黑皮夹,比卡莫尔城绅士日常携带的款式略大一点。“厨房打扫干净了。盖多说如果我不把这东西拿来,扔到你怀里,你就会把它忘了。”

“请别按字面意思理解这句话。”洛克朝皮夹伸出一只手。金•坦纳满意地看到染发剂已经干透,便将白布从他肩头拿掉。“打碎了这东西,我就把你装进桶一路滚到安伯兰去,而且是亲手处理。”

皮夹里的徽章是一件由黄金、水晶和磨砂玻璃制成的样式繁复的工艺品。这玩意是整场游戏中最昂贵的道具,就连那桶502年奥斯特沙陵白兰地也比它便宜。绅士盗贼们沿海岸向南骑行了整整四天,在塔里沙玛找人制成这枚徽章。且不论技巧如何,至少在仿制公爵秘密警察证章这件事上,很难相信卡莫尔城的赝品工匠们能够保持沉默或是耐心。

一只漂亮的蜘蛛趴在卡莫尔公国皇家纹章上。绅士盗贼们从没见过这东西,但洛克坚信小贵族中也少有人知。这可怖徽章的大致图样始终在卡莫尔“正派人”间低声流传,根据这些描述,一件仿制品按照最有可能的推测制造了出来。

“瘸子杜兰说‘蜘蛛’只是扯淡。”小虫儿说着把皮夹递了过去。这屋里三位年长的绅士盗贼听到这话,都凶巴巴地瞪着他。

“如果你把杜兰的脑子放到一小杯水中,”金说,“那看起来就像迷失在大海里的一叶孤舟。”

“午夜人是真的,小虫儿。”洛克小心翼翼地拍拍头发,发现双手没有沾到任何污迹,“如果有人发现你破坏了秘密和约,那你最好祈祷大佬赶在午夜人之前抓到你。跟掌管耐心宫的老爷相比,巴萨维有最为慈悲的灵魂。”

“我知道午夜人是真的,”小虫儿说,“我只是告诉你们,有人说蜘蛛是扯淡。”

“哦,他存在。金,帮我拿副胡子,要跟这头发搭配的。”洛克用手指摸了摸唇边光滑的皮肤,他晚餐后刚刮了胡子,“午夜人身后有个头儿。金和我这些年来一直想调查出蜘蛛到底是公爵身边的哪位近臣,但所有线索最终都落了空。”

“就连盖多和我也碰了钉子。”卡罗补充说,“所以你要明白,咱们对付的是个最精明的魔鬼。”

“但你们怎么敢肯定有这个人?”

“我这么跟你说吧,小虫儿。”洛克顿了顿,打量着金•坦纳举起来的一副假胡子。他摇摇头,金又开始在化装盒中翻找。“要是巴萨维大佬料理什么人,咱们会听到风声,对吧?咱们有眼线,这种话会传开。大佬想让人们知道他的理由,以此杀鸡儆猴,避免更多的麻烦。”

“但要是蜘蛛把手伸向什么人……”洛克略一点头,对金举起来的第二副胡子表示赞同,“如果是蜘蛛,那这个倒霉蛋就直接从世界上消失了。而且巴萨维大佬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明白吗?他会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所以说,如果你明白巴萨维不怕公爵……实际上,是很看不起他……哦,结论就是卡莫尔城还有个人能让巴萨维尿裤子。”

“哦,你是说除了灰王?”

卡罗哼了一声。“这出灰王的乱子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收场,小虫儿。单单一个疯子对付全都听命于巴萨维的三千把刀——灰王只是个会走路的死人,蜘蛛可没这么好对付。”

“也正因如此,”洛克说,“我们才能指望堂•萨尔瓦拉发现有人等候在他的书房中时,往天上一蹦六尺高。因为这些蓝血贵族面对午夜人的突然造访,不会比咱们心里更踏实。”

“我不想插嘴,”金说,“但你这次刮胡子了吗?啊。很好。”他用一根小棒把半透明浆糊抹在洛克上唇,留下一道发亮的污渍。洛克恶心地皱了皱鼻子。金用手指拨弄几下,便将假胡子放上去,按压到位。没过两秒,它就牢牢黏在了上面,跟长出来的一个样。

“这种胶水是用狼鲨内皮制成,”金•坦纳替小虫儿解说道,“上次我们用的时候,忘了加入一些可溶成分……”

“我只得匆匆忙忙地把它拔掉。”洛克说。

“如果金替他动手时洛克没惨叫出来,那才有鬼呢。”卡罗说。

“就像在一所空*院妓**里的桑赞兄弟!”洛克冲卡罗做了个粗俗手势,卡罗还了个冲他瞄准放箭的动作。

“伤疤、胡子、头发。全齐了吧?”金说着把最后这些伪装道具收进化装盒。

“是的,应该够了。”洛克端详了一番自己在大镜子中的倒影,当他说话时声音已然改变。略微低沉,稍显粗哑。他的语气让人感觉一本正经,乏味无聊,就像个正在申斥小贼的警官,而这种事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已经重复了上千次。“咱们出发吧,去告诉那位大人,他把自己牵扯进了某个跟盗贼有关的麻烦。”

5

“那么,”堂•洛伦佐•萨尔瓦拉说,“你想让我继续主动把本票交给对方,而这个人却被你称作卡莫尔最可怕的盗贼。”

“恕我直言,萨尔瓦拉先生,如果我们没有插手,您也会这么干的。”

洛克说话时,完全没有显出费尔怀特的口音和习惯,韦德兰商人那压抑的活力和拘谨庄重的气质再无半丝痕迹。这个新的虚构人物背后有公爵不容置疑的铁律撑腰。他是在闯入某位贵族神圣不可侵犯的私宅时,还能够而且一定会对其嘲笑揶揄的那种人。这份傲气是伪装不来的,洛克必须感受到它,从体内某个地方召唤出来,将傲慢当成惯常的旧衣服穿在身上。洛克•拉莫瑞变成了头脑中的影子,他现在是一名午夜人,公爵秘密治安队中的军官。对这个新人物而言,洛克口中的这些复杂谎言,只是简单的事实。

“咱们所谈的数目……相当于我可支配资产的一半。”

“那就把你一半的财富,交给我们的朋友费尔怀特,我的大人。用他想要的东西噎死这根荆刺。本票会把他拴住,让他在银行间来回奔波。”

“你是说,让出纳把我的真金白银扔给这个幻影。”

“是的。为了给公爵效力,仅此而已。振作起来,萨尔瓦拉先生。在您协助我们抓捕这个人的过程中,无论损失有多大,公爵也有能力予以弥补。更何况在我看来,荆刺既没有时间花掉这笔钱,也没机会把它转移太远。所以您被骗的钱财早晚会被夺回,都用不着公爵补偿。而且您必须考虑到这一情势,在狭义金融问题之外的影响。”

“你是说?”

“您帮我们将这件事导向我们乐于见到的结果,陛下当然会心存感激,”洛克说,“如果您这方面的任何消极举动,让我们的荆刺发现了逐渐收紧的罗网,那陛下定然不悦。两相比较,得失立现。”

“啊,”堂•萨尔瓦拉拿起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这一点我难以反驳。”

“我不会在公开场合跟您对话。卡莫尔城市卫队的任何成员,也不会出于任何与此相关的理由跟您接触。如果我跟您联系,那肯定是在夜里,在私下。”

“我需要通知孔戴准备些小点心,给随时可能破窗而入的先生们吗?我需要告诉堂娜•索菲娅如果有午夜人从她的衣柜钻出来,就把他们请到书房吗?”

