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关注九变调研室。欧盟最近通过了一项法案：碳边界调整机制，英文简称CBMA。国内还有一种翻译叫做“碳边境调节机制”，都一样。欧盟计划从2026年开始，对进入欧盟的碳密集型产品，根据碳排放强度，进行 “碳价” 调整，以使进口企业和欧盟域内企业承担相同水平的碳减排成本。根据相关学者估算, 碳边界调整机制实施后, 中国每年可能需要向欧盟多支付7. 6亿欧元。
但是，该法案的实行，并不仅仅只是多交点钱，它将有助于巩固欧盟碳定价权，而且要求企业向欧盟提供的申报信息，可能会威胁我国经济情报安全。那么，到底有哪些行业会受影响？我国以及相关企业应该如何应对呢？今天我们就来聊聊碳边界调整机制的实施细则与影响。如果大家喜欢，还恳请您点赞支持，谢谢大家！九变调研室只做有深度的精品内容，欢迎大家关注。下面我们正片开始。
6月22日，欧洲议会批准，通过了三项关键的欧盟法律草案，涉及碳排放交易系统(ETS)的改革、被称为“碳关税”的碳边界调整机制(CBAM)相关规则修正，以及设立社会气候基金(SCF)。这也代表了欧洲出台了全球第一个碳关税法案，碳边界调整机制也将成为正式的法律文本在欧洲正式立法生效。欧洲议会新闻稿显示，上述三项草案是欧盟减排方案的一部分。该方案的目标是，到2030年，将欧盟的温室气体净排放量较1990年降低至少55%，到2050年实现碳中和。
根据欧盟此次通过的碳边界调整机制法案文本，碳边界调整机制的本质，是对特定进口产品征收碳税，意在保护欧盟境内的气候行动，避免欧盟企业将生产外包给碳排放目标较低的国家，从而造成碳泄漏(Carbon Leak-age)。
将此次通过的法案文本和过去做一个对比，内容更加激进，要求更加严苛，欧盟似乎在碳边界调整机制这条路上不撞南墙不回头。
有的朋友可能觉得，欧盟都开始重新烧煤发电了，怎么还有脸对别国征收碳关税？没错，人家就这么干了，而且欧盟作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碳边界调整机制的实施将对全球贸易产生重要影响，将引发世界针对新贸易规则的博弈，国际贸易体系和产业格局将发生新一轮的变化。
所以，现在我们就先来梳理一下碳边界调整机制的来龙去脉。
一直以来，欧盟对域内碳减排有着蜜汁执着。从巴黎气候协定到哥本哈根气候协议，欧盟似乎认为自己一直站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道德制高点。
碳边界调整机制作为一项平抑欧盟境内碳减排的机制，很早就开始酝酿了。但它的实施一直饱受争议，支持者当然是大喊高调口号，但反对者都认为该机制就是变相的贸易保护主义。
出台碳边界调整机制法案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欧盟一直以来宣称，我自己在不断提高减排目标，但是被发展中国家占便宜了，全球都在面临碳泄漏问题。所谓碳泄漏，就是指严格执行碳减排计划的国家或地区，他们境内的产品生产活动(尤其是高耗能产品)可能转移至其他未采取严格碳减排措施的国家或地区，一般都是发展中国家。这就导致前者减少的碳排放被产业转移所带来的新增碳排放而抵消。
目前，欧盟对境内的工业部门给与免费的碳配额，也就是说这些企业现在不用交碳税，但这项优惠政策很快就要取消了。如果欧盟直接取消或全面降低工业部门的免费配额，那么资本逐利，势必会导致企业将生产线转移至碳排放成本较低的国家或地区。因此，碳边界调整机制成为一项重要的机制，意在确保进口产品与欧盟本土产品承担相同的碳排放成本。所以本质上看，这的确是一种贸易保护主义，以保护欧盟境内的 工业，免受碳定价权弱或无碳定价权的国家或地区的工业竞争。
