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虹 第二部 第二春 11、嫌疑的焦点

贞彦立即驱车赶到大学,在被称为“太平间”的停尸房见到了满枝的尸体。

她脸上几乎没留下伤痕,还算值得安慰,但脖子上留下的紫色条痕颇为凄惨。

贞彦伤心不已。虽然他从没想过为这个女人抛弃一切,又是可以归结为为了利益就可以利用的关系,但是如此面对遗容,已经忘记了有时感到的憎恨和嫉妒之情,满心感到失去了自己一生中不可替代的女人。

这或许是一种迷茫。直到古田圭吾与似乎在法医解剖教室了解到解剖结果的荒矶警部一起回来为止,贞彦也没能从这种迷惘中清醒过来。

古田圭吾就像一个干练的管事,讲述了与殡仪馆交涉的经过:“听说没有什么家人,年底火葬场总是忙,我想不管正式的葬礼怎么办,总之要先火化,就约在明天下午四点半开始,其他时间安排不过来,这样可以吗?”他询问道。

贞彦只好点头,脑子又混乱,即便要商量也只能找兴洋化学,何况再加上年底这个特殊条件,想必也不会遭到反对。

荒矶警部也双手合十对尸体鞠了一躬,对贞彦表示了哀悼之意。这个瞬间,他撇开了警官的立场,所做的是一个普通人的举动,但是他接下来抛出来的话中,连贞彦都感觉到带着不不愧为搜查官的钩子:

“我说,西泽先生,问您一个奇怪的问题,被害人在你们公司做过股票交易吗?”

““是啊!哦,以前和一家叫三爱证券的公司也有过交易关系。据说不便马上断绝关系,所以也许在对方面前也有相当的交易,但是现在一部分投资可以推测是通过我们们公司进行的。只是细节她本人有些地方保密,我也就难以把握。”

“明白了。那么,就您的公司而言,投资金额究竟有多大?”

“有些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作为调查部长,工作很忙,所以直接的买卖就交给本公司股票部的竹野春夫了,当然相关重大问题我参与商量,且当别论。”

“明白了。但我不打算像务局那样刨根问底,详细的哪一种股票是多少?按照市值究竟是几十还是几个日元?总额多少您有数吧?”

“这个嘛…….粗估一下,我想总额大概超过五千万日元吧。”

“那么多?!”

“可不是,单是兴洋化学的股票就有七万股啊,卖价是四十几个日元,加上手续费,就算五十日元,投入资本是三百五十多万日元吧,这只股现在超过五十日元,仅此一项就是三千五百万,即使没有这么多,加上其他上涨不少的股票,也大致有这个数。更详细的数字不问竹野或查查公司的帐,我也说不清楚。”

“原来如此!股票这东西挺赚钱的啊!我也不做警察去炒股算了。”

荒矶警部冷笑道。当着尸体,这种笑容令贞彦都觉得害怕。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会想象到这位警部和近松检察官背地里商量的内容。

网岛部长是在快六点的时候到达的。脸色苍白、眼睛有点发红,当然对尸体还算行礼如仪,但是不想搭理贞彦。或许神经衰弱因为这个案子更加严重,或许顾及警察的面子,对荒矶警部道:“听说社长会乘坐今晚的航班来。他说在火化前,要务必见上一面。”这句话令贞彦吃惊。

管野和歌子和一个警卫出现了,说素行现阶段的工作离不开,可能的话,明天早上赶过来,上完香就回去了。

荒矶警部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回去了,这里留下一个叫村濑的刑警,让人觉得就像他预料到这个地方今夜将有重要谈话而待命似的。

而近松检察官出现在这里是在七点半左右,打开盖在脸上的白布,轻轻地对尸体合十施礼之后,检察官面向贞彦:

“这次令人不胜悲伤……您这回也是和她在一起吧?”

本是一个平常的招呼,可是网岛部长此刻默默无语,两眼在厚厚的眼镜后面闪闪发光,也许疑心生暗鬼,什么事情都会触碰到他的神经。

“和检察官在飞机上相遇……想起来了,是应兴洋化学的要求,第一次到名古屋那天,网岛先生,当时是几号来着?”