“我向您发誓,日后再来造访绝不会如此令人心悸,我的先生。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给您留下深刻印象,让您了解问题的严重性,以及我们完全有能力……绕过障碍。我向您保证,我个人绝不想再来烦扰您。对我来说,重新夺回您的财产,是多年辛勤工作的终点。”

“那堂娜•索菲娅呢?你的主人对她在这场……计中计里所扮演的角色有何指示?”

“您的妻子是位非比寻常的女性。无论如何也请您把我们的介入向她说明。告诉她卢卡斯•费尔怀特的真面目,请她为我们提供宝贵的帮助。但是,”洛克说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必须承认,我很抱歉,只能把向她解释事件真相的任务留给您了,萨尔瓦拉先生。”

6

在卡莫尔城的内陆边界,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古老的石质城墙上来回巡逻,时刻注意着旷野中是否有盗匪或是敌军出现的迹象。而在临海防线上,瞭望塔和战船担负着相同的职责。

在阿瑟葛兰提群岛的外围哨卡中,城市卫队时刻准备保卫城中众多贵族,以防他们无意中看到卡莫尔城实实在在的臣民,或是闻到他们的气味,受其烦扰。

时近午夜,洛克和卡罗经由被称作祖灵拱的宽阔玻璃大桥,穿过安杰文河。这座刻有绚丽花纹的大桥,将阿瑟葛兰提西区和双银绿地连接起来。和阿瑟葛兰提一样,双银绿地那些郁郁葱葱的半开放式花园,也不欢迎衣着不够考究的平民逗留,这一传统经常会用上皮鞭和警棍来维持。

高大的红色玻璃圆柱投射出炼金光芒,洒向在两人坐骑膝下环绕漂荡的稀薄雾丝。桥梁中部高出水面五十尺,通常夜雾都不会超过这一高度。在闷热的刽子手风吹拂下,红色灯盏在黑铁外框中轻轻摆动,妖异的光芒笼罩着一路骑向阿瑟葛兰提群岛的两位绅士盗贼,为他们平添一道血色晕环。

“站住!报上姓名,说明来意!”

在拱桥和安杰文河北岸相交的地方,有一座低矮木屋,暗淡白光从油纸窗间透射出来。一个人影立在屋子旁边,黄号衣在桥上路灯映照下变成了橙色。发话人的言辞可以说强横大胆,但声音很嫩,而且略显迟疑。

洛克露出微笑。阿瑟葛兰提区哨卡通常有两名黄号衣,但这里的高阶警卫显然是把少经锤炼的搭档派了出来,在闷热薄雾中处理实际事务。这倒更好——洛克催马小跑到岗哨旁,从黑斗篷里掏出珍贵的徽章夹。

“我的姓名无关紧要,”洛克将皮夹翻开,让年轻的圆脸卫兵看了眼里面的徽章,“我是在替尼克凡提公爵殿下办差。”

“我……我知道了,长官。”

“我从未到这儿来过。咱们没说过话。让你的同伴也明白这一点。”

黄号衣鞠躬行礼,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似乎生怕离得太近。洛克笑了笑,黑马黑衣黑骑手,从黑夜浓雾中隐现……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种把戏肯定要遭人耻笑,但夜晚总能给幻象增加分量。

如果说吻金路是卡莫尔城的财富得以运用的地方,那阿瑟葛兰提区就是它得以休憩的场所。这四座相互连接的岛屿,都呈现出梯状山坡地形,向上延伸到支撑五塔的高地底部。城中的世家和新贵们在这片由豪华府邸和私人花园组成的迷宫中,如碎布被单一般混杂起来。商人、银行家和船舶经纪人在这里安逸地俯瞰其他城区,小贵族们在这里垂涎欲滴地仰望着高塔中统治一切的五大家族。

时而有马车从这里经过,挂灯在木质黑漆车厢上飘荡,旗帜上的家徽宣告着车内乘客的身份。有些车辆由全副武装的骑马侍从拱卫,他们一个个身着斜襟上衣和闪亮胸甲,正是今年雇佣打手的流行款式。有几队鞍辔齐全的骏马上还挂着微型炼金灯,远远看去就像一串串萤火虫在雾中飞掠。

堂•萨尔瓦拉的府邸大体呈长方形,高四层,底部由立柱支撑。它已有几个世纪的历史,在岁月的重压下略显倾颓,毕竟这座宅院完全出自人类之手,比不上那些祖灵玻璃建筑。它位于阿瑟葛兰提最西端的杜罗纳岛中心地带,宅院本身就是一座孤岛,周围环绕着植物茂盛的花园,四面都是十二尺高的石墙,而且跟邻近的府邸没有公用界墙。三层那几扇紧闭的窗户中隐隐透出琥珀色光亮。

洛克和卡罗来到靠近宅院北墙的小巷,轻手轻脚地下了马。经过几个漫漫长夜的详细勘察,洛克和小虫儿早已探明翻越高墙进入萨尔瓦拉府的最佳路径。他们本就一身黑衣,又有夜色和浓雾的掩藏,所以只要跳上外墙离开巷道,就可以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罗将两匹马系在花园围墙旁饱经风霜的木桩上,四周正好出现片刻安宁,放眼望去人迹全无。卡罗捋了捋他那匹坐骑稀疏的鬃毛。

“亲爱的,要是我们回不来,日后想着敬我们两杯酒以示纪念。”

洛克背靠在墙根底下,十指交叉捧在身前。卡罗一脚踩住这个简易脚镫,借助自己的腿力和洛克的臂力,使劲往上一蹿。等他小心谨慎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随即双手往下一探,将洛克拽了上去。如果说洛克是瘦弱,那么桑赞兄弟就是瘦而结实。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干净利索。片刻之后,他们就落在夜幕下潮湿芬芳的花园中,一动不动地倾心聆听。

一层的房门全都用精巧的防盗机关和钢闩从里面锁好,绝不可能撬开。但屋顶……哦,那些身份还没重要到需要时刻考虑*杀暗**威胁的人,通常会对高墙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两名盗贼从豪宅北墙向上攀登,动作缓慢而谨慎,将手脚牢牢插进光滑温暖的墙砖缝隙。头两层又黑又静,第三层的光亮来自南侧房间。他们一路向上,最终来到屋顶矮墙下方,兴奋得心脏怦怦直跳。两人静候良久,努力捕捉着豪宅内的风吹草动,生怕有人察觉他们的行踪。

几轮月亮被薄纱般的灰云笼罩。在他们左侧,卡莫尔城如一道珠光宝气的朦胧光弧,从雾气中透出;在两人头顶,高不可测的五塔直入云霄,犹如天穹前的几道黑影。在胸墙上、窗户中闷烧的光亮,并未减弱高塔险恶的气氛,反倒令其有所加强。站在地面凝视五塔,是引发晕眩的妙药良方。

洛克头一个翻过胸墙,借着上空洒下的微光凝神观望。他把脚放在屋顶中央的白瓦步道上,站定身形。周围全是灌木、花卉、小树和藤蔓的黑影,屋顶上洋溢着植物的清香和肥料的气味。地面花园尽管也被精心照料,但毕竟还是俗物;而这里则是堂娜•索菲娅的私人植物园。

