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进入豫森城，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来了，回家的路好难好难……”11月21日早上6点，张华（化名）带着女儿丽丽（化名）进入豫森城后，给记者发来了信息。

10月底，本报报道豫森城业主入住烂尾楼事件之后，引发中国青年网、河南日报、南方周末等多家媒体关注。

因入住烂尾楼存在安全隐患，11月21日，郑州市南阳路街道办组织人员，对入住豫森城烂尾楼的40多户业主进行劝离。对张华母女来说，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回“家”。

“住进出租屋我就没办法再维权了”

“记者叔叔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数次采访后，5岁的丽丽已经和本报记者熟络了许多。11月27日上午10点，郑州市科源路一家卤肉店里，张华正忙活着准备食材，迎接开张。丽丽安静地坐在店门前的石阶上，蜷缩在她怀里的佩奇(一只泰迪犬)被冻得直发抖。

张华工作的卤肉店前，小狗成了丽丽的忠实玩伴

在这个不足10平方米的卤肉店当售卖员，是张华每月唯一的收入来源。

“上个月挣了3000元，这个月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冬天一来生意明显不好了。”张华告诉记者，丽丽每个月的全托幼儿园费用就要2000多元，再加上日常开销，自己的工资根本顾不住。从11月12日开始，女儿就休学在家了。

“南阳路街道办给我们娘俩租了一间小房子，也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可是，张华并不打算住进去。她将床铺被褥搬进了那间离豫森城不远处的单间出租屋，带了换洗衣物就带着女儿离开了。办事处工作人员送过去的米面油，她也一一谢绝。

“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我的诉求只是要回自己的房子。住进出租屋我就没办法再维权了，那是对一起维权的业主们的背叛。”张华觉得住进出租屋是一种妥协，况且三个月房租到期以后呢？

从豫森城搬出后，张华带着女儿过上了居无定所的日子，每天暂时借宿在一些好心的豫森城业主家里。“今天是周五，昨天借宿的那一家她老公周末回家，今天住那儿就不方便了，我一会儿在业主群里问问，看谁家今晚方便留宿我们娘俩。”

听到又要换地方借宿，丽丽不太情愿。“妈妈，我还想去妞妞姐姐家睡，我最喜欢妞妞姐姐了。”张华默不作声，她心里清楚，漂泊是她们接下来这段时间的常态，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解释。

铁锅逐渐升温，锅内的卤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时至中午，小店门前的顾客多了起来。和烂尾楼中带刀入睡的刚烈女子不同，卤肉店里的张华显得更加温和，她用笑脸迎接每一位顾客。

一位顾客不知道给妻子买什么好，坐在一边的丽丽赶忙搭腔：“叔叔，你可以买点猪蹄带回去，猪蹄里可多胶原蛋白，吃这个美容。”笑声中，一单生意就这么促成了。

丽丽帮助妈妈把卤肉装袋

这一天中，张华最大的一单生意来自自己的亲弟弟张强（化名）。一块酱牛肉、一个卤猪蹄、几个鸡爪再加上一盒麻辣花生米，张强扫码支付了200元。“他隔三差五来买东西，每次都会多给，我知道他是变相资助我。”张华说。

帮助张华母女的人还有很多，她的借宿请求也得到了不少业主回应。最终，张华决定带着丽丽晚上到离卤肉店稍近的一位业主的出租屋里住。

去“同命”业主家借宿 见面时她痛哭不止

晚上9点，结束了一天的营业后，张华匆匆进入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大盘香蕉。“去别人家怎么能空手去，不管东西值不值钱，总得意思一下。”

在回“家”的电动车上，丽丽是快乐的。她唱着从幼儿园学到的歌曲，张华也跟着女儿轻声哼唱。“妈，我唱累了，该你唱了。”张华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一首歌脱口而出：“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晚上10点半，张女士关上店门，带着女儿去往10公里外的一位好心的朋友家过夜

在导航指引下，张华和丽丽来到了郑州市文劳路某小区。同为豫森城业主的王美美早已等候多时，“你们到我这儿就是到家了，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类似的遭遇让张华和王美美两人一见面便相拥在一起，张华的情绪防线在这一刻崩溃，她痛哭不止。楼上，王美美的丈夫李峰已经将肘子汤和酸辣白菜摆上了桌。

