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两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他们是中国的苗族和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格迪斯
在远古远古的时候
在遥远遥远的古代
我们的祖父祖母
我们的父亲母亲
沿着山坡来到一个美丽的地方
顺着沟谷来到一个美丽的地方
像竹子发得满沟满谷
像树林发得满坡满岭
这是武陵苗族的一首迁徙古歌，歌声中称赞的“一个美丽的地方”，就是武陵苗族世世代代生活之地——湘西。
这乡土边城的地理坐标是东经109°10′——110°22′，北纬27°44′——29°38′，一直在两条神秘的经纬线之旁，即神奇的110°经线和神奇的30°纬线。110°经线是中国划分东西部的分界线，为穿越中国国土（含海域）最长的大地轴线，秦王朝子午道的起点就在这条线上；北纬30°则是区分中国南北两部的分界线，同时是一条穿越诡异死亡与绚烂文明的神秘曲线，千古难解的金字塔之谜，神秘而恐怖的百慕大三角洲，让无数个世纪的人类叹为观止的远古玛雅文明遗址，甚至传说中诺亚方舟也位于北纬30°，更重要的它还是一条最美丽奇特的风景带，浩渺的撒哈拉大沙漠，磅礴的雅鲁藏布大峡谷，神圣的冰川世界梅里雪山……
地处如此特殊的位置，多少为湘西的自然风光和人文历史披上了一层神秘。
苗疆圣山
澳大利亚民族学家格迪斯在其《山地的移民》一书中说：“世界上有两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他们是中国的苗族和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
“苗族由中国的一个民族演变成一个世界性的民族,其长时期、远距离的大迁徙,这在世界近5000个民族中是极为罕见。”历史上苗族有过被迫离开故土的五次大迁徙，一次次抵抗，一次次战败，一次次逃迁。据传，商周时期，在第五次大迁徙中有一支三苗人被迫逃进武陵山区，刚发展强大一点，又遭到东汉王朝的一再进剿，又被迫“朝着太阳落坡的地方”逃迁，最后达到今湘西、黔东一带。
在古歌中，阿公山是被多次提及的一处地名。“阿公山苗寨”“阿公山上高洞”等，使我翘望那一片并不陌生的山水。阿公山，即湘西保靖的吕洞山，是苗族人从平原向山地，向云贵高原迁徙的起始标志。十年前，我去吕洞山，是作为湘西苗族文化考察组的成员一同随行。风雨晴天，徒步穿行。隐藏在湘西腹地，看似寻常乡村，实是边远山地，如果没有特别原因，实在很难曲里拐弯转到这一方角隅。然而，世间真正温煦的美色，都熨帖着大地，潜伏在深谷。吕洞山的突兀、清明，空灵、缥缈，触目而铭心，境内遍布着峰峦、山岭、壑谷、深涧，主峰以并列的两口穿山大洞，其形若“吕”，因此得名。云雾时时自洞内徐徐而出，环绕山腰，且一日之中变幻无常。这是一座让苗族人朝思暮想的山，是苗祖里冬的化身，不仅是当地苗族人，而且湘渝黔边区的苗族人，都亲切地把吕洞山叫作阿公山，把相依偎的另一座高峰叫作阿婆山，在他们的心目中，阿公、阿婆是苗族的祖先，吕洞山是苗族的圣山。
我们一行十余人攀登吕洞山的向导是当地的几位苗家汉子，登山之前，他们一个个朝山跪拜，双手合十低声祈祷。他们解释，如果登山之前没有进行祈祷，是很难看清楚阿公、阿婆山的面貌。远远望去，阿公、阿婆山果然是无边的云缭雾绕。行至山脚，不知何时，阿公、阿婆山已经云消雾散了。向导们喜笑颜开，说阿公、阿婆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听到了！
缭缭绕绕的云雾使吕洞山蒙上了一层神圣又神秘的面纱，让吕洞山充满了山水的神奇。