根据洛克以往的经验,大多数植物学炼金师都是诡异毒药的狂热信徒。他检查了一下兜帽和斗篷的系带,确保它们紧紧裹住了身体,拉起黑颈巾盖住口鼻。

洛克和卡罗蹑手蹑脚地走在白石小径上,穿越索菲娅的花园,就算他们披着着火的斗篷走在灯油溪流中,也不会比现在更加小心。花园中心是屋顶入口,只装有简单的弹子锁。卡罗拿着最趁手的开锁器,集中精神伏在门上听了两分钟,之后用了不到十秒就将锁打开。

第四层是堂娜•索菲娅的工作室,两名闯入者在这里更是不敢久留,生怕有什么闪失,比在花园更为谨慎。他们像酗酒晚归心里有鬼的丈夫那样,轻手轻脚地在一间间摆满实验器材和盆栽的黑屋子间潜行,蹿向通往三层侧廊的狭窄石梯。

绅士盗贼们对萨尔瓦拉家的布局了如指掌:堂和堂娜的卧室在三楼,跟堂的书房只隔一条走廊;二层是日光室,夫妇俩不需要招待朋友时,这间宴会厅兼接待厅很少有人使用;一层则是厨房、几间客厅,以及仆人区。除了孔戴以外,萨尔瓦拉家还有一对中年管家,一个厨子,和一个负责送信帮厨的小男孩。这些人都应该睡在一层。而且他们所能造成的威胁,还不如孔戴的一根小指头大。

整个计划中完全无法预先安排的部分就在此处,他们在跟堂•萨尔瓦拉进行预想之中的谈话前,必须先找到这名老战士,把他料理掉。

脚步声从这一层的某个地方传来。打头阵的洛克矮下身,从左手边的拐角处探头张望。结果他看到的正是将三层分成两半的狭长走廊。堂•萨尔瓦拉离开书房,并未关门,径直走进卧室。这一次,他把门紧紧关上,金属锁扣的撞击声在走廊中回荡。

“飞来横福啊,”洛克轻声说道,“我估计他要在里面忙上好一阵了。书房的灯还没关,说明他还要回来……咱们先去解决最困难的部分吧。”

洛克和卡罗溜进过道,虽然已经在冒汗,但他们走动时还是不敢让厚重的斗篷飘动起来。狭长的走廊装潢高雅,挂毯精美绚丽,浅壁灯上细小的照明玻璃发出的光亮也就跟闷烧的煤球相当。嬉笑声从卧房厚重的大门后传来。

走廊尽头的旋梯很宽,白色大理石阶梯上铺着马赛克拼成的卡莫尔城地图,一路盘旋向下,直通日光室。他们来到楼梯口时,卡罗揪了揪洛克的袖子,食指压在唇上,往后摆了摆头。

“听。”他压低声音说。

咯啷,咯啷……脚步声……咯啷,咯啷。

这一串声响重复了几次,变得越来越大。洛克冲卡罗露齿一笑,有人正在日光室中巡视,按部就班地检查着保护每扇窗户的锁头和铁栏杆。夜阑人静之时,宅院中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

卡罗来到楼梯口左侧,跪在扶栏旁。任何走上旋梯的人,都会从这个位置的正下方经过。他把手伸进斗篷,掏出一个叠好的皮囊,还有一根用黑丝织成的细绳。接着他以洛克都看不清的隐秘手法,将丝绳在袋口处串了一圈。洛克就跪在卡罗后面,监视着他们身后的长走廊。此刻堂•萨尔瓦拉出现的可能性不大,但据说恩主喜欢给粗枝大叶的盗贼们一些出人意料的教训。

孔戴又轻又稳的脚步声在下方旋梯回响。

如果公平较量,堂的保镖肯定可以用洛克和卡罗的鲜血在墙上作画。由此而知,这场战斗必须做到尽可能的不公平。孔戴的光头刚出现在他们身下,卡罗就从栏杆间伸出手去,将抓丁帽罩了下去。

对那些从未有机会被人绑架,进而卖到铁海沿岸某个城邦为奴的人来说,抓丁帽在袋口重物的作用下迅速飘落时,看起来有点像帐篷。在它罩向老兵的脑袋落到他肩膀上之前,袋口在空气作用下向外展开。卡罗猛地一扯黑丝绳,立刻将袋子束紧在老兵脖子上。孔戴惊得浑身一颤。

任何真正能做到处变不惊的人,都有可能在几秒钟内抬起手把这样一个袋子扯开。这也是抓丁帽内必然涂有大量甜味麻醉粉的原因,这种东西可以从黑药剂师那里买到。绅士盗贼们深知自己试图降服的人有多厉害,所以孔戴现在吸入的粉末,是洛克和卡罗花了将近三十克朗买来的。洛克衷心希望他会喜欢这东西。

在不透气的布袋中慌乱地吸上口气,就足以让普通人瘫倒在地。但洛克跃过扶栏去抓孔戴的身体,却发现老兵还站在原地,抓挠着袋子——几乎可以肯定是头昏眼花,全身乏力,但至少还保持清醒。这也没什么关系,只需在孔戴太阳穴上轻敲一拳就能解决问题,这会让他张开嘴巴,加速吸入*药迷**。洛克一迈步,伸手锁住孔戴露在抓丁帽外的颈项,准备发动攻击。但这招几乎让整出戏泡了汤。

孔戴猛地双臂一扬,在洛克施展出不像样的锁喉技前,就把他的双手挣开。老兵一探左臂,缠住洛克的右胳膊,然后冲他猛击——一拳、两拳、三拳。狠辣的攻击捣在他的肚子和太阳穴上。洛克只觉腹中一阵宇宙爆炸式的疼痛,不由自主地瘫向面前的对手,竭力想要恢复平衡。孔戴猛抬右膝,这招本该让洛克的牙齿从耳朵眼里高速飞出,但感谢诸神,*药迷**最终发挥了效用,抑制住了老兵的脾气。孔戴的膝盖僵僵从洛克的下巴擦过,但下面穿长靴的脚还是踢在了他的腹股沟。洛克仰面朝天,向后倒下,脑袋磕在坚硬的大理石楼梯上,幸亏兜帽的布料为他卸掉了几分力道。他躺在那里,呼吸艰难,身子笨拙地吊在老兵手上。

此时卡罗出现了,他扔掉束紧抓丁帽的丝绳,迅速冲下旋梯,一脚绊住孔戴愈发不稳的下盘,把他推倒在楼梯上,同时揪住他的上衣前襟,以防发出太大声响。孔戴刚刚大头朝下倒在地上,卡罗就毫不留情地揍向他双腿之间。先是一下,老兵双腿微微一抽;又是一下,这次再无任何反应。头罩最终起了作用。暂时处理掉孔戴后,卡罗转身扶住洛克,试图帮他坐起来,但洛克挥挥手,让他离开。

“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卡罗轻声问道。

“就好像我怀了个孩子,这小*种杂**正要用斧头开条路钻出来。”洛克的胸膛起伏几次,他连忙把黑面罩从脸上扯下,以防吐在里面,搞出不可收拾的烂摊子。

洛克做着深呼吸,试图控制住颤抖的身体。卡罗蹲到孔戴身旁,扯下袋子,用力挥散皮囊中令人作呕的甜味,随即将袋子仔细叠好,放回斗篷,然后把孔戴往上拽了几步。

“卡罗,”洛克说着咳了几下,“我的伪装……被弄坏了吗?”

