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泱泱
2005年9月,凤凰卫视主办的“李敖北京文化之旅”启动,凤凰卫视全部跟踪报道。大陆有关电视台包括央视也趁机弄点好料,以吸引观众的眼球(我之所以这么说我们的电视台,是有足够依据的,大家可以在我有关白岩松采访李敖的篇章中看到部分依据)。
这里我想再引用一下我在另一篇里交代过的几个镜头,作为背景资料。9月25日,白岩松在新闻频道上主持一个关于李敖来北京的评论节目。我说“评论节目”虽然不太恰当,但不是笔误,因为这个节目的主观评论成分超过客观报道成分。该节目猎取了一些街头采访的镜头。

镜头一:一个中年人带着愤青的口气说:“(李敖)没什么,我觉得他就是一俗人(听口音是北京的,李敖的老乡)”;镜头二:一个叫胡坚的作家(我寡闻,没听说过这个作家)说:“李敖不去注意99个正确的,却醉心于一个错误的”;镜头三:作家北村说:“李敖从来没有真正的观点”。我也要再次说,在上述几位的说话镜头之后白岩松随即亦有貌似出彩的评论作为节目的总结,我还得再次表达一下我当时听了他的评论之后的难过和失望,否则,我此刻还会难过一番。
与其说是为李敖难过,不如说为我们自己。白岩松说了什么,我在白岩松采访李敖的专篇中都有,在此不重复;其它相关的表现我们对待李敖态度的例子我也不再列举。总之,我没有从知识精英的态度和言谈举动里看到我们应该有的反应,为此,我想起来就觉得替我们泱泱大国的知识精英而惭愧。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搜集,如有不符,回来找我,我会为此高兴并一定撰文更正。
难过之余,就有一些关于文化的感想,就有话要乱说几句。

中国人是讲面子的,我觉得李敖内心是很在乎大陆对他的态度的。
一个七旬老人回来看看故土,不过是随从多一些,热闹一些,风光一些,怎么我们就因为这些(这是李敖不被从心理上接纳和不被善待的一个原因)不能把他看作一个“少小离家老大归”的人,不能给他相应的感情待遇?因为现在回来的是一个自强甚至好强的老人,他没有带着一脸中国人一直买账的那种传统的庄重和深切的(在我看来这种深切多数有夸张之嫌)的思乡之情,乃至颤颤巍巍、老泪纵横,最好白发苍苍。这个李敖他干嘛把白头发染黑,干嘛不让人扶而是用拐杖自己走!
我觉得我们应该为此更自豪。一个自强不息的中国人,一个有影响力的中国人,一个连凤凰卫视老板这样的香港资本家都愿意为他埋单、愿意给他当跟班的人,一个有尊严的老人,一个没有坐吃等死的、还在活跃地思考着、还在发挥着巨大作用的老人,一个不喜欢诉苦、不需要同情甚至轻易不想让别人看穿自己内心沧桑的老人,一个不需要以迎合某种世俗的审美习惯来获得廉价的尊重的人,一个即使内心有痛苦也会以俏皮话的方式表达、即使受到伤害也会以自我解嘲的方式消解的人,难道还不值得我们崇敬吗?设想一下:如果李敖平时是一个圣人般的形象,此次又没有这么热闹地回来,那么,这个圣人版的李敖以我上述的经典的回乡模式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会怎样对待他?至少,我们内心会怎么看待他?

你看看人家香港资本家刘长乐对待李敖的态度。大陆曾有那样的乱世,有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两岸有那么多说不清的纠葛,李敖从来又不是个有话藏在肚里的人,现在他又是个“近乡情更怯”的老人,所以,刘老板就做了一回跟班。我要是刘长乐,我也一定亲自陪李敖回乡。我要动用我自己能够动用的力量,让李敖回乡回得体面一些、热闹一些,这既属于个人间的感情,属于为友谊奉献;又属于工作敬业,能吸引全世界的眼光;还会是千古功德。这就是刘长乐聪明和境界。
在对待李敖的态度上,我们没有给予李敖这个老人一种应该有的态度,没有表现出我们民族的礼仪传统和大国风范。
李敖回来后,在高等学府进行直入心脾的爱国主义教育,我在《什么样的渴望才能称得上是渴望》里引用了李敖2005年9月21日在北大演讲的话。在这里我必须再用一下,因为李敖这一节课胜过我们几十年爱国主义教育。李敖说:“自由不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不是什么主义,而是需要开清单的,就跟爱情一样,当清单一一兑现,‘主义’就没有意义了”。李敖又说:“中国的自由清单就是宪法,我们不以为这是假的。只要我们认真,它就是真的;只要我们努力,它就是真的。”关于自由,李敖还说:“富兰克林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我李敖要说:‘哪里是我的祖国,我要使她自由’”!面对我们国家的最高学府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至少70%的学生毕业后都去了国外的事实,李敖最后说:“自由不在外面,在里面,为什么要往外跑?不要相信洋鬼子!我们自己要有信心,要通过努力,使一切成真!”

