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一天早上,一来到公司,龙姐就兴致昂扬地大声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上个月公司的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二十。我决定……这周末请大家出去旅游!”。在同事们的一片欢呼声中,我瞧了瞧斜对面的小禾,她正在摆弄着一台新买的数码相机。我很期待这次旅行,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将会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龙姐走到小禾身边,说:“小禾,这是你新买的相机吗?那么这次旅行的拍照任务就交给你了。”小禾比了个OK的手势,问到:“龙姐,我们去哪里旅游?”龙姐说:“溪头村,在广州从化,我们跟团过去那边。”我的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在一个小桥流水的古老山村里,我和小禾坐在一块山石上畅谈着内心里的热爱,周围是碧绿的田野,远处是郁郁葱葱的群山。
旅游巴士驶离了城市的喧嚣,来到充满自然气息的乡村。路边到处都是果实累累的龙眼树,不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像丝带一样的云烟飘荡在岭南的山腰,各种虫鸣鸟叫的声音演奏出盛夏的交响曲,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橘子汽水的香甜味。小禾今天穿着一条牛仔短裤,白色T恤外面还套着一件牛仔背心,胸前挂着数码相机,银灰色的遮阳帽,黑色墨镜,正戴着耳机听歌。我也在听歌,单曲循环Jason Mraz的《I'm yours》,在歌声中我又在编构着平行宇宙里我俩的故事:我开着敞篷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小禾趴在车门上,远眺着碧海蓝天,发香拂过我的鼻息……
带团的导游是个皮肤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讲着一口粤味十足的普通话。为了缓解大家坐长途车的疲劳,他带领大家开始做游戏。他拿出两副扑克牌,谁跟他抽的牌一样,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阿瑾是第一个中招的,他这个标准的宅男自然没多少真心话可说的,于是选择唱了一首飞轮海的歌《我有我的young》。这是一首有点中二的歌,他的歌声充满热血沸腾的感觉,惊艳到了我。上次在KTV,龙姐过生日时,他可是一直在玩手机。龙姐拍着手说:“非常好!阿瑾,就是要这样!你其实很优秀嘛!开朗一点多好啊!”大家继续玩着游戏,龙姐也被抽中,她拉着会长一起唱了一首刚刚流行起来的歌黄小琥的《没那么简单》,引得大家来了一个大合唱。车内充满了欢歌笑语,大家脸上的疲惫已经褪去。

“你们谁抽的黑桃K?”导游大哥举着他抽的牌大声问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衣与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胸前挂着单反相机的小哥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在我这。”导游大哥问到:“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眼镜小哥想了想,说:“大冒险吧。”导游大哥不怀好意地说:“那好!大冒险的内容是......找一位女孩,跟你合唱一首......情歌!”大家开始起哄,眼镜小哥等大家安静下来后,说:“大家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你们叫我阿强就行,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平面设计,喜欢摄影,很高兴这次能与大家一起出来旅行。我家乡是江苏江阴,徐霞客的故乡。当然!我没有他那么大的志向,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三十岁之前走遍广东各地,领略岭南文化的魅力。我要唱的歌是《被风吹过的夏天》......”他在人群中扫了几眼,把目光锁定在小禾身上,说:“你好!你能跟我合唱吗?”小禾摘掉自己的耳机,站了起来,点了点头,跟他来到车厢最前端。我心里失落与不安拉扯起来,从想象中抽离出来,轻轻地跟着大家拍手,自我安慰着:“别想太多,只是唱一首歌而已......”但是看着他俩对视的样子,我脑海中又翻滚起来,多么希望被抽中的是我,而不是那个看起来比我优秀得多、成熟的多的男生。
二十四岁是个想象力丰富得有些过剩的年纪,时而澎湃时而低落的思绪如夏日的云朵随处飘荡,常常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却乐此不疲。但在现实面前,它是愤怒的,也是自卑的。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着,我却失去了些许欣赏的兴趣。
游戏继续进行着,被抽中的是同事小梅,一个穿着碎花裙、留着两个马尾辫的活泼小女生,二十二岁,今年刚刚大学毕业,在公司做财务。“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导游小哥照常问到。“大冒险吧!我选唱歌......也找个男生和我对唱。”小梅爽快地回答。“好!想和谁唱?”导游小哥又问。小梅的视线转向了我,大声地说到:“我要跟阿励哥合唱!上次龙姐过生日时,阿励哥是大家公认的K歌之王。”我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缓缓地站了起来,跟着她来到车厢前方。
小梅选了一首《只对你有感觉》,上次龙姐过生日时我本来点了这首,但因为时间到了而错过。突然,我决定要把这首歌好好唱,不能辜负小梅的期待,也想通过歌声宣示某种挑战,一种对男女之间那种朦胧的情愫的挑战,即使这只是我臆想之中的情感。小梅一边唱着歌,一边跟着节奏左右摇晃着身体,真是可爱气十足,像我大学时看到过的小学妹,无忧无虑的,对生活总是满怀热情。跟她对唱,我也感觉身上的某种学生气质又苏醒了过来,仿佛又回到了听着周杰伦的音乐、看着英语电影的年纪。我想,那应该就叫作青春吧,单纯而又懵懂。我看着小禾,墨镜盖住了她大部分脸,嘴角浮现出浅浅的酒窝,不知道她内心正想着什么。