“反正我看不出来。只要你还能直起腰来走路,那这小子就没对你造成什么外在的破绽。跟这儿等会儿。”

卡罗溜到二层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日光室。柔和的光亮从窗口遮板间渗入,微微照亮了一张长桌和墙上的几个玻璃柜——里面放着餐盘和一些难以辨认的小物件。屋里没有人影,一楼也没有任何响动。

卡罗回来时,洛克已经用双膝和双手撑起身体。孔戴还瘫在他身边,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挂着滑稽的笑容。

“哦,等他醒过来,就没法保持这种表情了。”卡罗冲洛克扬扬两个加了皮垫的铜指环,然后动作优美地把手一挥,将它们塞回袖子,“我刚才捶他的时候,就带上了这对拦路贼的好伙计。”

“哦,就我个人来说,对他没有一丝同情可言。他那一脚,差点让我的蛋蛋变成肺里的永久居民。”洛克试图直起上身,但没成功。卡罗架住他的右臂,把他慢慢扶起来,直到洛克能不借助外力,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你至少喘上气来了。你还能走吗?”

“我估摸着能踉跄几步。我得先蹲会儿。再给我几分钟时间,估计就能装作安然无恙。至少坚持到咱们离开这里。”

卡罗扶着洛克回到三层,把他留在那里望风,然后蹑手蹑脚地把孔戴也拖上楼来。堂的保镖其实并不算沉。

洛克觉得无地自容,又急于想证明自己。于是从斗篷里取出两根粗绳,把孔戴的手脚捆好,又拿出一方手帕,叠了三折,当作塞口物。洛克把孔戴的*首匕**从刀鞘抽出,交给卡罗,后者将它们藏进自己的斗篷。

堂•萨尔瓦拉的书房还大门敞开,温暖的光线洒进走廊。而卧室的房门仍关得严严实实。

“我要替你们祈祷,尊贵的先生和夫人,愿诸神赐予你们超出以往的欲求和耐力。”卡罗低语道,“潜入您家中的盗贼们,在继续今晚的职责前,希望能稍事休息。”

卡罗抓住孔戴的腋窝,想独力把他拽走。尽管洛克疼得直不起腰,但还是站起来抓住老兵的双脚。经过一番单调乏味的潜行,他们按原路返回,将不省人事的保镖搬到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后面,扔在通向四层实验室的楼梯旁。

几分钟后,两人走进堂的书房,只觉得这里简直是世上最令人愉快的地方。洛克瘫坐在靠左手墙边的皮质沙发椅上,卡罗则打起精神站在一旁,扮出保镖的模样。阵阵笑声从走廊上隐隐传来。

“咱们恐怕得多等一会儿了。”卡罗说。

“诸神慈悲。”洛克盯着一个高大的玻璃门酒柜,这比游船上那个还漂亮,“我很想给咱们倒上口酒,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他们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洛克有规律地做着深呼吸,集中精神让自己忘掉似乎充满腹腔的抽痛。当两名盗贼听到走廊对面的门锁滑开时,洛克一下弹了起来,站得笔管条直,就好像自己的蛋蛋感觉并不像是从高处落在碎石路上的泥罐。他把黑面罩重新系好,强迫自己从体内唤出完美无瑕的傲慢气质。

锁链神父曾经说过,最好的伪装是出自内心,而非画在脸上。

卡罗透过面罩吻了吻左手手背,冲他挤挤眼。

堂•洛伦佐•萨尔瓦拉吹着口哨走进书房,衣衫单薄,没带*器武**。

“关上门。”洛克说道。他的声音沉着镇定,充满预料之中的威仪。“请坐吧,先生,别费事召唤您的保镖了。您的人似乎略染小恙。”

7

午夜刚过去一个小时,有两条人影经由祖灵拱离开了阿瑟葛兰提区。他们黑衣黑马,一人从容不迫地骑在马上,另一人则牵着自己的马,弓着腿一步步往前挪,样子很是奇怪。

“真他妈不可思议,”卡罗说,“真跟你预想的一模一样。只可惜这事没法跟别人吹。咱们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票,而且所要做的只是把咱们的*局骗**跟受害人一五一十讲清楚。”

“再被踢上两脚。”洛克嘟囔道。

“对,我对此深表遗憾。那家伙简直是个畜生,对吧?不过你放心,等他睁开眼后,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可真让我欣慰啊!如果安慰能缓解疼痛,就不会有人费劲去榨葡萄酿酒了。”

“诡诈看护人在上,我这辈子还未曾从一个富翁嘴里听到过这么自怨自艾的说辞。高兴点!比所有人更富有更聪明,对吧?”

“比所有人更富有更聪明,外加走起路来特别搞笑,没错。”

这两名盗贼一路南行,穿过双银绿地,前往第一个歇脚处。他们将在那里放弃马匹,脱掉黑衣。等两人最终朝神庙区折返时,打扮得就像个普通苦力。不时有黄号衣巡逻队昂首阔步地从雾中走过,灯盏在矛杆上飘来荡去,照亮眼前的道路。洛克和卡罗每次都冲他们友善地点点头,但卫兵们瞥都不瞥他们一眼。

一道黑影缀在两人身后,飞过大街小巷,动静比婴儿的呼吸声还轻。它的动作迅疾优美,从一个屋顶飞掠到下一个屋顶,执着地追踪着两名盗贼。等他们溜回神庙区后,它拍打翅膀,懒洋洋地盘旋上升,飞进黑暗夜空,最终穿透卡莫尔城雾气,在低沉的灰色薄云掩映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插曲 致命失误

1

锁链没有想到,洛克跟塔尔维拉镜酒的初次接触,给男孩营养不良的身体造成了这么大影响。第二天的大部分时间,洛克都在帆布床上辗转反侧,脑袋里突突作响。除了最柔和的一点火星之外,他的双目无法忍受任何光亮。

“我发烧了。”洛克裹着汗津津的毯子说。

“这是宿醉。”锁链伸手捋了捋男孩的头发,拍拍他的后背,“我的错,真的。桑赞兄弟是天生的吸酒海绵。我不该在你到这儿来的头天晚上,就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你。今天你不用干活。”

“喝酒会有这种后果?即便是在清醒之后?”

“残酷的玩笑,不是吗?诸神似乎给万事万物都贴上了价码牌。除非你喝的是奥斯特沙陵白兰地。”

“奥福特沙漏?”

