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 《史记﹒伯夷列传》
公元前1122年的某一天,周武王姬发正率兵行进在前往盟津(今洛阳孟津)的路上。据说他打算从那里渡过黄河,与各地赶来的诸侯会师,然后一路东进,到商都朝歌讨伐商纣王子辛。大军浩浩荡荡,其中一辆车上还载着姬发之父姬昌的牌位。这时候,两个老头忽然出现,拦住了姬发的马。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老头,就是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饿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两兄弟本是辽西孤竹国君之子,因不愿继承王位而逃到周地。此刻在姬发的马前,他们发出了如下质问:“父死不葬,反而大兴刀兵,算是孝么?以臣弑君,称得上仁么?”话音刚落,姬发的左右已经举起兵器想杀掉他们,但被太公姜尚拦住:“他们是义人,放他们去吧。”
(图注:孟津叩马村遗址)
伯夷、叔齐没能阻挡住周师东进的步伐。两年后,姬发在商郊牧野大败商军,商纣王子辛鹿台*焚自**,有国662年的殷商灭亡。姬发得天下,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王朝——周王朝。伯夷、叔齐耻之,隐遁到首阳山中,采薇为食,最后饿死在那里。
《史记﹒伯夷列传》中,司马迁困惑不解地问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伯夷、叔齐品行如此高洁,却终于饿死,难道他们不是善人?”表面上,司马迁在探讨伯夷、叔齐的命运,实际上却是在质疑“天道”这个宏大而虚幻的词:倘若真有所谓天道,那么这样的天道是好还是坏呢?
姬发兴师伐纣,所打的旗号正是“恭行天罚”,即遵循天道或天命,按照上天的旨意讨伐无道。许倬云先生说,周人提出的“天命”观念,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见的突破,因为它为周人夺取天下、掌握政权提供了至高无上的合法性以及道德优越感。所以周人在总结商朝灭亡的原因时,将之统统归咎于商人道德的败坏——荒淫、酗酒、不体恤民力、收纳逃亡之徒……
事实果真如此么?
(图注:新乡获嘉同盟山武王大殿)
伐纣前传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
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
假以溢我,我其收之。
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 《诗经﹒颂﹒维天之命》
这是一首祭告周文王姬昌的古诗,诗中首先赞颂了天命的永恒至美和文王的盛德,然后郑重表态,要顺从文王之道,子子孙孙无穷已地传承下去。
在《诗经》的“雅”与“颂”中,有大量歌颂周人先祖及历代周王的作品,几乎可以连缀而成周人的发迹、兴亡史。事实上,司马迁《史记﹒周本纪》的许多资料即来源于《诗经》。
周人的祖先叫后稷,远在尧舜时期教万民农耕,所以普遍认为周是个纯粹的农业部族。主流的说法是,后稷子孙的活动区域在今山西南部,此后又慢慢地渡过黄河,向渭水流域发展。周人在最终到达渭水流域之前,可能经历了一段十分漫长、曲折的迁徙历史。但不管怎样,到商王朝晚期,起初默默无闻的周部落已在水土丰厚的岐下强大起来。到姬季历统治时期,周人已完成对周边戎狄部落的征服,并开始与商人接触,成为商王朝名义上的诸侯国。
历史在这里表现出了一贯的相似性:正像当初商人觊觎夏王朝一样,羽翼初丰的周人也开始对商王朝虎视眈眈。
恰在此时,发生了一件十分可疑的事:商王朝第二十八任帝子武乙到周人的地盘——河渭之间狩猎,结果死在那里。子武乙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君主之一,他最经典的事迹是以革囊盛血挂在高处,然后开弓射箭,使空中鲜血横飞,号为“射天”。《史记﹒殷本纪》上说,子武乙是在打猎时被暴雷劈死的。但有人怀疑这一说法,认为子武乙之死很可能是周人所为。
商王朝可能也觉得周人有弑君嫌疑,而且子武乙狩猎河渭,本来就有耀兵*威示**及观察周人实力的目的。因此,第二十九任帝子太丁即位不久就开始对周人采取行动。他先是封姬季历为西伯,使之成为事实上的臣属,然后又在姬季历朝商之际,将他扣留起来,最终将其杀掉。这应该是周人与商王朝之间第一次交锋。
