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郭甲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
文章｜《中国保险》2023年第5期
近年来我国保险公司业务多元化的发展趋势明显。法国安盛集团、美国国际集团、德国安联集团、荷兰国际集团等大型保险集团业务多元化的发展历程可以带给我们很多启示。
保险行业分业经营与保险公司业务多元化
受宏观经济增长、保险市场发展、政策变迁以及公司特征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伴随保险行业的发展，我国保险公司业务多元化趋势明显。保险业多元化可以看成金融混业经营的一部分，和整个金融行业相似，保险行业也存在着分业经营和混业经营两种模式。根据1995年6月颁布的《保险法》，保险公司的业务范围包括财产保险业务和人身保险业务。保险公司的经营范围由监管部门核定，同一保险人不得同时兼营财产保险业务和人身保险业务。由此，保险行业分业经营模式确立。在分业经营的要求下，混业经营的保险公司逐步完成了分业经营的格局。
随着我国经济总量和保险需求的快速提升，巨大的市场空间吸引了大量资本的进入，特别是加入WTO以来，保险市场竞争加剧，我国坚持分业经营的保险公司面临较大的威胁挑战。2002年10月对《保险法》进行了修订，经营财险业务的保险公司可以经营短期健康保险和意外伤害保险业务，在立法层面上推动了保险业的混业经营。此外，金融产品、金融工具的创新，银行、证券、保险之间边缘业务合作以及保险资金运用渠道的拓宽，突破了分业的界限，推动了保险公司业务多元化经营。
为了提升自身竞争力，很多保险公司在产品条线、服务范围等方面都逐渐多元化，通过采取多元化的经营策略来满足消费者和整个市场的多元化需求。我国保险公司逐渐采取寿险公司设立产险子公司、产险公司设立寿险子公司、保险集团下设产险寿险子公司等方式实现多元化经营。
近年来，我国保险业虽然整体持续健康发展，保险市场快速发展，但仍面临资本市场不够成熟对保险市场发展制约明显、公众保险意识薄弱、保险公司内部治理不够完善等挑战。发达国家的保险市场经过多年发展相对成熟，特别是法国安盛集团、美国国际集团、德国安联集团、荷兰国际集团等大型保险集团，在国际保险业中占有重要地位，其业务多元化发展历程对我国保险业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在我国保险业快速发展时期，通过借鉴大型国际保险集团的多元化发展历程，有利于更好地应对我国保险业多元化趋势。
保险公司业务多元化的理论探讨
国外学者Ansoff（1957年）最早提出多元化经营这一概念，King（1975年）最早开始研究保险公司多元化经营，从创新、能力、效率等方面研究财险公司的多元化组织形式。保险公司在风险和收益之间寻求平衡，如何降低风险、节约经营成本、提升企业价值、改善经营绩效是保险公司的经营目标。除张强春（2014年）、赵贵芹等（2014年）的研究认为保险公司多元化经营与经营绩效无关外，大多数文献均认为保险公司业务多元化对其经营绩效有一定影响，研究大体可以划分成多元化溢价和多元化折价两部分。
1.多元化溢价
Teyssier（1991年）较早提出多元化溢价，以寿险和非寿险公司为样本，研究多元化经营会降低保险公司的管理成本。Berger等（2000年）同样以寿险公司和非寿险公司为样本，研究发现多元化经营的经济效应体现在一体化、高效率的大型公司。高海霞（2008年）从定性角度指出多元化经营对风险有分散作用，但没有指出具体的影响程度。
在财险公司方面，许莉等（2010年）分析了财险公司多元化经营与绩效之间的关系，指出财险公司产品多元化与公司绩效有非线性关系，经营区域多元化、公司规模和集团化均对公司绩效有显著正向影响。聂富强等（2016年）采用面板门限模型，得出多元化程度对绩效影响的门限效应显著，适度多元化能改善财险公司的经营业绩，随着多元化程度的提高，边际效应递减。凌士显等（2017年）研究发现产品多元化与总绩效呈显著的U形关系，地域多元化与总绩效不存在显著的关系。陈华等（2020年）研究发现财险公司进行业务多元化主要是出于分散风险和获得内部市场动机，宏观经济和保险市场发展对财险公司业务多元化的影响不明显，这与我国财险市场不完善有关；公司性质、资产规模、地域多元化程度等特征不同的财险公司，业务多元化动机也有所差异。
在寿险公司方面，刘娜等（2014年）以样本寿险公司的业务线熵指数的均值衡量多元化经营，分析发现多元化经营在一定范围内可以降低ROA（资产收益率）和ROE（净产收益率）的波动性，但一定范围内又会增加波动性。郭洪川等（2015年）也表达了相似观点，寿险产品多元化经营与绩效存在显著的非线性关系，多元化程度存在最优值，并非越高越好。
2.多元化折价