大巴在村口停下,那里立着一个牌坊,上面的木匾上写作“溪头石巷”几个字。巷子两旁是保存较好的老房子,门口摆放着各种土特产和纪念品,巷子的尽头是远处的青山。我们沿着石板路往巷子里面走,仿佛一群现代人穿越到了古时候。在远离日新月异的城市之郊,这里的房屋街道还保存着过去人们生活的痕迹。我跟小禾并排前行,她用相机拍摄着周围的老房子,池塘,安详地坐在门口的老人,说:“这里的一切使我想起了在外婆家度过的童年时光。”我说:“是不是住在这里的人,感觉不到多少时间流逝的感觉?因为周围的事物都没有变化多少。”她看了我一眼,微笑着,感叹到:“你说......要是我们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多岁的样子,那会不会少了很多伤感和惆怅?”我也笑着,问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人生的不同阶段,总会有不同的快乐的。”她叫我一起在相机上翻阅着刚刚拍摄的照片,微笑着说:“这张是我刚才*拍偷**你的,一个青春帅气的小青年。试想一下,十年之后,你已经过了三十岁,身材开始走样,啤酒肚,双下巴,眼神开始失去少年气,你还能觉得快乐呢?”我愣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这......也不一定吧......你是不是想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之类的......其实......假如到了那个年纪......我应该不会太在意这些了。”小冷不防地问到:“那此时此刻,你在意的是什么呢?”我内心变得忐忑起来,也许这是个机会,也许只是我的又一次错觉。我呼了一口气,指着远处的山,说:“我在意的是......这次旅行的意义。”她看着我,嫣然一笑,向前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走出巷子,我们来到了一条小溪边,河床上铺满了碎石,溪水从竹林深处潺潺流出。人群开始散开,会长和龙姐带着小孩加入了溯溪的队伍,享受着炎炎夏日里的清凉。几个游客的小狗也不甘寂寞,跳跑到水中嬉戏。小溪上游有一个小水潭,人群开始都往水潭里涌,几个小青年还玩起了跳水,溅起层层水花,引来一阵阵欢笑声。我蹲在溪水边,把手放入水中,感受着水流从手指间划过。不一会儿,我感觉背上突然一凉,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梅和几个公司的女生在向我泼水。我索性卸下背包,脱掉帽子、上衣、鞋袜,来到水潭上方的一块石头上,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水里,仿佛进入了一个虚空的世界。在这短暂的几秒里,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力量和勇气涌上心头,没什么大不了,二十四岁本来就应该是这般恣意的。不为往事而伤感,也不为未知惆怅。钻出水面时,我听到小梅大声叫着:“阿励哥,你跳水的动作太帅了!小禾姐还给你抢拍了一张呢!”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禾,她正在和之前一起合唱的阿强交流着什么,显得很亲密。她瞟了我一眼,笑着给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跟他聊着。远处的山顶飘过来几片乌云,遮住了阳光,要下雨了。
大家都挤到一个亭子下躲雨,我站到小禾身边,轻声问她:“你跟那个阿强在聊下什么?”她说:“我俩在交流一些摄影的技巧,景深运用,光圈控制,黄金分割法构图等等。阿强哥是个挺有生活品位的人,跟他聊天能学到很多。”我有些不爽,淡淡地说:“像他那样艺术家气质的男的,应该挺(我本来准备说‘有女孩子缘’,想了一下,还是换个说法)......放荡不羁的吧!”小禾点了点头,说:“也许吧!热爱旅行的人,看过太多的风景,接触过太多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变成这样吧!”我有点将信将疑,轻声地说:“是吗?他对你......好像挺......热情的。”小禾白了我一眼,说:“你什么意思?你也对我很热情啊,难道你也对我......”我连忙打断她,生怕心事被拆穿,解释说:“我不一样!我们既是同事,也算是朋友,热情是应该的嘛!”她叹了口气,不再“追究”, 抬头看了看天空说:“乌云散了,雨应该快停了吧。”望着开始重新放晴的蓝天,我又开始遐想起来,心不在焉地说:“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而我内心,雨还在下着。
从溪头村返程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导游大哥我们去一个果园,里面种了火龙果,荔枝,芒果,可以自行选择采摘,购买一些带回去。像做导游这一行的,或多或少地都会跟当地的一些商家有业务合作关系。他也累了一天,我们都能理解。我对采摘没多少乐趣,直接到果园老板的店里买了一些刚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荔枝,还买了两罐啤酒。果园不远处有一个湖,那里有一条长廊,我走到一个亭子里,双手靠在栏杆上,看着湖对面的那座山峰。太阳已经开始西下,山顶上的金色渐渐褪去,气温也渐渐降了下来。我无聊地捡起一块平滑的石头,打起了水漂,旁边的两个小男孩也跟着学了起来。
“大哲学家,现在你找到这次旅行的意义了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她一边继续对着山峰拍照,一边问到。我一边继续玩着水漂,一边说:“旅行的意义就是,我又收获了两个小伙伴!”小禾看了一眼两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说:“我感觉自己也没有拍多少照片,相机的内存怎么就不够了呢?”我停了下来,拿起放在栏杆上的两罐啤酒,递一罐给她,说:“大摄影师,你的脑海就是最好的内存,你会永远记得这次旅行的。”小禾呵呵地笑了起来,说:“那可不一定,我很健忘的。”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没关系,我会帮你记住的......你会存在我的小说里的。”小禾眼神有些忽闪,悠悠地说:“是吗?我期待着。”她放下手上的相机,靠着栏杆,望着夕阳,静静的。
汽车继续赶路,车内安静了很多,大家都靠在座椅上小憩。小禾坐在我旁边,她似乎也睡着了,头斜靠在我的肩膀上。夕阳从窗外扫过她的脸颊,晚风拂动着她的秀发。很多年以后,我听到了盛哲的歌《陪在你身边》,我才找到了那次旅行的意义。
“我以为忘了想念,而面对夕阳,希望你回到今天。我记得捧你的脸,在双手之间,安静地看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