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消失二十几天了,之前常停放在对过儿麻将馆门口的那辆显眼的带斗子的大三轮车,再没有出现过。面目也模糊起来,惟余下一张字,看到它,我便还记得有这样一个人曾经来过。
书店有些积压的毛笔字帖,阳春三月,我在窗前支张桌子摆出来展示促销,大受欢迎。
某个很平常的下午,老公在电脑前忙活,我正仔细擦拭陈列图书,踱步走进一位大爷,黑瘦脸膛,戴着深蓝八角帽。
“忙着哪?”他声音洪亮,震得我头皮一紧。
我嗅觉异常灵敏,两米开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生命趋向衰败极似腐烂树叶的味道,因为我长期和公婆一起住,每当穿过他们的屋子去阳台晾衣服,都会闻到这种味道。

“不忙,您随便看看吧!”我急于整理完毕,孩子们快放学了。
“有王羲之的行书呗?要带注释的。”大爷恳切地问道。
我吃了一惊,看他沟沟壑壑的皱纹,微驼的脊背,至少年近古稀了,竟还如此追求上进,着实叫人钦佩。
我迅速把所有字帖集中到一起翻了翻,他要的那种没有,但可以调货,三四天到。
“好。我看看啊。”大爷觑着眼,伸长胳膊举起书,一本本挑拣过去。
“写得真好哇!多好的书啊!我要这个吧,多少钱?”他相中一本最薄的。
我拿过来看了眼版权页,心下又是一惊,这是本1994年一版一印的绝版字帖,当年的定价仅2.5元,暗忖:“这大爷真好眼力呀!”
“这本书现在已经很稀少很珍贵了,给您按原价卖吧!”我有些肉疼。
“两块吧!”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这是在对面和同龄人鏖战一下午的成果。
“好吧。”我苦笑着捏过那两张皱巴巴的绿色纸币。

大爷开心了,眉毛扬起来,把书递到我面前,指着一个字,赞叹得啧啧有声。
“这是‘永’,你能看出来吧?我是真喜欢写书法啊,我还写诗呢!打年轻时候就爱写。”觉我有点兴致,他便不假思索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全是古体律诗和绝句,怀古喻今,评论时事,语调抑扬顿挫,慷慨激昂,聊发的“左牵黄,右擎苍”的少年狂把老公也吸引了过来。
大爷见又多了个观众,更加兴高采烈,又起劲儿吟了两首,还把家庭情况噼里啪啦和盘托出。
三个女儿都过得不错,是他和老伴儿的骄傲。
“她们都很喜欢您作的诗文吧?”我多嘴问了一句。
店里突然好安静,似乎还有点刚才喧嚣热闹的回声。
停了两秒,大爷后退一步,垂头翻了两下书,嘴角嗫嚅着,低低地说:“我四零年生人,今年八十啦,孩子们都不喜欢我搞这个,她们说,我这是在做梦。”

那骤然暗下去的眼神让人难受。我老妈也从小爱写东西,年轻时曾发表过一些诗歌。先前我把她的小说旧作《老妈“嘟嘟嘟”》编辑修改后发到我的公众号上,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转着圈儿跟四方亲友分享。
“大爷,要不您有空把诗词整理下,我们可以给您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
“哈,那敢情好!太感谢啦!我回去就誊几首。”他的眼睛登时又亮起来,聊了几句,便匆忙开三轮走了。
两天后,他果然带了一张写了三首诗的纸过来,但常年练行书,铁画银钩,龙飞凤舞,我和老公都看得一脸懵。
“我再抄一遍吧。”话音未落,他就坐到书桌前挥起笔来。
这次笔锋收敛了很多,大概能看清了,我又跟他逐字对了一次。他还有很多诗词和书法作品呢,说今后再拿过来一起发表更好。
翌日,老公就帮录入电脑了。

那段时间,线大爷基本每天都进来打个照面,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对文学和书法的见地。后来,除了字帖,他还让我们在网上帮买了一刀宣纸,非塞给五元钱做代购费。
最后一次看到他在对面停车,才注意到他穿着黑色假两件套的绒衣和略显空旷的宽松棉裤,时尚休闲靴流线型的白边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我一直在等他的下文,我希望他是在女儿家待够了天数,同老伴儿回老家了,期盼某天他再次倏地脚步轻快地踱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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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线永昌 诗词两首
夕阳颂 七律
把酒临风敬天地,
舒谈运命观雨风。
难言愤懑明过失,
滞虑忧思道真情。
桑梓成荫果珍美,
柏松亮甲四季青。
举头眺望星光远,
忽觉西山暗几重。
2019年2月25日 作
劝 五绝
少壮不知愁,
中青难可求。
初惊齐奋力,
喜获老来秋。
2019年2月24日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