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叔的死讯传到成都的时候，我正在花园里抓癞蛤蟆。
癞蛤蟆肥大的白肚皮，让我想起父王洗澡时候的样子。父王自从拿下汉中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父王以前很少洗澡，即使洗澡也都是悄悄的躲着洗。父王曾摸着我的头说：阿斗，人*光脱**了的时候是最无助的，也是最危险的最安全的。我不懂，也没敢多问。
父王如今喜欢洗澡了，喜欢很多人一起洗澡。躺在浴池里，跟妃子们一起洗。就像一个啦蛤蟆和一群小天鹅。
父王躺在冒着热气的浴池中，满脸惬意地说：孤要赶上曹操。
我说：赶不上，那孙子太快了，说曹操曹操到。
父王对我说：滚！
父王掰着手指头若有所思地说：阿瞒有二十五个儿子啊，老子现在只有三个，一年再生三个，七年才能赶上啊。
我探出头说：老爸，你算错了，曹*比操**你还努力，他没闲着，七年后……
滚！我感觉他摸什么东西要砸我，我拔腿就跑，果然后面传来马勺叮叮当当的响声。
2、
来人说要见父王，是荆州传来消息了。
我没搭理，我正专心地用棍子拨着癞蛤蟆，我觉得这癞蛤蟆就是父王。
“荆州传来重大消息”，来人很急切。
“再重大的消息，比父王追赶曹操还重要吗？”我蹲在地上头也没抬。
“那是，那是。只是……前将军没了。”来人小声地说。
“前将军没了，再任命一个不就是了。”我还是专心地拨弄癞蛤蟆。
“小的是说，汉寿亭侯关羽，关将军……阵亡了。”
我愣了一下，关羽没了？死了？这对我是个大喜讯啊。
我起身，一脚将癞蛤蟆踢到墙角去。转身跑向父王的寝宫。我边跑边大声喊着：“父王，我二叔没了。”
3、
我是一直讨厌二叔的。在荆州就一直讨厌他，因为他打我。
二叔是个大个子，脸长胡子长，军中的人都很怕他。二叔天生脸红，喝醉酒了也看不出来。二叔喝醉酒了，就一手扶着偃月刀，一手拿着本《春秋》，打瞌睡。一般人看不出来。二叔眼睛从来都眯着，只有一条缝。所以他打瞌睡没人发现。二叔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二叔的营帐没人敢随便进的，特别是他看书的时候，其实是打瞌睡的时候。
我注意他很久了，我发现二叔半天一动不动，没见翻过书，我很奇怪。我悄悄地进了二叔的营帐。走近了我才发现，二叔跟我一样，一看书就打瞌睡。二叔又跟我不一样，他一瞌睡就看书，我是一看书就瞌睡。
二叔还跟我不一样，他从来只看一本书，就是《春秋》，我都看了一大摞了，他还在看《春秋》。
二叔的胡子真的很长，摸起来很舒服。不像三叔，三叔的胡子像是猪鬃一样，扎手。
我发现二叔真的睡着了，我发现二叔睡着了也在看书，居然也不打呼噜。
我给二叔的书上画了个女人，按照三叔说的标准，要*子奶**大屁股大的。我画的很好，真的很那么的一个女人。
4、
我喜欢三叔。三叔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喊一声整个军营都能听得见。所有士兵都很怕他。唯独我不怕他，他喜欢我，不像二叔那样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三叔只要看见我就要过来抓我，我喜欢被他追着。他每次抓住我，总要伸手到我的胯下摸一把，然后放声大笑：小鸡鸡长大了啊。
三叔说，要让他女儿给我做老婆。
三叔的女儿阿朱，胖乎乎的很乖巧听话，我尽捉弄她，她也不生气。二叔的女儿阿凤更漂亮，就是跟二叔一样，难以接近。二叔总是以授受不亲为由，不让我找阿凤玩。三叔就不一样，还让阿朱爬在地上，当马给我骑。
三叔喜欢喝酒。三叔喝多了又唱跳，像是演戏。三叔喝多了也骂人，骂过吕布，骂过曹操，也骂过军师孔明。三叔喝多了还爱打人，看谁不顺眼就用马鞭子抽。
我喜欢三叔喝酒。三叔喝酒的时候抱我坐在他腿上，他喜欢让我小小地喝一口，然后就哈哈大笑。我更喜欢吃肉，跟三叔吃肉喝酒感觉很爽。
三叔喝了酒喜欢跟我讲故事，讲他当年杀猪卖酒的时候。讲他跟王掌柜的二闺女，还有寡妇赵乔氏，以及胡财主的小妾，袁公子的丫鬟等等事情。
5、
二叔那次追到父亲的营帐里要打我。原因是我趁他睡觉时，在他的《春秋》上画了个女人。