姬季历死后,其子姬昌成为周人的领袖。
姬昌就是周文王,中国历史上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后世儒家更是将其推上神坛,称之为圣人。每逢乱世,儒生们就不由自主地回望文王的盛德,慨叹世风日下,今不如昔。《史记﹒周世家》说姬昌继承周人先贤后稷、公刘、古公等人的大业,施行仁义,“敬老慈少”,礼贤下士,于是天下贤人犹如百川归海,都投奔了姬昌。伯夷、叔齐也是在逃亡路上听说姬昌“善养老”而跑到周地的。
与周地一派“和谐”气象不同,商王朝的宫廷里正“折腾”得一塌糊涂。第三十一任帝子辛酒池肉林、荒淫无度,加之美女妲己乱政,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西伯姬昌在西方招贤纳士、扩充兵马的事情也渐渐传到了朝歌。崇侯虎向子辛进言说,姬昌积善累德,诸侯都投靠了他,大王您可要当心啊。
此时,姬昌已是子辛重臣,与九侯、鄂侯同为商王朝“三公”,位高权重。子辛虽然怀疑姬昌图谋不轨,有心将其除掉,但又不能不有所忌惮。他需要一个借口,而这个借口也适时出现:九侯有个美丽的女儿,献给子辛作了妃子,但她因不喜欢宫中的淫乱而惹恼了子辛,于是被杀;子辛不依不饶,又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不满,据理力争,结果也被制成了肉干。三公已去两公,而且全部遭受酷刑而死,姬昌不由一声叹息。
《史记》没有记载姬昌的这声叹息是在周地还是朝歌发出,但它却被崇侯虎“听”到了,并上报到子辛那里。姬昌这一声叹息大概含有多重含义:叹子辛暴虐,叹同僚惨死,更叹那即将笼罩自己的噩运。公元前1144年,凭着这“一声叹息”,子辛将姬昌囚禁于羑里,他没有立即置姬昌于死地,这为历史的演进埋下了一个大大的伏笔。
(图注:羑里城)
羑里城遗址在今河南省汤阴县,四周是广阔的豫北平原。向南不过百里,可到朝歌故地淇县,向北不出50里则是著名的殷墟所在地古都安阳。现代人在羑里城遗址四周修建了各种仿古建筑,并搜罗了历代颂扬姬昌丰功伟绩的碑刻史料,一尊高大完美的姬昌雕像当然也是少不了的。遗址大门外,时常可见一些摆摊算命的农民,表情神秘地向游人招手。当地人会告诉你,这里算命很准,而且还会压低嗓门,说某某政要权贵曾在这里预知了未来的仕途。为什么准?因为周文王正是在这里悟出了伏羲氏所创八卦的奥妙,并将其演化为六十四卦,即《周易》。
在这个被当地人自豪地称为“中国最早的监狱”的小小羑里城,年老的姬昌是否果真神通天地,研究出了几乎可以解释一切的《周易》,没人可以确定。但在他被软禁的这段时间内,他的手下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人正在四处奔走,寻求营救之策。最终,他们以有莘氏美女、骊戎名马以及其他珍奇瑰宝为重礼,通过子辛的宠臣费仲献给子辛。
有莘氏美女大概美艳绝伦,子辛非常高兴:“仅凭这个美女就足以赦免姬昌了,何况还有这么多宝物!”他不仅释放了姬昌,而且还赐予姬昌弓矢斧钺,使其拥有征伐诸侯的大权。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结局,子辛态度如此剧烈的转变,难道仅仅因为一个美女?后宫本已艳色如云,何况还有妲己这一绝世*物尤**,有莘氏美女居然令子辛轻易地将姬昌放虎归山!不仅如此,子辛似乎还对囚禁姬昌有点儿不好意思:之所以抓你,是因为听信了崇侯虎的谗言。
在这里,司马迁没有对有莘氏美女耗费一丝笔墨,但却在《史记﹒殷本纪》和《周本纪》中两次提到一个细节:姬昌重获自由后,立即将洛西之地献给子辛,请求他废除炮烙之刑,子辛居然也答应了。“文王之德”通过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笔再次得以强调。
公元前1142年,姬昌回到岐下,声誉不降反升,美德传遍宇内,诸侯之间开始有人放出话来:“西伯是上天派来的君主啊。”对于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不知姬昌做何感想,但不久之后他就加大了扩充周人实力的步伐:伐犬戎、伐密须、败耆国、伐邘,之后拿下崇侯虎。一连串征战之后,周人势力范围已经深入到了今天的河南境内,距朝歌不过几百里之遥。
公元前1136年,姬昌悄悄把都城从岐下迁到了丰邑(今西安西南)。对此,子辛似乎不以为意,面对比干、商容等人的警告和苦心劝谏,他回应道:天命让我为王,姬昌能奈我何?
