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几颗残星还依稀镶嵌在淡青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地好像就要掉下来的样子。沈杰今天起得特别早。特意一身‘戎装'---藏青的工作服,牛仔裤,崭新的运动鞋。。他匆匆地乘上了东京的山手线,赶往在新宿和池袋中间的高田马场车站。
‘高田马场’是个旧名,没有马,只有甘愿‘当牛做马’的辛苦劳工。五,六点钟的车站,乘客稀少。走出售票大厅,往前走就可以看见‘职业安定所’的招牌。那里已经站满了翘首盼望,等待‘招工’的劳工。
陆续地有面包车过来,一旦招工的‘工头’或老板下车走过来时,立马被劳工们团团围住。他们极力地表示着,自己身体好,干劲足,能干活或会日语等等。‘招工者’会很得意地从中挑选,用手指着决定人选。这情景,使他联想起新宿歌舞伎町的*女妓**在嫖客面前‘争抢恩宠’,嫖客‘得意忘形’地用手指定‘人选’的场面。
在上海,他还算是个教师,这情景,使他感觉到有点那个低三下四,或者有点那个...,但没办法,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物价最高的城市,要生存,要发展。只有这样了。这一轮他没能选中。只好怏怏地退到小路旁,那里有五六个日本劳工,吸着烟在谈论着什么。他用半生不熟的日语搭讪起来,这帮人中居然有个工头,叫五十岚。五十岚答应带他一起去工地。
工地在‘山手线’五反田车站的附近,今天的工作内容是,拆卸一幢大楼的脚手架。一到工地,五十岚给他扣上了桔黄色的安全帽,还仍给他一副黄边的纱手套。指定了他的位置,告诉了他怎样工作。然后,带着其他几个劳工,脚蹬‘足袋’(一种脚拇趾和其他脚趾分开的黑色高帮的不系鞋带的胶底鞋。建筑工地专用。),腰系‘腰卷’(一种白色的很宽的可松紧的护腰带)‘噌噌噌’地轻巧迅速地爬上了脚手架上面。脚手架是由铁制的踏脚板和长短不一的铁管组成。踏脚板有一米多长,五十厘米左右宽,三,五十斤重的样子。铁管长的有一米多一点,或者更长一点。虽不是很重,但是,连续不断地几个小时,快速地传送搬运,对他这个很久没有干过体力活的教师而言,不啻是个苛苦的‘劳役’。
一会儿功夫,一块踏脚板从高处被吊钩吊了下来,他马上接住卸下放好。还没转过神来,又一块踏脚板被吊了下来,就这样,快速地,不停地像机器马达一样机械地‘运转’着,不一会功夫,一层踏脚板被卸完了。接下来又是一根根铁管像利剑般的快速传递了下来。他像‘孙猴子’似的左窜右跳,快速地搬弄着铁管...,上面还又不时地会掉下一些勾片,套结,螺丝,螺帽等‘铁家什’,碰撞在铁架上,发出‘叮呤哐当’的声响。他感觉到随时有被砸伤的危险。上面几个日本劳工还身嘶力竭地乱叫乱喊:快点!快点!这当口,不管初来乍到,哪有同情体谅,“伶香惜玉”。这里,分明只有‘野性’的工作发泄,只有野兽般的吼叫咆哮!这里是古罗马的斗兽场,是‘枪林弹雨’的战场!他慢慢地感觉到体力不支,浑身冒汗,喘着粗气,有点招架不住了。这时,五十岚便下命令,提前休息!
休息时,五十岚给大家送来了滚烫的罐头咖啡,喝完咖啡,他又四脚朝天地在工地上躺了一会。极度疲倦的身心,在程度上暂时稍稍得到‘缓和’,仅仅半个小时,‘机器’又开始‘运转’,‘孙猴子’又继续搬弄铁管。他咬紧牙关,百念具无。口中一遍遍地,一字一字地‘喷吐’着当年毛的名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十二点,午饭时刻到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见他们这些‘日本劳友’各自拿出‘彩色’拼装得很漂亮的盒饭,有说有笑地吃开了。他独自一个人,在附近找了个超市,用仅有的钱,买了切片面包和盒装牛奶。这些都是很便宜的食品。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来了。也许是过度疲劳加上孤独,他几乎是和着泪水,吞咽了这次午餐。是啊,一个人背井离乡,胸怀希望,刚从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吃大锅饭的穷中国来到了完全陌生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竞争激烈的富日本,一下子他感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今天,他又和这些陌生的生活在日本最底层充满‘野性’的劳工一起‘拼死劳作’了半天。扪心自问:‘价’何在?‘值’安有?
很快到了一点。又开始了下午的‘拼死劳作’。一块块踏脚板,在手中快速地接住放好;一根根铁管在手中快速地翻来覆去;一滴滴汗珠,在异国的工地抛下洒去。就这样咬紧牙关,死撑硬挺地坚持着,坚持着...,到了五点钟。‘拼死劳作’总算结束了!看着工地上,堆得像一座座大坟茔或者说像一座座喷着枪火的碉堡般大小的‘铁板铁管’。他像刚被解放的奴隶一样,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自由’。这时,他也感到了极度的疲劳,腰酸背痛,眼花腿软。真想像死人那样,安安静静地睡去。
这时,‘工头’五十岚告诉了他,前田社长来过工地,看到他并肯定了他。老社长也是近七十的人了。战争时期来过中国,对中国人有一种‘负罪感’,特意在装工资的信封里,多给了他三千円。老社长再三叮嘱五十岚叫他明天再来高田马场碰头,然后再在一起干活。明天的工作是搬木料,背水泥,运黄沙(用独轮车)等等。绝对没有今天这样劳累。看着五十岚满怀期待的神情,他勉强地答应了。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了好几回,他还是起不了床。他感到头昏昏沉沉的,浑身像发烧似的难受。算了吧,这一万円的‘*身卖**钱’我不想要了。我现在要的是自由,是尊严,是体力恢复。想钱的话,以后,可以像其他中国人那样,做点‘投机倒把’的生意。比如倒卖‘章光的一零一生发水’或者‘片仔癀’等等那种一本万利的生意。有了这样的‘一闪念’后,于是,他又心安理得地睡下了。直到太阳透过落地移窗,照在他的屁股上。
( 此文献给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自费赴日留学生和他们的亲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