“十月六日。”网岛部长生硬地回答道,尽管如此,也许听说是检察官,不好默不作声吧,就拿出名片,很客气地鞠了一躬。

“我叫近松……和她的丈夫是战友。他去世的时候,葬礼都没能去参加,这次因为人在名古屋,如果在东京的话,肯定办不到。说起来,我负责这个案子,可以说是某种因缘吧。”

正因为绰号“磨叽茂”,近松检察官说起话来,在雄辩家云集的检察官当中,少有的笨嘴拙舌。可一旦舌头活动开了,就会变成拙舌中的雄辩,他自己不时漏出口风“我不适合担任公诉部的检察官。”可能是因为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癖性。

在这种守夜的场合,那种说话方式反而刚合适,由于这位检察官发挥了润滑剂的作用,网岛部长也开始和贞彦有一些简单的交谈。

“网岛先生,她在这回的彩电的事情开始之后,到名古屋来过几次?”抽着烟斗,检察官问道。

“据我所知,这回是第三次,因为是东京到名古屋嘛,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飞过来……这种事也不好说没有,与管野先生他们会面是第二次,我想,是十一月五日吧。”

这一次的旅行,贞彦也从来没听说过。

“那时候,您一直陪着她吧,至少与管野先生他们谈话的时候。

“是啊,当时因为西泽先生没来,反倒是因为引荐了管野先生他们,责任所在,我当时一直陪着。”

“明白了。那么村上女士,对不起,是坂本,说过名古屋有亲戚或朋友之类的话吗?”

“其实倒不是我主动问的。她说过这样奇怪的话……真不太想到名古屋来,但是为了工作没法子……就是这个样子的。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就好像是补充说明似的。”

“为什么这么讨厌呢?我以前转过不少地方,认为这儿生活最舒服。哦,一个熟人也没有……这么说的话,好像没想到我。”检察官微微苦笑道。

“我以前不认识检察官,当时也想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我揣摩,譬如和第一位丈夫结婚之前,抛弃了自己的男人,故意说得这么反感,当时说话的腔调确实有些古怪。”

“是吗……那么,您了解版本女士的朋友交际关系吗?当然不限于名古屋,东京也可以。”

“这些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和坂本女士是工作关系。,在这次彩电的事情开始之前,只见过二三次。”

“你们的社长或者秘书了解吗?”

“这个,这些我就…..”说着,网岛部长就像装了弹簧的木偶一样站起身来:“社长!”

此刻恰好走进房内的是带着年轻秘书的兴洋化学的社长室户忠。

梳得服服帖帖的白发乱了二三缕,雅致的西服上领带歪了,本来六十来岁的年纪,进屋的脚步就像年过七旬的老人。

“辛苦了!”他漫无目标地鞠了一躬。用颤抖的手揭开尸体上的白布,虽然没见流泪,但是室户忠那一动不动化石般的身影显示他在抑制着无限的悲伤。

怀着痛苦的心情,贞彦垂下头。虽然一开始就分得一清二楚,面对女人的尸体,与分享爱情的对手见面,还真让人受不了。

“你是西泽吧?早听说过……这一次麻烦你了,对不起!”也许是明治年间出生的人特有的礼貌吧,室户社长马上来到贞彦面前致意。

贞彦也低声回答道:“哪儿的话……出了这么不幸的事情……我还是和她一道来的呢,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一瞬间,网岛部长的眼睛似乎在发光。

“哪里,这种突发事故,只要不是二十四小时跟在身边,总是没办法……唉,像我这样的老骨头倒活着,她这么年轻却丢了命,这也是前世注定吧。我想,我想,让彩电新产品早日面世,就是对她的悼念…….今后还要请你帮忙。”

“我能办到的,尽管吩咐。”虽然这么回答,贞彦此刻后背发凉。

当然,也许满枝吹过风,这位社长对于彩电的成功真的深信不疑……原本不能对第三者透露的话冲口而出,虽然也许是由于强烈的激动和动摇。让人觉得如果彩电是假的,也许会因为受不了打击而致死。

贞彦的心中此刻袭来双重意识。

接下来,对近松检察官和村濑刑警客客气气致意之后,他就一动不动地坐到尸体旁边。

漫长的沉默让大家喘不过气来。过了二十分钟,近松检察官深施一礼站起身来出去了,也许是忍受不了这种痛苦。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网岛部长于心不忍地开口道:

“社长,您回去在酒店休息好吗?这儿这么冷,您刚从旭川回来,别伤着身子,您大老远飞过来,心意已经到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来办好吗?”

“不!连西泽先生都特地在守夜,我现在回去不像话!”

或许这就是明治出生的人的处事方式,但是贞彦觉得遭到*首匕**扎一样的尖锐讽刺。

“不,不,我还年轻,您别担心。”

“那,您也一起回去…….反正住在名古屋酒店吧,在那儿如果能向您详细了解一下,我就太高兴了。”这位社长已经筋疲力尽,贞彦也能看得出来。确实,再让他待在这儿,会严重伤害到身体,当然也能推测出作为社长的心理,是想从最后看到满枝的他这儿,询问一些事情。

“西泽先生,那您和社长一起回去好吗?下面的事情由我们来办,公司马上会来两三个人。”

网岛部长这次认真地劝说。当然心留下了,现在的处境,似乎回去为好。

“那就对不起了!古田,你替我再呆一会。”