这事儿,他得问姬昌。
(图注:淇县纣王寨)
观兵,虚晃一枪
媚兹一人,应侯顺德。
永言孝思,昭哉嗣服。
—— 《诗经﹒大雅﹒下武》
“圣人”姬昌大约在公元前1135年(年份有争议)去世,他的儿子姬发进入历史的叙事,后世称之为“武王”。《诗经》“下武”篇在歌颂姬发时说,这个集万民爱戴于一身的人,上应天命,下顺祖德,终于夺取了天下。
这首诗表明 ,夺取天下早已被周人当作祖传的事业,所等待的不过一个时机而已。姬昌在世时,周人实力已经达至“波峰”,《论语﹒泰伯》上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意思是姬昌为商西伯时,周人已经占据天下大半。这个说法虽然有待商榷,但周人实力显然已不可小觑。
姬发即位不久,就开始积极筹划“克商”的宏图伟业。这时他的身边人才济济,除了曾辅佐姬昌的太公姜尚,还有姬发的弟弟姬旦(后世称周公)以及毕公、召公等人,这些人成为周与商之间交锋的决定性人物。
史籍中关于姬发率兵打仗的记载不多见,《史记﹒周本纪》第一次提到他东征“伐纣”,就在半路上遇到了伯夷、叔齐。半路被拦,姬发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此后的行程却连现吉兆。他在盟津渡黄河,及至中流,忽然有白鱼跃入舟中,姬发将其捉住,烧鱼祭天——后世有人解释说,鱼有鳞,为兵象,而白色为商王朝崇尚之色,因此烧白鱼祭天为吉兆。到达河北岸,大军扎营休整,忽见赤色火焰自天而降,在姬发的营帐上方跳跃,形如乌鸦,发出气定神闲的叫声——三国时学者郑玄解释说,鸟有孝名,姬发立志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所以出现鸟瑞之象,而且,赤色也正是周人崇尚的颜色,当然也是吉兆。
公元前12世纪时,这些在今天看来玄奥荒诞的征兆意义重大,它们可以被解释为天命眷顾周人,以此暗示他们时机已经成熟,“纣可伐矣”。
(图注:孟津黄河渡口)
赤乌降临之时,另一个更加重要的条件也已成熟:八百诸侯不期而至,与姬发会师盟津。“八百”显然是一个不太可信的数字,《史记》没有记载这些诸侯都来自何方,也没有记载他们共有多少兵士与车马,但从他们“皆曰纣可伐矣”来看,人马应该不会太少。
万事俱备,只要姬发一声令下,牧野之战就将提前两年发生。但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姬发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天命,时机还不成熟啊。”然后,领着自己的人马回去了。
这个戏剧化的结局令人十分困惑,因为笃信天命的周人不仅违背了天意,还把“八百诸侯”置于危险境地。这些蕞尔小国远道而来,其举动本身就属叛商之举,这一消息若被子辛获知,以商王朝的军事实力,一一击破他们应该不在话下。那么,姬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钱穆先生推测其中有两点原因,一是商王朝还有箕子、比干等贤人在朝辅政,人心未散;二是伯夷、叔齐拦路叩马所说的那段话,可能也代表了一部分民众的心理。姬发考虑到这两点,觉得没有十足把握取胜,因此退兵。
事实上,在《史记﹒周本纪》中,关于这次劳师远征,司马迁根本没有提及“伐纣”,而是使用了一个比较奇怪的词“观兵”。“观兵”一词在古代史籍中并不少见,《左传﹒僖公四年》中说:“若出于东方,观兵于东夷,偱海而归,其可也。”《国语﹒周语上》也有“先王耀德而不观兵”的记载。这里的“观兵”即显耀*力武**的意思。姬发“东观兵”同样是耀武,但可能还有借机观察“八百诸侯”的意图。
