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人人都做,我也不例外。
我经常做一个梦,那就是梦考试,确切地说是梦高考。
虽然现在已经是不惑年了,但那个梦冷不丁还在出现,梦中的情景依然如故。那就是你在紧紧张张地考试:有时卷子发下来,题怎么也看不清楚;有时卷子顺序搞乱了,手忙脚乱排不好;有时笔写不出字,急死人;有时没有答完就到点了,慌成一团;有时看见别的同学答的又快又好,自己空下一大片;还有是考试分数下来了,自己没上线...梦醒后一身冷汗,再难入睡。
我明白,这是时代留给我刻骨铭心的烙印,这个心结叫做“高考后遗症”。
时光回到八十年代初期,我国还处在僵化的体制当中。对于社会最低层的农家孩子来说,十年寒窗的唯一的希望就是考上大中专,除此之外,别无出路。
众所周知,当年的高考实在太难,就像过“独木桥”,而且这根独木很窄,侥幸能走过去的应届毕业生凤毛麟角。
内蒙地区,当时的高考录取比例,历年没超过百分之五。也就是说,每二三十个考生,只有一人能金榜题名。
你卷子答得再好,分数再高,无奈人家就招那么点人,有啥用? 一人成功,就意味着多数人的失败,“人人都有帝王相,人稠地窄赶不上”,是对当时高考的最好诠释。
假如你“咬定青山不放松”,选择了高考这条“蜀道”。你就得日以继夜,起早贪黑,如饥似渴,脱皮掉肉,悬梁刺股,饥寒交迫,殚精竭虑,心力交瘁,如履薄冰,如坐针毡,如临深渊...从身心上经历一场“炼狱”般的折磨与煎熬。
可能第二年,第三年,甚至第四年,这样的折磨与煎熬重复着进行。最后也只有个别人如愿以偿,成就了“正果”,更多的人则因一步之遥,遗憾终身。

回首那段岁月,青涩而难忘;痛苦却励练。
最难忘的是那个年代的冬天,怎一个“冷”字了得。滴水成冰的天气,每年至少有一个半月。绝不像现在老天爷那个“怂”样儿,大冬天了,还不冷不热的。
我在察右前旗煤夭中学念得高中。这所中学,远离城镇,条件非常艰苦。冬天,教室里五缝四漏不保温,前后两个门,大都不严实。尤其是数九寒天,在教室里上课简直就是活受罪。
教室里取暖是用砖头砌的“地老虎”,煤严格限量。记得一间教室,三天只供一胶皮斗子快儿煤,根本不够烧。没办法只好用面儿煤补充,结果本来就不太好使的泥圪礅,更像死鸡噎气,热不起来。
那时学生们穿的棉衣棉裤,都很单薄,和现在的羽绒服、厚棉裤根本没法比。最可怜的是农村来的学生,大多没有一双像样的棉鞋。遇上恶冷的天,冻得不行,只好不停地跺脚来缓解,跺得人多了,老师干脆停止讲课,让学生们使劲跺上几分钟。有时候跺脚声,呵气声,说话声,放屁声和荡起的灰尘,将冰冷的教室折腾的乌烟瘴气。
我有个抖腿的毛病,就是那时留下的。冷得坐不住就抖腿,其实是人为的颤抖,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习惯。记得我第一次去相亲,见了海花,我不由自主地抖起了腿,二大爷以为我紧张,悄悄瞥了我一眼,我才意识到不雅。还有一次去白音查干坐火车,紧挨我坐的是一个性感少妇,香水味特重,我又不知不觉抖起了腿。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觉那个女人不对劲,回头一瞅,见她面红耳赤,出气变粗,两腿紧夹裆部。可能是因我抖腿频率太快,波及人家起了生理反应。 唉,反正因为抖腿,后来没少挨我老婆的骂,说那是贱相,把点财富都让我抖没了。
教室里冻得要命,回到宿舍也没有温暖。宿舍的煤更少,一天一铁簸萁。白天干脆不点炉子,等到晚上才点,火刚着旺煤又没了,有时冷的连衣服都不敢脱,夜里睡觉冻得脑门子发疼。身上穿着棉腰子,让汗水浸成个硬铁片,脱了第二天早晨穿,比受刑还难受。

