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男性同胞不一样，女性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走进职场。工作，似乎在根本上并非女性的职责。20世纪中期，波伏娃在著作《第二性》中表示，女性不是天生的，是社会制度和文明将女性划归为女性的。她说：“人们将女性关闭在厨房里或闺房内，却惊奇于她的视野有限；人们折断了她的翅膀，却哀叹她不会飞翔。但愿人们给她开放未来，她就再也不会被迫待在目前。”这个社会制度和文明，包括了“不入职场”这件事。在人类漫长的社会发展历史中，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女性才“被允许”有一份工作。虽然在女性步入职场的初期，大部分工作都是免费的，比如只是帮丈夫整理文件和打字。这样又过了好多年，即使到了1950年代，女性的智慧在职场上依然没有得到尊重，在几年前大热的美剧《广告狂人》中就能一窥究竟。
美剧《广告狂人》第一季剧照
追求经济独立被1960年代女性主义者认为是破除女性不平等地位的重要途径。但实际上，当女性大量投入就业市场后，随之而来的，男女间不对等关系虽稍有改变，但实际上却未彻底获得解放，女性倒是承受了角色焦虑的双重压力。甚至在1990年代出现家庭回归潮，尤其是高学历女性愿意放弃工作走回家庭，这样的选择无疑对女性主义是一记重击。当女性拥有外出工作的机会后，回归家庭却又成为了一股潮流，母职的歌颂与否沉浸在争执当中。总体来说迫于经济压力和个人自主意识，女性回归家庭愈来愈强调是个人的自主选择，而女性也愈来愈希望能够成功扮演各种角色，成为“超级女人”处理各种关系。
在中国社会中，女性正式步入职场并担当重要的角色，还要从新中国的成立说起。改革开放前30年，在“男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先进性别思想影响之下，男女平等意识开始向新中国的各个领域扩展，妇女社会参与的深度和广度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职场上的女性形象，经历了各个阶段，与其说女性在职场上的穿着是一部服装史，倒不如说职场穿着的变化是一部可歌可泣的女性奋斗史。
裤子的权利 Right of Trousers
裙子一直都不是女性的专利，男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也会穿着类似裙子的东西。但，裤子，从出现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的第一天起，就是男人的专属着装。女人们，为了自己穿裤子的权利，奋斗出了一部史诗。
尤其在职场上，女性一直在被社会要求穿着行动不那么方便的裙装。女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想要在职场上换上裤子，不管是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是为了全球女性的自由平等，大家想要被允许可以穿得和男人一样。
但当大家获得了穿裤子的权利之后，“一定要穿得像个男人才能成功”似乎又成为了另一种枷锁。某些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被大众认为需要穿着裤装，才更加值得信任。比如德国总理默克尔，在正式场合一直穿裤装，似乎她一旦换上裙子，就成为了相夫教子的弱女人。在为“裤子自由”奋斗过之后，可能我们还要为“裙子自由”而奋斗一番。
传奇演员Marlene Dietrich是好莱坞第一批勇敢穿上裤装的公众人物之一。
历史总会被一些充满勇气的人推动，而作为后世，我们也会一直记得这些将世界往前推进的人，法国传奇女演员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就是这样的人物。
19世纪中末期，那个所有女人都还将自己包裹在花样复杂的各类裙装中的时代，已经是著名演员的莎拉·伯恩哈特，就穿着一条她专门定做的裤子出现在巴黎公众面前，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社会争论。但莎拉·伯恩哈特从来不在乎，她依然我行我素，一直在挑战当时社会对于男女着装划分的底线。
1899年，社会风气渐渐开放，但还没有开放到允许一位体面的女人在公共场合穿着裤子。莎拉·伯恩哈特再一次穿着模糊性别的衣服，在戏剧《汉密尔顿》（Hamilet）里扮演一个角色。她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位将裤子带进职场的名人。
法国传奇女演员Sarah Bernhardt早在19世纪就穿起了裤装。
在美国淘金潮期间，不仅仅只有穿着裤子的男人被黄金璀璨的光芒吸引，女人也因为这种原因来到旧金山，开始自己的淘金生涯。淘金是一项重体力劳动，需要穿着行动方便的衣服。于是在那片被金子光芒折射下的土地上，穿裙子的女人多数是*女妓**或者女佣。
