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司徒家“喝茶”这天,露娜从一大早开始就疯狂地选衣服,路漫漫耐性十足地陪着姐姐,后来实在没辙,打电话把她惯用的造型师请来,他是个刻薄而强硬的Gay,手脚麻利,在衣柜里翻检一会儿,三下五除二就替露娜决定好。
“富豪人家什么名牌衣服没见过?什么华丽珠宝不认得?你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朴素一点,妆容清淡,像个好媳妇的样子。”
收拾打扮停当,姐妹二人出门,路漫漫在电梯里对姐姐说:“那个司徒少爷早把咱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姐,到时候他问什么,你最好不要粉饰太平,一五一十地说。”
露娜娇笑一声:“你当你姐是胸大无脑的女人吗?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虽如此,露娜心里很紧张,她才24岁,说起来正是演艺生涯的黄金时期,年轻貌美,起步又高,名声很好,悉心经营的话,起码还可以再红个七八年,可是她更愿意抓住眼下的机会,能嫁入豪门是她这样出身的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归宿,每日在家熨钞票数珠宝,不必再出来抛头露面。因此,今天的会面至关重要。
司徒家派了一辆灰色捷豹来接,司机彬彬有礼,请二位小姐上车。车子朝着富豪聚集的海湾区驶去,远离尘嚣,路漫漫摇下一点车窗,享受初夏怡人的微风。
虽然是阳光灿烂的下午,可是路漫漫心里的感觉很奇特,她对于云端之上的生活并非一无所知,但并不像姐姐那样无比向往。灰姑娘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有华丽的马车,可是结束之后呢?12点的钟声响起,华服褪色,水晶鞋遗失,马车变回南瓜,打回原形。老祖宗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至理名言。
车子穿过自动打开的雕花大铁门,与其称之为宅院,不如说是庄园。园中绿茵繁茂,花团锦簇,灌木精心修剪,连草坪都好似用尺子量过,梳子梳过那般服帖,绿得像块地毯。进门之后似乎开了足足十分钟才到达大宅门口,石砌的外墙使得这栋四层高的房子看起来有如欧洲城堡。
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太太站在门口迎接,面带模式化的微笑,露娜懂得分辨,猜到这是管家之类的人物,客气地微笑,摘下墨镜。
跟随管家进入门厅,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走廊两侧放置着铜像和瓷器,都是欧式风格,像博物馆。
路漫漫没想到宅子如此高大,以至于屋里还使用电梯。虽然她对正对门厅的壮观楼梯更感兴趣,但作为客人,她还是乖乖跟着姐姐坐电梯上楼。
二楼的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娇贵的米白色,缠枝花卉,高跟鞋踩上去一点声息也无。路漫漫以余光扫描走廊两侧的布置,每一幅油画上面都有专门设计的照明灯,悬挂的高度适合观赏的视线,一道道紧锁的房门显得神秘,可是她知道在门背后可能有各种奇妙而热闹的场景正在上演。

司徒太太说:“你最近演出的那部电影不错,昨儿我跟朋友一起去电影院看了,唤起从前的许多回忆。”
露娜谦虚地说:“您喜欢真是我的荣幸,其实我只是个小配角,那两位男女主演都是国宝级的名演员,老戏骨,我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搬个小板凳看他们飚戏,获益良多。”
司徒修远很满意,露娜很会说话,姿态放得很低。
司徒雪霏说:“你去柏林电影节走红毯的时候穿的那条芥末黄裙子非常大胆,是范思哲赞助的?”
“我的裙子是一位国内的设计师替我做的,女主角穿的那条红裙子才是范思哲。我是小角色,不敢压过女主角的风头,那时候全身上下最贵的行头是piaget赞助的一条钻石项链。”
“哦?看不出来国内有这样高级的设计师,也许你可以介绍给我。名牌高定的衣服都穿腻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露娜立刻顺水推舟,从手袋里掏出那个设计师的名片,双手递给司徒雪霏。女人聊来聊去不外乎穿衣经,露娜应对自如,路漫漫忍不住打个哈欠,忙用手遮掩。司徒修远微微一笑,对路漫漫说:“我带你去看一副油画,我新买的。”
路漫漫看一眼姐姐,露娜点头同意。她乖巧地跟着司徒修远起身,在会客室的深处,她看见悬挂在墙上的这幅画,细细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似乎是抽象派大师赵无极的作品。”
“你很有眼力,对,这是我刚从拍卖会得到的。我喜欢这幅画的色彩和意境,强烈的冲突却营造出安静的氛围,越看越有味道。”
“赵无极对于韵律和光线的把握有西方油画的味道,可是底子还是东方风韵。我也很喜欢他。”
“你画画吗?”