Liebenberg和Sommer（2008年）研究发现保险多元化经营会对公司绩效有负面影响，多元化造成的损失与ROA、ROE的值存在一定比例关系，Berry和Stolzle等在2013年以寿险公司和非寿险公司为样本，验证了上述观点。Cummins等( 2010年) 对美国保险公司范围经济的研究表明,多元化经营的公司不如专业化经营的公司更有效率。崔惠贤（2013年）分析发现集团化经营会降低企业价值。Luhnen（2009年）采用数据包络分析方法，认为多元化对公司绩效有负面影响，专业化更利于降低企业成本。王志芳等（2015年）研究表明，保险产品多元化对经营绩效有负效应，而地区多元化对公司绩效的影响不显著。赵贵芹等（2014年）也得出同样的结论，多元化程度不利于公司绩效。
在保险公司多元化方面，国外的研究往往早于国内的研究。国外学者多以提出理论假说的方式阐述观点，得到的结论会因假说的不同而不同；而国内研究多以公司数据为基础进行实证分析。国外保险市场的发展程度相较于国内而言更高，市场更加完善，集团化程度更高，专业的寿险和非寿险公司区分度更强，更有利于进行研究。随着国内市场的不断发展，使用的样本数据不断更新，虽然没有共识结论，但多数较新研究得出多元化经营与公司绩效呈现U形关系，多元化程度并非越高越好，存在最优多元化。
国际保险集团多元化发展
1.法国安盛集团
作为全国最大的保险集团之一，法国安盛集团起源于1816年创立的互助性火险公司，在经历战争洗礼后开始以集团组织方式运作，在法国境内不断壮大，1958年起开始向海外扩张。1968年加拿大的Provinces-Unies加入安盛集团，1977年集团成立再保险公司Ancienne Mutuelle Réassurance，收购Drouot集团。1986年，安盛收购在法国境内外拥有庞大业务网络的Providence和Secours。1989年，安盛集团与Compagnie du Midi合并保险业务，随后安盛取得其全部股权，成为法国境内规模仅次于巴黎联合保险的保险公司。1992年，安盛取得美国Equitable Companies Incorporated的控股权，国卫保险亚洲有限公司在香港联交所上市，并于1999年易名为安盛国卫保险有限公司，标志着安盛正式进入香港保险市场。1995年，安盛取得澳大利亚国卫控股的多数股权，该公司随后易名为安盛亚太区控股公司。1996年，与竞争对手UAP合并，随后主要并购了National Mutual、Guardian Royale Exchange、Sun Life & Provincial Holdings、Sanford Bernstein、Seguro Directo等多家公司。如今，安盛的主要业务包括人寿保险与储蓄、财产与意外保险、国际保险、资产管理和银行业五个部分，实现了经营的多元化。
2.美国国际集团
美国国际集团是一家以美国为基地的国际性跨国保险及金融服务机构集团。美国国际集团的历史可以追溯至1919年，集团创办人施德于中国上海成立一家保险代理公司美亚保险，提供火险及水险保障。1921年，施德成立友邦人寿保险，在短短十年内把业务扩展至全中国及东南亚。1926年，在美国纽约开设分公司，1931年在香港成立四海保险公司，之后把市场拓展到欧洲、中东和拉丁美洲。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国际集团收购了 Globe & Rutgers及其附属公司American Home Assurance、Domestic Brokerage Group、New Hampshire Insurance、National Union Fire Insurance Company of Pittsburgh, Pa.、Transatlantic Reinsurance Company等多家火险、产险、再保险公司。1969年，美国国际集团重新回到美国上市，经多年发展公司业务已经分布于130多个国家及地区，也由保险业务扩展至退休金管理服务、金融服务及资产管理业务。美国国际集团在全球各地的退休金管理服务、金融服务及资产管理业务也位居世界前列。美国国际集团的股票在纽交所、美国ArcaEx电子证券交易市场，以及伦敦、巴黎、瑞士和东京的股票市场均有上市。在香港，美国友邦保险以及美亚保险是美国国际集团的附属公司。
3.德国安联集团