(图注:纣王寨全景图)
“观兵”一词隐含着姬发此行的全部目的。
其一,姬发想看看子辛的反应。周人日渐强大,商人不会不知道,也不会没有戒心。于是姬发投石问路,试探一下子辛本人是否也高度戒备,或者果真如传说中那样贪恋女色美酒不问朝政。试探的结果姬发应该很满意,他的大军一路从今陕西到达河南,商王朝居然没什么动静。
其二,姬发想检验一下诸侯们是否铁心叛商。他很清楚,商朝几百年基业,国力雄厚,仅凭周人之力伐纣无异以卵击石,必须与其他诸侯结成同盟。但表面归顺的诸侯,内心是否也把他姬发看做真命天子呢?结果他很欣慰,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的“八百诸侯”居然齐聚盟津!
其三,这次长途行军也是对周军的一次大规模阅兵,并且为正式伐纣考察了地形和路线。两年后,当姬发再次领军东征伐纣之时,所选择的路线应该就是同一条路线,而且同样是在盟津北渡黄河。
但对于“观兵”之说,历来争议不断。有人认为姬发如果真这样做未免太冒险,一旦子辛大怒,发兵拒之,那周人很可能有来无回;而且,“八百诸侯”多数地处偏远,不期而至同时到达盟津岂非天方夜谭?于是,有人认为“观兵”之说不可信。《史记﹒周本纪》中关于武王伐纣的记载,一般认为其资料来源是《尚书﹒周书﹒泰誓》,但《泰誓》中并没有提到姬发观兵,因此有人推断:《泰誓》的序言和正文提及武王伐纣时,说的是同一件事,但却发生在不同的年份,所以孔子后人孔安国就想办法折中调和了之,把第一个年份说成观兵,第二个年份定为伐纣,而这一说法后来又被司马迁采信,写进《史记》之中。
众所周知,《尚书》真伪的争论由来已久,无论是伏生《尚书》还是从孔子旧居墙壁中发现、后归孔安国所有的古文《尚书》,都有伪书嫌疑,因此在这个基础上作出的任何论断都不能轻易采信。
但依情理推断,姬发观兵盟津是可以说通的。当年姬昌伐邘、伐崇之后,周人控制的区域已经延伸到今晋豫交界处附近,甚至更向东到达了今河南洛阳、嵩县,因此他带兵到附近的盟津转一圈,不算出格,即便子辛怪罪,他也有说辞;至于诸侯不期而会,虽然来不了八百个,来七八个还是可能的,中国古书夸大其辞几乎是传统——事实上,两年后牧野大战爆发时,参与的诸侯恰好是八个。
姬发盟津观兵的确切年代,司马迁没有记载,只说是“九年”,这给后来的史学家制造了很大的麻烦。综合各方观点来看,应该在公元前1124年。
(图注:淇河太极图全景图)
白纸黑字,如此巧合
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拔。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 《诗经﹒大雅﹒荡》
如果真像钱穆所说,姬发不敢贸然进军朝歌是忌惮于子辛身边那些贤臣的话,盟津观兵之后,子辛亲自帮他扫除了这些障碍。
几乎所有的史书都把子辛描绘成一个聪明绝顶之人。《史记﹒殷本纪》上说,子辛天资聪颖,能言善辩。他的才华使他可以轻易拒绝任何人的劝谏、掩饰自己的过错,而且让对方无言以对。通观中国历史,聪明到如此地步的帝王恐怕不多。然而子辛不仅文才出众,还是一个旷世难见的大力士,司马迁说他能“手格猛兽”,《帝王世纪》更夸张,说他可以倒曳九牛、扶梁换柱。