“正在学,主要画些简单的静物和小尺寸的风景画,肖像的功力一般。”路漫漫谦虚地说,其实她很小开始就学画,常被老师夸赞天分高,作品很拿得出手。
司徒修远存心要考考路漫漫有几斤几两,没想到这个小女孩见招拆招,竟然一点都不怵。他转个话题:“你喜欢穿白色?”
他今天是第三次见她,都是白衣。她点点头:“嗯,我懒得搭配,就穿白衣服,鞋子包包配件随便乱搭,什么颜色都可以。”
“像油画的画布,干干净净的,涂什么颜色上去都和谐。不过白色也娇气,一点脏污都不能有。”司徒修远笑言。
路漫漫头一歪,笑容天真烂漫:“我既然不往脏的地方去,又如何沾染脏污呢?”
聪明的女孩,聪明的回答。
司徒家的人是盘算好的,请喝下午茶,半正式的场合,就好像只是为了结识一下露娜这位正当红的女演员,听听八卦闲话,而不是“审核”准儿媳,时间不早不晚,进可攻退可守,若是话不投机,还能在晚餐之前送客。
然而露娜的应酬功夫厉害极了,相谈甚欢,竟然让司徒太太主动开口留吃晚饭。一行人下到一楼,露娜打量一下这间屋子,猜测这是家庭聚餐使用的房间,家具是仿古欧式风味,颜色是柔和而富丽的奶油色与金色,以蓝色绣球花、粉白玫瑰和剑兰妆点餐桌。可容纳十二人的椭圆形桌子,三盏水晶灯洒下暖黄灯光。

司徒太太在房间一角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挂上后对一双儿女说:“你们父亲今晚回家吃饭,我们等他一起。”她转头对露娜说:“略等一等不要紧吧?”
“您太客气了,真是荣幸,能够见到司徒老先生。”
司徒修远笑说:“你可千万别叫司徒老先生,我父亲听不得老这个字,他过完五十大寿之后年纪就凝固不变。”
正说着,司徒雄健步如飞走进来,笑说:“修远,又在背后说我老,你是等不及要篡位了吗?”
露娜反应极快,立刻拉着路漫漫站起身,司徒修远忙站起来:“爸,岂敢岂敢,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还能继续叱咤风云二十年呢!”
“老骥?说到底还是老啊!”司徒雄佯怒,拍了儿子肩膀两下。一家人旁若无人地打招呼,坐定了,司徒雄似乎才看见两张生面孔,扫一眼露娜和身边低头垂目的路漫漫,问身边的妻子:“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是?”
“你真是老眼昏花了,这一位不正是修远常常提起的露娜小姐吗?前阵子你还说她演的电影很出色呢,另一位是露娜小姐的胞妹,路漫漫。”
司徒雄一脸真假难辨的惊喜:“哦,真是三生有幸,能看见从大荧幕上走下来的露娜小姐,恕我失礼,快请坐。”
露娜这才和妹妹一起坐下,再自我介绍一番。
这顿饭的主角是司徒雄,他坐在主位上,不怒而威,带着一点冷淡和疏远,可是言谈仍旧客气而幽默,许是因为有客人在的缘故。路漫漫偷偷打量这位一家之主,以一位老人家而言,他非常有魅力,看不出真实年纪,头发染得很好,连发根都是黑的。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皱纹,不显老,显得智慧而老练。身材高大挺拔,没有肚腩,精工剪裁的藏蓝色西装使得他看起来有种纵横捭阖的架势,高雅而庄重,这是位名副其实的商场大亨,一举一动派头十足。
话题从露娜的演艺事业转移到路漫漫身上,司徒雄像个亲切的长辈那样问:“漫漫,你还在读高中吗?哪一间中学?”
“师大附中。”
司徒雄眉毛一挑:“很优秀啊,那可不是花钱就能进的地方,想来你功课相当不错。”
露娜掩饰不住骄傲的神色:“漫漫是以全市前百分之七的名次考进附中的,外面人还以为我找了后门把妹妹送进去,其实她从小读书就厉害,不用*操我**心。”
司徒雄来了兴致:“哦?妹妹是你在照顾?”