作为全球最大的保险和资产管理集团之一，安联集团的业务几乎遍及所有金融领域，在全球范围内提供财险、寿险、资产管理、风险管理服务等。安联集团创立于1890年，最初是一家以货运保险为主的公司，五年后在柏林证券交易所上市。1893年在伦敦设立海外分支机构，随后也分别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等国开设公司，拓展海外市场。在收购方面，1927年安联收购了德国当地最大的意外险和责任险公司斯图加特协会保险，20世纪八九十年代，安联先后收购了意大利第二大保险公司RAS超过一半的股权、法国保险商VIA/Rhin Moselle公司65%的股权、美国第十一大财产险公司的消费队员基金保险、瑞士保险公司Elvia、专营汽车保险的意大利公司Lloyd Adriatico和Vereinte Group、英国的Cornhill、美国的USA人寿、法国第三大损险和意外伤害保险及第八大人寿保险公司AGF保险集团超半数股份、澳大利亚第七大保险公司MMI、韩国第四大的第一人寿保险公司等。进入21世纪，安联通过收购两家大型资产管理公司，弥补了自身资管领域的空白。2001年，安联通过收购德累斯顿银行进入银行领域，成为仅次于花旗、美国国际集团和汇丰集团的世界第四大金融集团。
4.荷兰国际集团
作为全球知名资产管理公司，荷兰国际集团提供保险、信贷、资产管理、租赁等多种金融服务。追溯其历史，1845—1881年，荷兰公司、国民人寿保险银行、荷兰邮政储蓄银行、荷兰票券汇款金融机构陆续成立。1963年荷兰公司、国民人寿保险银行合并为荷兰国民保险公司，1989年邮政银行与NMB银行合并为NMB邮政银行集团，1991年荷兰国民保险公司和NMB邮政银行合并成为荷兰国际集团。随后1994—2004年十年间，荷兰国际集团收购了霸菱集团、 Parcom、Wellington、Equitable of Iowa、Bank Mendes Gans、Clarion、Canadian Group Underwriters、ReliaStar、Seguros Comercial América、Allianc of Canada等近20家公司，具有完整的金融服务体系。
结论
1.国外保险集团多元化的总结
从以上保险集团多元化发展历程中，可以看出国际大型保险集团实现多元化经营的最重要途径是并购。集团在并购主营其他业务的公司时，往往先并购主营保险的公司，实现产险、寿险的同时经营，再并购保险业外的公司，逐步实现业务的多元化。国外保险公司合并的重要原因是扩大市场规模，加强自身在行业中的地位。由于市场成熟度高，公司如果通过产品竞争等方式扩大市场规模，时间成本较高。此时，如果公司并购一家能够丰富自身业务、快速扩大市场规模的公司，是双赢的选择，因此很多国际保险公司通过并购来做大做强。
2.国外保险集团给我国带来的启示
在借鉴国际大型保险集团多元化经营的经验时，应该充分考虑我国实际国情。国内保险业、银行业等都属于金融严格监管的行业，特别近期根据国务院的提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成立，统一负责除证券外的金融业监管，强化机构监管、行为监管、功能监管、穿透式监管、持续监管，加强风险管理和防范处置，我国较为严格的监管制度对并购会有一定的限制。
我国保险业保持较快的发展速度，但仍处于发展中阶段，存在很多不足。从我国保险市场需求端看，受到传统思想的影响，很多人对保险的重要性认识不足，风险防范意识较弱，或者错误地把保险当理财产品来购买，忽略了保险的损失补偿性。在保险供给端，尽管供给主体不断增加，但有效供给不足的问题突出，如产品差异化程度低、产品供给结构失衡等。保险市场的竞争不够充分，为了快速占领市场，保险公司可能会通过高返还、低价格等手段扩展客户，这种恶性竞争增加了保险公司的经营成本，面临风险增加，市场竞争也遭到了破坏。此外，保险中介发展刚刚起步，市场占有率较低，没有在市场上充分发挥作用，不利于我国保险市场的健康发展。
我国保险市场还不够成熟，还存在供给需求、市场竞争、保险中介等方面的问题，同时也受到监管的影响。保险公司只有在符合国情、充分立足国内市场的基础上，才会实现成功的多元化经营。根据较新的文献结论，多元化程度存在最优值，并非越高越好，任何企业都不能无限地进行多元化扩张。保险公司不应该以多元化经营为目标导向，多元化并不是增加企业业绩的唯一途径，应该在自身条件和市场环境中寻求自身经营的最佳平衡。保险公司在适度多元化的条件下，不宜盲目扩展险种范围，也不必刻意追求各险种均衡发展，注重公司产品和服务的提供，不断改善经营能力，追求有质量和效益的规模增长，提升自身竞争力才是健康长久发展之道。
在多元化经营中，多元化的风险不可忽视，应该注重风险管理。德国安联集团和荷兰国际集团在收购银行时，均出现了严重损失。保险公司经营风险，自身存在资产风险、现金流风险、保险风险、信用风险等，在多元化进程中，可能会出现不同业务风险相互叠加、不同行业风险相互传导等问题。保险公司内部应建立一个完备的内控系统，包括组织结构控制系统、决策系统、经营控制系统等，从源头控制风险，特别是对将要并购的公司，要进行充足完备的了解核查。在监管方面，应该多注重动态性，不把监管行为当成事后管理，而是当成事前约束，逐渐形成完整的监管体系，以适应不断发展的保险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