“奥斯特沙陵。产自安伯兰。它的优点很多,其中就有不会导致宿醉这条。是因为葡萄园土壤中的某些炼金成分。昂贵的东西。”

经过数小时半睡半醒的休息后,洛克发现自己又能下地走路了。不过头颅中的脑子似乎还想在他脖子上打个洞跑出来。锁链说他们仍然要去见巴萨维大佬(“只有那些住在玻璃高塔中,把肖像印在钱币上的人,才敢放巴萨维的鸽子。而且就连他们也要掂量掂量。”),但他同意让洛克使用一种较为舒适的运输工具。

佩里兰多神庙后院居然有个小马厩,臭烘烘的小畜栏中住着一头柔化山羊。“他没名字,”锁链说着把洛克扶到牲畜背上,“我老是想不起来给他起名,反正它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大部分孩子都对柔化动物有着与生俱来的反感,但洛克从没产生过这种情绪。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丑恶,根本不在乎被一匹温顺动物用乳白色的眸子瞪视两眼。

有种东西叫幽魂石,是在某些遥远山脉发掘出的白垩色物质。这些材料并非自然产生,它们仅仅出现在可能是被祖灵遗弃的祖灵玻璃隧道中。正是这个令人不安的种族,在亘古之时建造了卡莫尔城。在固态下,幽魂石没有味道,也几乎没有气味,而且呈现惰性,必须加以燃烧才能激活它的特殊性能。

医师们早就开始鉴别毒物攻击人体时所采用的各种方法和不同途径。这种会让心脏停止,那种会稀释血液,还有一些会损害肠胃。幽魂石烟雾不会产生任何物理毒性,它的作用是烧尽生灵的个性——野心、执念、勇气、精神、动力——只要吸入几口神秘烟雾,这些东西就会荡然无存。偶然接触到少量幽魂烟,会令一个人连续几星期都无精打采。如果剂量再大一点,那就会产生永久性损伤。受害人身体健康,但不再关心任何东西。他们不会对自己的名字作出反应,不认识自己的朋友,甚至不在乎人身危险。他们只有在别人的驱使下,才会进食、排泄,或是搬运东西,但也仅此而已。他们的心灵和精神被虚空所占据,而那逐渐充满眼球的灰白色内障,正是这空茫的外在表现。

在瑟林君主期,曾用这种方法惩治罪犯。但早在数百年前,任何文明化的瑟林城邦都已禁止将幽魂石用于人类。即便是一个因为小偷小摸将孩童吊死,或是把罪犯喂给海怪的国度,也觉得幽魂石的效果实在令人不安,道德上难以承受。

因此柔化技术仅用于牲畜,而且多是用来制造民用驮兽。像卡莫尔这种城市,街市水道纵横交错杂乱无章,充满各种意外,正是运用柔化技术的理想场所。柔化小马不会把富人们的孩子摔下来,柔化驮马和骡子不会踢咬驯手,更不会将昂贵货物掉在运河中。只要把一小块白石和一根缓慢闷烧的火柴装进粗麻布袋,放在动物的鼻孔下面,驯手便可以退到新鲜空气中。用不了几分钟,这头牲畜的眼球就会变成新鲜牛奶的颜色,再也不会主动去做任何事。

但洛克的脑袋还在一阵阵抽痛,而且正在适应杀人犯外加玻璃仙境居民的身份,所以根本没注意山羊诡异呆板的动作。

“等我夜里晚些时候回来时,这座神庙一定要保持原样,不差分毫。”锁链神父穿戴好外出装束后说。盲眼祭司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体强壮、四五十岁的中产阶级男子。他的胡须和头发沾上了某种棕色染料,淡黄色衬衣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汗衫和廉价棉丝短斗篷,脖子上没打领带或是颈巾。

“保持原样,不差分毫。”一个桑赞男孩说。

“而且绝不会被烧光什么的。”另一个说。

“如果你们俩能烧光石头和祖灵玻璃,那说明诸神对你们有更高的期望,不会把你们塞到这儿来作我的学徒。老老实实待着,我带洛克去,嗯……”

锁链斜眼瞅了下拉莫瑞,随即做出个饮酒的动作,然后捂着下巴,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

“哦……”卡罗和盖多异口同声地叫道。

“没错。”锁链在脑袋上扣了顶小皮帽,拉过山羊的缰绳,“等着我们。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挺有意思的。”

2

锁链牵着山羊走上连接福利亚区和吻金路的一座玻璃小桥。洛克突然说道:“这位巴萨维大佬,我记得盗贼导师曾跟我提到过他。”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估计是你把祖灵玻璃藤酒馆烧成平地的那次。”

“啊,这事儿你也知道。”

“哦,你过去的主子一跟我讲起你的故事,他就有点……闭不上嘴,一口气讲了好几个钟头。”

“我是你的誓卒,那你是巴萨维的誓卒吗?”

“没错,这简单明了的描述,足以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所有正派人都是巴萨维的士兵,他的眼线,他的耳目,他的手下,他的臣仆,他的誓卒。巴萨维是个……很特别的朋友。我帮过他一点小忙,那还是在他得势之前。你可以说我们一同成长。我得到了特殊的关照,他得到了,嗯,整个卡莫尔城。”

“特殊的关照?”

今天晚上天气很好,是卡莫尔城入夏以来最适合散步的夜晚。不到一小时前刚下过场豪雨,新鲜的雾气像幽灵巨人的大手,将卷须缠绕在众多建筑物周围。就连这雾也比以往凉爽几分,而且还没被海盐、死鱼和人畜废物的芬芳浸透。伪光退去后,吻金路上行人很少,离他们距离又远,所以洛克和锁链说起话来相当自由。

“特殊的关照。我得到了宽待。也就是说……哦,卡莫尔有一百个帮派,洛克。一百多个。我当然不可能全都记住。有些帮派成立时间太短,或是过于不服管束,让巴萨维大佬难以信任,所以他会留心盯着他们——要求他们频繁汇报,在他们之中安插眼线,严格控制他们的行动。也有像咱们这种用不着经受严格盘查的帮派,”锁链指指自己,又指指洛克,“只要没有不轨的确凿证据,就会被默认为老老实实办事。咱们遵循他的律条,从收入中给他留出分成,所以大佬觉得多多少少可以信任咱们,相信咱们不会捣鬼。没有盘查,没有探子,没有烂事。‘宽待’,这是值得付钱的特权。”

锁链把手伸进斗篷里的一个口袋,里面传出一阵悦耳的钱币撞击声。“实际上,我兜里揣的就是对他的一点点敬意。这星期佩里兰多神庙香火罐收入的十分之四。”

“你刚才说,有一百多个帮派?”

“这城里的帮派比臭味还多,孩子。有的比阿瑟葛兰提的许多家族还要古老,有的比某些教会还要戒律严明。见鬼啊,过去城里曾有将近三十个大佬,每人手里都捏着四五个帮派。”

“三十个大佬?都像巴萨维大佬这样?”

“是也不是。是,他们都管理帮派,下达命令,发火时会把人一刀剖开,从*巴鸡**一直切到眼球。不是,除此以外,他们跟巴萨维没有一丝共同点。五年前,这里有我所说的三十个大佬。三十个小王国,全在街上拼杀、偷窃,彼此开膛破肚。全在跟黄号衣开战,那时卫队一周就要处死二十人。这还要说收成不好的时候。”

“然后巴萨维大佬就从塔尔维拉来到此地。也许你不会相信,他过去是瑟林学院的一位学者,教授修辞法。他夺下了几个帮派,便开始动刀子。不是暗巷流氓那样,更像是个切除疳疮的医师。巴萨维干掉一个大佬后,会把他的帮派也抢过来,但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不会依赖他们。巴萨维会给他们足够的地盘,让他们自己挑选帮主,然后拿走属于他的那份油水。”

“就这样,五年前,有三十个;四年前,有十个;三年前,只剩一个,巴萨维大佬和他的上百个帮派。他把整座城市,所有正派人——包括本帮在内——都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该死的运河上再也没有公开战斗。再也没有一排排盗贼在耐心宫前被同时绞死——如今他们一次顶多处理两三个了。”

“因为秘密和约?我破坏的那个?”