那么目前哪些行业需要执行碳减排计划呢？从征收范围来看，碳边界调整机制初期将主要覆盖碳排放高、碳泄漏风险高、实施可行性高的5个行业，即钢铁、水泥、化肥、铝和电力行业。以前，该机制只覆盖此5类产品生产过程中的直接排放，在短期内不涉及以上述5类产品为原材料的下游终端产品，例如汽车、机械零件、铝制品等，以及间接排放。
但是，今年新通过的法案文本变了，将碳税征收的覆盖范围进一步扩大到有机化学品、塑料、氢和氨等领域，并要求在 2030 年之前，将覆盖范围扩大至所有行业。根据相关学者估算，碳边界调整机制实施后，若所有清单商品都被征收碳关税，那中国每年需要向欧盟支付的金额至少7. 6亿欧元。
那么，如何交这笔钱呢？ 碳边界调整机制要求欧盟进口商，在每年5月31日之前申报上一年进口到欧盟的产品总量，和这些产品所含的碳排放量。碳排放信息由生产商告知欧盟进口商，进口商按规定报告碳排放量，并购买相应份数的碳关税证书。其中，电力行业的进口产品采用默认值计算，钢铁、水泥、化肥、铝制品行业的进口产品则采用实际排放值计算。如果生产商无法提供准确的二氧化碳排放量，进口商可以先根据每种产品二氧化碳排放的默认值估算需要购买的证书数量，并在后期的对账程序中提供进口产品的实际排放量证明和相应数量的碳关税证书。证书价格，则根据欧盟碳排放权交易机制的每周平均拍卖价格计算得出。
这里头最难算的就是碳排放量了，最新的法案文本对“简单产品”(工序单一)和“复杂产品”(工序流程复杂)列出了不同的碳排放强度计算公式。“简单产品”的碳排放强度等于一道工序的直接排放量除以产品产量。“复杂产品”的碳排放强度等于各道工序的直接排放量之和除以产品产量。产品质量与碳排放强度的乘积就是最终的产品碳排放量。原则上，碳排放量的计算应基于进口产品的实际碳排放强度，但在特殊情况下也可以套用默认的碳排放强度。
从征收时点来看，碳边界调整机制将 2023—2025年设置为过渡阶段。在此期间，产品进口商仅需履行进口产品的碳排放量报告义务，欧盟不征收任何费用。欧盟各成员国将设立相关业务主管部门，依托收集的排放数据，建立第三国制造商排放数据库，并明确成员国进口商的参与资格。从2026年开始，欧盟将逐年按10%的比例减少生产企业的碳排放免费配额，到2035年完全取消免费配额。与此同时，成员国相关主管部门将从2026年开始出售碳关税证书，进口商需为进口产品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超限碳排放量支付碳关税。
正是这个碳关税证书，对出口国有不小的危害。因为企业在向欧盟申购碳关税证书时, 需报告产品的碳排放强度、生产商名称、在第三国已支付的碳价等基本信息, 还需要详细报告产品所涉及的生产设备的状态信息, 包括生产能力、在原产国的主要用途, 以及精确到小数点后 6 位的经纬度坐标信息。此外, 企业每季度必须提交一份碳报告，同样需要报告生产设备信息。如此一来, 欧盟将以排放监测为名，通过产品追溯产业, 掌握第三国产业的生产规模、技术水平、产业链完整度以及第三国碳市场发育程度等经济情报，而且这种情报最起码每个季度都会更新一次。
那么，这项法案对我国宏观经济会产生什么影响呢？
中欧贸易额还是相当可观的。目前，中国是欧盟的第一大贸易伙伴，欧盟是中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据海关数据显示，2021 年，中国对欧盟的出口额为4720亿欧元，同比增长37%，约占中国出口总额的15%，欧盟进口总额的25%。中国出口欧盟的产品主要集中在机电产品、纺织品、金属品及化学品等行业,其中机械和车辆占比为52%。
