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人闽南 (种田人七言)

种田人

三愚墨痴

“*革文**”时期有两个专门的词语叫做“下乡知青”和“回乡知青”。那时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号:“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炼红心”……

所谓“知识青年”,原指五十年代实行的接受完大学教育的学生,到农村和贫困地区支边的知识青年,后来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这一现象被广泛用在仅仅读完了初中和高中学生的身上。城市户口的学生初中或高中毕业后被下放到农村、兵团、林场、山区等,称为“下乡知识青年”,简称“下乡知青”,而户口在农村的初中或高中毕业生,回到自己的家乡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就叫做“回乡知青”。

当时的政策要求是,“下乡知青”必须到农村二年以上,才有机会被推荐上学,或进工厂;“回乡知青”按政策也有同样的待遇,但在实际生活中,往往是“下乡知青”走了一茬又一茬,“回乡知青”还是轮不到一次。

“回乡”与“下乡”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实际待遇相差甚远,不仅当时上学或进厂有差异,包括后来的政策对二者的工龄计算也是天壤之别。“下乡知青”不仅下乡的时间算工龄,就连后来上学读书的时间也算工龄,而“回乡知青”就完全没有这些了。就算是同时中学毕业,同时到农村,又同时上大学,同时工作的两个人,因为“下乡”和“回乡”的一字之差,工龄相差五六年,待遇也就完全不同了。这是后话。

1971年,从我领到初中毕业证回家种地的那天起,我也被称为“回乡知青”了。

回到农村后,我便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虽然我的年龄还不算大,也就15岁左右,但是个子长得高,所以队上给评了6分工分,只比男劳力差4分了,而一个妇女每天也只享受8个工分的劳动报酬。

春天挑粪割草,使牛犁田,拔秧插秧,夏天薅草锄地,秋收割谷……什么活我都能干,俨然是一个男子汉了。

最难熬的,是在密不透风的包谷地里为包谷苗施肥保土。我们称之为“蓊包谷”——就是在包谷苗的根部抠一个小窝,放上肥料(有时用化肥,更多的时候是农家肥),再把它周围的土搂到包谷苗的根部,像堆坟头一样的形成一个小土丘。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方法要叫作“蓊”,是不是用这种方法使包谷秆茁壮蓊郁也在所不知?

在闷热的天气里,包谷地里像一个大蒸笼,包谷秆长得比成人还高出一个头去,人在里面,闷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但还是要拿着锄头用力、弯腰、刨土,锄草、施肥、培土。实在太热了,男人们就赤裸着上身,女人们也把衣袖卷到手肘以上。长长的包谷叶子向四处伸展开来,叶面上带着密密细细的绒刺,边沿像锋利的刀刃,刷在脸上身上就会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像被猫爪抓过似的,汗水顺着伤口流下,被太阳一炙晒,一阵火辣辣的钻心地痛。背上粘粘的,全是汗水和着灰尘以及长时间不洗澡留下的污垢,用手一搓就是一大把,像长长短短的老鼠屎。

闷热,一个劲的闷热。这种闷热不像是在桑拿房里的享受,而像是一种受刑般的窒息,有时一丝丝风也没有,太阳光像千万根芒刺,透过包谷林的缝隙,刺在你的脸上,身上,背上,让你浑身没有一处不被刺伤刺痛的感觉。有时听见包谷地里如林涛般哗啦啦地响,仿佛是吹来了一阵清风,但绝无半点凉意,相反倒是鼓动起那些带刺的包谷秆上的叶片,齐刷刷地往你脸上身上一起刺来,让你无处躲闪。实在累得受不了了,也没有什么讲究,随便就席地而坐,最好是坐在两墒地中间的沟里,这样可以稍为吸纳一点点凉气,使快要着了火的身子稍微降降温度……

在旱地里是这样,在谷田里干活是否会更好一点呢?

在谷田里干活最难受的就是“闯谷花”了。所谓“闯谷花”,关键是一个“闯”字。就是在稻谷成熟前一个月左右,稻穗已经开始灌浆、扬花时进行的一次除草行为。“闯谷花”时,人要单腿跪在田里,将已齐腰深的水稻用双手尽力向两边拨开,中间形成一道沟壑;双手再向两侧拨水稻秆的同时,就在水田里将杂草用力薅出,然后挽成一个个草团,垫在膝盖下,一来可以让膝盖跪在上面软和一些,不会受到泥土里石块瓦砾的伤害,二来杂草挽成团,塞进泥里,腐败后还可成为肥料肥田。