我躲着父亲后面幔帐里，他们都没发现我。
父亲在，三叔在，孔明在，子龙叔叔也在。
二叔气势汹汹地找过来时，父亲很惊讶。父亲接过二叔手上的《春秋》一看，笑了。
“大哥，何故发笑？”二叔关羽的脸拉得比驴长。
父亲捋了一下胡子说：“不错，不错。阿斗小小年纪，绘画还不错，这女人画得很有韵味嘛！”
三叔张飞抢过来一看，立马就瞪大了眼睛，说是要找我算账。三叔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更可怕，像个阎王。
子龙叔叔拦住了张飞：“张将军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张飞指着书上的画像说：“阿斗个坏小子，他这画的不是我家阿朱吗？画在哪里不好，非要画在二哥的《春秋》上，我非教训他一下。”
子龙叔叔看了看画像，笑着不说话。
孔明说的话最让我生气，他摇着扇子说：“阿斗也太不像话了，主公该好好地管教管教。”
二叔问：“阿斗在哪里？”
孔明没回答，只是说：“去，把刚烤好的肥鸭子端上来。”
“烤鸭在哪？烤鸭在哪？”我迫不及待地从幔帐后钻了出来。
吃货的世界，总是这么多风险。我自己成了被钓出来的烤鸭。孔明摇着扇子，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父亲说，交给翼德处置吧。
三叔就把我抱了出去，三叔悄悄地问我：你咋把阿朱画到你二叔的书上去了呢？
我懒得回答他，什么眼神嘛，那分明是父亲的小妾周氏啊，我见过她*光脱**了的样子。
当晚，子龙叔叔把我叫到他的营帐，塞给我很多好吃的，也交给我一个任务：给他大大地画一幅女人图，*子奶**大屁股大腰细的。
6、
孔明是我叔叔，也是我老师。
其实，我最怕的就是孔明。父亲让我跟孔老师好好学习。
孔明总是面带笑容，不打我，也不骂我。但是，跟他读书就是在折磨我。
孔明老师说：“读书能明事理。”
“曹操是读书人吧，他为什么不明事理，老是追着我们打？”我小声说。
孔明叹息一声说：“那你就是认为读书没用了，那什么有用？”
“装！”
我这话一出，孔明老师的两眼放出异彩，叹息到：“神人啊，这个被你给悟道了！”
孔明老师来了兴趣，“阿斗，你说说你的看法。”
“拿一只烤鸭来，我就说！”
我坐在孔老师的桌子上，一边啃着烤鸭，一边说：
“天下功夫，唯装第一，唯装不破。吾父装仁，而得汝等助之。曹贼装义，而伐天下。总之，缺什么就装什么。”
孔老师摇着扇子点着头说：“继续。”
“张飞装醉，才能取胜。关羽装文化，别人才怕他。其实二叔关羽大字不识几个，一本春秋没多少字，成天在看，也没看出什么成效来！”
孔明让我小声点，别乱说，别说给别人听，说出去就是泄露军事机密。
孔老师又问我：“那你看，我诸葛呢？”
我啃着鸭子腿，头都没抬地说：“老师，你太能装了。其他都是在装人，唯独你是装神弄鬼。”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孔明的脸已经绿了。我只是太关注烤鸭了，边吃边说：“你在隆中时候，就跟徐庶几个装神弄鬼的，什么卧龙凤雏得一可得天下啊，什么自比管仲乐毅啊，那都是你们在吹，借别人的口自吹自擂，想卖个好价钱。不过啊，你借东风那次装得最像，筑什么台子，插那么多旗子，还要讲究什么八卦啊方位啊时辰啊，都是扯淡，故弄玄虚的……”
我话没说完，就被孔明从桌子上扯了下来，严肃地说：“滚回去！”
我指着一支鸭腿说：“老师，还没吃完呢……”
孔明恶狠狠地对我说：“记住，以后最好给我装哑巴！”
7、
总之，我在军营这些年，就学会了一种本领：装！
二叔关羽，成天捧着《春秋》装大义。曹操上了当，还把赤兔马给了他，放走了他。因为曹操喜欢武将，更喜欢会读书的人，喜欢忠义的人。二叔一装，就全乎了。
三叔平时不装，他也装不出来。但是，三叔关键时候会装。长坂坡的时候，他装了一次，吓退了曹操十万兵马。三叔后来说，其实他自己也吓尿了，是曹操太多疑，所以才得逞。三叔装醉擒刘岱，醉酒骗张郃，义释严颜，真是会装。
子龙叔叔也很会装。父亲装得不近女色，所以军营里的将士们都要显得不近女色，个个都好像跟女人有仇似的。子龙叔叔一直很后悔。有一次喝醉了，三叔张飞骂他窝囊废。子龙叔叔很生气，他说，要不是怕上了桂阳太守赵范的当，那天晚上就把赵范的嫂子樊氏抱上床了。
