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速递《袁彩云眼科临床经验集》封面
我在年轻时遇到过很多人，后来大多数都忘却了，他们从人海中来，又回到了人海中去。但自己也并不引以为惜，所谓人海者，虽说可以使人感觉充实，但其实人心是亲疏有别的。
这“亲”的一部分就是这本《袁彩云眼科临床经验集》的由来。
我有三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周，都跟随在我的恩师——张健教授身后，“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在他潜移默化的熏陶下，我终于从一个医学小白，成长为一棵略有小成的树木。
张教授在本书的《后记》中，提及编写此书的原因时，说道：“多年的接触，使我知道了肖老心中的一个秘密”。在这里，我也要依葫芦画瓢说一句：“多年的接触，使我知道了张老心中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他一直想要协助他的恩师——一代名医袁彩云出一本专著
电影《超体》剧照
2014年10月，中国内地引进了美国好莱坞的一部科幻电影——《超体》，这部电影思考超前，其中对于知识和经验的定性让人深思。电影结尾，诺曼博士对成为超体的露西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是传递。从生命的本源开始，人类就开始传递。因此，人类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水平”！
“传递”，是整部电影的核心思想。
我不知道张健教授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如果看过，有没有注意到电影的这层含义，但是他对于知识和经验的归纳，却与这部电影的思想十分契合，那就是：知识和经验是用来“传递”的，是用来继承的，是用来发扬的。
这是一条普世而普适的道理，凡属学科，莫不如此。
我国著名军旅作家魏巍致信袁彩云原稿
中医学作为一门经验医学，一向有闭门造车、扫弊自珍的陋习，许许多多的名老中医由于各种各样的缘故，宁愿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带进棺材，甘愿让它们和自己的脑子一同消灭在泥土里，也不愿或者不能传递下去。结果往往是，后人在故纸堆中消磨半生，也不明所以，严重阻碍了中医的发展发扬，令人可惜可叹。
《超体》这部电影中有一句著名的台词—— “光阴易逝，唯知识永存”。因此，对名老中医的经验总结，以传后世，使之“永存”，更加显得迫切甚至急切。
袁彩云寄语学生谢清华
就在这样“迫切甚至急切”的社会责任感的推动下，张健教授排除万难，见缝插针，花了六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在2020年2月完成了本书初稿。
忝为弟子，我也有幸在2020年3月收到了这本《袁彩云眼科临床经验集》的清样。
夜寒漏永，千门皆静，一个人在灯下慢慢细读，这才惊觉，原来张老师背后的“秘密”是这样的动人。全书读下来，更加感慨：“也只有袁彩云这样的好老师，这样的苍生大医，这样的白色强人，才值得他念念不忘不求回响”。
青年袁彩云风采
在此之前，我对于袁奶奶还知之甚少，这自然由于我是井底之蛙的缘故。《庄子·外篇·秋水》中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我漫步书中，如曲径通幽，同时暗自庆幸：我这只“井娃”，终于能不“拘于虚”，而见到大海了。
袁老专攻眼科，专业水平是毋庸置疑的。做学问的人都知道，学问的最高境界是创造。袁老作为中医眼科的巨人，青出于蓝胜于蓝，更是站在巨人（古之先贤）的肩膀上，苦心孤诣地研制了多个发明创造。
这其实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但她自己却说得很谦虚，他在2015年给张健教授的一封信中这样说：
“我不过冥思苦想一些，能够解除病人疾苦的方法”。
——《我与眼科张健教授的一段渊源》
青年袁彩云施“金针拔障术”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这里有一个小例子，我是一向很有小例子的。
1969年秋天，她根据中医古籍《外台秘要》中“金针拔障”的理论，创造性地提出“金针刺囊术加服中药治疗软性白内障”的方法，并应用于实践当中，使得失明几十年的宋氏三姐弟奇迹般的复明。这一道“奇迹之光”让她名声大噪，遐迩闻名，从此慢慢攀登到中医眼科的高峰。
