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吴泽源
2023年电影，空前依赖IP改编。怀旧*弹炸**《灌篮高手》自不必说，《马里奥兄弟》和《俄罗斯方块》能以不同方式被电影化，并激起强烈反响，也不算离谱。
可谁能想到一双篮球鞋，同样能以IP核心的形式，被打造成一部大电影？
金牌搭档本·阿弗莱克和马特·达蒙联手打造的新片《AIR》，就是这样一部关于Air Jordan（乔丹篮球鞋）第1代诞生历程的电影。
《AIR》
熟悉运动品牌发展史的观众，都不会对耐克的发家故事陌生：从一家以生产跑鞋为主的中型公司，到如今在许多竞技领域具有垄断地位的商业巨头，耐克的市场份额之所以能经历指数级增长，靠的就是它在1984年的一次豪赌：用在当时是巨额数字的25万美元，和史无前例的球员分成条款，签下了在当时并不被所有人看好的NBA新秀迈克尔·乔丹。
这个事件改变了整个公司的命运，也是《AIR》的核心。
但对于对球鞋文化和运动品牌没什么兴趣的观众来说，你就算解释半天，也不一定能让他们关心这个事件的意义。
毕竟耐克的发达没有本质性地促进全人类福祉，甚至加剧了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之间的不平等（耐克工人在东南亚工厂的糟糕工作环境，曾经成为暴露出跨国资本主义最恶劣一面的经典案例）。
《AIR》
至于球鞋文化，则是一种具有强烈在地性的现象。它的实际意义存在于美国黑人圈层，对于远在彼岸的中国人来说，曾经的炒鞋热潮和黄牛代购现象，更多是由消费主义人工制造的产物。
所以，让体育迷和时尚爱好者之外的观众感知到AJ篮球鞋的重要性，本身就不是件易事。
而《AIR》编导采取的叙事视角，甚至更加强了这种沟通壁垒：他既没有选择从乔丹视角出发，也没有选择从捍卫天才儿子利益的乔丹母亲视角出发。
相反，他选择了弹幕最少的切入通道：以一群主要由中年白人组成的耐克员工的视角，讲述一次成功的签约历程，并强调这次签约对耐克本身的里程碑意义。
《AIR》
如此拍摄方式，让影片显得尴尬。它不是体育电影，不是亲情电影，不是揭示商业体系弊端的批判性电影，不是讲述极客小人物改变世界的逆袭电影。它甚至不是关于伯乐慧眼识金的球探类电影。
它讲述的只是几个长期坐办公室的中年白人男性，在一次称不上危机的危机面前，决定为一位潜在篮球天才赌上25万美元，我简直想象不到更缺乏吸引力的剧情梗概。
更有甚者，对这些主要角色的塑造，几乎个个模糊平庸。马特·达蒙饰演的耐克篮球顾问桑尼，只在分析比赛录像和接触乔丹母亲这两个场景中展现了专业天赋，在其他时间，他只是用疲惫的声音，向同事们有气无力地一次次坚持自己力挺乔丹的观点。
他没有背景故事，没有个人魅力，也没有切肤苦痛。你怎么能和这样一个主角产生共情？
阿弗莱克饰演的耐克联合创始人菲尔·奈特，倒比桑尼一角出彩不少。他神神叨叨的嬉皮气质与腹背受敌、畏首畏尾的企业家身份之间的冲撞，为全片制造了许多笑点。
即便如此，这个角色对观众来说也没有多少嚼头。同样的形容也适用于营销总监罗布，篮球部高管霍华德，以及球鞋设计师彼得·摩尔——都是比纸片更薄的二维人物。
但也有可能，这种观察视角的平庸，魅力人物的缺乏，和故事走向的平淡，本身就是阿弗莱克和制片方的用意。
一部福音书不需要跌宕起伏的剧情和抢镜的圣徒形象，因为圣者本身的神力，是不言自明的。
同样，篮球之神乔丹的卓越，以及AJ篮球鞋作为「圣物」的杰出意义，也不需要用精彩的剧情和角色作为加成。如果真的那么做，不就掩盖了圣物本身的光芒吗？
《AIR》一片，对乔丹的形象，完全做了神圣化处理。作为重要角色，他在片中却从未用正脸面对镜头，也从未说出真正成句的对白——他在片中的存在，几乎只是一个名讳，是某种神圣的「不可说」之物。
这似乎在暗示观众，没有现存的演员能还原乔丹的王者气场，也似乎在明晃晃地向观众们宣称：乔丹的伟大不是通过训练、努力和一场场比赛而后天铸成的。
乔丹的伟大与生俱来，是恩典，是太阳和神性本身。
你不会直视太阳，因为它会灼伤你的眼；出于同样道理，你也不会让乔丹的圣容直接出现在镜头中。
如果说乔丹是命定之神，那么桑尼显然就是预言其圣行的先知。
片中高潮的pitch段落，当其余耐克高管一板一眼地按流程游说乔丹时，桑尼却扔掉脚本，如圣经中的施洗约翰一般，精准预言了乔丹的整个职业生涯：你会被世人捧上天，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在这时，你迎来了成就不朽的唯一机会：你究竟会从低谷中反弹，重登顶峰，还是会甘于现状，从此一蹶不振？
没有比这更明显的比喻了。乔丹的退役与复出，被比喻为基督的牺牲与复活。在这一等式下，《AIR》再次强化了乔丹已成陈词滥调却依旧深入人心的公众形象：一个飞翔在所有人之上的超凡存在，一个天选者，一种纯粹的先验意志，一个篮球之神。
那么，怎样才是接触这种神性的最便捷方式呢？自然是买一双AJ鞋。多亏了耐克，这种被均匀分割的神性，这件为篮球之神量身定制的圣物，才能进入无数寻常百姓家。
然而，在《AIR》中，你能看到篮球的本质与魅力，竞技体育与商业运作的张力，令人难忘的热血瞬间，以及运动员因其职业身份所自带的双重属性吗？
当然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既不是电影想表现的，也不是耐克愿意让你看到的。就像对乔丹一角的处理方式一样，耐克和这部电影想要对真相做的事情，并非揭示，而是掩蔽。
这是一次对商品的膜拜仪式，一次对消费主义的无上庆典。
如果你想要了解关于当事人的真相，可以看看ESPN拍摄的桑尼纪录片，看看菲尔·奈特有所粉饰却更具细节的自传《鞋狗》，看看展现出乔丹复杂人格的纪录片《最后一舞》，也看看如今身为球队老板的乔丹，近几年在夏洛特黄蜂队球场边闪现的挣扎身影。
这些真相并不漂亮，但至少它们带了些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