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明白一些 (恍惚几十年)

可能天下每一对母女、父女、母子、父子之间都会发生很多很多的故事,有的精彩程度堪比电视剧。此刻,面对我妈在病榻上的痛苦,我显得如此无用和无奈,人到中年,各种力不从心的压力,让我除了在片刻尽量克制负面情绪和亲戚好友倾诉之外,只能诉诸于文字。

上个月我妈的“离家出走”事件开启了她类风湿关节炎每况愈下的局面。如果是真的“离家出走”我们全家都会开心庆祝。是的,如果我妈是靠着她的双腿出走,我们真的会兴高采烈,而不是生气着急。然而,她是一个瘫痪了十五年的病人,残疾人。类风湿关节炎导致她不能行走,已经十五年。这次是因为,她用了一种名为“骨痹通”的冷敷凝胶中药而跟我爸吵架,我妈要求我在市里工作的弟弟将他接走。接着就是各种鸡犬不宁,让我坐立不安,直到她回家后因为用药跟我爸大吵,哭着给我打电话。出于担心,我赶回家,可能太久没见过其他病人,见到我妈除了眼珠和心脏哪里都不能动,我简直吓傻了。春节姥姥过世时,我回家,她还没有如此严重。接下来我在家待了一星期,端屎端尿,戴着口罩听从我妈指挥用辣椒水一般刺激的药水给她按摩、刮痧,然后看着她疼痛,大小便也是艰难地将屁股一点点挪蹭到床边,动一点就龇牙咧嘴地疼,床边拉床边尿。常年的类风湿关节炎已经让她的手和脚的骨头严重变形,手指像鸡爪,脚趾像裹小脚的女人,简直惨不忍睹,而她是生不如死。可她却坚信这药几个月会让她奇迹般的坐起来,甚至行走。我想,家中有病人的家属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医生的治疗方案、药物,都是各种闷骚地听不懂,选择一种治疗方式,更像是赌。而当事人需要的更多是“希望寄托”。为什么不去医院?去医院,是一种本能反应。但我妈痛恨医院,激素让她胆怯又深恶痛绝。可能送去医院,我们的心会感觉稳妥,但理性地想想先不要说疫情当前,大医院床位更是难求。关键是医院恐怕也是治不了的。那一个星期,我分分钟想撞墙,“妈,去医院~~”,还没等你继续,立刻会被怼回来:“激素害死人,你们好人怎么不去医院?!谁让我去医院谁就是害我。”我爸、我妈像两个星球上的人,两人的感情早就随着几十年的生活打磨地起了老茧,一段段记挂在心头的“恨事”仍然会被我妈如数家珍地唠叨。常年守着病患的妻子,让本身就不是细心人的老爸,变得麻木,更何况,他已经66岁。帅气的人已经佝偻了背,高血压已经导致一只耳背变成耳聋。我妈说我爸虐待她,害她。吵,互不相让,我分别劝劝哄哄,仍于事无补。小我十四岁的人民警察弟弟,除了忙碌还是忙碌,不是在单位忙就是出差忙,忙得没空接电话没空回微信。跟老爹没得商量,跟亲弟弟也没得商量。而我只是在每次看老母亲如此疼痛的时候,在看她不能坐,长骨刺躺着也疼痛得不敢翻身的时候除了咒骂这种损人的病,就是默默地想:只要我妈躺着不疼痛,我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哪怕我少活几年。是的,看着亲人病痛,就像看着*产党共**员接受严刑拷打,心是撕裂的。

不轻易掉秤的我,七天瘦了三四斤。返回两千公里之外的厦门,处理工作,陪两个九岁半的孩子期末考试,参加钢琴比赛~~仍然是各种放心不下娘家,隔了两三个星期,还是回来。这次,我发现自己变得麻木了,放弃劝我妈去医院。只是坚持提议请保姆,她仍旧拒绝:“你把会和保姆合伙欺负我。”她自有一套套的理论说辞。