第一次，体面的女人，在小范围的、特殊的社会环境中，被允许穿着裤子工作。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男人们都奔赴前线，政府只能鼓励原本属于家庭的女人出来工作，用以补给前方的战争。美国二战期间就打出了“我们能做到！”（We Can Do It！）的宣传海报，海报中铆钉女工娜欧蜜·帕克（Naomi Parker）戴着红色头巾，展示自己有力的手臂。
1967年Le Smoking吸烟装的裤装造型
人们认为女性因为战争而全面走向职场的情况，将一直延续到战后，事实却并非如此。战争一旦结束，女人又开始被要求回到家庭，做家务和带小孩，而外面的事情依然属于男人。当女人失去职场之后，还谈什么职场着装，而所有的正式场合，又成了裙子的天下。
渐渐地，女性穿着裤装这件事更多地被接受，作为一种时髦的休闲或运动服饰。这要归功于1950年代一众女明星，比如帅气的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在那个年代女性已经可以随意穿着裤装了，但裤装造型并非正式穿着。
Wrangler的女装牛仔裤广告
1964年，法国设计师André Courrèges设计了一款瘦长的、极简主义的裤装。这条裤子适合休闲场合，但也适合正式的场合，一举打破女人穿裤子就是休闲的印象。直到1970年代，裤子才开始自由出入女性的职场。
职场上的蝴蝶 Sign of Pussy Bow
领带，是男性职场另外一个重要的标志元素。而职业女性，很多时候都用脖颈间的蝴蝶结来取代领带的位置。拥有蝴蝶结的衬衫，常常被认为是女性在职场中看起来更加温柔的*器武**；是她们区分于他们的关键，是女性在职场上的特权。
但这种专属的温柔，最开始，依然来自男性世界。从18世纪中期到19世纪末，虽不能说颈间的蝴蝶结装饰是男装专属，但起码是男女共享的。只是对比起男人们脖子中间花样繁多的系法，女人看来就要单调一些，永远都只有蝴蝶结一个样式。最终男人们的繁复领巾进化成为了领带和领结，但女人们对于蝴蝶结的热爱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Chloé 2020秋冬系列
Max Mara 2020春夏系列
Prada 2020春夏系列
在中文中我们用蝴蝶来形容这种简单的绳结，但在英语体系里面并没有用蝴蝶来做描述，这种属于女性的小小的绳结，从20世纪初开始，被称为Pussy Bow或者Pussy Cat Bow。因为这种绳结跟用来绑小猫的极为相似，而得到了这个在现在看来不怎么文雅的名字。
也因为这个名字，蝴蝶结这一细节就跟女性联系到了一起。蝴蝶结在时尚历史上能够得到广泛的应用，嘉伯丽尔·香奈儿（Gabrielle Chanel）是其中一位推波助澜者。她自己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穿蝴蝶结衬衫，年纪渐渐长了，也依旧将蝴蝶结系在颈间。
疫情期间Deborah Birx博士在白宫每天的记者会上都会变换不同的丝巾造型。
到了1960年代，吸烟装，也用蝴蝶结衬衫装饰。全身上下看起来都非常男性气质，唯一一个温柔的是蝴蝶结，极尽风情。让这一套男装，有了女性的气质。
作为英国历史第一位女首相，撒切尔夫人有铁娘子之称，而她最爱的也是蝴蝶结衬衫。她在政治上手腕强硬，即使是同*党**派的工作人员，都惊讶于她的坚决。作为当时世界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人们的讨论。
她在竞选之初，曾经被幕僚要求不要佩戴珍珠项链和戴造型优雅的帽子，因为那样会让民众分心，无法集中在她演讲的内容上。撒切尔夫人的造型师玛格丽特·金（Margaret King）在采访中说：“我们必须要让她看起来更加强势，这样才能更好地融入。”
撒切尔夫人Margaret Thatcher是英国第一位女性首相。
她没有明确说融入什么，但大家都知道，这个融入是指“男性权力世界”。撒切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穿着利落的套装，简单的过膝裙子。但她的颈间一直都用蝴蝶结装饰，不管是多么正统的西装，有了蝴蝶结以后，似乎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这位权力漩涡中的人，首先是个女人。
套装的力量 Power of Suit
当代男性套装或者说西装源自19世纪中期流行起来的纨绔主义，从那时候起，男人们才开始穿着这一种颜色单一的三件套上衣。跟许多男性流行一样，这种三件套套装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并非女性潮流。
但当设计师将这种套装穿到女人身上之后，这种从男性西装发展而来的外套，就一直伴随着职业女性，从未离开。这已经成为一种职场的标志，一种“女强人”的形象，一种权力。第一件女性“权力套装”（Power Suit）的诞生比想象中要早，由法国设计师马萨尔·罗莎（Marcel Rochas）在1932年设计。
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鼓励女性们走出家门，更多地参与到职场中，但一位时装设计师的力量依然渺小，套装在那时还并非一种潮流。
女演员Bianca Jagger身着廓形西装出街。