这还只是她创造生涯很小的一部分，其余如“白内停蜜丸”、“白内停注射液”、“近视眼丸”等中成药制剂的研发，更无论她那字字珠玑的篇篇论文，虽然本书只精选了20篇，我相信是编者限于篇幅所致。
常言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虽然“不见泰山”，但是可以想见泰山的广博伟岸，可以想见她浩繁的学术成果。
晚年袁彩云风采
上世纪七十年代，湖南省桃源县中医院有一位医生的儿子，不幸罹患流行性脑膜炎，昏迷七日，情况危殆，当地医院都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请求家长接回孩子“遗体”。
那个时候，还是青年医生的袁彩云，听闻之后，心急火燎，又是一顿“冥思苦想”，终于记起其伯父的一个验方：以癞蛤蟆配合中药贴敷肚脐，或能奏效。于是赶紧发动全村人，“灯笼火把手电筒，寒衣浸透沐寒风”，连夜找来六只癞蛤蟆，守在床边，连续不停地贴敷肚脐。
几个时辰后，天亮了，孩子的生命竟然也亮了，醒后如常，竟而痊愈，此后一直没有复发。此人至今健在，事迹可考。
袁彩云家乡——湖南省
记得毛主席在1950年为湖南省第一师范题词时说：“要做人民的先生，先做人民的学生”，袁彩云在人民面前，始终以学生自居。这个验方来自于民间，来自于人民，最后返施于人民。这个奇迹从侧面揭示了，几千年来，中医在没有任何外在势力庇佑下，甚至在某些政治势力重重*压打**下，还能生存下来的原因：因为它是从人民中来的，要到人民中去的。而人民，是永存的。
因此，作为医生的袁彩云对于人民群众一直怀有敬畏之心，她在本书《袁序》中的一句话，或能透露她的这种心声——“从此，我步入眼科事业，每当有患者前来，我都视为贵客，是他们对我的信任，我才能有所作为”。
袁彩云经手治愈后的患者能重新穿针引线
袁彩云在每一个病例中，都能团结病人，共抗病情，这是了不起的协调沟通能力。
中医眼科对于一些疑难眼病，尤其是眼底疾病，有自己的独特思路和独特疗效，这是西医所比拟不了的。很多需要做手术或者做完手术之后效果不好的特发性脉络膜新生血管病变（简称中渗）患者，都想方设法找到袁老，请她用纯中药治疗。
在医话《一位特发性脉络膜新生血管病变患者治愈后的感言》中，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2012年初春，湖南一位中渗患者遍地求医，毫无疗效，绝望之下，在网上疯狂搜帖，终于找到一个日本IT工程师类似的经历而写出来的帖子，获得了袁老的联系方式。他求医心切，连夜打电话过去：
“当时已是午夜两点，袁医生竟然没有关机。电话接通了，袁医生听出了我焦急的心情，关切地询问病情，告诉我这个病不可怕，吃中药完全可以恢复视力的，并反复提醒我要慎重考虑选择光动力和打瓦斯汀”。
——《一位特发性脉络膜新生血管病变患者治愈后的感言》
主编张健教授寄语学生谢清华
就这样，他在“袁医生”细致入微的指导下，建立了稳定的抗病心理，很好的依从“袁医生”的医嘱，三个月后，得以治愈。患者特地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下这篇长文，表达感谢，文末说：
“写到这里，我感觉已经无法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达我的感受了，表达我内心的感恩之情了”。
这是一个医患双方守望相助，共抗病情的典型案例。至于文中发帖的那位“日本IT工程师”，想必也是怀着同样的感激之情，而写下了同样的感激之文。
袁彩云为患者和同事所簇拥
我印象中的袁老一向温文尔雅，极少生气，但只有一次例外：
1976年，她去北京同仁医院拜访张晓楼院长，门口望见一位中年妇女，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在人群中哭诉，说自己孩子患了眼病（视神经萎缩），家中贫穷，看不起病。袁老动了恻隐之心，她悄悄背着医院，偷偷给那位母亲开了方，千般嘱咐她回去照方用药。那患者陡遇好人，不大相信，疑心她是个*子骗**。
一个月后，她主动打电话过去询问，那母亲回答：方子被束之高阁，还没用药。
袁彩云早年经手诊治的万千患者之一
这时，袁老生气了，是真的很生气，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生气。她深知此病有一个黄金治疗期，一旦错过，纵是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她赶紧一再催促对方用药，还提供了好几个类似患者的电话号码，让那位母亲打去咨询，以坚其信。
事后有人怪责她：“你真是个老好人，万一没治好，你不怕别人讹上你么？”。她简洁地答道：不怕。
她“不怕"的背后，是一鼓作气的勇气，这勇气来自于她深厚的医学功底，以及她见过了太多的民生疾苦，太多的风云变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袁彩云相关事迹的报道