有天,学校煤房门中间一块掌板子掉了。我们几个大男生,趁天黑爬进去偷煤,拣大块往自己的宿舍里搬。很快,其它宿舍的同学发现了,也开始搬。搬回去的煤,大约有二三百斤,寄放在了床铺下面最里面,外面用小木箱挡住,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万事大吉。第二天,被冷酷无情的生活老师发现了,逐寝开始搜查,就连女寝也不放过。藏得再隐蔽,架不住人家勘查的“认真”。最后各个“好事者”们,又垂头丧气地把一块块煤给人家送了回去。挨了一顿臭骂不说,还让校领导在学生大会上振振有词地批评了半天。
我最高兴的是星期天回家,最愁的是冬天星期天回家。
我们家在灰腾梁山上,离煤夭中学二十多公里,上学来回全是步走。
我原有一顶不错的皮帽子,是我大下集宁,卖了半口袋莜面给我买的。我十分爱惜,平时舍不得戴,怕脏了里子,结果挂在宿舍墙上让人偷走了,我气得一晚上书也没看,光流了眼泪。平时冷点还能扛过,要命的是星期天回家没捉拿。
果不其然,在一个下过雪的星期天,零下至少有三十度。白毛糊糊刮得眼睛也睁不开,我往北走又是戗风,因没了皮帽子,我只好将一件运动红秋衣裹在头上避寒,虽然难看,但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说路上就我一个人,好看不好看无所谓。
山下还好,勉强能忍住。谁知越往山上爬,风越大,雪越厚,天越冷。
好不容易爬上山顶一望,白茫茫一片,呼啸的白毛风就像厉鬼的小刀子,刮得脸蛋子生疼 。头上的秋衣明显感觉不抗寒,更可怕的是连道路也分不清,只能从远处山体来判断家的方向。 迎风行走非常困难,基本上是倒着走,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行。平时四个小时的路程,结果上午十点半从学校出发,快下午三点多了还没有到家。

早晨只喝了半饭盒炒面糊糊,早已消化的一干二净,渐渐地开始浑身发软,走路发飘。因害怕晕过去冻死,就不时唵几口雪,来缓解身体的饥渴。
就这样,一个人在寒风里艰难地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迎风的右耳朵没了知觉,而背风的左耳朵冻得厉害? 我从袖筒里伸出手,捂住右耳用力一按,顶得头皮挺疼。老天爷呀,原来右耳被冻“硬”了,不冻的原因是已经失去了知觉!
当时我吓坏了,没敢用力揉,怕揉折掉了。
当我终于踉踉跄跄跨进家门后,一屋子人惊呆了。我妈看见我就哭了,说:“愣儿子,不要命了?这恶冷的天气你咋走回来的?”
我妈听我说耳朵冻硬了,像疯了一样,跑院里撮回半洗脸盆雪,把我头摁在盆里用雪擦。怪了,那么冰的雪,当时我一点也不感觉凉。不一会儿,右耳开始冒热气,发痒,紧接着,开始发红,肨肿,足足增大一倍多。用针挑破后,流出半碗水。
后来才知道,多亏了我妈当时用雪擦,不然右耳就保不住了。就那样,也留下了后遗症,我现在右耳只要一遭冷,感觉赤稍稍的难受。
对于念书学生来说,严寒毕竟有过去的时候,而饥饿却一年四季,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现在学生吃这不香,吃那没胃口。那时的我们吃啥都香,即使吃进铁砂子都能消化掉。
我在煤中念书,不用带面,交钱和粮票。一天伙食费三角五分钱,一斤粮票。现在住校学生一天伙食至少三十多元,是我们当时的五十倍,也就是说,他们一天的饭费,我们吃五十天。
我每次走的时候,因没有粮票而发愁。农村人那来粮票? 只好购买,有时有钱也没有买的地方。多亏了我们村有个嫁了集宁的女子,人家将粮票拿回她妈家,换莜面或卖钱,记得一斤粮票卖三角钱,虽然比市场价贵了五分钱,但解了我燃眉之急。
繁重的学习,高强度的用脑,多么需要营养来补充 。而事实上那时的学生们,别说营养了,连起码的吃饱都不可能。
坦率地说,当年煤夭中学的饭菜,连现在的猪食都不如。 因为从粮站购买,所以三顿玉米窝头间杂一顿馒头,菜则一年四季基本不变,山药蛋烩圆菜。山药蛋从来不削皮,甚至连泥都没有洗净,碰到小的山药蛋,都懒的切,直接混入菜里。烩菜用得是麻油,基本上看不到个油花花。
十二、三个学生一个组,打菜是一个上粗下细的小铁桶。有的已经被菜盐腐蚀的漏汤了,还在用。不满一桶菜分到个人碗里,顶多一勺子半,轮到后来人仅剩些山药皮汤,泥腥味重的吃都不能吃。一天两顿饭,早点自己解决。