回想起我们这对母女关系,一段段,像电影片段,好像每一段都很出彩。

1.我被家暴的童年。我多次想过、开玩笑地说过,如果我从小在美国长大,我妈可能早就被美国警察抓起来了。从没上小学就被我妈打,不是打两下踹两脚,是几小时、半天、一天的按顿地打,分为开始、铺垫、高潮地打,用工具、家伙事儿地打,其实我小时候即使不能说人见人爱,也可以算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至于为何挨打,客观地说,我到现在都认为是我妈的阎王脾气。不是因为我多么调皮上房揭瓦,而是鸡毛蒜皮类似于书桌很乱又没有在规定时间整理好之类的事,我最记忆犹新的情景是我妈凶巴巴地:“如果我数到十如果还没整理好,我就用棍子打!”现在想来,每次,我就在近似于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那十下的努力。导致我现在很多时候处理问题是悲观情绪占上风。记得打的时候,她还会对我“审讯”。经常,我家邻居会受不了,到我家来劝架,“不要再打孩子了”,可能邻居也觉得我很可怜。然后,我幼小的自尊心就会受不了,害怕遇到邻居,害怕他们嘲笑我不堪的一面。

2.执着的求学期。严格的家教,成全了我的学历。上学的过程中,有这样强势说一不二的妈,自然是逼着我成为优秀生的,很可惜,我不是,不知道原因,反正我不是,还胆小。就这样,我在不自信中踉跄长大,中考失利,导致我妈陪我高中奋战了三年考大学。这三年,她不遗余力地帮我找老师,给我鼓劲儿,不仅让我学习树立目标,还帮我成为学生会主席和加入中国*产党共**。我竟然也可以成为别人眼中的优秀,那段所谓的小高光,要感谢她。我们之间竟然有了并肩作战的感觉。

3.考研的蜜月期。记得大四毕业前夕,我劝身体不好的妈去住院,我可以在家准备论文和带弟弟,她也劝我:“如果毕业工作,后面还要工作二三十年,未免乏味。女孩子多考个学历,以后就算婚姻不幸福,老公不养你,你也可以自食其力。家里不缺米下锅,考个研究生,为自己的人生多些砝码。”这就是我妈的可取之处,我妈对我大有“全世界都看不上你,你仍然是我有无限希望的宝贝。”的执着。于是,我就一门心思考研,扬眉吐气一次,于是,闭门谢客,在家里的阁楼上备考。那会我钻进了如果考不上就不能得到社会认可的牛角尖里面。我妈看我如此认真,甚是欣慰,又是各种不遗余力。结果,皆大欢喜。去北京复试时,是沙尘暴最严重的2006年春。我妈陪着我住在公大南门旁边的宾馆里。现在想来都很温馨。其实那会她腿脚已经很疼。也是瘫痪前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远门。收到通知书后的那段时间,我确实作了一段时间的好闺女。我研一报到时,我妈用一种舅舅提供的偏方把双脚双腿用一种药泥糊上,几天不下地。再过一段时间,没治好,反而再也站不起来了。

其实,上学的十几年,也是我妈身体越来越差顾不上治疗得过且过的十几年的。早年间,她就腿脚不好,寻各种偏方药酒。有个插曲,我有个姨妈,我妈的妹妹,没结婚,跟我家生活,身体弱,去世前一直未结婚,可怜地与红斑狼疮病魔斗争。ICU就进过很多次,后来在我研究生一年级的冬天去世。那些年我妈为了我姨,没精力顾及自己身体,错过了治疗保养的机会,手脚变形,辗转于工作家庭和生病的妹妹的她其实走路已经已经不能全脚掌着地歪歪扭扭地东一下西一下,只有松松垮垮的旧鞋才能穿得上。

4.研究生毕业后的分裂期。读研究生后,我的想法和思维方式有了很大变化,发现我妈教育我的一切是那么地老套和不合时宜,我开始厌倦,抗拒她的以往模式。寒暑假,伴随着恋爱的事情,导致我们的关系断断续续地恶化,概括来说,我想离开天津,不想在天津生活。而父母各种反对,坚决反对。期间,我厌倦过斗争,毕业时留在天津工作两年。但是那两年反而是我们的亲子关系越来越恶劣的一段。期间,我多次想和他们好好沟通,都还没开始,就被他们的家长*制专**一句话压下来,掀桌子骂大街。或者,我老公(那会还是男朋友),到了家门,也不让进。最后只好放弃沟通。亲戚朋友也都是两头劝,但劝不动。加上我的叛逆,和对家乡人情和事物的“井底之蛙“感,一心想冲出这家和这个城市。毕业两年,工作两年,毅然辞掉了央企的工作,去了厦门。

