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来,总有一种想踏实地写一点关于父亲的一些文字的想法,总感觉父亲这一辈子太不容易,经历的磨难太多,心里承载的苦也太多,但总是因各种缘由,没有下笔完成。今天下午,一个人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应该能静静地回忆父亲所走过的那段岁月。
父亲生于解放前夕的一九四四年,五岁时爷爷就离开了人世,他与两岁的弟弟,和目不识丁的祖母相依为命,渡过了异常艰难的童年岁月。十六岁时,父亲考入乾县师范学校,入学不到半年,由于家里缺少劳力,父亲只好退学回家,担起了养活全家的重任。十六岁,对于还是孩子的父亲来说,必须干和成年人一样的各种农活,套犁结地、收麦碾场、拉土起圈、打胡基样样都得做好。可想而知,是何等艰辛。父亲和母亲结婚后,虽说三年困难时期已过,但生活依然清苦艰难。由于家庭成分(富农)不好,常常被人欺负,进学习班成了家常便饭,受到了万般羞辱与肉体折磨。每天母亲带着我去给父亲送一次饭,算是能见一面。父亲也经常被安排去清扫我们村的街道,而这也是他在学习班时最愿意干的事,毕竟可以出来自由自由了,现在每每谈起这些,父亲还是会很宽宏地说,那是时代造成的,他不记恨当年整过他的人。
随着四个子女的相继出生,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为了多挣些工分,在生产队里,原来由三个人干的活,父亲一个人全包了,给饲养室拉土、起圈、打草。这些事,在我很小时就和父亲一起干,艰辛与无奈,彼情彼景,至今历历在目。尤其是在用脱粒机打草(用小麦秸秆)时,总期盼父亲多放进脱粒机麦草而致其停止运转时,父亲会跑过去拉闸,我便迅速地倒麦草上,四肢完全舒展,使早已疲惫不堪的全身得以苟且放松。而此时的父亲,却一点一点地清理脱粒机,直到能正常运转,便又立即推闸启动接着干,而却没有给自己留一丁点喘息时间。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铁的,从不知累,也坚韧无比,从来不会、也从来没有被任何困难击倒过,直到今天,他还是一个永不停歇的活泼而坚韧的老小伙。当然了,当年承包打草这项农活,父亲也是有他的小九九的,那就是每次打完草后,脱粒机风扇口附近的麦糠里会夹杂一些麦粒,父亲和我将这些麦糠拉回家后,再由我老爷(太爷)端着簸箕,站在我家的小仓房门口,缓慢而精心地将其中的麦粒簸出来,运气好的话能得一百斤净麦子,对我们这个七口之家来说,是极其极其珍贵的。因为人口多,只有父母二个劳动力,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父亲每年都要从乡邻或亲戚那里借一些粮,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跟随父亲借粮时父亲脸上堆着的无奈的陪笑 ,表情极尽尴尬。自从承包了打草,我们家的口粮才不再紧张,可以说,为了大家庭,父亲是心力费尽。就在这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父亲用从自己牙缝挤出来而积攒的钱,给家里买了一辆在全村当时是数一数二的永久牌自行车,我和妹妹们爱不释手,很快就学会了骑自行车,满脸的幸福感和自豪感,父亲则骑车到西安弹棉花,到斗门镇贩猪娃(猪仔),真正是起早贪黑、风餐露宿、毫无自我,使得家庭生活状况有了大大改善,父亲却经常累得在地上蹲着吃饭时,靠着身后的墙就睡着了。正是他的拼命和忘我付出,给四个子女创造了较好的生活和成长环境,相继又率先为家里买了海鸥牌收音机、凤凰牌缝纫机和一台当时十分稀罕的黄河牌黑白电视机,毫不夸张地讲,在整个村子,绝对是羡煞众人。
