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曾几何时,去日本打工赚钱,成为上海人致富的捷径。然而,时过境迁,现在日本薪资水平已经不像10多年前了。不过,依然有不少上海人在日本打工,有些甚至是黑户。今天就来看一位黑户上海人故事吧。
道顿堀偶遇
19年夏天时候,我跟着亲戚到日本旅游。
因为懂一点日语,又拜大河剧《秀吉》所赐,对大阪比较熟悉和了解,所以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一个人在大阪逛了起来。
晚上,我到了道顿堀,这里相当于上海南京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格力高跑男”前面那座桥,人流密集的,和过节时候外滩一样。
我在游览一阵后,就拍摄了几张夜景照片,然后发给群里的朋友,并语音解说。
这时旁边一个戴着帽子,穿着工作服的瘦小男人,听我说上海话异常激动。
他说:朋友,你也是上海人?
我说:是呀,来这里旅游。
他对我笑笑,然后就走了。
过了会,我走到松本清那买了点礼物,准备带回国内。
离开药妆店,刚在小巷子里走了几步,就围上了几个人,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发传单的,邀请我去什么夜店,有漂亮妹纸陪酒。
我当然是不敢了,但几个人围住我,手里又拿东西,暂时僵持住了。
这时刚才那个瘦小的上海小哥冲了过来,呼喊了几句话,那些围困我的传单男,就全部散去了。
小哥说:阿哥啊,这条小巷子都是藏污纳垢地方,你少来这里。
我说:多谢你了,我是没注意走过来了。
他说:以后当心点,我先走了。
我说:别那么快走,我还没感谢你呢,吃点小吃吧,我请客。
他说:那不好意思的。
我说:没事,我也要吃,一起去吧,前面街角好像有一家。
他说:不要去,开在道顿堀的,都是黑宰饭店,在往前走几步,道顿堀旁边的小巷子,有本地人常去的小吃店。
我说:可以啊,我们就去那。
走了一会,我们到了小吃店,我叫了啤酒,还有烤鸡肉串,和他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

小吴的故事
他叫小吴,年纪非常轻,比我表弟小舟还要小。
小吴家贫,从小是单亲家庭,过着非常清苦的生活。穷到什么程度?连经适房也买不起,一家一档只有一套宝山的老公房,*迁拆**无望改造无果的房子。
小吴虽然贫穷,但也没有自暴自弃,一直想谋取海外打工的机会。
小吴有个亲戚,之前去国外打工赚了笔钱,从此改善贫苦的生活。小吴目睹了海外打工的切实结果,加之他学历低、无技术、无人脉,在上海也只能在便利店当临时工,于是想出去搏一把,赚大钱。
和他一样想法的,还有以前职校的同学,他们商议一起去日本打工。当时有个叫研修生的项目,专门招募穷人去日本做苦力的,小吴看准时机,就要去当研修生。
但去日本要交一笔钱,这钱其实日本那边是不收的,完全是这边中介收的,2万块对于小吴来说,无异于巨款了。
中介笑着说:日本打工很赚钱的,我们介绍工厂是日本正规企业,每个月基本工资20万日元,福利、加班费什么的加在一起,一个月30万日元闭着眼睛赚到。
当时30万日元,就是一万多块钱了,这对于长期拿着最低工资的小吴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高收入,他决定了,一定要去日本!
在问亲戚朋友东借西借后,终于凑够钱给中介。接着小吴收拾行装,怀揣着梦想,踏上了前往成田机场的飞机。

坑爹的工厂
同学本来也要一起来,后来家里人托关系,给他找了一份流水线的工人,虽然不能和日本打工比,但也收入颇丰。于是小吴一个人,只身前往日本。
到了成田机场,原本说好有工厂人来接的,但迟迟等不来人。
联系中介后,中介发了个地址,让他自己直接坐车去工厂。
成田机场在千叶县,而小吴要工作的工厂,竟然在富山县,两者距离500多公里。
小吴背着大包小包行李,非常不方便。好在小吴出国前学习过日语,日本汉字又比较多,旅途中基本没走错路。小吴一次次换乘,从成田机场,慢慢的向富山县移动,经过十来个小时,终于到了工厂所在城市。