一个人自认为聪明到极致,最容易产生的后果就是以为天下我最大,何况出身又好,贵为帝王。于是子辛听不进任何人的进谏,《史记》中,他除了收受姬昌有莘氏美女、各方珍奇以及洛西之地后,答应姬昌废除炮烙之刑外,似乎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动他。当然,美女妲己是个例外,《史记﹒殷本纪》说,子辛“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这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历代史书,无论官修还是草泽间的野史,都称妲己为亡商的祸水,明代许仲琳在小说《封神演义》中更是把她描绘成千年狐妖,这几乎成为后世人想到妲己时的唯一印象。根据今本《竹书纪年》等史书的记载,妲己本是有苏氏的美女,子辛伐有苏氏(约在今河南武陟),妲己作为战利品被带回朝歌,并成为子辛的妃子。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妲己艳压群芳,成功俘获了子辛的好色之心。
关于妲己在朝歌的不光彩行为,早已被世人说尽,但也偶尔有人为她翻案。在河南新乡,有人就告诉我,妲己之父痛恨子辛的*行暴**,于是忍痛将自己的女儿献给子辛,让她祸乱朝歌,促使商朝早日灭亡。
这是个代价高昂的牺牲,常人难以理解,但放在中国历史的逻辑之中,似乎又合乎情理。
不管怎样,史书已经认定妲己强化了子辛遗臭万年的种种恶行。在充斥狗马奇物的宫室、遍布野兽飞鸟的园囿,子辛以酒为池,悬肉为林,让一群裸体男女追逐嬉戏其间,早已忘记今夕何夕。此时,他怎能倾听任何让他不快的消息呢?
姬发那么大张旗鼓地观兵盟津,消息早已传入朝歌。子辛的老哥微子数次进谏,子辛不予理睬,微子只能一声长叹。子辛的叔父比干冒死强谏,结果子辛大怒:“你还以为自己是圣人!我听说圣人心有七窍,让我看看你有几窍。”——另有一种说法是,妲己见比干三天三夜不走,心生厌恨,就向子辛提出要看比干的心。
(图注: 比干庙古碑)
民间传说,比干被剖心后,哀泣南行几十里,在今河南卫辉死去。当时大风忽起,一夜之间平地卷土成墓。比干墓现为国家重点*物文**保护单位,占了一片很大的良田。巨大的墓冢前立着一块碑,上刻“殷比干墓”四字,旁边的牌子上介绍说这是孔子留下的唯一真迹,名为“孔子剑刻碑”。字不知真假,但背后那冢,却多半是后人堆的。
比干死后,箕子惊骇万分,便装疯卖傻,最后被子辛囚禁起来。
太师疵、少师彊抱着祭器和乐器奔周而去。
最后,内史向挚也携带着重要的典籍图册逃亡到周地。
在《诗经·荡》中,作者假托周文王姬昌之口说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商的教训并不远,看看夏桀的命运就知道了。
子辛似乎早已忘记他的先祖、商王朝第一任帝子天乙是如何从夏人手中夺取天下了,他更无法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末代夏帝姒履癸何其相似——姒履癸爱美女妹喜,子辛爱妲己,两人都为讨美女欢心不择手段;姒履癸杀谏臣关龙逢,子辛杀的是比干;姒履癸发明了炮烙酷刑,子辛原封不动照搬;姒履癸有酒池肉林,子辛也有……
两人最大的共同点,即他们都是一个长达几百年王朝的末代之君。他们就像中国历史上的两个孪生兄弟,死后所获的称号也难分彼此:一个叫桀,意思是凶暴残忍;一个叫纣,大意是残害忠良。
如此多的巧合令人十分疑惑,但历史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历史是人写的,杰克﹒特纳在《香料传奇》中说:“历史常常被篡改而使之变得易于接受。”易于被谁接受?当然是统治者。夏商周三代嬗替的秩序,史学家许倬云认为是周人的历史观,那么,周人一定也修改了其中的某些地方。他们一直在反思商亡的教训即所谓“殷鉴”,并上溯至“夏鉴”,将二者等同而视,拼命强化其中的相似之处——他们做的似乎有点过头了。