一九七九年,我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连同自留地一共有了十七亩地,父亲激动得几夜未眠,一是再不会象生产队那样干着最重的活还要受人欺负,二是可以自主地利用这些土地,经过精细筹划和积极劳作,能让子女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每年小麦成熟的时候,是我们家、尤其是父亲最最辛苦的时候,每天凌晨二点,父亲就叫醒我们,下地收麦,那时最小的妹妹才五岁,父母带上所有农具,我则背着根本就叫不醒的小妹,和另外两个妹妹(都顶劳力),说是举全家之力,龙口夺食,其实主要靠父母,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完所有十七亩麦子,然后再用架子车一车一车地拉回场上(边割边拉),碾晒入仓才结束,前后持续近两个月时间。由于劳累过度,加之毫无休息时间,一般夏收刚开始不到一周,父亲的痔疮就会发作,但他硬是忍着剧烈的疼痛,也从不歇息,没日没夜地劳作,直至近两月的夏收结束,他才会心满意足,安然地连续昏睡三至五天(每天母亲会叫醒他吃一顿饭)。面对这么高强度、高烈日的整个夏收,他给我们子女所留下的印象是坚强、坚强、很坚强,从未倒下过,因为他知道,他是整个家庭的支柱,是子女们的天。父亲虽然身体很累很累,内心却充实而窃喜,因为他知道,夏收过后,子女们的生活会更好,这就是他所要的全部。
直至今天,只要一提起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伟人,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赞不绝口,小平同志的巨幅标准像在我家已经挂了整整三十六年。每天,父亲会在早上起床后的第一时间,用绵软的轻纱把画像擦拭得干干净净,我知道,那份虔诚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完全而彻底。他常说,做人要懂得感恩,我们做子女的都记住了,包括孙辈。
为了子女们能拥有更好的生活,父亲把家里的承包土地用到了极限,在棉花地里又套种了甜瓜,在别人家的大人孩子都在悠闲自在地闲转时,父亲却领着我们,在太阳还很毒的时候,就齐聚地里摘甜瓜,直到天黑,然后拉回家,父亲会让我们先睡觉,他和母亲再把每个甜瓜认真仔细地清洗干净(卖相好价格自然高),这样每天一折腾就到了晚上十二点多。凌晨四点,父亲又和我各骑一辆自行车(后带两个框)载着甜瓜去三十里外的集市批发,然后会给我买些小吃,而他自己却连一杯水都不舍得喝(那时街边常有摆摊买水的),赶回家里,把钱交到母亲手里,他会一口气喝完母亲早已晾好的半盆子白开水,惬意满满。就这样,在二亩多的棉花地里又多出了六、七百元甜瓜的收入,这在一九八四年已足够我们兄妹四人全年的生活费及学费了。同时,在种植的西瓜刚刚收获后,又马不停蹄地整理田地接着栽白菜,待白菜长成后(大约是十一月底),便雇用别人家的大型35式拖拉机,父亲带上我,连夜赶往西安或咸阳或兴平或铜川等地,路上,父亲让我坐在司机驾驶室里,而他自己则坐在后车厢已摞得很高的白菜垛上,无奈地忍受着冬夜呼呼的寒风,脸上和手上都布满了大大的裂口,到达目的地后,让我陪同招呼司机吃好,他则以守摊为说辞,吃两三个蒸馍,然后三个人就挤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小憩一会儿待天亮发菜,其中付出的辛苦非常人所能及,我敢拍着胸脯地说,在我们村是绝无仅有的。