“你破坏的那个,没错。你假定我知道这件事,干得不错。是的,我的孩子,这正是巴萨维盖世功业的关键环节。说到这件事,他是经由公爵的一名代理人,跟尼克凡提殿下达成了长期协议:卡莫尔城的帮派不会再碰贵族,无论船舶、马车,还是货箱,上面只要有实实在在的徽章印记,咱们就不会碰一个指头。作为交换条件,巴萨维成了卡莫尔几处诱人城区的真正主人:引火区、窄巷区、渣滓区、木废墟、陷阱区,以及部分码头。另外城市卫队在履行职责时,也比较……放松。”

“所以咱们可以抢任何不是贵族的人?”

“还有黄号衣,是的。咱们可以对商人和兑币商下手,还有进进出出的货物。孩子,流经卡莫尔城的钱财,比这条海岸线上的其他城邦都多。每周都有数以百计的船只,数以千计的水手和船长。咱们放过贵族,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不会惹恼商人、兑币商和其他人吗?”

“如果他们知道实情就会。所以在‘和约’之前才会有‘秘密’这两个字。正是因为这个协议的存在,卡莫尔城才会变成如此美好、舒适、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本就没多少钱,那所要担心的也只是丢点小钱罢了。”

“哦,”洛克拨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小鲨鱼牙,“好的。但我在想……你说我过去的主子花钱买下了杀我的权利,又卖给了你,你不……杀我,不会惹巴萨维生气吗?”

锁链哈哈大笑。“如果这会让巴萨维生气,那我干吗还带你去见他,孩子?不,用不用死亡标记,全看我是否乐意。我买下了它。你不明白吗?大佬不在乎我们到底用不用,只要咱们承认生杀予夺的权力属于他就行。这就像是某种只有他能征收的赋税,明白吗?”

洛克骑在山羊上,沉默地思考了几分钟,吸收着这些话。抽痛的脑袋让这个概念变得更加难以理解。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过了一会儿,锁链神父说,“这个故事会让你明白,今晚你要去晋见并宣誓效忠的是个什么人。当年,巴萨维大佬对卡莫尔城的统治才刚刚建立,局面十分紧张。有伙帮主准备一有机会就把他除掉,而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们时刻提防着巴萨维的反击,你明白吧。他们曾帮他夺取了这座城市,深知他的手段。”

“所以这些人小心戒备,保证巴萨维没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如果他割断几根喉管,那么这些帮派就会四散开去,警告彼此。那会是一团浸满鲜血的乱麻,一场漫长的战争。他明面上没有任何反应,而那些人谋逆的谣言愈演愈烈。”

“巴萨维大佬通常在大厅中召见臣属,这地方现在仍在木废墟中。它过去是一艘废弃的大型维拉战舰,就是运输*队军**的那种宽底大帆船。它抛锚在木废墟,算是个简易宫殿。巴萨维把它称作浮坟。嗯,在浮坟里,他郑重其事地铺了张艾什米尔地毯。真是个好玩意,就连公爵也会把这种货色挂在墙上,以免搞脏。巴萨维对它视若珍宝,直到他周围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结果他的手下只要通过观察地毯,就能知道他会如何对待客人。如果场面要见血,那地毯就会被卷起来,妥善保存好。从无例外。几个月过去了。地毯卷起,地毯铺下。地毯卷起,地毯铺下。有时候,他招来晋见的人一看到巴萨维脚下光秃秃的地面,就会扭头逃跑——而这无疑等于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行。”

“好了。再说回他那些不老实的帮主。他们都不蠢,不会在没有帮众保护的情况下进入浮坟,更不会单独面对巴萨维。当时大佬的统治还太不稳固,不能为这点事大动肝火。所以他等待着……有天晚上他邀请了九个辣手的帮主来赴宴。当然不是所有不老实的头目,但却是最聪明、最强横、人马最多的。这些人的探子带回口信说,那张绣工精美的地毯,大佬最钟爱的珍宝,就铺在地上供所有人观赏。地毯上摆了张宴会桌,桌上的食物之多,恐怕诸神都未曾得见。”

“所以那些愚蠢的*种杂**认为巴萨维是认真的,他真想谈谈。他们以为大佬害怕了,都期盼着真心诚意的谈判。他们没带自己的人马,也没制定后备方案。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你可以想象,”锁链说,“等他们坐进华美地毯上摆放的座椅时,心中是多么震惊。五十个巴萨维的人涌进房间,手里都拿着弩弓。这些可怜虫身上扎满弩箭,要是被发情的豪猪看见,肯定会抓一个回家去,狠狠干上一场。如果说有一滴鲜血没有落在地毯上,那肯定是飞上了天花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那地毯给毁了?”

“不只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巴萨维知道该如何营造期望值,洛克,他知道怎么用这种期望来误导跟他作对的人。他们以为大佬的嗜好,可以保证自己活命。结果呢?只要敌人够多,势力够强,他就会满不在乎地毁掉一块该死的地毯。”

锁链指着南方,也就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这就是在半里地外等着跟你谈话的男人。我强烈建议你管好自己的舌头。”

3

“致命失误”是把卡莫尔地下社会呈上台面的地方。一间毫不掩饰的罪犯酒馆,各色“正派人”可以在这里饮酒作乐,不受拘束地谈论他们的生意。可敬的普通市民在这儿就像托儿所里的毒蛇那么显眼,而且很快会被长相凶恶、胳膊粗壮、脑子不拐弯的大汉“护送”出门。

这里可供整帮人马一面喝酒,一面讨论如何下手;或者只是大吹大擂一番。他们喝醉时,会大声争论从后面勒死人的最佳手法,或是在酒水食物中用什么毒药效果最好。他们会公开嘲笑尼克凡提宫廷中的荒唐事,他的税收计划,或是跟铁海其他城邦签订的外交协议。他们会把*子骰**和碎鸡骨当作*队军**,重演整场战役,大声宣布在尼克凡提公爵向右推进时,他们会往左转;或是当疯伯爵叛军麾下五千黑铁矛从神门山上冲下来时,他们会如何站稳脚跟,守住阵地。

但无论在酒精、凝视药和怪异的杰里姆致幻粉中陷得多深,无论幻觉带来了多么辉煌的地位和能力,都没有人胆敢向韦加罗•巴萨维大佬提出任何建议——哪怕只是让他更换马甲上的一颗纽扣。

4

断塔是卡莫尔城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它位于陷阱区最北端,高逾九十尺。陷阱区是一处破落拥挤的街区,从沿岸上百个码头来的水手们每晚都在此地流连,从酒吧到酒铺再到赌坊,如此循环往复。酒馆老板、*女妓**、强盗、赌棍、老千和其他下等*子骗**就像筛子一样过滤着他们的金钱,直到这些人兜里空空荡荡,脑袋昏昏沉沉,才会被扔回船上,熬过新一轮的宿醉和病痛。他们来如涨潮,去如退潮,只留下一堆铜和银(偶尔也会有血)的残渣,标志着自己的存在。

人类技艺不足以破坏祖灵玻璃。当人们刚刚来到卡莫尔城,靠在古老文明的废墟中拾荒为生时,断塔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塔楼上面的数层祖灵玻璃和石料上有不少巨大缺口,这些断裂处如今已被木料、油漆和其他人类建材勉强覆盖。断塔的整体坚固性基本不成问题,但这些补丁可不美观,而且顶上六层房间是城里最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因为只有通过环绕在塔身之外的一行行狭窄扭曲的楼梯,才能到达那里,单薄的木框架在强风中摇晃得令人心悸。大多数住客是各个帮派的年轻亡命徒,对他们来说,这等变态住所正是一种别样的荣誉勋章。

