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的一个早晨7点,广州刚刚从清晨苏醒不久,Jenny已经把一批货运到了位于三元里美博城负一层的店里。kinky straight款、kinky curly款、peruvian virgin hair款、synthetic wigs款.....黑色、棕色、杂色……各种形态、材质、颜色,应有尽有。

Kinky Straight款假发 | 图源:deestores.com
用了半个小时,Jenny将假发装在了一个个蓝色塑料框中,分门别类地堆在了地上。她的经理埋首坐在被塑料框围绕的办公桌上,边听Jenny汇报每个单品的数量,边把数字敲进了电脑的数据库里,核对采购清单。
等到完成核对,他们开始了营业前的最后一项准备工作:将一串串假发挂起来。这个繁琐的工作完成后,店面已经被大块的黑色、浅棕色,及小部分更夸张的颜色所填满,整个负一层的空气里也弥漫着化纤产品特有的气味。

广州美博城某家假发店 | 图源:Hot Beauty Hair
9点,美博城的大门正式打开。这个集结了几百家以服装、美妆和假发相关产品为主要业务的小商家的会展中心式批发市场,以“Beauty Exchange Center”闻名海外。到访美博城者大多数来自非洲大陆,他们的职业、年龄和对于中国的了解程度都不尽相同。

广州美博城 | 图源:Business in Guangzhou and China
Jenny热情地用简单却流利的英语招呼着来往的客人。她的皮肤黝黑,性格开朗,颇讨非洲客人喜欢。然而,因为种种原因,自2010年以来,来往美博城的客流量年复一年的减少。当日,直到下午1点才有两位缠着头巾的女士进入Jenny工作的店里。她们带着惊喜的神色摸着kinky straight款式的假发,不断感慨假发的光泽度和柔软度。Jenny适时地上前介绍说店铺还可以根据客人的喜好染色、编脏辫或添加发帘和蕾丝片,甚至还现场为她们挑染了一片产品。
Jenny的故事只是美博城几十家假发店店主的缩影, 也只代表了庞大的中非跨境假发产业的冰山一角。
01假发:中国人在非洲的“黑色黄金”
产业的繁盛起源于很多非洲女性对于假发的需求。 在许多非洲国家,因为气候等因素,人们的头发发质较干、生长较慢,稍微长长一点就打卷,普遍头发都非常短。因此,很多非洲女性都爱戴假发。各式各样的辫子、五颜六色的发色,成了大街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美国前第一夫人Michelle Obama也是假发的忠实拥护者 | 图源:https://www.allure.com/gallery/michelle-obama-hair-evolution
而这些非洲女性所佩戴的假发大多来自中国。 据《南华早报》报道,在2018年,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假发制造和出口国,出口销售额为36亿美元,占全球市场的70-80%。其中,贝宁、南非和尼日利亚三国加起来从中国进口了价值11亿美元的假发。
蓬勃的中非跨境假发产业使得行业中的先驱积累了大量财富。 例如,假发行业巨头——来自河南许昌的上市集团瑞贝卡集团公司,在2018年便达到了2.74亿美元的出口销售额。其中,非洲是瑞贝卡公司继欧洲市场之后的第二大市场。
除了行业巨头,卖发人、收发人和假发加工者也获得了不小的收益。 据悉,一条直接从姑娘头上剪下来的发辫,30英寸长的价格高达每公斤6000多元人民币,高于同等重量的白银价格。而一顶全手工编织的假发价格更高,基本以千元人民币起步,贵者甚至能达到上万元人民币。负责手织的工人也因此是工厂里收入最高的,一个月能赚四五千元。

河南许昌的假发制造行业 | 图源:观察者网
可观的利润使得许多从业者将假发称为“黑色黄金”。 而在追逐这个黄金的,不仅有处在卖方端的中国人,更有处在买方端的非洲人。
02光与影:“非洲淘金者”在广州的生活
来自加纳的Edmond Beentum在浙江工业大学读书。一到双休日,他就拖着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来到广州小北、三元里一带的商贸城购置货源。“我一般会在假期进货,然后在放长假的时候人肉运回国,分销给来自加纳及周边国家的客人。一般都是位于都市里的大发廊向我购买。除了来商城,我也可以去工厂直接进货,或者在Aliexpress (全球速卖通,阿里巴巴旗下的跨境电商平台)上下单。我一般会综合对比质量和价格,再做购买决定。”