北大经济学院汪惠青博士通过构建可计算一般均衡（Computable General Equilibrium，CGE）模型，分析了碳边界调整机制对我国整体经济和各行业产出的影响。GDP角度来看，在实施碳边界调整机制的情景下，我国GDP或将出现0.02%的降幅，受冲击程度低于俄罗斯的0.06%，与东盟的0.02%及欧盟自己的0.02%持平。从消费角度看，在实施碳边界调整机制情景下我国消费将出现0.06%的降幅。出口是受影响最高的，届时我国的出口贸易额将出现0.34%的降幅，受到负面冲击的程度虽然低于俄罗斯的0.43%，但远高于东盟国家和地区的0.02%。
但是，这些比起欧盟他自己，还是好多了。在碳边界调整机制下，欧盟自身的出口将承受最大的负面冲击，降幅达到3.34%，是中国的十倍。毕竟，碳关税加到原料进口上后，欧盟生产的成品的成本就高了，价格自然也就贵，更难出口。所以说碳边界调整机制虽然是贸易保护主义，但实在难以让欧盟实现提升产业竞争力的目的。
那么谁是最大的赢家呢？英国和美国。英国和美国由于环境规制标准与欧盟接近，在碳边界调整机制下能够获得部分转移替代生产，出口贸易额将分别出现 0.26% 和0.03%的增长。
所以综上，欧盟碳边界调整机制最大的受害者是欧盟自己和他相爱相杀的邻居俄罗斯，其次是我国，而东盟在GDP、消费和出口受到的整体影响是最小的。但是因为关税税率上调幅度有限，并且是一项针对全球所有国家的普适性措施，其对我国宏观经济的影响程度有限。
当然，有几个行业会受到特别大的影响。
前面讲过，钢铁、水泥、化肥、铝和电力行业是5个最先要交税的行业，外界一般推测会对我国钢铁产生较大影响。但其实也未必。
钢铁行业作为全球碳排放大户，也是欧盟碳边界调整机制涉及的重点行业。当前，欧盟碳价已经超过80欧元/吨，而我国的碳交易价格仅为40元～50元人民币/吨，两者有10 倍以上的差距。欧盟一旦开始征收碳税，表面上看的确会对我国钢铁出口贸易产生重要影响。但是，欧盟要收这么多的钱，我们可以不卖啊。事实上，近年来欧盟多次以反倾销为由对我国钢材征收高额关税，使得欧盟自我国进口的钢材总量整体呈下降趋势。2021年，欧盟从我国进口钢材量只有300万吨，而我国钢材出口量达到6690万吨，出口到欧盟地区的钢材占比只有4.5%。所以，一旦碳关税继续上升，出口量必然会继续减小，总的来看，对我国钢铁出口总量的影响还是有限的。
另一个受影响较大的是铝产业。根据“绿色创新发展中心”估算，我国铝行业面临的碳边界调整机制税率高达29%—33%，成本压力可能会比较大。
不过，从中长期来看，碳关税加快我国钢铁冶金行业产业结构调整,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我国钢铁行业参与到全球碳市场竞争中。今年5月19日，我国首个工业品EPD(环境产品声明)平台——中国钢铁工业协会钢铁行业EPD平台正式成立，这个平台有利于我国钢铁企业更加从容地应对欧盟碳边界调整机制，也将在一定程度上倒逼我国氢冶金、非高炉炼铁以及其他方面低碳技术的发展，同时促进我国以钢铁出口为主的企业提升碳排放管理水平。
至于另外4个先行的行业，基于中欧贸易实际情况，我国的水泥、化肥和电力行业对欧盟出口较小，这里就不多说了。
汪惠青博士根据模型预测后发现，在实施碳边界调整机制情景下，我国其他行业所受影响呈现较大差异性。有的肯定是负面的，比如机械设备制造、采矿、金属制品、电力、木材制造、石化等等。但也有正面的，比如食品饮料、交通装备制造、纺织、农林牧渔等行业，将出现不同程度的上升。所以整体而言，我国能源和资源密集型行业会受到较大的负面冲击。