“致命失误”占据了断塔底层的宽阔空间。每晚伪光落下后,这里的酒客多半都在百人以上。锁链神父用胳膊肘推开挤在门口的人群,钻进酒馆,洛克紧紧抓住老者的短斗篷下摆。从酒馆里涌出的空气中充满洛克熟悉的味道:上百种酒水,喝这些酒的人呼出的臭气,新鲜和酸腐的汗味,再加上尿骚和呕吐物,放了辛香料的香囊和潮湿的羊毛,还有生姜油的辛辣味道和*草烟**呛人的雾气。

“咱们能信任给咱们看羊的那个小孩吗?”洛克高声喊道,试图压过周遭的嘈杂声。

“当然,当然。”锁链朝酒吧大厅中掰手腕的一伙男人比画了个复杂的手势,那些没在艰苦奋战的人冲他露出笑容,挥手致意。“第一,那是他的工作;第二,我给的钱不少;第三,只有疯子才会偷柔化山羊。”

从某种角度来说,“致命失误”算是一座纪念馆,陈列着人类工艺在关键时刻的各种失败。它的四壁上挂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纪念品,每件都讲述着一段娓娓动听的传说,而且均以“差强人意”作为结尾判词。吧台上挂着一整套铠甲,左胸处被弩箭串了个方形孔洞。墙上满是断剑破盔,再加上船桨、桅杆、船柱和风帆的各式残片。这间酒馆最引以为傲的特色就是,保存着七十年来在卡莫尔海域沉没的每艘失事船只的纪念品。

锁链神父拽着洛克•拉莫瑞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就像艘大帆船后面拖着条小艇。酒馆南墙上有间高出地面的小屋,门洞被帘布盖住大半,不受外界干扰。门口有几个人站岗放哨,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大厅,双手从不远离公开地、甚至有些招摇地带在身上的*器武**:*首匕**、飞镖、铜棍和木棍、短剑、短斧,甚至弩弓,从精巧的窄巷刺客式到巨大的屠马式一应俱全。在洛克看来,那些大家伙足以在岩石上穿个洞。

一名卫兵上前阻住锁链神父,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另一名卫兵走进小屋报信,为首的那人则警惕地盯着锁链。没过多久,第二名卫兵再度出现,招呼他们进去。洛克就这样在锁链的带领下,头一次见到了卡莫尔大佬韦加罗•巴萨维。大佬坐在一张普通餐桌旁的普通椅子中。几个手下站在他身后的墙壁前,距离近到可以随时听候召唤,又远到听不见大佬的私下交谈。

巴萨维块头很大,跟锁链差不多壮,但明显年轻一点。涂了油的黑发紧紧扎在脖子后面,下巴上卷曲的胡须像是三条用毛发织成的鞭绳,一条压着一条,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大佬转头时,这些胡须飘动起来,看上去相当厚重,如果碰到皮肤肯定扎得要命。

巴萨维身穿大衣、汗衫、长裤,足蹬皮靴。即便在洛克这种外行人的眼中,那古怪的深色皮革也是又厚又硬,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靴子肯定是用鲨鱼皮制成。大小不一的白色纽扣点缀在马甲和袖口上,也将多层丝质红颈巾系好……这些纽扣都是人的牙齿。

有个跟洛克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坐在巴萨维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女孩留了一头杂乱的黑色短发,还有张可人的瓜子脸。她的装束奇怪至极:一条镶边白丝裙,配得上任何贵族名媛,但在裙边下摇晃的小靴子却是黑皮制成,金属包头,足尖和脚跟都装有尖锐的钢质踢马刺。

“就是这个孩子吗,”巴萨维说起话来低沉浑厚,略带鼻音,还稍有些好听的维拉腔,“这就是让咱们亲爱的盗贼导师头疼不已的勤奋儿童吗?”

“就是他,大人,如今正高高兴兴地让我和我那几个小崽子头疼。”锁链把手伸向背后,将洛克从大腿后面推了出来,“可否允许我为您介绍洛克•拉莫瑞,前阴影山孤儿,现在的佩里兰多侍僧?”

“或是别的什么神,对吧?”巴萨维笑了几声,从桌上拿起一个放在手边的小木匣,递给锁链,“看到你的视力奇迹般地复原,总让我心情愉快,锁链,抽一口,这是杰里姆黑根草,质量上乘,这星期刚卷好的。”

“这我实难拒绝,韦。”锁链拿过一根用红纸紧紧裹好的烟卷,两人弯腰凑近一支摇曳的蜡烛,把烟点着。锁链顺手将小钱袋放在桌上。正当此时,那个女孩似乎对洛克做出了某种判断。

“老爸,他可真是个难看的小娃娃,就像具骷髅。”

巴萨维大佬咳嗽两声,吐出头几口烟雾,嘴角微微翘起。“而你可真是个不替别人着想的丫头,我的小宝贝!”大佬又抽了口烟,吐出一缕笔直的半透明烟气。这东西醇香怡人,还带点燃烧香草的气味。“你得原谅我的女儿纳丝卡。我对她的任性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且她已经养成了海盗公主的脾气。特别是现在,我们都不敢靠近她那致命的新皮靴。”

“我永远不会赤手空拳。”小女孩说着磕了几下脚后跟,以此强调这个声明。

“可怜的洛克根本不丑,亲爱的。他那样子完全是阴影山的印迹。让锁链喂上一个月,他就会像颗弹子似的又圆又壮。”

“哼。”女孩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他的一缕胡须:“你要把他收为誓卒吗,父亲?”

“没错,小甜心,锁链和我就是这么想的。”

“哼。那你举行仪式时,我要再喝杯白兰地。”

巴萨维大佬眉头一皱,冷峻的灰眼眸周围出现了不少因惯于猜忌而留下的深纹。“你已经喝过今晚的两杯白兰地了,亲爱的。要是我再让你喝一杯,你妈妈会宰了我。去让他们给你杯啤酒。”

“但我想要……”

“我的小暴君,你想要什么,跟我让你做什么是两码事。今天晚上你只能喝啤酒或是空气,你自己选吧。”

“哼。那我要啤酒。”巴萨维伸手想把纳丝卡抱下去,但女孩躲过他指头粗壮、长满老茧的双手,自己蹦下地,跑去找某个偏爱的下人要酒喝,脚后跟敲打在房间硬木地板上,发出喀嗒喀嗒的声响。

“要是我的人再被你踢了小腿,亲爱的,你就得穿一个月芦苇凉鞋,我发誓!”巴萨维冲女孩的背影喊了一句,接着又抽了口烟,扭头看向洛克和锁链:“这丫头就是桶火油。上星期她非要在枕头底下放根绞杀绳,要不就不肯睡觉。她说了,‘就像爹爹那些保镖’。恐怕她的哥哥们还没意识到,下一任巴萨维大佬会穿连衣裙,戴无边女帽。”

“我明白你为何会对盗贼导师口中这个男孩的故事感兴趣了。”锁链说着伸手握住洛克的双肩。

“是啊。自打这帮孩子在我膝头上长起来,我就很少会感到吃惊。但你到这来不是为了聊他们的事……你把这个小男子汉带来,是为了让他发下作为誓卒的最后一个誓言。似乎早了几年。过来,洛克。”

巴萨维大佬伸出右手,扶住洛克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上稍稍抬起,说话时紧盯着洛克的双眸。“你多大了,洛克•拉莫瑞?六岁?七岁?已经要为一次违反和约、一座被烧平的旅馆和六七条人命负责。”大佬得意地笑了笑,“我手下有些刺客岁数比你大五倍,他们都不会如此大胆。锁链给你讲过这里的规矩吧,有关我的城市和我的律条?”

