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标昨日开示了古代文人最知名的山水行藏,独独漏了杜丽娘的断井颓垣,那座曾经落满牡丹花瓣的后园。
中国的古山水日志是由男人主笔的,得志的王侯江山更迭之际,胜者嗨得很,自以为可以掌握天数盈虚造物乘除,恨不得将万水千山如姹紫嫣红一般纳入襟怀,所以移物换形建宫造园,兴废顷刻,颓垣留痕。
得失无常的文人呢,君王用之如虎弃之如鼠的征人呢,十年寒窗的根基都是会写一些的,笔墨风流给了清风明月松间石上,隐逸堪破给了桑梓田园,壮志难酬给了大漠朔风长河落日,苟活中庸的给了自家的妻妾媵婢们的后花园。
大抵就这么多了,我还是和你们说说我的城市吧,不,十岁以前我没有见过城市。
儿时的后园是大大的荒野,那片交杂着女真蒙古俄日满血脉的大荒原,我见过的植物就那么多,一排又一排壮硕的白杨树,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青纱帐,还有吹不尽的风(相关阅读:苏州河桥下的春天),冬天的时候万物凋敝白野茫茫,雪后的原野上如果有小中大不一的梅花状的蹄印,那有可能是狐狸,有可能是狼,也有可能是狍子或者獾猪。

我的后园里没有花瓣,我第一次在结满冰花的窗棂前读到“姹紫嫣红开遍”时就醉了,那一定是我前世的后园。
一个人在十岁前还是不识字的好,如果在可以蠢蠢玩耍笨笨发呆的年龄,遇见了一些“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的景象,这简直比爱情还可怕,这样的种子,种下去了,要靠几生几世的轮转才可以了结?
至情很难止于至善,我读过的故事里,最好的结局是“空”,可“空”只是恨无常,并非圆满。
杜丽娘的后院是这样的,古代女子的脚步,走不到文史大才子们的足迹那般远,连识字也是西西弗斯的石头,滚来滚去,即便识得西厢牡丹,也要说成是“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她的后园只是汤公的后园,*场官**失意人的梦园。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靡外烟丝醉软。春香啊,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可在这梦中梦里,花园是她的伊甸园,她要配合神的节奏创世纪了,*光春**来了,纤毫毕现,并带着原罪的光晕,情丝飞旋烟丝醉软,还伴着晶莹的雨,这一系列细微而芜乱的意象,驱使人回到生命聚变的原点:朝飞暮卷,秩序崩散。
这是多么美好的停格,如果你没有遇见过余华。
那个写过《活着》和《许三观*血卖**记》的余华,我恨死他了,你也会。
他把对鲜血和死亡的迷恋移植到了那篇叫《古典爱情》的残忍之作里,他把牡丹肢解了,在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后现代先锋象征和意识流的十几岁那年,在我的审美认知刚刚从“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林海雪原到“姹紫嫣红开遍”的牡丹亭的时候,他的文字像是醒世恒言,把我杀死了。

可能吗,
我,雅各布——
阿尔曼苏尔的一个臣民,
会像玫瑰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死去。
——余华《许三观*血卖**记》韩文版自序

《古典爱情》里的园子比断井颓垣还可怕,余华笔下“断”的不是草木山石,而是“杜丽娘”的娇躯,在他的笔录里那叫做“菜人”,他毁却了我所有关于园林的想象,毁却一个春日里所有可能的绮丽旖旎。
他们这样开始:
“柳生赴京赶考,行走在一条黄色大道上。他身穿一件青色布衣,下截打着密褶,头戴一顶褪色小帽,腰束一条青丝织带。恍若一棵暗翠的树木行走在黄色大道上。此刻正是阳春时节,极目望去,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竹篱茅舍四散开去,错落有致遥遥相望。丽日悬高空,万道金光如丝在织机上,齐刷刷奔下来。”
他们这样终结:
“柳生并未知道自己正朝那扇门走去。来到门口,恰逢店主与两个伙计迎面而出。一个伙计提着一把溅满血的斧子,另一个伙计倒提着一条人腿,人腿还在滴血。柳生清晰地听到了血滴在泥地上的滞呆声响。他往地上望去,都是斑斑血迹,一股腥味扑鼻而来。可见在此遭宰的菜人已经无数了。
柳生行至屋内,见一女子仰躺在地,头发散乱,一条腿劫后余生,微微弯曲,另一条腿已消失,断处血肉模糊。柳生来到女子身旁,蹲下身去,细心拂去遮盖在女子脸上的头发。女子杏眼圆睁,却毫无光彩。柳生仔细辨认,认出来正是小姐惠。不觉一阵天旋地转。没想到一别三年居然在此相会,而小姐竟已沦落为菜人。柳生泪如泉涌。”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后来一度漫长的时光里,我不看鲜花,我讨厌春天,我的嘴唇和指甲不会涂红色,我甚至无法喝红酒,我去医院就会作呕晕血,那种感觉很要命,莫言得奖的那年,有学生问我老师你看过《檀香刑》吗?
我说看过,没什么的,文字是戏法而已,但是不包括《牡丹亭》和《古典爱情》。
那两场魔术里的后园,终结了所有的美好和残忍。

后来再行走于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时候,我就只喜欢用一个词汇——凝眄,她是名词也是动词,是走近也是悖离,是幽壑也是阆苑。
后来这个词被哲学家们千刀万剐,却都不如那个带着一顶帽子的叫作顾城的孩子,他的谶语是谜语也是谜底,那里蕴含着永恒的欢喜和寂寞。
星星渐渐聚成泪水
从你心头滑过
我不会问
你也不会说
——顾城《凝视》
后来但凡得闲时,能看见的所有景色,就都是断井颓垣后的姹紫红嫣了。
我好想告诉汤显祖和余华,我想告诉我儿时记忆里那片雪花如飞絮的故原,我想告诉那朵碎了一地的牡丹,我的后园很小的,没有办法“安得广厦千万间”,只能装得下一根沉香,一块屏风,几颗星星,一曲《游园》。

杜丽娘(董飞先生)游园惊梦

昆曲艺术家董飞先生在皇家园林圆明园演出实景版《牡丹亭》
作者|孙琳琳
出品|头号地标
地方魔径 另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