子龙叔叔说的是实话，他经常半夜里后悔的直捶自己的胸口，扇自己的耳光。
父亲会装，是个高手。张飞丢了徐州那次，还把家眷都丢给了吕布。父亲看见张飞的时候，剐了他的心都有。父亲还是装着没事的样子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三叔当时都感动得快哭了。
父亲从新野撤退的时候，要带上百姓一起走，三叔、子龙叔都很反对，父亲说舍不下这些百姓啊，不能让他们遭受曹军的*躏蹂**啊。只有军师孔明知道，大隐于市。万不得已，装扮成百姓，混进百姓群里，也能躲过一劫。
父亲最能装的，就是装孙子。装中山靖王的后代孙子。这个孙子装成了皇叔。这个称号给他带来了很多好处。
遇弱装强，遇智装傻，遇刚装柔，遇软装硬……，还有，遇女装男，遇男装女，这都是父亲的谆谆教诲。
8、
二叔的死讯传来，我大喜过望。
没有了那个见我就是一脸傲气，瞧不起我的二叔了。没有了那个牛逼哄哄不让我见阿凤的二叔了，没有了那个以前总想偷偷打我的二叔了。
我高兴的过了头，忘记装了。我兴高采烈地冲进父王的寝宫时，我看见了尴尬的一幕。
父王就是父王，面不改色，也不慌乱，平静地说：“父王最近身上长了虱子，*光脱**了让爱妃们帮着找一找。虱子嘛，总是到处窜，怕爱妃们也惹上虱子，干脆就都脱了找。”
我心里想，成天在泡澡，哪来的虱子。我还是说：只有*光脱**了才好找的，父王英明。
“父王，我二叔关羽没了”
父王的表情有些僵硬，半天说出两个字：完了。
我猜想了半天，关羽本来就玩完了。父王说的完了，是指……我突然明白，是他的荆州完了。哭闹、耍赖才保住的荆州，这下真的完了。
父王穿上衣服出来，看见我傻笑着，就是一巴掌：“哭！”
紧接着我就听到父王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二弟啊，我的二弟啊！”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父王是真哭还是假哭，父王的哭，真假难辨，越是撕心裂肺，就越是值得怀疑。
在父王的带动下，蜀国哭成了一片。
9、
密报来告诉我，张飞哭声最大，哭晕过去了。
我知道，三叔是真的，情感上他装不来，他只会装醉。
密报还说，严颜、黄忠、魏延、马超、李严等，都是假哭，甚至还偷着乐呢。
这肯定的，他们都等着上位补缺呢。
我最关心的是孔明。密报说，孔明很生气，骂了一句：蠢货，妄自尊大的蠢货！
孔明没装，是肺腑之言，是恼羞成怒。
我寻思着，装，太重要了。
关羽就是死于没装，装了一辈子了，偏偏当上了前将军，你就不装了。看了一辈子的《春秋》，怎么就不懂装大义呢？
孙权好歹也是一方君王，想娶你家阿凤做儿媳，多好的事情啊，低娶高嫁。你该装啊，装出感谢和感恩啊，目的要维护孙刘联盟啊。你偏偏要端个架子，还忘记了春秋大义，骂道：虎女焉能嫁犬子。这不是找事吗？你扇了孙权以耳光，痛快了？
围困樊城，缺粮。你可以找孙权借粮啊，装啊，拿出春秋大义跟他说事，谈一谈孙刘联合抗曹的重要性。偏偏没装，露出了本性，去抢了孙权的军粮，湘关米。
装，真的太重要了。
父王说，要我在二叔的灵位前守三天。我大哭，哭晕了过去。
我被人抬下去的时候，父王摸着眼泪说：“这孩子，跟他二叔的感情太深了。”
我关起门，在屋里潇洒了三天。外面却疯传我的贤能和孝心。看来，不装不行，一装就灵啊。
10、
父王要起兵为二叔*仇报**的事情，蜀国皆惊。
父王为二弟*仇报**，让士兵们都很敬仰，大呼：义气！真义气！
李严等人反对了，反对无效。
父王说：当年桃园结义的时候，发过誓的，同生死的。
密报来说：诸葛亮只是摇头叹息，很失落的样子。
父王真的领着大军出发了。我很开心，我再也不用装了。
密保又来说：诸葛亮说，装过了头是要出事的，戏演成真的，就是要出事了。
我寻思，他这是在说我父王吗？
我后背阵阵发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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