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饺子
昏黄的路灯下，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我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快步朝菜鸟驿站走去。
今天到了一个包裹，是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的品牌包包。
我是一个品牌控，每次想到自己的辛苦能换来这些包包，衣服，就觉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推开驿站的门，看到老板娘正在理货，一张用板凳拼成的简易桌子上，摆放着一盘饺子和一碟卤肉，都还冒着热气。
“还没吃呢，李姐。”我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他去进货了，刚打了电话，马上到，今天冬至，要吃饺子。”一边说一边问我要了取件码，麻利地将包裹递给了我。
拿到包裹，我转身要离开，被李姐叫住，说道“你还没吃吧，我饺子包多了，你拿回去一些。”
“不用了，李姐，我回去煮包泡面就行了。”
李姐把饺子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冬至吃饺子，别嫌弃我做得难吃就行。”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老板回来了：“你俩说什么呢？”
“回来了，老赵，我给佳敏几个饺子，她还推辞不要。”说着，朝老板走去，想要帮他搬货。
老板一脸幸福，说道：“她包的饺子最香了，比饭馆里的都好吃，我怎么吃也吃不够，你快拿着，保准你吃了这次想下次。”
一边说一边将一箱箱自热小火锅往里搬。
“瞎说，哪有那么好吃，你别贫嘴了，先吃吧，一会饺子凉了不好吃，吃完再搬。”
李姐说着话，寸步不离地跟着老板，生怕一瘸一拐的他有个闪失。
“你快别跟着我了，我自己能行，你再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就真成了人们口中的菜鸟老板，干啥啥不行了。”
“胡说，别人说别人的，日子是咱自己过得。”
他们夫妻你一言我一语，俨然没把我当外人，但我自己觉得有点多余，就和他们说了谢谢，转身离开了驿站。
不一会的功夫，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我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驿站里，夫妻二人已经开始吃饭，老板一口一个饺子，脸上全是幸福和满足。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腾起了笑容，然后快步回了家。
一进门，一股暖流迎面而来，我这才意识到，李姐他们两个还没有烧暖气。
不禁唏嘘，这么冷的天，两个人为了省钱不烧暖气。
然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没有暖气，自己总是依偎在妈妈怀里睡觉，那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孤独。
我一边煮饺子，一边回想起两年前。
那时，刚来这座城市，在这个小区租了房子，因为刚搬过来，有许多东西需要配备，而网购是最好的选择。
那段时间，快递特别多，渐渐和李姐也熟悉起来。
有一天，我一下子收到了好几个快递，于是李姐主动提出要帮我搬上去，一旁的老板脸上出现了一丝心疼李姐的表情，但最终还是让李姐去了。
那时，我心里还在想：这几个快递可累不死人，至于舍不得吗？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种心疼不是出于对身体上的关心。
出于客气，我邀请李姐到屋子里面坐坐，李姐并没有客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的一切，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表情。
也就是那天，在这个二居室里，李姐说了她和老板的故事。
他们本来也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她老公开出租车，她经营那家小店，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却很幸福。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一个雨夜，两人去朋友家做客，因为喝了酒，她老公没有开车，而两个人为了省10块钱的打车费选择了步行回家。
如果他们那时知道省那10块钱会搭上自己所有的幸福，他们一定不会省。
他们遇到了一个酒驾的司机，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李姐当场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里，旁边病床上是她老公，她老公笑着说：“咱俩命真大，活下来了。”
她也才知道，当时她老公断了一条腿，但还有一点意识，拨打了120，但那个酒驾的司机却趁着黑夜，又没有监控，跑了。
再后来，她还知道，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但车祸夺去了她的孩子，她的子宫被摘除，以后再也做不了妈妈，还断了3根肋骨，腰椎严重受伤，如果不手术，后果不堪设想。
她老公卖了房子，把出租车交给公司，退了押金，钱全部拿来给她治病。第一次哭得成了泪人：“以后，我们住哪啊？”
她老公笑了笑，说：“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饺子的热气让锅盖发出砰砰的声音，我回到了现在，一阵唏嘘。
我至今也忘不了，那天李姐讲述那段往事的表情，那样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尝了一口饺子，连忙吐了出来，骤紧眉头，太咸了，李姐这是放了多少盐在里面啊。
可回想起李姐老公吃饺子的样子，一口一个，津津有味的，我有点不能理解。
我起身倒掉了饺子，啃了两片面包，就去拆快递了，当看到心爱的包包时，所有的不美好都烟消云散，我满足了。
02 包包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了许久。
那天，我参加完同事的婚礼，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
其实，我感觉到了落寞。
自己快30的人了，还没有男朋友，父母和最好的朋友都在老家。
自己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闯荡，父母病了没人照顾，自己有委屈了无人诉说，到底在图些什么呢？
难道就是那些包包衣服和进出高档写字楼带给自己的快感吗？
不知不觉，我走回了小区，想起昨天有一个快递没取，就走进了驿站。