数十人一起下田,每人双手所及范围在一米见宽左右,每人一条沟壑,跪在稻田里像一只只黑熊,在森林里埋头慢慢向前移动,双手要左右顾及,缓慢前行……

“闯谷花”的作用有二:一是帮助水稻扬花授粉,二是除去与水稻争抢营养的杂草,所以,这一道工序对水稻十分重要。但是,干这一道工序的活也十分辛苦,首先是裤筒得卷到大腿根部,单腿跪在田里,水也淹到大腿根部,碰到蚂蝗等恶虫还会咬你一口;其次,双手袖管卷到手肘以上,有条件的用竹片做了手簾子绑在手肘以下,以保护小臂不被粗糙的水稻秆磨伤,没有手簾子的人,就只好让手臂尽受皮肉之苦了。

“闯谷花”时,也是一种交流聊天的好机会。关系要好的人总是相约下田,两人齐整整地跪在水田里,缓慢地向前移动,双手虽然也在不停地抓泥拔草,但是两颗脑袋却也始终能够凑在一起,隔着三四株稻秆,说着相互感兴趣的话题。女人们往往是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家务事,男人们也有自己的话题,他们头上戴着篾帽,头脸朝着水面,扯开嗓子杀猪般的喊着山歌,把平时不合时宜唱出的,充满了臊味的情歌,一浪一浪地从密不透风的稻田里,冲破稻秆,在稻田的上空萦绕着……因为村里占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本家,所以,他们平时不便开的玩笑,不便唱出的山歌,都会利用这个机会,把头深深地埋进稻秆里,尽情释放压抑在心头的浪荡。

经过“闯谷花”的水稻田,留下一条条沟壑,沟壑中间的草团被膝盖跪过后,像一个个鸟窝漂在沟壑里,两边却是一垄一垄向中间蓬拢的水稻梁子,像旱地里的墒情,整齐划一,让人看了心情十分愉悦。

我在生产队上干过很多农活,和大家一样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劳作。农村的活几乎没有多少有技术含量的,多数是劳动强度大,劳动时间长。比如挖田,薅秧、薅包谷,种洋芋,挑水抗旱,往田地里挑粪等等。到了夏天,主要就是田里和地里的农事管理,劳动强度虽不算太大,但始终成天都是在土里刨,与黄土打交道,一天到晚累得倒下就不想再起来。秋收时节接着就是挖洋芋,收包谷了,到了割谷的时候,这一年也就快要结束了。

在农村最轻松的工作除了放牛放马之外就是使牛了,但使牛这个工作虽然相对轻松,却也充满了危险,它需要一定的技术性和胆量,比如犁田耙田等。能使牛犁田的人相对多些,但耙田的事就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了。

耙田是一项既轻松又潇洒的技术活,在我们村里,只有我父亲和其他几个人可以干这种活。耙田是由两头水牛拉了一盘耙在水田里将泥土耙细推平,便于插秧的一种方法。那耙长一丈二尺,由两块方木和两个横头制成的一个长方形的“耙”,方木上密密装上二十四把钢刀似的金属耙齿,其中一块耙枋可以转动。耙田时人就站在耙上,牛往前拉动,像乘船坐轿一样,既漂移、潇洒,又风光。但这个活也充满了危险,需要一定的胆量和技术。耙田的人两手拉住两根绳子,一根是控制牛左右方向的工具,另一根则是拴在耙的左横梁上,拉住它以让人保持平衡的缆绳。耙过两三遍后,便要把耙的另一块木枋翻转过来,其中十二把耙齿就闪着铮亮的尖锋,像十二个魔鬼一样张着嘴巴,露出狰狞的獠牙,朝天仰着,使人望之胆寒。

耙田的人一只脚踩在前一块耙枋上,另一只脚就踩在翻转来的耙齿锋尖朝上的这一块耙枋上,稍有疏忽,耙枋反弹回去,那些锋利的耙齿便会像魔鬼的毒牙一样,刺穿耙田人的小腿,甚至将整个人都卷到耙齿下面,导致一命乌呼。

其实我也能使耙,但是父亲从不让我干这个活,所以我最多只能使牛“耖田”了。“耖田”是早已犁过或挖过的熟田,放水进田后,在临插秧之前要将田再翻一遍,称为“耖田”。

“耖田”是由牛、工具(犁)和人共同完成的一项工作,所以相对插秧挑粪之类的活,要显得轻松许多。

在队上,有时队长也会派点轻松的活给我干,比如挑粪时让我在地头记记工,把每个人挑粪的次数记下来;拔烤烟秆时,又让我在田头过称、记录,也就是当当临时的记工员,相当于给上班的人打打考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