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王云恩捉奸

当年侵华日军在浙东沿海发动小股作战行动
对很多人来说,被疫情长时间困足家中,是这辈子难以忘怀的体验。虽说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而狂欢,则是一群人的孤独。但人毕竟是群居动物,禁闭三个月而精神不出状况的,没去挑战搞脑子专业真是可惜了。
侯老先生以讲故事的方式,化解了我这个搞脑之人的焦虑,还吸引了包括我爱人、小侯夫妻的注意。有好几次,我老婆尾随我去老侯家串门,小侯夫妻也时不时来蹭热点,侯老先生感觉人气旺了,讲起故事来越发带劲,激动起来干脆把老棉袄都扒了。
但毕竟他的故事有点冗长,加上老年人的反复和啰嗦,能完整听讲的也只有我这么一个搞脑子的了。小侯有时陪陪我,顺便中场休息时一起抽一根烟过过瘾;两个妇人干脆就去陪侯老太太追剧闲聊,内外间热闹了许多,疫情的困扰一下就消除了。
所以说啊,聊家常是极具社会推广价值的。它填平了深深的代际鸿沟,改变了冷冷的相处模式,营造了浓浓的亲情氛围,是正在快速老年化的中国特别稀缺的文化现象。
侯老先生那天的兴致颇高,他继续讲道:
大量难民涌向镇海的时候,我父亲侯郁文在镇海城关的水作生意风生水起。不过,上海沦陷、南京遭到屠城等消息不断传来,邻居们都担心起来,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的感觉,卞家女人一天要跑过来几趟,向侯郁文打听报纸上看到的最新消息。
我父亲也很担心日本飞机、军舰会不会打进城里来,毕竟以前见过的土匪还是乡里乡亲的,说几句软话、破一些小财就躲过去了,这次遇到的是*蛋操**的倭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鬼子啊,万一*日的狗**兽性发作,真的会有性命之虞。
好在炮台守军给力,拒倭人于海疆之外,保全了镇海暂时免于*杀屠**。
这些天,除了中河塘上偶尔看到沿流冲流下来的碎木残尸,并没有更多炮火硝烟的景象。只是那些无法返回舟山群岛的各地难民,把镇海城拥挤着日益嘈杂而喧乱。
侯郁文的“顺新记”生意一直不错,一年下来也攒了800多元钱,突然就惦记家里的情况了。算算日子,离王奓妹预产期不到两个月了,毕竟大龄孕妇风险更多嘛。侯郁文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等不及地要回家看看。
由于战争防御需要,当时浙江大部分公路都被破坏成“s”型,为的是阻止日军机械化部队的突进。侯郁文坐上剧烈颠簸的长途汽车,不停遇到交通路口的设障检查的,大概是防止日军奸细或伪装偷袭吧。
车程足足多花了两倍时间,侯郁文感觉自己一路被抢顶着腰,随时会有不测之虞,好不容易到达天台西站。感觉两腿发麻,似乎真是闪坏了腰。
但凡中年男人,最怕心力交瘁,伤神亏肾,一旦气血精神不济,很容易发生腰椎间盘突出。许多没有经验的人,第一时间会去找人按摩推拿,这就更加惨了。
我可以毫不吝啬地规劝列位:腰椎间盘突出的第一应对措施,是在硬板床上平躺静卧,依靠身体本身的神奇修复来改善症状,要是长期坚持,大部分闪腰之类的毛病,都不需要花一分冤枉钱。当然,更加伤不起的颈椎毛病也是如此,把要命的枕头扔了吧,连一片垫布都是多余的,除非把它垫到肩部以改善颈椎的曲度。以上秘方私授有缘人,信不信看着办,就算是我免费赠送吧。
王奓妹真没想到男人会来,庆幸他一路没出意外。她赶紧去叫儿子们回来。此时有超兄弟三人已经虚龄11岁、8岁和6岁了,他们面无表情地站成一排,像是接受一位陌生人的检阅。
这也很正常,侯郁文长年在外,父子之间缺了些亲密。侯郁文确实感受到了这份遗憾,心里不免些许失落。好在王奓妹没有过重的妊娠反应,侯郁文心里猜测:老婆一连生了四个儿子,这次该是生个闺女才好。
浙东平原吹来的海风,止步于“连天向天横”的天台山前。因为地势阻隔,这里暂时免遭日军进犯,除了某些军事设置以及周边村庄被空袭之外,民间的死伤几乎为零。
秋色如肃,残照似血。侯郁文站在“傍山撷秀”的门楣下,呼吸着家乡亲切的空气,默默感谢上苍的眷顾。这时他想到了蜡烛铺的李彩玉,不等吃晚饭就跑到县城去找了。王奓妹不知究竟,倒是隐隐生了怨气。
李彩玉也是望断秋水、日思夜想着侯郁文的消息,看到黄昏中走来一人,虽然低腰弓背却像是侯郁文,赶紧迎出来分辨。果然就是她梦中之人,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这么久不得音信,吾当是死了呢。”。
侯郁文腰椎间盘疼痛难忍,赶紧找到里间床上坐下。李彩玉见此情形,索性让他躺平在床,去隔壁药房讨来“金花龙虎油”给侯郁文揉搓腰部,还赶紧做了米粉饺饼筒来。
顺便解释一下,用米粉做饺饼筒的包皮也是天台乡村的特色,这种做法更加手续复杂,寻常人家等闲之时,都不会去费这份功夫的。总之,李彩玉这份款款体贴之意,是侯郁文在王奓妹那里难得享受到的。
侯郁文吃着李彩玉的米粉饺饼筒,感受着腰部龙虎油的火辣滋味,加上浑身疲惫,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皂香使他惊醒过来,才发现李彩玉抱着自己和衣而睡,这可让人如何交代?