现在,子辛亲手帮姬发扫除了心头之患,后者欣喜若狂,立即开始扮演当初子天乙的角色——姬发与子天乙,都号称武王。
公元前1122年,姬发遍告诸侯:“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
(图注:地方特色射击游戏)
胶鬲原来是*底卧**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 《诗经﹒大雅﹒大明》
黄河北岸的河南新乡素有“牧野大地”之称,在市中心有一座牧野公园。正像你所猜到的那样,现代人一定会把它修建得崭新气派,还弄一些雕塑和仿古建筑立在那儿,告诉你这里历史久远,文化丰厚——据说当年牧野大战时,这里是战场的南端。公园里有个样子简单的牌坊,上面写着“鹰扬苑”。
这三个字源于《诗经·大明》。在这*长首**诗的最后一段,作者气势恢宏地描写了牧野大战的场景——广阔的牧野大地上,车辚辚,马萧萧,太公姜尚如雄鹰般威猛迅捷,率领大军直冲商师……
姜尚垂钓渭水之阳而遇姬昌之时,大约已有七十多岁。等到姬发伐纣时,他可能已届九十高龄。这样一位老人如果一定要上战场,更适合在后方指挥,或者调动漫长一生积攒的经验,为姬发出谋划策,而不是上阵冲杀。我不太相信奇迹,但奈何中国史书中所多的恰是这些令人不知所措的奇迹。
当然,姜尚在牧野大战中所起的作用是不容抹杀的。
公元前1122姬发再次踏上东征之路时,遭遇了到意想不到的凶兆:占卜时,龟甲显示不吉,众人疑惑之际,又有风雨暴至,于是群公尽惧。这时姜尚站出来,将龟甲扔在地上说:“枯骨朽草知道什么吉凶!不要犹豫,抓紧出兵。”力劝之下,姬发出兵东行。
据说在路上凶兆依然接连出现:岁星出于东方,正是商王朝所在方位,不吉;时有大风雨,一连几日不停;大军到汜,洪水泛滥;至怀,大水坏路;至共头山,山石崩裂……然而在姜尚和姬旦的坚持下,大军始终一心东进。
就像两年前“观兵”时一样,一直把“天命”挂在嘴边的周人此时不再顾忌天命的强烈暗示,而是反其道而行。原来,天命虽然高高在上,却终归要让位于人间君主的抉择。
他们在这一年十二月的某一天从盟津渡河北上(也有人认为是在今荥阳汜水),与诸侯会师。《史记﹒周本纪》在此处没有提及有多少诸侯,但从后来战场上的情况看,大概共有八个,即庸、蜀、羌、微、髳、卢、彭、濮。孔安国说,这八个诸侯皆“蛮夷戎狄”,远涉江湖从遥远的西南方赶来。这个说法表明,盟津观兵时的“八百诸侯不期而会”之说不可信。
第二年二月甲子,姬发的大军终于到达商郊牧野。《尔雅﹒释地》上说:“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因此,牧野原本并不是一个专属的地名,而是对朝歌郊外一片广大区域的通称,这片区域向南延伸,应该包括了今卫辉以至新乡市区。牧野成为确切地名,当是在牧野大战之后,所指区域历来被认为在今淇县南,包括淇县与卫辉的部分地区。河南大学的陈昌远教授则认为牧野大战的确切地点,应在今新乡市东北牧野村一代。
(图注: 淇县朝歌遗址)
自淇县、卫辉至新乡一线,是一片广袤的大平原,非常适合大规模兵团作战。周人西来,从盟津渡过黄河以后,应该经过今河南焦作(有人认为周人把焦作地区当作大本营),在古黄河与太行山夹峙而成的通道中,过今焦作修武、新乡获嘉、辉县最终到达牧野。这条路线进可攻,退可据守太行山,可见周人此次东征准备工作很充分。
二月甲子,东方未明,曙光未露之时,周军已经在牧野摆开决战架势。