所谓城市,其实很小的,相当于上海郊区的居民社区。小吴又坐了会公车,来到了工厂。
工厂保安拦着被让进,语言又不通,小吴也不会复杂的表述,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经过一小时僵持,来了一个懂中文的翻译,查验身份后,给小吴安排了工厂宿舍。
刚进宿舍,就一股霉味,宿舍里乱七八糟的,看起来长期没人住了,也没人打扫。到处都是蟑螂和垃圾,这让小吴对日本干净的幻想完全被打破。
很快就上班了,这是一家服装厂,工人主要是裁缝纫机的。因为给的工钱少,基本都是海外劳力,类似小吴这样穷苦人来上班,本地人几乎看不到。
第一个的工资到手后,小吴发现只有15万日元,这明显低于之前说好工资,也低于当地平均薪资。
但工厂的翻译却说,这是正常的,这个月订单少,工人工资相对来说降低一些,等过2个月,工资会上去的,一个20万没问题。
小吴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相信了翻译。
但连续几个月,工资都是15、6万日元,小吴和工友们都非常不爽。
住在小吴隔壁的老山东,更是直言不讳的说:我们被黑了!被中介黑!被工厂黑!他们明摆着黑掉我们的工资!这么低价的工资,他们敢给日本人吗?
于是小吴和工友们一起讨说法,要求老板给予正常的性质。
但工厂老板态度强硬,还扬言把他们送走,遣返回国!
翻译说:你们不想被遣返的话,就老老实实的干活,不然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小吴陷入了天昏地暗之中,如果这样回去了,钱没赚到,白白浪费了来日本的机会。
这时,几个工友在隔壁开会,老山东来叫小吴一起参加,工人们要决定自己的命运。
跑黑!
工友们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再这样闹下去,迟早要被遣返。
老山东提议跑黑!
跑黑是去发达国家,黑户口的术语。一般通过劳务、旅游、学习等目的到国外,然后就黑户口,打黑工赚钱。
起先,小吴还有所顾虑,但老山东告诉他,日本根本没人管黑户,只要不犯法,压根没人来抓。
在东京,有大量黑户生活,他们有自己工作和生活圈子,几乎外界不受影响。
老山东还有个同乡在东京郊区,可以暂时去投靠他。
小吴心一狠,跟着大家跑黑了!
夜里,众人收拾行装,然后轻装便行,除了必要东西,其他都扔在宿舍。
工友们在月色下,悄悄地离开工厂,然后徒步数公里,跑到一个电车站,搭乘电车离开了这个城市。

差点被人暗害了!
到了东京的八王子,众人暂时寄居在老山东的同乡家里。
之后,老山东找到黑工,去清运有毒有害的化工材料。小吴一想到自己还没结婚,于是婉拒了老山东的入伙要求。
不久,工友们有的去其他地方,有的找到了黑工,只有小吴还无待业在家。
小吴也不想一直住在人家那里,所以就留下一份信,然后搭乘JR,独自前往东京市区讨生活。
他到了一个中国人聚集的社区,然后就想找工作。但这里的人都很冷漠,都不太搭理小吴。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所谓的上海人,那人张口闭口:这块勒快,么得命哦,诸如此类话语。
混迹一阵后,有个穿西装男人很热情要给小吴介绍工作,说有一家餐饮店招工,每个月25万日元,月休4天。
小吴兴匆匆的赶着西装男去了,不过这次他也多了个心眼,他觉得西装男在招工市场不受人待见,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他们坐电车来到足立区,这是东京最穷的市区之一。他们下车后走了很久,也没到目的地,一路上的建筑越来越少,越来越荒凉。
小吴询问还要多久,西装男总是说快到了。
走到一条小巷子里,西装男告诉小吴,前面就是了。
小吴警觉起来,小巷子里很黑,而且周围好像没有居民区,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在这种地方会有饭店正在经营吗?
走了几步,西装男点了根烟,说:我在这抽会烟,你先进去,就是那边第一间房子。
小吴半信半疑,做了几步,然后看着那些房子,不论是第一间,还是其他几间房子,都是破败不堪,房子里面黑乎乎的,地上都是广告纸头和垃圾。
小吴越走越害怕,而此时,他突然有一种强烈预感,千万别走进房间。
小吴退了回去,然后对西装男说:我去小个便。
西装男说:里面也有啊。
小吴摆摆手,然后就往外走,没走几步就飞快的跑了起来。
小吴听到西装男在身后呼喊,小吴不管那么多,拼命的跑,一直跑到车站才停下。
这时回头看看,什么人都没有,小吴这才安心。

大阪西城区
这时微信上有之前工人联系,说在大阪安顿下来了,问小吴去不去。
小吴急忙答应下来,然后乘坐JR前往大阪,因为没有钱,小吴是逃票去大阪的。
到了大阪工友那边,原来是有名的西城区,这是大阪,也是日本最大贫民窟,这里的东西便宜、治安混乱,是很多黑户和穷人避难所。
小吴在工友那休息几天,然后就开始找工作了。
西城区简直是黑户的天堂,这里不光有大量的廉价住宅,还有大量的黑工,小吴就这样开始了黑工生涯。