非洲客商在参观一家假发工厂 | 图源:搜狐
像Edmond这样在中国的大学接受教育、课后兼职采购的非洲学生,是美博城假发商家非常熟悉的群体。 此外,他们还常常接触另外两类非洲客人: 一类是拿着短期签证、住在小北、三元里一带的旅馆,会在几天里走遍几十家甚至几百家商铺进行大量购买,然后在签证过期前回国,把产品倒销回母国的 职业“飞行倒爷“ ;另一类则是住在中国多年的 “广州通” ,一般作为中介,为初到广州的“新人”提供综合*服务性**,甚至保驾护航。
来自尼日利亚的Ken就是这样一位“广州通”。他在20年前就来到了广州,最初做的是服装生意,在短短几年内就搭建起了自己的人脉,经营起了一家集批发、导购、翻译服务为一体的综合性公司。“我的信息源遍布整个广州。除了以前做生意认识的中国朋友,我也利用尼日利亚餐馆这样的地方构建了在广州的尼日利亚人社群。”现在,Ken还雇用了几个非洲朋友一起打理他的公司。

来自尼日利亚的“广州通”Emmanuel Ojukwu | 图源:CNN
不过,近年来,这些中介们“赖以生存”的中非卖家与买家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正在被YouTube博主和vlogger所填补。 “大家好,我今天来到了位于中国广州的Beauty Exchange Center(美博城)。虽然我才来到中国5天,但很多订阅者都私信我做一期‘探店广州假发店’ 的视频,所以我今天就来帮大家找一些靠谱的商家。在视频的最后我也会放上他们的联系方式。”
祖籍利比亚,现居住于美国的美妆类油管主Stylewithpatience在2019年的一天到访了美博城。她从消费者的角度出发,详细拍摄了几家假发店的产品,以及可以提供的定制服务。在视频的最后,她举着一款标价600人民币的长卷款假发,和愿意帮她把假发染成天蓝色的中国裁缝合了影。

油管主Stylewithpatience在美博城进行探店 | 图源:Stylewithpatience
像Stylewithpatience这样的探店网红,对于美博城的商家而言,是从2016年开始慢慢出现的新群体。 他们的叙述往往非常接地气,全程不加滤镜,对商铺和商品的拍摄也真实客观。 因此,许多非洲买家会省去跨国飞行和寻找导购中介的步骤,直接选择在网上进行云参观,然后在博主们推荐的商家里选择合适的商家,通过Whatsapp等社交软件进行初步沟通。
03电商与疫情对于线下商铺的冲击
视线回到Jenny。
哪怕进行了半个小时的沟通,两位客人依然没有进行消费。“生意越来越难做。现在来的非洲人都很精,会从多个渠道比较价格。加上很多巨头都在非洲开实体店,以及有Aliexpress,Amazon这样的电商平台,来实体店的人越来越少。在价格和种类上,我们竞争不过。”

AliExpress上的kinky straight款式假发种类繁多 | 图源:AliExpress
近年来,非洲国家基础设施等方面的改善,为电商平台物流仓的建立以及中国企业进军非洲市场创造了良好的条件。由中国企业家创办的电商平台Jumia和Kilimall便以其在非洲的海外仓吸引了不少中国商家入驻。
以Kilimall为例,中国卖方可以选择将货源先邮寄到平台的非洲仓库里,等待客人下单,再由平台的派件员派送订单。从客人下单到收到货物,大约只需要3-5天。进货步骤的减少以及发货时间的快速带来了流畅的购物体验,Kilimall因此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为了明星平台。
此外, 一些中国企业也进驻非洲,开起了线下假发店。 早在2003年,河南瑞贝卡公司就在尼日利亚设立了中方独资境外企业,并逐步开设工厂和线下店。“兼职倒爷”Edmond也考虑在加纳老家开实体店。“农村有很大的假发市场。生活在农村的姑娘们如果去就近的发廊只能买到劣质的假发,必须去首都这样的大城市才能找到优质的货源。但是去首都,开车还是需要花上一天甚至更长的时间,而且价格很贵。所以,我想在农村盘一块地,经营个线下店。”
在跨境电商平台和非洲线下实体店的“围堵”下, 国内的假发商批发们不得不思考转型的问题。 突如其来的疫情更凸显了这个转型的紧迫性,许多商家将线上经营提上了日程表。但有多少商家可以转型成功?美博城的商家、代购、中介们未来将何去何从?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疫情中转为线上经营的商家 | 图源:微信公众号“挖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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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周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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