关于周军的兵力,《史记﹒周本纪》记载有“戎车三百乘,虎贲(精挑细选的勇士)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再加上诸侯的兵力,共有车四千乘。攻击主力周军只有车三百乘,而作为附属的诸侯居然有车将近四千乘,不可信。估算一下,周军应该不会超过十万人,而商军,则有七十万之多。
姬发进行了战前动员,《尚书﹒周书﹒牧誓》记载了他这篇激情四溢的发言。其中一段,姬发引用了一句古话:“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维家之索。’”——古人说,清晨无需母鸡报晓,否则,这一家也就快完了。他的意思是,子辛唯妲己之言是从,商的末日到了。
双方兵力的巨大悬殊令姬发不得不一再强调:夫子勉哉!
大约在拂晓时分,姬发酝酿很多年的牧野大战终于爆发。然而,本应激烈残酷的战斗场面似乎根本没有出现。当姜尚率勇士们以戎车冲入商军阵中之后,战场形势随即发生根本性转变——商军临阵倒戈,为周军开路!商军崩溃,子辛走投无路,身披宝衣珠玉,在他耗费大量心血修建的鹿台之上*焚自**而死,妲己自杀。
牧野大战就此结束,似乎只有半天功夫,姬发就据天下为己有。
既不见周军的勇猛拼杀,也没有商军的任何有效抵抗,七十万人形如纸糊泥塑。
如此简单,如此轻描淡写,以至让人怀疑司马迁所记是否属实。
历代的史学家为这个意想不到的结局寻找了各种理由。
有人说子辛的*队军**根本没有七十万,当时他忙于征伐东夷,*队军**都在东方前线,后方哪来这么多人?十七万还差不多。然而十七万也远比周军多,不可能一击而溃。
有人说周人采取的是突袭战,一路急行军,攻商人于不备。可是姬发在路上至少走了两个月,这么长的时间内,子辛难道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有人说,商军是仓促应战,而且阵中多是奴隶和俘虏,他们痛恨子辛,因此临阵倒戈。这个说法比较主流,也被认为最合理。
事实上,周人能够大胜,另有玄机:商朝有人暗通周军。此人名叫胶鬲,为子辛重臣。
《吕氏春秋﹒诚廉》篇记载,姬发即位不久,就派姬旦密会胶鬲,并订立盟誓,“加富三等,就官一列”。牧野大战时,胶鬲果然再次出现。《吕氏春秋﹒贵因》篇记载,姬发大军行至鲔(音尾)水,胶鬲已候在那里,问姬发何时到殷郊,姬发说甲子,并让胶鬲据实禀报子辛。胶鬲走后,姬发令大军急速前进,务必于甲子日赶到,否则就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俨然把胶鬲当作自己人。
但是如果胶鬲真的据实禀报子辛,那么姬发岂不是为自己找麻烦?因此,胶鬲很可能什么也没有告诉子受辛,或者干脆说了一个假时间。等到周军在夜色中有如神兵天降,子辛手忙脚乱之时,胶鬲又一手促成了临阵倒戈。
胶鬲也是个来路不明的人。《孟子﹒告子》篇中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将胶鬲与舜、傅说、管仲并举,可见他并非等闲之徒。胶鬲本是一个鱼盐商贩,后来被人推荐给了子辛,并得以重用。谁推荐的?据说是姬昌。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上述推测无疑又多了一条非常重要的依据。
《国语﹒晋语》对胶鬲也有记载:“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把他与妲己并列,视为亡殷的罪人。
胶鬲没有在历史上留下更多痕迹,《史记﹒周本纪》中根本没有他的影子,他像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一样,消失在时光的滚滚洪流之中。据说只在南方某些地方的盐宗庙里,如今还立有胶鬲的塑像。后人成功地帮他漂白了“*底卧**”的身份,他成了盐神。