发传单
小吴一开始,是替KTV发传单的。所谓KTV,其实就是“皇后”、“公主”陪着客人唱歌喝酒娱乐场所。当然,这是素雅的KTV,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但发传单也不简单,往往需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才有客人会前往KTV。
而且发传单还经常遭遇打架,很多地方都有帮派,平白无故去发传单,会被打出来。
碰上日本人,顶多被嘲笑几句,但遇上XX帮,轻则推搡辱骂,重则拳脚相加。
听到这,我问:都是中国人,怎么这样欺负人啊?
小吴说:他们就这样的,抱团欺负其他中国人。
因为发传单收益很少,而且还经常和其他帮派发生纠纷,所以小吴干了一阵,就不干了,转而到中餐馆打杂。

装修队
在中餐馆做工的时候,小吴认识了一个来自四川的黑工,他在国内就在搞装修,来日本后一直跟在人家后面搞,现在自己想拉一支队伍。
小吴听后,想跟从四川人一起干装修,四川人观察几天后,就同意了小吴的要求。
一开始,装修队处处碰壁,谁会雇佣一群黑户啊。于是他们纷纷想办法,有的去上门推销,有的去西城区找熟人介绍,有的去会社门口蹲点,小吴则去发传单,把装修的广告发给路人。
过了一阵,有个黑户餐饮老板,果然找了他们装修小吃店。四川人开了个很优惠价格,然后他们就尽心尽力,把小吃店的装修搞的非常棒。第一笔生意搞定!
小吃店一炮打响后,很多黑户、穷人都在找他们装修。
当然,装修这一行也不是很好干的,除了吃苦耐劳,有时候遇见素质低的人,也会赖账的。高素质的日本人是不会找他们的,找他们的不是社会底层就是黑户。
有一次给一个日本老头装修好仓库,那人直接赖账,然后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四川人没办法,带着装修队,到老头儿子的会社门口坐下,并XXX,要和他儿子谈谈。
老头急忙赶了过来,表示这几天忙,工程款过几天就会打过来。
当然,有时候遇见无赖,工程款拿不到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总体而言,小吴他们还算是稳定的,每个月收入在20万日元以上。

赚够钱,就回上海
我们吃完小吃,就往外走,渐渐的离开道顿堀附近。
他说:你住哪里?我送送你。
我说:上本町。
他说:也不远,我们一边聊一边过去。
我说:那太好了,我们兜兜逛逛。
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的,他这几年来,一直没办法回去,所以遇见上海人就特别的亲切。
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等我赚足一百万,我就回上海。
我说:现在钱难赚,不像以前在日本几年,就能赚一百万了。
他说:我知道,但在上海,我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在这里卖苦力了。
我说: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也不容易呀,谁说上海人不能吃苦,你不就是能吃苦吗?
他苦笑到:我也不想吃苦呀,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流落异国他乡呢?
我们走了几步,到了国立文乐剧场,我看到前面有便利店,我说:我去买点香蕉,再买点酸奶,晚上喝。
他说:别在这里买,很贵的,我们去前面那家。

玉出超市
我们沿着马路走,到了一家比较大的超市,上面写着玉出。
进去后,发现这里东西确实很便宜,比普通超市要便宜很多很多。
买了水果、酸奶、小吃后,接着,我又买了两包七星香烟。
小吴买了很多食物,都是牛肉盖饭之类的,说工友们喜欢吃这类肉食盒饭。
这家超市因为是廉价超市,所以也不帮忙装袋,要顾客自己拿到外面自己装。
到了外面,我们装袋时候,我塞了2包香烟给他。
他急忙和我道谢,我说:你之前帮我,这是应该的。

上本町的背影
我们沿着千日前通一路向东,意如流水又聊了很多,时间过的很快,远处就能看到我入住酒店大楼了。
晚上的上本町,车辆依旧密集,但人烟稀少,这里相当于虹口区吧,人口少且晚上萧条。
又走了几步,依旧快到上本町的车站了,这是一座大站,有近铁、地铁、以及空港巴士。
小吴显然有些惆怅,虽然我们认识才几个小时,但已经建立了友谊。
到了我酒店楼下,我说:今天谢谢你了。
他说:以后来日本,有什么事情就找我,我肯定帮忙!
我说:你还有什么话,想对上海市民说吗?
他说:奉劝大家,能正规途径,就正规途径,千万别和我一样黑户。黑户日子不好过啊!
我点点头,然后说:以后回上海了,我们再聚聚。
他和我握手,说:一定要聚聚!

接着他就离开了,我望着他看了很久。只见在夜色中,一个非常瘦的背影孤独的步行。
上本町的酒店的五光十色,以及千日前通繁忙的汽车,和这孤独背影形成鲜明的反差。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我的心情也格外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