我认为李敖的大陆之行所表现出的自己才是李敖最本质的自己,他一扫在台湾面对政客、媒体的锋利、不客气以及不真诚,不严肃,拿出最棒的李敖来对待这次离家57年后的回乡,对待这次具有历史性和其实也是很具戏剧潜质的造访。我再明确一点说,在大陆和台湾这样的历史关系背景下,在李敖的文化人的身份背景下,这件事如果能够起到在某种层面和某种程度上改变历史的作用,不是不可能的。我们错过了“这一次”。没关系啦,机会虽然不能随意创造,人生也苦短、稍纵即逝,但不失去就不叫“机会”了嘛!何况我们错过的东西也太多了,不过是再多一次而已。这是我在乐观背景上的一句牢骚。不乐观的背景是:“什么是‘错过’?‘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我们不稀罕让庖丁给我们解牛、让张屠户给我们杀猪,是因为我们长久以来的机制使我们做事的思维已经基本停留在“只讲成绩,不计成本”上。何况,目无全牛、目无全猪的专业人士多了会冲击我们的刀具行业(包括刀具研发、刀具生产、刀具销售以及刀具品牌策划)就业市场——为庖丁、张屠户们做大*刀砍**的那些人也要活呀!更何况可能还有人觉得带毛猪好吃呢,不是吗?带毛猪要是不好吃,我们怎么一吃就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李敖对我们的*党**夸奖得实事求是,就算是有人认为的,李敖“话言话语一直明里暗里给我们大陆抛‘媚眼’”,那抛得也真诚,但是我们的政府和文化部门那么些文化精英却没有表现应有的风度,哪怕是以个人名义表现一下风度也没有。英帝国主义,特别是日本殖民帝国主义那样害我们,我们都原谅了,都表现出了博大的胸怀和仁厚,现在,对待一个敢把我们的敌人蒋介石骂到恼羞成怒的人,对待一个和我们的民主战士鲁迅一样反对蒋家王朝的斗士,就这样态度。不知道是我们的意识形态过于僵硬,还是我们知识分子的质量太低劣。
无论是从“面子”式的人情层面,还是两岸历史的政治层面,还是新开放时代的文化层面,还是我今天要说的知识精英的意识、认知层面,李敖的回乡就像一张试纸,而我们的知识精英的反应和文化意识的反映都是呈“阳性”的。

在文化精英的“集体弱智”后面,应该是文化霸权。说到这里,我该提赵本山了。赵本山在他的小品《不差钱》里尖锐地影射了央视的文化霸权。霸权,霸的是什么权?霸来霸去,就霸出个赵本山来(他还在骂央视!),他就把我们的受众“引向侏儒化(王蒙语)”了。如此,我们这些自由知识分子的责任似乎就不多了。
我把李敖和赵本山放在一起是因为,赵本山是农民的代表,李敖是知识分子、文化精英的代表。李敖为什么是知识分子和文化精英的代表,在此不赘论。

赵本山代表了农民,看农民对赵本山多好呀,上次老赵病了,西北农民坐上几天火车来给赵本山送自己种的土豆,赵本山感动得在电视上比划这些土豆“就这么大的个儿,我要是不好好给人家拿点好东西,我对不住人家对我这份情”,我听了也感动。当然也害怕他的“回礼”。
赵本山代表农民,你看农民兄弟多喜欢他;李敖代表了知识分子,但是知识分子却骂李敖。就此看来中国知识精英就是有问题的,不如农民。
春节又要来了,我们又要看赵本山了,不少知识精英无奈地说,不得不看,直播完了重播,央视完了地方台播,没别的。赵本山的舞台够大。我在想,李敖是不是也和家人一起看、一起笑,当然他不再象幼年时连春节都不过、红包都不要、好饭都不吃,他老了、平和了。我猜他看不上台湾的那些他也偶尔去起起哄的综艺节目啥的,想看我们大陆的知识精英看的节目,打开一看,还是小品,没有大品。我猜他也会觉得小品王赵本山很精彩,但是我们不能只有赵本山。
李敖在热闹的时候,也是单独的。一个单独的人,不是因为他遗世,就是他被世界所遗,那么,单独而不遗世的李敖,现在就是被世所遗了。想起贾平凹讲的那个《丑石》的故事,那个跟别的石头不一样。不能做腌菜缸里的压菜石的陨石,一直被丢在村子里的路边。
村子里嘛,就是村夫村妇了。这块石头的价值改判,需要一个天文学家级别的知识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