后来我在看守所工作过,第一次看见犯人的饭菜,我愣住了,人家菜里竟然漂着肥猪肉片子。想起自己念书时饭菜,夏天漂得是苍蝇和蚜虫,心里真不是滋味,闹了半天,当年我们的伙食连人家犯人都不如。
我们十天一个学时,然后休息两天半,学生们回家取伙食费。困难年代,家里的白面也不多。学生们带得干粮多数是莜面炒面。早晨能热乎乎喝口
炒面糊糊,还算不错。空肚子跑操锻炼是常有的事,跑不了多远就虚汗直冒。吃不上东西只好喝水充饥,水喝多了,尿频不说,还烧心火燎的难受。
有次,我们几个同学,因尿急偷懒,就在宿舍旁边一空地上小便。可气的是那时的尿真多,一泡尿半分钟撒不完,结果正尿着被教导主任栗超如抓住了。人家也不批评,直接罚款一块,当时身上没钱,赊上了。本以为是吓唬吓唬,谁知过了几天,教导助理席培一脸认真地“亲自追缴”,活咋咋把钱要走了。那时一块钱,能买十一个油旋(当时油旋九分钱,二两粮票),相当于现在一百五十多块。
每天最难熬的是上午第四节课,饿得头晕眼花的,脑子里尽想吃的东西。一旦听到或看到像包子之类的食物名词,口水“圪咕、圪咕”直往肚里咽。老师讲得再生动,思路早就跑偏了,根本记不住。
因此,饥饿成了那个年代,住校学生们最闹心的灾难。
我清楚地记得有个同宿舍的同学,但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个子不太高,面黄肌瘦的,不爱说笑,性格很内向。有次我发现他一个周期没有订饭,一到开饭时间,他就躲了出去,也不知道他吃啥,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绝没有别的吃处,也没有带像样的干粮,看得出他的家庭更加困难。