“我知道了。”古田也许觉得听人使唤身不由己,闷声答道。

“什么?坂本存在东福证券的兴洋化学三万股股票,二十四日提出来了?按照时价价值五千万的股票。”从大学回来途中,拐到专案组,听到荒矶警部的报告,近松检察官脸色都变了。

“是啊!听了检察官的话,我很担心,就马上打电话联系东京警视厅,我还担心证券公司年底开始休息怎么办呢,不一定能联系得上,竟然谈得很顺利,联系到交割科,如果是别的客户,科长或许记不得,正因为兴洋化学是目前广受议论的股票,似乎还记得,尽管不去公司查的话,日期可能不太准确——虽然加了这样的注解,既然在自己家做出这样的回答,就算相差一天,事实也不会改变吧?”

“那就是说她要带着一百万日元现金和价值一千五百万的股票过年?作为过年开销也太多了!”

“我听到光现金一百万就很吃惊。这些股票换成钱的话,这样就有一千六百多万现金向某处运行,作为杀人动机,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到底最后还是这个样子……”检察官轻轻摩挲着海泡石。

“不知道细则怎么样?据说在证券公司的职员当中,有不少人自作主张编造假客户,赌行市。赚到钱时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亏了堵不上亏空就没办法了——因此又会勉强行事,不少人慢慢地越陷越深。”

“也难说西泽不这样。因为某一只股票亏了,暂时挪用和自己有关系的女人寄存的股票来堵那个亏空,这是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把这件事情跟女人一说,试图征得女人的事后同意,女人大为恼火,甚至说出要报警的话来——这样一来,相当的文化人也会火冒三丈而过激杀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情理上确实说得过去。但是否是事实,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不仔细深究股票和现金的流向,就无法断定这一点,但是明天可以再次传唤一下西泽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还有,刚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线索,一个原本不抱指望去现场附近的刑警,傍晚发现了东福证券的空火柴盒,就带回来了。”

“证券公司的火柴?店堂里不是放了很多吗?那家公司在名古屋有分公司吧?”

“但是名古屋的火柴图案不一样。失落在现场的好像是东京总公司做的,到底是谁有可能将这盒火柴带到名古屋呢?

与室户社长一个小时的谈话令贞彦痛苦不堪,幸亏还是在酒店,如果是在那个太平间,面对着满枝的尸体交谈,没准自己要比室户社长先倒下去。

秘书注意到社长的身体,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交谈时,贞彦有一种获救的感觉。

给东京的桂田享介家打了二次电话,他还没有回家,没准还在熟悉的夜总会或酒吧转悠呢。在这儿是一筹莫展,再回到大学的太平间神经又受不了,他只好来到酒店的酒吧,以酒来麻醉自己。

津上敏夫脸色严峻地来到这个酒吧已经快十一点,拒绝了他的敬酒,自己提出要去房间谈,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贞彦默默地回到房间。

“我想先问一下,你可别生气,我想也不太可能,不会是你杀了她吧?”

还没在椅子上落座,敏夫劈头就是这么一句,他的眼神让人觉得与其说是朋友的目光,倒不如说更像是刑警。

“什么呀……你怎么这么问?”

“我们分社的记者中,有人和警察熟识,听他说的消息,据说专案组已经把你作为最大的嫌疑人。”

“岂有此理!警察可能都是瞎子,我是无罪的,我对老天发誓,我没干过!都是这种脑子,难怪才发生各种冤案呢。”

“好吧,我相信你。在这个前提下,继续谈吧!”敏夫终于在椅子上坐下。

“有不在场证明吗?”

“我去看电影了。”

“不太过硬!有票根吗?”

“那种东西,你会保留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说法有时候行不通……你挪用过她三万股兴洋化学股票吗?今年年底从公司提出来的。”

“什么?”这回轮到贞彦踢开椅子站起来了。

“岂有此理!这种混账说法就是我被怀疑的原因!我和他都相信那只股票还会上涨,不久前到这儿来的时候,还相互反复讨论过应该在什么时候出手,作为她来讲,卖那只股票时也应该在我们公司办,根本没必要提出来……”

“也合乎情理……可警方对于一百个人当中九十个人都认为不言自明的道理,都会从反面去怀疑。”

当然,这也许是作为新闻记者的经验之谈,但这也算尖锐的一击。

“有言在先,我现在按照警察的感觉在说话,这一点你可不要往心里去。这一点明天肯定会被反复追究,你如果是无辜的就不要紧,按照我的提问先预习一下,受到的冲击也许会小一些吧。”

“我不是说我没干过吗!”

因为这个朋友采取了过分严厉的态度,也许是因为激动,醉意好像一下子爆发了,贞彦突然失去知觉,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