直到1966年，伊夫·圣洛朗（Yves Saint Laurent）的吸烟装（Le Smoking）横空出世，具有男性风格的女性套装才真正走进了主流时装界。在欧洲上流社会，每一个派对场地都有一个“仅限男士”的吸烟室。晚饭过后，男人们在这个吸烟室中解开外套的扣子，放松地抽烟，同时聊一些“女人听不懂”的真正“有意义”的大事。
女人们一直被拒之门外，所以设计师要将这一套灵感来源于吸烟室男人们的套装，命名为吸烟装。在吸烟装之前，并不是没有类似的外套设计，而是吸烟装第一次让女人看起来跟男人们一样强势。这种强势，让衣服超越了衣服本身，而成为一种语言，诉说女性职场态度的语言。
1981年，伊夫·圣洛朗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吸烟装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为重要的一个设计。因为这套衣服，将某些强加于职业女性身上的东西彻底打破。“权力套装”真正得到长足的发展，是在1980年代。整个1980年代，女人穿的西装外套都被加装了厚厚的肩垫，来强调女人可能不如男人宽阔的肩膀，让女性也有倒三角的身体廓形。
职场上，女人们穿着高耸的肩垫和高跟鞋，希望在男性同事面前显得更强壮更高大，从而更有力量。1981年，称霸了整个80年代肥皂剧《锦绣豪门》，在美国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电视剧中出现的一系列权力套装，像是一部80年代时装纪录片。伴随着这部电视剧的走红，权力套装也走出职场，成为每一个女性日常的流行。
Yves Saint Laurent与身着Le Smoking吸烟装的品牌缪斯、
法国电影皇后Catherine Deneuve
牛仔的故事 Story of Jeans
套装、蝴蝶结，都来自城市中严肃的办公室，但如果说到户外工作场所，牛仔裤就变得难以回避。而随着办公环境日益宽松，在发展了一个多世纪之后，牛仔裤也已经被严肃的办公室着装所接受。“能够穿牛仔裤上班”，似乎也成了城市自由新贵们衡量工作宽容程度的标杆。
牛仔裤的出现和流行，大概是人类时装历史上最伟大的一笔。无论从实用还是美学角度上来说，牛仔裤在整个20世纪的发展长河中从来都没有输过。因为牛仔裤出身劳动人民，有别于其他服装高高在上的形态，在20世纪各个时代，只要提到自由、提到解放，似乎只有穿着牛仔裤说，才表里一致。
某种意义上，牛仔裤早已超越一种流行趋势，而代表着社会中下阶级。穿着牛仔裤，是表明自己社会立场的一种手段。这个其中，当然包括女性主义权利运动，穿着牛仔裤在很大程度上比穿着单纯的裤装，更加体现着自由。源于职场的牛仔裤，在今天早已超越这个场域，来到更日常的生活中。
1873年，第一条现代意义上的牛仔裤诞生。在美国西部的矿工中流行，方便工作又耐磨是矿工们最初穿着牛仔裤的唯一原因。到了20世纪20年代，牛仔裤才真正在美国西部中下阶级中普及起来，穿着牛仔裤的人从矿工发展到了其他工种的男性，其中也包括西部牛仔们。
Marilyn Monroe和Brigitte Bardot 两位性感Icon身着牛仔裤现身。
直到1935年，牛仔裤第一次登上某时装杂志的内页，才成为一个女人也可以大方穿出街的时装类别。在两次战争期间，也可以看到大量的女性穿着牛仔裤，穿梭在不同的工厂之间。
1950年代流行的牛仔裤，看起来方方正正，都非常宽松，并没有很多功能性的口袋。而牛仔裤彻底离开了职场，开始了自己的休闲之路。1952年，梦露在她的电影《大江东去》中，穿了一条牛仔裤之后，才赋予了牛仔裤更多的女性风格。1957年，好莱坞性感女星碧姬·芭铎总（Brigitte Bardot），她穿着白色的针织衫搭配了一条不那么方正的牛仔裤，成为经典时刻。
嬉皮士的出现，为牛仔裤带来了另外一种精神，超越了牛仔裤本身西部牛仔的粗犷风格，形成属于嬉皮士们自己的，具有浪漫主义精神的东西。当时，如何改造自己的牛仔裤成为一件非常时髦的事情，拼拼贴贴的组合，带着波西米亚式的随意，吉普赛人的浪漫。将自己的创意、个性甚至意见和社会观点，缝制在牛仔裤上，是那时候的最主要潮流。
女子团体BLACKPINK成员JENNIE出镜Calvin Klein Jeans广告。
如今，即使是曾经看来起高端严肃的城市职场，也已经越来越随意，很多公司允许员工在职场穿牛仔裤，比如非常多以互联网为基础的公司。对女性而言，一个世纪在职场穿着上的奋斗，如今看来也获得不错的成果。不管是穿着裤子，或者是牛仔裤出入职场，都已经不再被小看。
但职场性别歧视是不是已经彻底消除了呢？
答案可能还不尽如人意，在获得衣着自由之后，我们还需要为更多的自由奋斗。虽然这很不容易、虽然会非常缓慢，但不能灰心、不能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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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卢笛 编辑／叶超William Yeh
设计／Vivi.Z 新媒体设计/De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