5.失联期到若即若离。“逃离”一般地走了,那会我的逃离大有一种“天高任鸟飞”的傻气,还没有体会生活的磨砺正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我的走,着实让我妈甚至我爸在众多亲友面前“打脸了”,巨响的那种。原来,这个别人家的好闺女就这样抛下父母走了。失联了一年多,2011年春节到2012年春节前我生孩子才“冰释前嫌”。是的,含水分的那种,直到我的孩子快出生,我们也只是通话了,但是爸妈心里的梗还在。我妈总会找各种理由不让我回天津的家,而不是家门随时向我打开。第一次回去时,我带着两个五个多月的宝宝、老公和婆婆,我妈还发动亲友做我的工作让我回天津生活。此后每次我想回家都要申请得到批准才行。回去也是各种谨小慎微,我爸会动不动就发脾气不高兴。我妈对我也是隔着心,各种揣测。厦门的房价蹭蹭涨,我们想买房,我老公借钱,我妈也不愿意。

6.再次断交。我弟弟上大学期间,我妈会让我弟弟来厦门家里玩,增进感情,这点足够开明,我甚是感激。我妈身体如此不堪一击,仍挡不住她作的心。搞什么“民族大业”传销且三句话不离本行地给我微信、电话*脑洗**。到现在她都没告诉我们,她到底是哪个层级的,赚了赔了。反正差点没把我们全家卖了,她不仅要亲戚朋友的身份证,指挥人家开银行卡,还遥控我,我起初想,自己不能守着身体不好的娘尽孝道,就妥协吧,把我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我婆婆的都告诉发给我妈,还不时收到亲友因为此事对我妈的非议。直到厦门金砖期间,我才发现我和我婆婆都上了公安的系统,类似于“危险人物”。但是她仍旧相信,仍旧不依不饶,劝也不听,动不动就说“她香港买了房子,美国买了房子,以后等着领钱~~”诸如此类的傻话,要知道我们家有三个警察,多么讽刺!直到2017年的春节。我带着孩子回家过年,我弟弟劝我妈不要提他所谓的事业,但是到了初七她终于憋不住了,让我去银行,我拒绝,她威胁我,不给她就断绝往来,结果我被她和我爸骂得狗血淋头,憋了几年的心梗话终于打开闸门: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你就是王八蛋!不是人!

只记得我行尸走肉一样,咬着后槽牙带着孩子回到厦门,忘了怎样振作起来不去想那些伤人如刀的话。我想,如果脆弱,有好多次都是自我了结的理由。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活过来的。

7.恢复期。就这样,断交了,每次想起春节被骂得想死,就一点不想家。期间经历了我的发小,也是我妈好朋友的女儿樊平的过世。我回天津参加白事,也没回家。直到2019年,家里的好朋友出了件事,找到我,需要同仇敌忾,才又自然而然团结起来。这些年每次回来,我妈都是强撑着,没人体会她的疼痛。2021年腊月23,姥姥过世,我匆忙回天津,清静地陪着父母过春节到初二。听我爸说,我妈去年还作了投资矿的事(典型的诈骗),因为家里因为钱总是有说不清的矛盾。可我妈对自己的作到现在都守口如瓶~~。

从小我妈就反对娱乐,寒暑假也没有活动,奉行苦行僧式的生活,这些年她的身体导致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的回忆。和其他母女比起来,少了太多美好的时光,比如一起逛街、一起旅行,记忆中仅有那么一两次,还有陪我考研复试的北京行。所以,我总是不吝啬把时间和钱花在旅行上,有自我补偿的心理和多储存和我孩子亲子时光的目的。

知道现状的亲戚朋友都说这不是长久之计,是啊,说得对,可是,长久是多久?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现在只是陪我妈熬着,谁让她是的妈?过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