露娜自悔失言,但话已至此,干脆摊开讲:“我父母十年前离婚,母亲工作忙碌,后来又远嫁德国,因此说我是个半个妈也不为过,妹妹确实一直跟我形影不离。我俩年纪相差八岁,我当她是女儿一样照顾呢。”
司徒修远不吭声,他对露娜姐妹的底细已经一清二楚,今天就是特意让父母家人见一见本尊,看他们的态度如何。露娜的表现他很满意,不卑不亢,也不粉饰夸耀。
司徒雄点点头,再问:“听着就觉得不容易,没想到你这样年轻,却如此有担当。敢问令尊和令堂从事什么职业?”
路漫漫心想,这是在盘查祖宗十八代吗?

露娜如实说:“我们与生父已有多年未见面,他从前是个小企业主,不知如今混得如何,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从未上门找过我,我也不给他添麻烦。我母亲从前是空姐,专门负责跑欧洲航线,她现在这位德国丈夫是一家知名德企的工程师,很可靠的老实人。她嫁过去之后住在汉堡,当家庭主妇,安心伺候丈夫,钻研厨艺,我跟妹妹有空就会去看望她。”
听完露娜的叙述,司徒雄敷衍几句,卓雅和女儿司徒雪霏迅速交换一个眼神,她们对于露娜的诚实全然接受,可是这样普通的家世多少让她们感到失望和鄙夷。
露娜见气氛不妙,忙把路漫漫推到幕前,夸耀一番。
“漫漫是我家的宝贝,虽然不像从前的大家闺秀那样精通琴棋书画,刺绣女工,可是会跳舞,会画画,英语和德语都棒极了,功课极好,考试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名。”
司徒修远笑问:“露娜,你跟妹妹感情这样好,若是以后嫁人了,难道要带着妹妹一起过门?”
这句话妙极,潜台词无比丰富,是考验,也是试探。露娜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路漫漫却开口说:“旧社会姐姐出嫁,在大家族里点兵点将,随便选个庶出的妹妹充作嫁妆。如今虽然时代变了,没有嫁一送一的道理,可是我俩姐妹情深,我哪怕能多陪姐姐一天也是好的。若是遇到一个肯接受我这个拖油瓶的姐夫,准我仍然跟姐姐同吃同住,我一定日日烧香拜佛,祝他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路漫漫这番话是小女孩的娇俏无辜,司徒家的人闻言都大笑起来,把一点尴尬的气氛掩饰过去了。
露娜姐妹告辞之后,司徒家转移到起居室,佣人沏茶,送上果盘,司徒雄喝半杯茶,慢吞吞地发话:“修远,你才认识这个露娜多久?居然就带回家来。”
“爸,我以前在外面交女朋友,你批评我瞒着家人。这一次我老老实实带人给你们审核,倒数落我心急。认识有大半年,带回家我是三思而后行。”
司徒太太卓雅说:“露娜的模样气质是没得说,真人比电影里还漂亮,可毕竟是演艺圈的人,难免不干不净,怎么进得了我们这种人家的门槛。”
司徒修远耸耸肩:“我已经派人查过,露娜洁身自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绯闻,便是有,也是无伤大雅,莫须有的花边新闻。妈,你觉得儿子我那么好欺哄吗?说句不中听的,她虽然是个女演员,保不准比某些富豪人家的千金小姐还要清白呢。她家里有个未成年的妹妹住着,轻易不接待男人,鞋柜里连男人的拖鞋都没有一双。”
司徒雪霏笑起来:“哥,你简直是福尔摩斯!”
“从路漫漫身上就看得出来,露娜的本质不差,若是个风骚低俗的女人,怎么养得出那样淑雅的妹妹?漫漫这个女孩的涵养不错,一眼就认得出赵无极的画,不是个金玉其外的花瓶。”
司徒雄发话:“出身实在勉强了些,那个生父是个不定时*弹炸**,恐怕麻烦。母亲那边住在德国,倒是清爽,天高皇帝远。”
“钱能打发的人,都无所谓。我也未必就会和她天长地久,我正在谋划买下盛天娱乐,投资做影视剧,娱乐产业的投资回报率不错,我早想分一杯羹,露娜有利用价值,我调查过了,她和旧东家的合约快到期,我打算说服她跳槽。有她当一姐,比较容易网罗人才,尽快把公司做大。”司徒修远把他真正的意图说出来。
司徒雄和妻子对视,卓雅咳嗽一声,下个结论:“原来如此,修远自有分寸,你自己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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