一九八四年,我考入西北农学院,那一年父亲整四十岁。作为村上第二个大学生,我接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天,父亲显得很平静,但我却从他光亮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激动。那一夜,在我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父亲手握着笔,在一张纸片上认真地写着各种肉菜的名称和斤两,第二天就骑着自行车到四十里外的咸阳市去采购了。在满院子亲朋好友的焦急等待中,冒着倾盆大雨,父亲满载而归,虽然浑身已经湿透,但笑容灿烂超常。此时,我深深感觉到,能考上大学,看着是我的成功,其实最大的成功者是父亲,一是父亲用他的勤劳,为我创造了较好的生活和学习环境,二是平时与我交谈甚少的父亲,用一句简单而激励的话“考学是你唯一的出路”,成就了我。送我去大学报到的当天,我和显得兴奋而自豪的父亲,从村里出发,父亲穿着半大帆布雨衣(下小雨),指间夹着自己卷的卷烟,在乡邻们羡慕的目光注视下,父亲把得意藏在心里,和遇到的每个人都谦虚地打打招呼,但腰板明显直了许多(富农多年都直不起腰)。当把我的一切生活用品购置停当后,看到宿舍的其他同学都带着手表,又硬拉我出去买了一块蝴蝶牌手表,这才怀揣仅剩的四块钱(刚够车费)准备返回。送父亲到学校门口,在他的各种叮咛声中分手,看着几乎身无分文的已明显驼背的父亲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下我们学校门前的五台山台阶,想着他又将置全身心到繁重而忙碌的农活中,而我却帮不上,顿时泪如雨下,父亲承载的苦太多了。
八四年底,作为一个农民,父亲又战略性·前瞻性地在最肥的二亩壕地里栽了苹果树,在我们村算最早的,当年栽树的时候,从地头经过的村民,个个莫不冷眼讥讽---“羞先人了,把这么好的地栽了树”,在一九八八年秋苹果收获季,当客商在地头把一万零六百元现金递给父亲时,他竟不敢伸手去接,愣了半天,才双手颤抖地拿过来,然后又激动地用蛇皮袋子裹了又裹,不知道该放到哪里,这是他自种庄稼以来,一季卖得最多的钱,其实这时父亲内心的激动,我是最清楚不过了:子女的成长有了更坚实的保障了。对待子女的教育和成长,除言传身教外,更是严慈相济,同时想方设法找熟人、托关系,给子女创造良好的教育环境,除大妹因我上学而承担了家里的过多农活而放弃学业外,我们兄妹三人都先后考学并参加了工作。我们兄妹四人无论是结婚买房等,父亲作为一个在土里刨的农民,都给予了最大的经济支持。父亲,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他是称职的父亲。
父亲的孝顺也是亲邻皆见、有口皆碑的,我老爷(太爷),也就是父亲的爷爷,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平时父亲把老人家的生活照顾得很好,过段时间就会满足一下老人喜欢的肉和酒,旱烟更是从未断过(只要上集回来定带)。自我记事起,父亲非但没有在老爷面前说过一句过头话,更是疼爱有加,视若子女。尤其是在老爷病重期间,刻刻不离地守护在身边,喂饭喂水,搽屎接尿。在老爷生命最后几天,已不能吃饭,父亲就买来葡萄糖粉,冲水给老爷喝,以增加营养延续老爷的生命。在卧床28天后,老爷在父亲正给其喂葡萄糖水时,安详地在父亲的怀抱中闭上了双眼,(而此时老爷的床头还放着父亲昨天刚买的腊汁肉和小半碗酒)。作为当时我们村上最长寿的人,老爷享年81岁,父亲功不可没。在我们这里,人们常说,没有养爷的孙子,但父亲确实就是那个养爷的孙子。
父亲是个十分热心的人,之所以说“十分”,是因为,无论是亲戚朋友,还是街坊邻居,红白喜丧、打庄基盖房,大事小事,总少不了父亲忙前忙后的身影。作为舅表和姨表里的老大,他和表弟表妹们的关系极其融洽,也帮遍了大家(下苦力和经济上)。大家一致认为,他这个老大当得好,是名副其实的“老大”。时至今日,每逢春节团聚,表弟表妹们都会争着给他发红包,而父亲这时也会陶醉在被大家的高度认可中,欣然地收下,逢人便小小地炫耀炫耀,活泼得象个小孩子。