每年三四月，湘黔边的苗族人们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吕洞山祭祖。传说三苗后裔在里冬的带领下迁徙到湘西，为了击溃外族追兵，里冬不惜牺牲以自已身躯压住追兵魔神，部落才得以在湘西安居乐业起来，很快繁衍壮大起来，并初步形成了吴、龙、廖、石、麻等苗族姓氏。为了便于管理，同时也为了谋求各苗族姓族有更好的生存与发展，遂议以后苗族人民按姓族分散定居，并同意一部分向贵州、云南迁徙。在分散定居前，几万苗人聚于吕洞山脚下祭祖，安排“神鸟目目出酒水，猫头鹰炒菜，又请神鸟叹咀赶鼓，奴度奴桑唱歌，黄鹂帮忙吹笛子，吉欧吹木叶，乌鸦画花，喜雀排座位”，数百名法师吹牛角、执法刀、摇法铃、舞法旗、念法经，神秘道场，请神拿鬼，椎牛作祭品，杀公鸡滴血。各姓族苗人执香跪地，面对吕洞山三呼“我祖公里冬，魂兮归来，保我苗民世代平安，万代昌盛。”仪式后，全体族人在吕洞山下聚居七天七夜，日日跳香乐，夜夜把歌唱，以表离别的不舍之情。
此后，不管路途多遥远，道路多难走，苗族人们都会在里冬祭日这天会于吕洞山脚下祭山祭祖。原始、古老而神秘的祭山仪式，与山水同吟，与日月共舞，身披对故土的思念，头顶对幸福的向往，是一条通往苗族人心灵的通道。
心灵居所
“排拔”为苗语，意思是一坝坝水田。苗寨原始古朴，一栋栋吊脚楼依山而建，躺在流水潺湲的小河边，沐着月光或是细雨，有着自然的简淡和质朴，古旧斑斓里是一种柔软与迷离。桐油刷过的老房子有许多雕饰复杂的窗棂和雀替穿插其间,刻画着来自大地的图案。院墙是石板做的,却一尘不染,它们直接通向房间里温热的茶宴。
吊脚楼是中国西南地区的古老建筑，当人类的记忆尚处于模糊不清的原始时代的时候，有巢氏创造的吊脚楼就作为最古老的民居登上了历史舞台。
据《旧唐书》记载，“土气多瘴疠，山有毒草及沙蛩蝮蛇，人并楼居，登梯而上，号为‘干栏’。”经民族学家考证，现今湘西苗族居住的吊脚楼，就是当年“干栏”遗风。苗族先祖来到武陵山区腹地，并大部分居住于隐匿的半山中，他们没有文字，很多历史是依靠口头故事和舞蹈的形式，一代一代传袭下来的，所以苗族喜欢群居，采集青山绿水的灵气，与大自然浑然一体，吊脚楼一栋栋一排排一寨寨，临水而立、依山而筑，楼台分上下两屋，独有绕楼的曲廊上有一排柱悬于空中，如楼吊脚，吊脚楼的柱基与地板空间约有 两米左右，多为椿树或紫树，椿、紫因谐音“春”、“子”而吉祥，意为春常在，子孙旺。楼底下作猪栏或堆放杂物，楼上是女孩绣房，有的也用来作仓楼装粮食。
凤凰是一个苗族集居县城，因附近有一山貌式展翅而飞的凤凰而得名，古称镇竿城。新西兰著名作家路易·艾黎称赞凤凰是中国最美的小城。最美的小城，美在一条河流，美在一堵城墙，美在城墙内侧的青石板小巷，美在河流两岸的吊脚楼。河流蜿蜒柔美，城墙齐崭刚直，依河而建的吊脚楼，参差整齐，错落有致，排列成凤凰最富韵致的风景。
凤凰古城吊脚楼起源于唐宋时期，至元代以后渐成规模。随着岁月沧桑，斗转星移，旧的去了新的来了，建筑物在日月轮回中不断翻新更替，目前凤凰古城的吊脚楼多是保留着明清时代的建筑风格，最显著特征是每栋屋宇都隔有封火墙并一致地安装有鳌头。由于封火墙作用重大，吊脚楼主们都对此墙备加呵护并极尽之美化。他们在每堵封火墙前后都装有鳌头，且鳌头都不约而同地一律为凤凰鸟图案造型。远眺，只只凤凰引项朝天，气宇轩昂。
凡看过《从文自传》的读者定会为沈从文小时候在城墙外看杀人的一幕惊心动魄，衙门口鹿角上、辕门上无处不是人头，云梯木棍上也悬挂许多人头。
仅隔十多年，“七·七”事变后，凤凰一支土著部队被改骗为陆军第128师奉命开往浙江嘉善抗日前线，吊脚楼里就曾走出许多血性男儿，他们痛击日寇，马革裹尸，舍命疆场，128师因超限完成了任务，受到国民*党**最高统帅部的明令嘉奖。然而这一战，使全师官兵伤亡四分之三，全师连以上军官亦伤亡过半，凤凰城内外家家吊脚楼挂白幡。据凤凰县志载，八年抗日战争，凤凰二十五岁以下的男丁死伤数目惊人，至少有三千位少妇守了寡，上万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无所依。“ 竿军出征，中国不亡 ”，为吊脚楼书写了一笔沉重的历史史诗。