李姐背着一个包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我定睛一看，那个包不就是自己买的那个吗？这李姐，暖气舍不得烧，包倒舍得买啊。
可走进一看，我一眼就看出这个包是个仿品，连高仿都算不上。
我这才感觉心里有一点平衡。
李姐看我来了，忽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老赵非要送我一个生日礼物，我说这都一大把年纪了，他还送个包，我平时也用不上啊，净浪费钱。”
“李姐，这是赵哥的一点心意，说明他疼你啊。”李姐笑得成了一朵花，眼角的皱纹也一览无余。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用她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个孩子在抚摸自己心爱的玩具，全然忘了要给我拿快递。
我突然觉得这种动作和眼神好熟悉，对了，是爸爸，去年回家，爸爸拿着我买回去的羊毛衫，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还对妈妈说：“我女儿的眼光就是好。”
此时，我在李姐的眼神里也看到了爸爸一样的满足和幸福，这样的幸福和满足我好像很久不曾体会过了，那些品牌的包包衣服只是一时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带给了我一时的快感。
从快递站出来，我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喂，小敏啊，你还好吗？我和你妈妈都很好，她跳广场舞去了，我在下棋。吃了，我们两个今天吃了大盘鸡，你妈妈的手艺退步了。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我们，别不舍得花钱，要吃好。啊，好，那挂了吧。”
每次打电话，父母总说吃好的，别舍不得花钱，我哭了，我不是那种会省钱的女孩，只是钱都花在衣服首饰和包包上，吃，我很将就。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登录那些购物的网站。
一打开那些网站，我就会想起李姐和爸爸，我好像渐渐明白：再丰富的物质也无法真正填补我空虚的内心。
03 病故
因为没有快递，也就很少和李姐见面。
有一天，爸爸打电话说是给我寄了一些特产，我查了快递信息，显示已经到了，可没有收到取件码，于是下班的时候，去了驿站。
没想到，驿站的门关着，我感到有点奇怪，李姐他们从来没有关过门啊，正要转身离去，李姐回来了，她背着那个包，有些疲惫。
“佳敏，你来了，有你的快递，我有点事，还没来及发送取件码给你呢。”李姐一边说一边开门。
“李姐，你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可能就是有点累。”
李姐没多说什么，我拿了快递，和李姐说了再见，便离开了，只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李姐给我拿快递。
那天过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快递站，一天下班，我看到快递站门开了，于是走了进去，没有快递，我是想去看看李姐。
进门后，驿站的摆设和以前大不一样，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迎了过来，问我是取快递还是买东西。
我非常诧异，问道：“这里以前的老板不干了吗？”
小伙子一脸殷勤地说道：“你说李姐是吧，她不干了，她老公病了，癌症，她把店盘给我了，给她老公治病去了。”
我的心突然紧了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呼吸困难。“那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但我估计情况不好，据说，都吐血了。”小伙子漫不经心地说着。
这时一个大妈走了进来，她插言到：“你们是在说小赵吧，哎，这都是人的命啊。”
“大妈，您知道他们的情况吗？”
“小赵没了，我女儿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上班，她告诉我的。”
“赵哥平常看上去，身体还不错，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胃癌，晚期，癌细胞早就已经扩散了。”说着，大妈去买菜了，独留我一人在原地深思。
生命原来这么脆弱。
后天开始休年假，我拿出手机，退掉了去北京旅游的车票，转而定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我想看看父母。
回到出租屋，我的内心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房门，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是李姐。
她背着那个包，眼窝深陷，头发白了许多，身体也变得又瘦又小。
她缓缓开口：“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李姐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走过了房间的每一寸地方，轻轻摸了摸沙发，茶几，餐桌。
最后她哽咽着说：“这里，以前是我家，他为了给我治伤，卖了，其实，那次车祸，他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但他没告诉我。”
“李姐，节哀。”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任何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但还是说了一句。
“我以为，只要好好挣钱，总有一天，能重新买回我们的房子。老赵也总说，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可现在，他走了，我还有什么希望？”
“你还活着，只要你活着，又是一种新的希望。”我握紧李姐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力量。
“佳敏，谢谢你，我知道那天的饺子很咸，我故意放了很多盐，老赵他没尝出来，我以为他只是味觉的问题，没想到······”
李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走了，回老家，老家还有他的父母，还有地，我得替他好好活下去。”
说着，她起身，重新看了一遍房子，走出了房门，她的手紧紧握着包带，她抬起头，朝电梯走去。
仿佛那抬头的一瞬间，所有的阴霾都消散了。
04 尾声
3天后，我走出小区，向火车站走去，临走时，回头看了看那菜鸟驿站，驿站还在，驿站里的老板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动车缓缓开动，铁轨旁边的树上长出了新芽，迎春花也就要开了。
我看着窗外，仿佛找到了生命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