洛克点点头。

“你知道一旦发了誓,我就不能再容你肆意妄为。不计后果的日子就此结束。如果锁链想要你死,他会下手;如果我让他要你死,他也会下手。”

洛克又点点头。纳丝卡跑回父亲身边,从一个皮质酒杯里抿着淡啤酒。她双手抓着酒具,从杯沿上方注视洛克。

巴萨维大佬打了个响指,后面那些手下中有个人快步走过一道布帘。“那我用不着拿更多的狠话来烦你了,洛克。今夜,你将成为一个男子汉。你会干男人的工作;如果冒犯了你的兄弟姐妹,那么也将承受男人的命运。你将成为我们的一员,正派人的一员。你会学到密语和暗号,会慎重地使用它们。锁链——你的帮主,效忠于我,因此你通过他也效忠于我。我是凌驾于所有帮主之上的帮主。我是你唯一认可的卡莫尔公爵。跪下。”

洛克跪在巴萨维面前。大佬伸出左手,掌心向下。他戴着一枚镶有黑珍珠的白铁戒指,珍珠里有一块红色斑点,显然是通过某种奥术放置进去的血滴。

“吻一下卡莫尔大佬的戒指。”

洛克听命行事,珍珠在他干燥的双唇下显得冰冷清凉。

“说出你要向谁宣誓效忠。”

“巴萨维大佬。”洛克轻声说道。此时此刻,大佬的部下已经回到小屋,将一个盛满深褐色酒液的水晶平底杯递给主人。

“现在,”巴萨维说,“和我所有的誓卒一样,你要喝下我敬的酒。”大佬从一个外衣口袋中取出一枚鲨鱼牙,这东西比洛克脖子上戴着的死亡印记略大几分。巴萨维将利齿扔进平底杯,晃了几下,然后把它递给洛克。“这是铜海运来的红糖朗姆酒。全都喝下去,包括那颗牙。但无论如何也别把牙咽了。把它含在嘴里,喝光酒后再拿出来。小心别割伤自己。”

烈酒的辛辣气息从平底杯中飘散出来。洛克只觉鼻子刺痒,肠胃抽搐,但还是咬紧牙关,低头盯着朗姆酒中略微变形的利齿。他在心中向恩主默祷,希望自己别出洋相,然后连酒带牙一口气全倒进嘴里。

吞咽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洛克极为小心地用舌头将鲨鱼牙顶在上颚,感觉到它锋锐的尖齿在上牙床里侧挂蹭。朗姆酒灼热辛辣,他开始小口小口地咽,但很快就呛得闷声咳嗽起来。过了几秒钟,洛克颤抖着吸掉最后一口朗姆酒,他松了口气,因为利齿始终被他小心地固定在……

它突然在洛克嘴里扭动起来。实实在在地扭动,似乎被一只无形大手旋转,在他的左腮上留下了一道刺痛的伤痕。洛克惨叫一声,咳嗽几下,把牙齿吐出。它躺在洛克掌中,挂着唾液和鲜血。

“啊。”巴萨维大佬叹着取回利齿,也没抹去血迹口水,就直接塞进自己的外衣。“那么你也看到了……你被染血的誓言束缚,终生要为我效劳。我的牙尝过了你的生命,你的命属于我。咱们彼此再非陌路人,洛克•拉莫瑞。依照诡诈看护人的意志,让你我成为大佬和誓卒。”

大佬把手一挥,洛克随即跪倒。酒精迅速涌上脑袋,他在心中暗骂着这种已然熟悉的感觉。一整天的宿醉清空了洛克的肠胃,房间在他周围略显摇晃。洛克再次望向纳丝卡,他看到女孩正隔着酒杯冲自己微笑,那种屈尊俯就的表情,让他想起阴影山大孩子们对他和行街小伙伴们的态度。

洛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就已经向纳丝卡倒身下跪。

“如果您是下一任巴萨维大佬,”他一口气说道,“我也应该向您效忠。我这样做了。夫人。纳丝卡夫人。我是说巴萨维夫人。”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我已经有仆人了,小孩。我有杀手。我父亲有上百个帮派和两千利刃!”

“纳丝卡•贝龙娜•贾纳瓦•安洁莉莎•德•巴萨维!”他父亲厉声喝道,“看来你还只明白强横者作为仆人的价值。总有一天,你会懂得高尚之人的价值。你真让我丢脸。”

女孩一脸困惑,目光在洛克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她的脸颊渐渐变红,又噘着嘴思忖片刻,这才动作僵硬地把啤酒杯递给洛克。

“你可以喝一口我的啤酒。”

洛克虔敬地接过杯子,就好像这是赐予他的最崇高的荣誉。洛克意识到在自己脑袋里开会的酒精,已经让他摆脱了平素待人接物时谨小慎微的习惯——特别是跟女孩之间。纳丝卡的啤酒是种苦涩黑沉的液体,稍有咸味。她喝酒的习惯像个维拉人。洛克得体地抿了两口,然后把它递还女孩,颔首致礼——不过脖子已经软得好像根面条。纳丝卡心情慌乱不知该说什么好,所以也只是点了点头。

“哈!好极了!”巴萨维大佬高兴地咬着自己的细雪茄,“你的头一个誓卒!当然,等你的兄弟们听说了这件事,肯定也会吵着要几个。”

5

对洛克来说,返家的路程是一团闷热迷蒙的混沌。他趴在柔化山羊脖子上,兀自咯咯笑个不停,任由锁链牵着他们,一路北行返回神庙区。

“哦,我的孩子,”他嘟囔道,“亲爱的迷人的醉醺醺的孩子。那全是鬼扯,你知道吧。”

“什么?”

“那鲨鱼牙。巴萨维大佬多年前在卡泰因找了个盟契法师给它施了点魔法。谁把它含在嘴里,都会伤到自己。从那以后他一直带着这东西。巴萨维曾对瑟林君主期的戏剧进行过多年研究,这让他对戏剧化场面有种根深蒂固的执念。”

“那它根本不是……比如,命运,或是诸神之类的东西了。”

“不,只是加了一点点魔法的鲨鱼牙。我必须承认,是个不错的把戏。”锁链沉浸在回忆中,怜爱地揉了揉自己的面颊,“不,洛克,你不属于巴萨维。他在大佬的位置上干得不错,是个应该拉到身边的好盟友,也是你必须时刻表示忠诚的对象。但你并非他的财产。说起来,你也不属于我。”

“所以我用不着……”

“遵守秘密和约?当个小小的好誓卒?只要装装样子就行,洛克。只要把狼群关在门外。除非这两天你的耳目都被牛皮线缝得严严实实,否则现在肯定已经意识到我对你、卡罗、盖多和萨贝莎所抱的期望,”锁链冲他露出野兽般的笑容,“无异于一支攻城弩炮,目标直指韦加罗宝贵的秘密和约。”

[1]格劳曼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