“等咱们的房子盖好，我再好好做一桌饭庆祝庆祝。”厨师出身的李峰做得一手好菜。十几年前，他和妻子王美美一同离开驻马店来到郑州打拼，在科技市场附近开了一家小饭店。买房落户郑州成为夫妻俩共同的心愿。

2014年，美团外卖开始进入郑州市场，李峰看准餐饮外卖广阔前景，成为郑州最早和美团外卖签约的饭店老板之一，两年间他掘得了一桶金，在郑州安家落户似乎指日可待。然而，2015年5月，李峰在豫森城首付40%花了近30万买了一套90平方米的房子后，一切美好戛然而止。

“买的房子烂尾了，这几年为了房子的事生意也耽误了。我在郑州拼了14年，现在还和老婆孩子在外面租房住，太失败了。”话到此处，年近五十的李峰哽咽了。这一次，张华成了安慰李峰夫妇的人。

戒备森严 业主回“家”无路

李峰夫妇家是张华母女搬离豫森城后借宿的第五个家庭。还要漂泊多久？还有多少家庭愿意接纳她们？明天晚上住哪儿？张华心里也没底。她曾经想过，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她会和女儿再搬到烂尾楼里。可如今，回“家”的路已经被堵死。

想要进入豫森城，郑州蛋白厂是业主们的必经之地。从蛋白厂大门进入厂区，途经一条破败的水泥路，再穿越一条两旁长满杂草和灌木的土路，就可直通烂尾楼。

11月26日上午，记者尝试通过这条路线再次探访豫森城。蛋白厂门口，十几名身着保安制服的人在值守，对每位进入厂区的人员进行身份核验，无关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因为厂区里经营着几家驾校，记者以练车为由进入了厂区。

在厂区里，记者发现，原本能够通往豫森城的那条土路已经被人用铁皮围上，进入豫森城仅剩的通道也被封死。

12月1日，一条原本可以进入豫森城的小路被阻断

“保安拦在那里不让人进，我们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厂区里一家室内篮球馆的工作人员很无奈，“这么多保安就是为了防止豫森城的业主进入”。

豫森集团董事长：业主们等着明年收房吧

当某一公众人物或组织失去公信力时，无论说真话还是假话，做好事还是坏事，都会被认为是说假话、做坏事。这是著名的塔西佗陷阱所描述的社会现象。

2014年，豫森城开始无证内购；2017年，交房无望；2018年年底“挟房要价”，以将毛坯房改为精装修房交付为由，要求购房业主每平方米再交3900元；2019年，资金链断裂问题全面爆发，工程停工烂尾……豫森集团早已失去了业主们的信任。

10月底，本报报道了业主入住豫森城烂尾楼事件，引起中国青年网、河南日报、南方周末、澎湃新闻等国内主流媒体广泛关注。

11月份，豫森集团董事长王广林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称，在政府的支持下，他已经与豫森集团其他工地的合作商谈好，将预期的收益先借一部分给他，下个月（12月）就能让豫森城重新开工。“业主们等着明年收房吧。”紧接着他又说：“大家现在都不信任我了。”

11月20日，南阳路街道办事处召集业主开会，会上相关负责人称，豫森城目前烂尾的局面主要是豫森集团的运作问题，“企业运作能力不足和它无限地扩大，以及在不具备售房条件下的违规售房（是造成项目烂尾的主要原因）”。

会议还透露，目前金水区政府和第三方企业的框架协议已经在走签订合作程序了，“这个程序如果快的话，应该在元旦前就会有消息，如果慢的话最迟也会在春节前(有进展)”。

另外，相关负责人也向业主承诺，在与第三方企业对接期间，政府会定期召开业主通气会，将事件进展第一时间告知业主，也会更多地倾听业主们的声音。

针对一些生活困苦的业主，金水区政府将进行排查，启动困难群众救济机制，政府垫资解决他们的租房问题。

来源 河南青年时报

记者 李钢/文 赵墨波/图

编辑 夏赛赛

审核 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