我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泪水几乎模糊了我的双眼。记得在本书《我给军旅作家魏巍治眼》一文中，魏巍这样称赞她：“下面来的医生心思都很单纯”。不由得感慨，她明明懂得那么多复杂的医学知识，为什么心性就那么简单，简单到让人心生怜惜。
上世纪的这一幕，反衬得当下“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社会大环境是多么苍白与冷漠。
社会变了，人心也变了。
袁彩云文章所刊登的平台——《湖南日报》
青年袁彩云曾于1978年在《湖南日报》发表了一篇《为保护人民的眼睛而努力工作》的雄文，数十载之下，读来仍是虎虎生威，让人叹服青年袁彩云“有志乾坤小，无私天地宽”的高格境界。
就是这篇文章，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少年张健的心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正当我学习感到迷茫之时，我从《湖南日报》上读到了一篇湖南省桃源中医院眼科袁彩云医师《决心为保护人民的眼睛而努力工作》的文章，深受感染，激发得我也立下同样的决心。”
——张健《袁彩云眼科临床经验集》后记
袁彩云（一排左六）与弟子张健（二排左六）
在那篇文章中，还提到一个重点案例：
上世纪七十年代，湖南省株洲市某工厂一位工人，得了一种眼球突出的怪病。当时还是青年眼科医师的袁彩云，按图索骥，照搬中医书上“气行则血行”、“血盛则火旺”的理论，给服行气活血之药。
患者服用一段时间之后，却没有效果，反而加重了症状。
她非常困惑了，后来在毛主席思想的指导下，再次综合分析判断，发现“他的病主要是虚症，而不是突症”。思路改变了，出路也就不远了，最终用“健脾补肾”之法而治愈。
《袁彩云眼科临床经验集》第一章
她从这个案例进行反思，开始用全局的视角，用联系的观点，用互联的思维，纵览病情，综合判断。她开始从“审症求因”转变成为“审证求因”，她那张“行气活血”药，到“健脾补肾”药的处方单，就是一个明证。这种转变的实质，是她坚信方法总比问题多的方*论法**，坚信不唯上，不唯经验，只唯实的哲学观。
可见，中医虽然是一门经验医学，但是不能囿于经验，
《袁彩云眼科临床经验集》主审
袁彩云的一生，是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生，奇遇颇多，际遇非常。
上世纪七十年代，治好了宋氏三姐妹失明几十年的白内障，让她“一举成名天下知”，但她成名之后，没有丢掉自己的初心，更没有丢掉自己的医者仁心。依然“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地治病救人。在那篇叙述给*国清韦**书记看病的《乡巴佬医生出远门》中，她这样自嘲：
“除了治病救人，其它的我都无所谓”
——《乡巴佬医生出远门》
她这辈子活人无数，助人无数，上到*官高**名流，下到黎民百姓，都有，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帮助过多少人。 古人云，“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她虽然“无所谓”，虽然“勿念”，但是“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在《神秘的亲情》一文中，就有这样一个“受施慎勿忘”的人：
袁彩云与患者在一起
前年冬天，她崴了脚，躺在家里，休整养伤。突然，有一个神秘的女人主动走进了她家，照顾起她的起居衣食，关切之情，见于颜色，几乎是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关心她的病情，“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
刚开始她还纳闷：这究竟是谁哇？是谁派来的田螺姑娘哟？一度怀疑对方是小偷坏人，有什么企图居心。直到后来，那位不速之客表明身份，原来是她昔年治愈过的一位视神经萎缩患者，为了感恩，特来照料。
湖湘袁氏眼科流派师生谱
那位神秘人物，是她帮助过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这份“神秘的亲情”，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而且还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也有很多患者出于感恩，略施小礼，向她表白，但是所有的表白都是白表，因为她一个都不接受。后来大家知道了她这脾气，去看她的时候都像是海子的那首诗——“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以示单纯看望之意。如：
