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二十八号,车子飞驰在中山东路上,鹏博坐在副驾告诉我,这一路巡演下来,该去的城市都去了,该碰的老朋友也都见到了,还在坚持上班的,好像就两三个人吧。
“阿飞去做纹身师了,在老家支了个店儿。小帅继承家业,老爷子的东西都指望他续上呢。凯哥代购做的风生水起,明年初就准备结婚了。你现在做啥呢,不会是拉电线杆子吧?”

我没好意思回答,只是盯着灯火通明的马路猛踩油门。鹏博还是那么可爱,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那时乐队的吉他手,乐队叫刺杀香皂,一个名字很猛烈,但毕业后大家就各奔东西去到祖国角角落落的男子天团。不过这里并没有可惜的意味,因为鹏博比较牛逼地考上了研,又比较牛逼地发现了自己的牛逼,于是单飞,做起了独立音乐人,延续了乐队的梦想。专业上来说他现在叫西三,玩儿的是实验,你们可以去网易云搜他的音乐,点评对他的爱,或者等他到你的城市演出,记得买两张票。

其实听到鹏博的话,我挺诧异的,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原来大家都觉得上班是需要坚持的,我每天七点在关闭闹钟努力支起自己的时候,心里都会油然而生一股悲愤。再者呢?我发现自己落后了,我很早就意识到了朝九晚五这个问题,但步子走得慢,一直陷在一种犹犹豫豫的状态里面,反反复复两年半了。
“上班组选手的人数可能减一个了,因为我也准备辞了,这个月收手,十月开始就自由了,准备专心做自己的公众号,蔡的文。”
我说出这件事情,像是说出一个秘密。是的,第四次辞职报告就这么来了,它萌生于六月的某个深夜,让我足足等待了一百多天。这一次我觉得心里明白多了,所以辞职理由那一栏是无话可说。还记得一七年离开和邦大厦的时候,我彻夜未眠,写了千字辞呈,现在想来,甚是幼稚,职场哪有什么你侬我侬,不想干了就是你懂我懂。
“你写那玩意赚钱吗?我下次来宁波找你你还能开得起这车吗?不会要我请你吃饭吧,我还指望你给我投资呢!”
开到百丈,鹏博对我发起直击内心的审问。写文赚钱吗?目前来看,收入是远低于快递小哥、外卖小哥和滴滴老哥的,我们应该和独立音乐人、独立摄影师一同被划分为国家下一个五年最该被扶贫的劳动群众。

但老谈钱,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跟钱比,我心里的蕉绿才是真的熟透了。以前好多人问我,你是干嘛的,我觉得一句两句说不清,就含糊地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打发过去了。现在,我想好好搞点事情出来,这样当别人问出口的时候,我也能拿出二维码,关注一下蔡的文,从此你是我的人。
母亲也问我,想明白了吗,安安稳稳的班挺好的,薪资福利待遇都好,离家十分钟车程,过了这村可就没有那店了。我说放心吧,饭我自己会吃的,社保我自己会交的,鞋我自己买,当然结婚,那是不可能结婚的。
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篇东西,说创业不能以牺牲生活为前提,我觉得挺对的,所以这次辞职来写蔡的文我打算继续吃好喝好。顺便答应你们的送礼物,我也会做到的,相信我很快就会有一批好看的要死的衣服,来会温暖你的冬天,然后我再买几双鞋子抽奖一下,大家一起潮流一下,最后搞点化妆品什么的,关爱女性从我做起。

“我觉得上班对我来说已经是生理排斥了,这一天屁股黏住十个八个小时,真的受不了。其实我挺羡慕你啊,音乐还照样搞,又能去那么多地方,我要是你我就算环球讨饭也愿意。”
鹏博乐了,点点头,他说环球讨饭,这词儿可太精准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接着弄呗。今年学费用的差不多了,学校一直打电话给催呢,自己做专辑用了大头,每个城市跑还要路费开销。
我说我也说不出什么鼓励的话,但你真的要坚持。其实人有时候就是活一种状态,状态可比短暂的利益重要多了,快钱慢钱名誉地位不可强求,状态对了它们自然会来。而在它们来之前,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并为之坚持就对了。

“咋还有鸡汤了呢?你可拉*巴鸡**倒吧!你看看你们宁波,给我弄伤心了。”
原来那天的饭,是鹏博特意留下找我吃的。宁波的演出取消了,因为票卖的不够,场地方想及时止损,干脆就不办了。这就像你写了一个方案,甲方说预算不够不做了,挺现实的,换我可能就一口气上不来心态崩了。原来除了贵圈以外,宁波的伤心是方方面面的。
“算了,兄弟,你听我一句,别伤心。别说你了,再牛逼的专业音乐人来宁波,那也是卖不出票的,宁波人不爱买票,爱买包。”
这一点除了我,许久未见的王大师或许更清楚吧。文化底蕴这种东西,本来需要沉下去,可时代刮大风,所有人都在飘,都在浮和躁,伟人诞生在了朋友圈,信仰变成了十秒画面配音乐。
“诶对了,咱们晚上吃饭的地儿叫啥啊。”
“阿毛饭店,老宁波菜。”
“地方呢,算是市中心吗?”
“算是东部,新的中心吧,那一块叫文化广场,我们虽然没有文化,但我们有广场。”

也无怪乎环球讨饭这个词,重新出现在了我的二十六岁。宁波暂时没有的,我想我应该离开一段时间,去其他城市找寻,那里可能有我的兄弟,可能有未知的神秘,或者是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帮我打开新的思路和新的大门。
不管我回来的时候,一切有没有好起来,反正我是不能上班了,我环球讨饭到你城市,记得养我,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