我觉得胶鬲暗通周人的事应该是真的,司马迁之所以没有提及胶鬲,大概是因为他采信的资料多来自周人。周以仁、义、诚、信等为口号,显然不会把自己重金收买奸细的事情大书特书。然而,他们千方百计避之不及的“丑闻”,却被吕不韦手下一帮逞口舌为快的门人轻松讲了出来。
出乎意料,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把《吕氏春秋》与《周易》《春秋》《离骚》《国语》等相提并论,可见他对《吕氏春秋》的评价并不低。
历史就是这么复杂难辨,因为人本身就很复杂。
(图注:淇县纣王墓)
正统确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 《诗经﹒豳风﹒东山》
在牧野之战的同一个世纪,地球另一端,古希腊人木马屠城,攻陷特洛伊。他们的目的就是抢回美女海伦。据说,当海伦终于出现在希腊士兵面前时,十年苦战之后的他们居然认为再打十年也值,因为海伦太美了。
妲己也很美,可能更美,但她的命运却很悲惨。子辛在鹿台之上一把火烧死了自己,繁华消歇,富贵如烟,妲己自杀。《史记﹒周本纪》上说,姬发亲自动手,砍掉妲己的头,悬于“小白之旗”;子辛的人头则悬于“大白之旗”。
民间同情这个美丽女子,传说她并没有自杀,而是希望凭借自己的美貌活下去。然而九十多岁的姜尚不为美色所动,执意要杀掉她。刑场上刽子手失魂落魄,迟迟不忍下手。最后姜尚只好下令用布蒙住妲己的脸,才把她杀掉。
廉价的同情在强硬的历史叙事面前,如烟灰般轻微。
(图注:子辛*焚自**复原图(绘制:王剑))
周人口中罪大恶极的子辛也被寄予了同情,而且有历史学家出面仗义执言。郭沫若在《替殷纣王翻案》一文中提出,子辛不仅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而且他对古代中国的领土开拓有其贡献,所谓“纣克东夷”就是指开拓淮河流域与长江流域。顾颉刚先生则在《纣恶七十事发生的次第》一文中指出,子辛的罪行,“见《尚书》者六项,战国增加二十项,西汉增加二十一项,东晋增十三项”。越往后越多,这不符合人类记忆的逻辑,却勾画出历代掌握话语权者“为圣上代言”、以道德名义篡改历史的真面目。
周人用“天命”之说掩饰了他们获取天下的野心,那些正义的言辞比如《泰誓》《牧誓》之类,由此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面纱。周人可谓聪明,他们在三千年前就明白了宣传的重要性,并不遗余力地一以贯之,终于把历史弄成了自家族谱。许晖在《身体的媚术》一书中说,“帝辛在阴谋者的诋毁之下”,“坏名誉一日千里,在帝国内迅速传播开来”。“阴谋”正对“天命”,更客观地总结了牧野大战前后周人的处心积虑。
“阴谋”并无贬义,在古代,它的意思是暗中策划。
牧野大战结束后,姬发的*队军**大概又进行了一系列战斗,据说灭了上百个国家,斩首无算(钱穆《周武王的故事》)。最后,在无数士兵“我来自东,零雨其濛”的悲吟中,大局已定,姬发一跃而为周天子,中国历史由此进入“正统”的谱系,封建王朝开始在周人确立的轨道上循环更替。
作者简介:立山,现供职于某出版社;生于1979,现居北京;做过杂志,编过剧本,出过几本书;去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本文文字由作者原创,图片为作者实地拍摄,谢绝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