几年前，湘西本土一位女作家走访了凤凰古城所有的吊脚楼后，写出了一部纪念抗日牺牲的镇竿子弟兵的长篇小说，书名《沉默之城》。
无字史书
“两千年前那个楚国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疯疯癫癫来到这种充满了奇异光彩的地方，目击身经这些惊心动魄的景物，两千年来的读书人，或许就没有福分读《九歌》那类文章，中国文学史也就不会如现在的样子了。……”这是沈从文先生的一段文字，我读到时仿佛看到穿越时光隧道的两炬目光，若疯若癫，如痴如迷，并由此对有着巫术文化之称的湘西苗族文化感兴趣。苗族有自己的语言，没有自己的文字，苗歌、苗绣、苗银饰等是这个民族的无字史书。
远方的客人你来到我们大山里
你不怕路途遥远
打着月光照亮来到我们这块美丽的土地上
我们没有好的凳子
让你们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听到这首苗歌时，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翠翠。是的，她不是沈从文《边城》的翠翠，是湘西边城的翠翠。女孩名叫吴廷翠，小名翠翠，吉首市社塘坡乡城江村人。翠翠个子小巧，眼睛很大，穿着一身上浅蓝下翠绿的苗衣，背着一个装着满满物什的大背篓，咧嘴咯咯笑时，胸前便跳动着一条很长的辫子，稍端的红头绳很是鲜亮。活脱脱的一个在风日里长养的翠翠啊！年仅19岁的翠翠，曾胜于曾被著名美籍华裔作曲家谭盾赏识且在全国已经小有名气的苗族女歌手，成为中国湖南（花垣）首届苗歌节暨“边城杯”苗歌大奖赛中的“最汝翠翠” （汝，苗语，“好”的意思）。成名后的翠翠没有接受北京、深圳等演出团的邀请，而是继续行走在湘西的村村寨寨向老一辈苗歌手拜师学艺，她不仅学会了凤凰腔、花垣腔、夯沙腔等十多个调，还能根据即时的情景，确定不同的调，再临场发挥配上词。
在德夯苗寨，翠翠即兴演唱了五六首苗歌，时而是明丽清亮的高腔，时而是凄婉悱恻的平腔，歌声里有欢快、憧憬，有倾慕、缠绵，还有忧怨、凄婉。每唱完一首，她还给我们翻译歌词的意思，她的天籁之音和无比浪漫的词，使在坐的每一个人听得思绪飞扬，仿佛乘着一支轻巧、悠长的歌梯，通往白云深处的天堂。
天生初时生
地生生何处
我们的苗族首领
蚩尤呀
把九种事情
都记在衣裙上啦
翠翠边唱歌边引我走进了苗阿婆的家，毫无预感的，我就邂逅了一卷门帘。苗阿婆告诉我说：这幅门帘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现在再也找不到了。这是一卷苗绣门帘，手织土布和蜡染技艺，表明这是一件旧物，时间可以追溯到民国，乃至清代。
原来除了传承文化的古歌，刺绣于苗族人来说，也是他们的无字史书。苗族人将流传千年的故事、对迁徙历程的记忆，和他们信仰的天地鬼神等，一针一线绣进了衣冠服饰，经纬着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宗教、经济，还有手工技艺、纺织、种植、符号等等。古时，外族依据苗族服饰的颜色，把苗族分为“花苗、白苗、黑苗、青苗、红苗”五大支系。而那五彩丝线又各有寓意，黄线是黄河，蓝线是长江，云纹、水纹、菱形纹和似花似树又似人乘船的花簇是祖先故土的平原、湖泊和土地。唐代大诗人杜甫对苗民的服装还曾写过赞美诗，他的名句“五溪衣裳共云天”就是赞美武陵苗民的服装。旧时代，苗族女子尚不谙世事时，就已经跟随大人们种麻、纺纱、织布、染布，并学着穿针引线、挑花刺绣，她们要在出闺前缝制好帐、帘、被等嫁奁，和自己一生所需穿戴的衣物。