“他们是扎扎实实来看我的，连茶都自带”
——《特殊的礼物》
袁彩云（左一）与国医大师唐由之（右二）
在她七十余年的行医生涯中，来来往往，几多过客。她是通达之士，自然明白，“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自己也是人生大舞台上的一个过客。我们在这世上走一遭，从来都只是一个过客。因此，她的微信签名是《金刚经》里一句原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名利于她而言，实在是像草原上的一颗露珠——不值一哂。
袁彩云博客首页
步入晚年的袁彩云只喜欢做两件事，第一件是旅游览胜。“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她在博客中展示出来的各种足迹，让无数粉丝佩服这个乐观开朗的灵魂，所谓“放怀于天地外，得气在山水间”，天地养育了这朵彩云，她也将归于天地。
第二件事就是读书了。袁老不愧是眼科国手，虽然八十高龄，视力居然还能保持着1.0，读书写字，全然不用老花镜。汉武帝要是见到了她，可能都要称赞一句：“矍铄哉，是翁也”。
“我现在视力还很好，尚在1.0到1.2左右徘徊”。
——《为什么视疲劳、干眼症越来越多》
她也还像少时一样，一得余裕，便捧书痴读，常跟弟子们调侃说：“养心莫若寡欲，至乐无如读书”。更难得的是，她还在读书之余，发挥余热，在新浪博客上频繁更新眼科知识，做眼科科普宣传，并力所能及地回答病友的提问咨询，真是活生生的“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
老牛图
这些无量功德的善举善行，她的得意弟子，我的得意恩师——张健教授也在坚持每天上演。
所以我说，袁老身上有古之大医的影子，张健教授身上有她的影子，而我身上，也打上了张姓氏门第的烙印，中医师徒一脉相承的品性，由此可见一斑。
成为一位人民好医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可能彷徨过、徘徊过、迷茫过，但从没有后悔过。穹顶之上，有彩云明奕；穹顶之下，有明医彩云。她用她起起落落的一生证明了——人间，值得。
《袁彩云眼科临床经验集》主编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就像张健教授在本书前言中所感叹的那样：“具有深厚学术功底和丰富临床经验的名老中医已经寥若晨星，屈指可数”。我更觉得他们像是龙卷风，因为很多人都和我一样，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龙卷风。
我们在社会上行走，要碰上袁奶奶这样的仁医菩萨，本来已是挺不容易的了。要跟她的人生产生一点点联系，那更是千难万难。这次，托我的恩师张健教授的洪福，我这只小鸟雀能跃上彩云之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实乃三生有幸。
这幸事虽使我受宠若惊，然而悬揣着人间终于要出版她唯一的一部鸿篇巨著，则仍然是惊喜交集的了。
中国香港
中国有句古话说，“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从良师学幸登桃李之门”，我既庆幸能跃入袁门，成为袁氏弟子的一员，同时又很懊恼自己的生不逢时，错过了袁老的盛年，而留下“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
如今她深居祖国内地，而我远在弹丸小岛，“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旭日临窗，遥望南天，不禁神驰，我心里对袁奶奶只有一个祝福——“惟愿对酒当歌时，年年堂上报平安”，只盼他老人家健康长寿，颐养天年。
袁彩云晚年*坐静**
袁老晚年不喜欢多说话，她更喜欢以笔代口，伏案写作。因此，她所有的得意与失意，所有的呐喊与彷徨，所有的喧嚣与沉默，都一字一句地描刻在这本书中。
都说佛教讲究缘法，其实中医也讲究缘法，我相信穹顶之下的有缘人，总有一日，能发见这位“穹顶之下的白色强人”，然后轻叹一声：原（袁）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作者简介：叶青，湖南中医药大学国际教育学院中国香港籍留学生
编辑/吕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