果然,侯郁文的彻夜未归,让王奓妹着急不安,几个大点的孩子都叫出去四处找人,整整折腾了一夜,最后把舅舅王云恩都惊动了。
王云恩带着我母亲王奓妹的三个兄弟赶早下山,总算打听到侯郁文的去向。天台这小小县城,人际关系并不复杂,加上人们耳目腿脚灵敏、口传决不失真,哈哈,不像现在大家生理功能退化,离开智能手机可能会找不到北。
王云恩一脚踹开蜡烛铺的破门,大声叫着:“侯郁文!侯郁文!”。李彩玉赶紧出来笑脸相迎。王云恩也不理她,冲到里屋果然看到平躺着的侯郁文。
“哎呀侯郁文,都快当父亲的人了,还学猫头鹰出来吃夜食啊!”,王云恩指着我父亲一顿骂。王云恩义愤填膺、句句在理,但我觉得更完美的做法应该是:先听听情况,再施行手段。当然,要是换了我,当时也不会这么冷静。
我父亲实在有才,也不乏急智演技。他当时应该是“嘶嘶”着艰难支起身子,真诚感激地拱手拜谢道:“舅舅大人,实在是一言难尽。昨日吾拖着病腰出来拜会老友,不想到了这里一步都不能移动,多亏这位裘少甫老爷家的义女相助,好心留我在此养伤。不料我连日劳累,竟然昏睡了一宿。”。
李彩玉也是天生演技派,忙在一旁客气:“都是旧日故人,有难自然相帮。反正我在外间将就一宿,也没有大碍。”,又对王云恩连连道歉:“都是我不够周全,不知道如何报信,又不敢吵醒稀客,平添了这些误会周折---”。
王云恩反而一时语塞。王奓妹的三个兄弟都是钢铁直男,也不想看这场表演,噼噼啪啪就把店里的蜡烛、纸花掀翻在地,实在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多余物件,呼呼直跳,仿佛要想把铺子给拆了。
还是王云恩脑子转得快,他及时制止了失控的事态,气恼着说道:“身体不好就别乱跑,下次注意喔。赶紧回去吧!”。李彩玉还想加戏表白,王云恩不去搭理,扶起侯郁文就走。
王奓妹先是听说侯郁文外面有人了,简直如五雷轰顶、欲哭无泪!但她毕竟活了四十多岁,有过两任老公,生过四个孩子,如今身怀六甲,不想伤了胎气。于是强忍委屈,候着舅舅带人回来。
侯郁文一进家门,先抢着哄老婆、赔不是,同时把蜡烛店里的一堆说词又演了一遍,看看效果不错,索性再添些转移注意力的话题。他说:“本来也不至于耽搁太久,只是原先裘少甫跟我提及,那个李彩玉守寡多年,又不能生育,知道我家里人丁茂盛,想求我给她过继一个。我无非想去看看这李彩玉究竟何种情形,不想就出了这一系列的洋相---”。
王奓妹原本气已消了大半,听到侯郁文这等胡言,又来了火气:“我到底是作造了什么孽,还是犯了七出中的哪一出?让你总是脚不着家,竟又想这般地欺负我们母子。不如现在就休了我干净!”。三个儿子听到这话,一个接着一个地大哭起来。
王奓妹所讲的“七出”,是指古人认为妇女犯了七出之罪,丈夫即可休妻。一出不孝顺父母、二出无子、三出淫、四出忌妒、五出多言、六出有恶疾、七出盗窃。侯郁文并不当真。我想要是当真,完全是可以对照出问题来的。
当时,小超听得最为真切,以为爸爸说的是要把他过继给那个狐狸精,第一个就吓得大哭起来。有超以为自己吃得多又不长进,先送掉的必然是自己,所以也跟着大哭。有权认为最有可能被抛弃的只能是自己,因为爸爸没跟自己相处过几天,送走他绝不会犹豫,因此也跟着嚎啕。
一家人的反应出乎侯郁文的预料,他只能反复劝慰:“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继的事今后绝不再提了!”。王云恩看着这一家子的现场情景,也不想再掺和了,他赶紧告辞离去。侯郁文送走这位命中贵人,实在忍不住腰痛,只好回去躺下。
1937年11月20日,农历丁丑年十月十八,41岁的王奓妹顺产生下了她最后一个女儿,侯郁文第一眼觉得她相貌秀美、声如琴音,就给她取名美琴。
我父亲侯郁文当年47岁,美琴就是我的小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