后来，我在凤凰古城遇到了一位女子和她的满屋子苗绣。她说苗绣是母亲生前留下来的，老人家在二十多年前就串乡走户收集苗绣。曾经为政一方的老人，是那么的爱着苗族文化，细心地保存了一整套的嫁娘子苗绣，百花披肩绚丽多彩，纤绣鞋帽活泼可爱，龙凤床檐富丽堂皇，百子壁挂美轮美奂，新郎钱袋、新娘出嫁的遮羞布浪漫多情，相映相补，一层层铺满心底，迷离着观者的眼光。这一屋子的苗绣，不仅让画家苏高宇当场作画换了十几幅清代苗绣带到京城慰藉乡思，还动情地写了一则文章：“湘西的莽山大水，除却奉“水土”名分，顺应人天，极尽能事而外，同时也给予这一方生灵以迹近诡谲，却又十分贴近自然、吻合造化的艺术天赋与情思，让他们在外界全然无从想象的“生活”中，为灵魂有了另外一种意义的寄寓和延展，从而在一串长长的日子因风而逝之后，当我们面对这百年前从寻常朴素的指端所刺出的花花草草、鸟兽虫鱼之际，我们的眸子和心灵依然能够为之凝注，为之怦动。
为了探寻无字史书的秘密，我还专程去了山江苗族博物馆。山江，也就是凤凰山江苗寨，又名总兵营，苗语称叭固，位于凤凰古城西北20公里处的一个峡谷之中，苗寨缺水，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在寨西北山上修了座山江水库，水库修成后观者如潮，人们便称叭固为山江，久之就成为行政区名。现时旅游流行语里有这么一句：“游凤凰不到山江，你将终生遗憾。”山江苗族博物馆于2002年10月1日由湘西自治州原副州长龙文玉先生自筹资金创办，馆舍由原湘西苗王龙云飞的司令部改建——一栋四合院形式的两层碉楼，一股隐隐然的气象，使整个院子成了一个庞大的远年*物文**。博物馆以苗族家庭文化特征为切入点,设有“普通农舍、古代住所、殷实人家、武士家居、服饰掠影、绣女之家、匠人居室、巫师小屋、文人陋室”等9个馆舍10000余件藏品。最让人眼睛放光的是苗族银饰，因为山江银饰是湘西最美的。
因了龙州长当年知遇，从湘西走出去的歌唱家*祖英宋**为山江苗族博物馆名誉馆长，博物馆悬挂她的一张相片就是身着苗族盛装，头戴银冠、项挂银圈、身穿银衣、手配银镯、脚系银链。
苗族人为什么这么爱银饰呢？历史上受战乱影响，苗族居无定所，随将家里积蓄换成银锭打制成饰物由家中妇女佩服带，必要时人走则家随，佩戴身上又可避邪，银遇身体有风湿或内脏疾病会发灰，是身体健康的“晴雨表”，便于及时就医，于是就有了以银为结、以银为彩、以银为荣、以银为贵的民族风俗。由此，银匠们穷极了一生的智慧，用一双越练越巧的手，采用熔炼、浇铸、锤碟、焊接、包金、炸珠、镌镂、錾刻、模压、抽丝、编垒、掐丝、镶嵌、切削、抛光、镀金等等五花八门的技术，成就了唐代银饰的华美、宋代银饰的玲珑、元代银饰的清雅、明代银饰的浓艳以及清代民国银饰的多姿多彩，从而让一个小小的银饰，寄托了很多美好的寓意，比如用福禄寿喜、麒麟送子、和合二仙、青梅竹马、龙凤呈祥、八仙过海、岁寒三友等等表达对爱情长久、婚姻稳固、家庭幸福、多子多孙、荣华富贵的渴望等等。
蝴蝶是苗银中最常见的图案，造型繁多，有形似大自然蝴蝶的彩蝶，有人面人身蝶翅的奇蝶，也有人面人手人足、背后长出翅膀像西方天使造型的神蝶，还有用非常抽象的线条刺绣一些几何图形的蝴蝶。从苗族古歌寻脉，蝴蝶是苗族人传颂的图腾——“蝴蝶妈妈”，所有苗族人共同的祖先。因此有民族学者认为：“银饰萌芽于苗族社会早期的巫术图腾活动之中，产生于汉代，成熟于唐代，丰富于明清两代，发展于现当代。在同一族群同一支系中，银饰成为族群的识别符号。银饰作为崇拜物，它把同一祖先的子孙紧紧地凝聚在一起；作为婚姻标志，它给人们的婚恋生活带来良好的秩序；作为巫术器物，它又从心理上给人们提供生活的安全感。因此，苗族银饰已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而是植根于苗族社会生活中的文化载体。”
“要祭苦难的祖宗，要行欢乐的鼓会；要使祖宗看到高高兴兴，要使儿孙看到欢欢喜喜。” 无字史书，这千古的记忆，可是对乡土边城的一个诠译。
永远的边城……
文字｜九妹摄影｜张瑾 何益群 刘前
乐途旅游网与乐途灵感旅行家：九妹 更新：2016.0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