父亲是一个被生活“逼迫”成的“多才多艺”的人,在那些异常艰苦的岁月里,为了养家糊口,父亲曾在我们学校的灶上做过饭,那两只手同时丸馒头的技术堪称一绝,理发的技术至今都很娴熟,在给我从小理发的同时,也给左邻经常理。而且还会打针(肌肉注射,无师自通),由于我从小就体弱多病,经常要打针,尤其是治疗贫血的B12,有段时间连续每晚需注射一支,为了方便和不麻烦别人,他在观察了几次大夫注射后,就摸索着先在自己身上扎针,熟练后才开始了给我的每晚一针,这样一来二去就很纯熟了,街坊邻居们,无论大人小孩经常找他打针,他都有求必应,即使用了我们自己的一些医疗耗材,也从未收取过一分钱,他常说,帮人就是帮自己。开过榨油坊和弹棉花坊,到七八拾里外的斗门镇贩棉花贩猪娃,甚至拉着架子车都跑到了一百八十多里外的宝鸡常兴镇。还曾在表叔开的马庄砖瓦厂身兼多职,前后忙碌,把砖瓦厂打理得井井有条,同时,为家里增收颇丰。
由于父亲思想活跃,又极能吃苦,且具有实干精神,在村大队领导的多次登门恳求下,从七七年开始,先后担任我们生产队的会计、出纳和队长,期间好评如潮。一九九一年,在家庭状况已经较好的情况下,利用冬季农闲时间,父亲又托人联系到咸阳市粮油部门,开始在我村设点代购玉米,赚取差价。望着堆满整个碾麦场的一个个像小山丘一样的玉米堆,父亲踌躇满志、信心倍增、干劲十足,规模也越来越大,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要为家庭为子女创造更好的未来,辛苦并快乐着,这就是父亲,一刻不停而从不知疲倦的父亲,真是“小伙子”一个。
如今父亲七十八岁,已是四世同堂,儿孙满院,整个大家庭其乐融融,和谐美满。而父亲在尽情享受天伦之乐的同时,却每天还是像个陀螺一样,不仅不歇不停,而且还转得飞快,除了在家里院外栽花种菜,还一个人精心地打理着近三亩的苹果园,拉枝·除草·疏花·疏果·施肥·打药,一般的小伙都比不过他,我也从来没有认为和感觉到他是个快八十的老汉,而是我心中永远的“小伙子”。常听到别人说到某某父母八十了,我都从未入心,因为那都是别人家的父母,总认为我家的八十还太遥远,但事实是,我们的“老小伙”再过两年就真的八十岁了。子欲孝而亲不待,我似乎有一些危机感了,但还是特别特别希望在我八十岁时,还能够享受到他的训斥,听着他刚性的声音,到那时,哪怕是推着轮椅上的他,也会经常在自家的地里转转,因为土地已经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到地里看看,他会很安心。
父亲现在的日常生活,除了忙活我们家的一些琐碎事情,又由于其在村子的崇高威望,也经常被叫去调停处理一些邻里的矛盾和纠纷,好多红白喜丧事也常请他去主持料理。尤其是村里每年一次的大型古会,村干部都会请父亲参与管理,欣然接受任务后,父亲都会跑前跑后、认真负责、协调各方,风风火火地从不停歇,直至古会结束,他才会很满足地歇息下来,喝茶、聊天、看书,累并快乐着。闲时,他还经常看一些杂志,比如《读者》·《中外古今传奇故事》·《民国故事》等等,看到好的东西,他还会抄写下来。电视主要看《新闻频道》和《海峡两岸》,作为一个农民,也时刻关注着国家的变化和发展,这也是他时常和大家聊天时的谈资,尤其是《海峡两岸》,是每晚必看的。
父亲,为生活·为家庭·为长辈·为子女.为亲邻,艰辛劳作,永不停歇,用尽了全部心力。他是平凡的父亲,也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更是一个成功的父亲。
父亲,我们一定要让您健康、快乐、长寿!下辈子,我们还做您的儿
2021年4月于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