事实上，欧盟的这种行为，不太符合国际法。他其实是在绕开甚至取代联合国对全球气候治理、WTO 对全球贸易治理的基础地位，强行绑定其他国家接受相同碳价，承担所谓的“共同且无差别”的减排责任。这是一种以域内规则取代国际规则的做法，我们还是要旗帜鲜明地反对。我们向来主张以 “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 为基石与包括欧盟在内的其他经济体共同商定责任分摊; 毕竟西方发达国家排放这么多年，理应承担更多减排责任，如今却要向发展中国家征收碳税，实在是有些不要脸了。
其次，我们也要加快完善碳交易体系。欧盟的法案文本中声称， “确保国内商品和进口商品、不同国家进口商品之间不存在歧视”, 所以域外企业只要证明在原产国已支付足量碳价，理论上欧盟就难以利用 “碳价调节” 实施贸易歧视。
目前我国已启动了全国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为出口欧盟的产品提供了就地支付碳价的场所。但现在碳市场仅有电力行业参与交易，应尽快将钢铁、水泥、化肥、铝等欧盟重点监管行业逐步纳入碳市场。显然的，就算是要交钱，凭啥送给欧盟啊。只要国内碳市场价格越接近 ETS 报价, 流失到欧盟的碳价就越少, 保留在国内的碳价就越多。
欧盟法案文本中还规定对企业所申报的碳价抵减“不允许有退税或其他任何形式的返还”, 但我国税收实务中“先征后返” “即征即退” “先征后退”普遍存在，这就需要我们加强和欧盟的谈判，免得欧盟借此驳回企业的抵减申请。
除了多接触欧盟，我们还要多和其他“受害者”保持沟通。 长期以来，欧盟一直主导着全球碳定价，为提高我国在全球碳市场中的话语权，我们需要推动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碳定价中心建设，这就必须加强国际合作，一方面，密切保持与欧、美、日、英等发达经济体的沟通对话；另一方面注重和印度、巴西、俄罗斯这些金砖体系内的发展中大国的气候合作交流。总之不能让欧盟自己说了算。
第三是要建立严谨科学的碳监测体系，这一点是碳市场稳定运行的基础，也是碳价被欧盟承认的前提。欧盟目前还在数据收集与验证阶段，尚未形成完备的碳监测方法学, 这为我国在碳监测标准方面提供了赶超机会。目前我国已展开围绕企业的碳排放清查与核算，还需尽快开发围绕产品的碳排放检测技术及其监测制度，健全从原料到产品、覆盖全产业链和全产品生命周期的碳排放监测体系。
从企业层面来看，目前还是需要如实申报产品碳排放强度，虽然过渡期内欧盟还没有征税，企业可任意填报碳排放强度，但法案文本中多处强调，官方会对企业报告的碳排放强度进行真实性核查，多年后还可能进行复查。目前企业报告的数值很可能影响未来征税基线的设定，进而影响后期碳税缴纳税额，因此企业的最优策略，是尽可能准确地向欧盟报告产品碳排放强度。
但是，企业在申报前，千万别忘了向国内有关部门备案。因为企业在申购碳关税许可证时，须向欧盟报告生产设备的生产能力、主要用途、经纬度等信息，可能涉及经济情报泄露。所以企业，特别是国有企业必须提高警觉，将相关信息脱敏处理，并主动向国资主管部门汇报备案，通过主管部门内部审核后再向欧盟提交申报。
好啦，那么今天就聊到这里，我们下期不见不散，祝福大家。
参考资料：
汪惠青：欧盟碳边界调整机制的外溢影响与我国的应对措施
朱晓波：内容更激进、要求更严苛——欧盟碳关税箭在弦上
杨超：欧盟碳边界调整机制的实施要点、影响与中国应对
朱晓波：态度坚决 或将在全球产生连锁反应——“扒一扒”欧盟碳边界调整机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