因受不了那样饥饿,有段时间,我开始了自己做饭。买了个煤油炉子,每次从家里带点土豆、莜面和白面。虽然做得少寡没味的,但起码能吃饱。我现在会撮莜面鱼鱼,会捏手捣窝窝,会擀莜面囤囤,就是那时学会的。坦率地说,我做莜面的水平,比我写文章的水平强多了,后来我成家,传授给老婆不少过硬技术。
快高考时,怕影响学习,我又开始了吃食堂。一次,轮到吃馒头时,我们组少打一个馒头,肯定是大师傅数错了。这可是大事情,因为少一个馒头,就意味着一个人没饭吃,在那个饥饿日子里,一顿饭不吃,谁也捱不过。
打饭同学心急火燎地去食堂交涉,结果大师傅不承认,无论怎么解释,就是不同情,无奈吵到管理员哪里才解决。馒头算是补上了,但全宿舍同学心里憋屈的难受。
同学们将这件事很快淡忘了,因为学生们“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考试”,任何的荣辱都不能影响学习。
又过了几天,中午赶上吃馒头,好像是解润平和另一个同学打得饭。结果分完后发现多出一个馒头,数了一遍人头,也没有遗漏。
当时解润平就说“我怀疑这个馒头是故意给咱们多打的,大家谁也别动”。
其实,当时的学生,脸都特别嫩,即使真多出馒头,谁都不会自己吃的。
果然,快吃完饭的时候,就见一个腆着母猪肚的老汉,领着一个脸像一生下来,不小心被他妈墩了一叾子的后生,气势汹汹地跨进了我们宿舍。大家一看,是学生食堂炊事班副班长索老汉和个姓王的临零工。
老索进门后,怒气冲冲,劈头盖脸就问:“你们组多打了一个馒头,那去了? 说?!嗯?!”
那张因发怒而涨红的驴脸,比死孩子屁股还难看。
“这不是!”解润平一指饭笸箩里那个馒头,没好气地答道。
老圪泡一看,大家没吃那个馒头,感觉十分诧异。因失望而更加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质问道:“短了馒头你们找,多出来为什么不送回去?”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说:“我们得吃完饭才能送了哇?!”
“再说,你既然知道多打了,为什么当时不拿出去? 你这是啥意思了?!”
“你是不是想专门害我们了?”
一连串的问话,噎得老圪泡哑口无言。他自知理亏,不再继续无理取闹,像秃尾巴狗一样,一把抓起那个馒头,头一歪走了。
我真佩服解润平的判断力,假如当时有人吃了那个馒头,说不定老家伙怎样拾掇我们了。
就那后来,也没少为难我们组,比如打饭时,碰巧老索接过饭桶,明显少给我们舀一瓢菜等等,同学们都心知肚明,没有谁顾得上计较。

在那个苦涩的年代里,有许许多多慈祥的老师,他们给予了学生无私的关爱,学生们一辈子念念不忘他们的恩德,每当想起来,心里都会感到温暖。确实也有一些不受尊敬的,比如像老索这样的老师与长者,学生们也记住了他们,但他们的形象是灰色的,渺小的,可鄙的。
对于毕业学生,特别是经过几次“回炉” 的补习生来说,“冷”和“饿”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真正的折磨是考场上的煎熬和落榜后的面对。
这个话题,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要不是水平问题,随便立个高考题目,如《浅谈高考的答题技巧》就能写万二八千字。
这些经历都是千真万确的,没有亲身体验的人,包括现在的年轻人,和他们说一万遍,也不一定能理解、相信。
我经常把这些艰苦的经历向年轻人讲述,发现人家不感兴趣。有次我姑娘直接告诉我说:“爸,别讲你们哪点光荣史了,再过几十年,我们现在也是艰苦呢”。
当年,能挺过高考落榜的学生,都不是一般人,特别是久经沙场的老补生。按我的老师张文富定位,八十年代初的高中生,相当于现在的大专生,老补生相当于现在的本科生,中专生相当于现在的研究生,大学生相当于现在的博士后。当然,张老师指的是综合素质,我特别赞赏张老师的观点,认为他定位的很准确。
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任何事物的发展,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过去认为高考落榜是件坏事,现在看来,那时落榜反而是件好事。不是吗?没有考上的同学,如今很多是大款、土豪、富婆,他们混的展油活水,活的滋滋润润。反观那些考住的同学,当了官的不说,大都挣点死工资,富不了,饿不死,个别人还下了岗。时代的变化,令人感慨万千,捉摸不透。
关于当年高考的话题,实在太沉重,那个梦指定还要做。 一次,同学小聚吃饭,我无意间谈及经常做梦考试,一下子引起了同学们的共鸣,一聊才知道,原来他们也一样。

一样的经历,一样的心态,一样的情结。那些年,那些事,那些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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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戎虎
网名:飘逝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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