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朋友介绍,我借居到了一个叫青龙苑的居民大院。这个院面积很小没有花园,也没有草坪,一共八栋楼不规则又局狭。院门口原来设计有门卫房,但似乎从来就未建制过门卫,两间小屋做了小商店卖烟酒糖果。
我搬迁过去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小卖店门口有人在剃头,我家的猫先“喵喵”地叫,我扭头一看,一个瘦老头坐在翻扣在地上的塑料桶上,脖子上围了件门帘儿,一张嘴被一个胖子拉着正刮胡须。我忍不住就笑了。

剃头的胖子眯了眼睛,说:“新搬来的?开店的,卖纸的?”
我拉着一三轮车的笔墨纸砚和一张画案,我说:“我是书画家。”
搬进了一号楼一单元一层西门的新屋,安放了家具,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门上贴对联。对联写的是“具大胸襟 爱小零钱”,为的是换了居处能喜庆也为了告示我的身份。
对联刚刚贴上,胖子就跑来,站着看了半天说:“你这是给我写的么!”我说:“现在美容美发店多,剃头的已经很难见了。”
他说:“我卖杂货,剃头是业余的。”

我说:“贵姓?”
他说:“不好意思不好说。”
我说:“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说:“说出来怕你吃。”
我说:“姓米了?”
他说:“不是。”
我说:“姓唐?”
他说:“更不是。”
我说:“那姓什么呀?”
他说:“姓史。”
我妻子先嘎嘎地笑了起来,说:“你真逗人!我们家的字值不了几个钱瞧着好,你揭去吧。”
他果真就把对联揭下来,喜得一颠一颠地走了。

史胖子是个热心肠,他除了卖杂货,就是替别人剃剃头,或者谁家的门钥匙忘在家里了,他像蜘蛛一样从砖墙上爬上去翻窗子。我家隔壁的那一户锁子打不开是他帮忙用身份证三捅两捅地弄开了,但我的隔壁当天就重新换了锁又安装了一副防盗铁门。
一次我在大院外的街市上买了一袋饸饹,刚走回十多米,史胖子就喊我了,他正对一伙人吹嘘他的能耐,说大院里八栋楼他都爬上过,他能开锁,开门锁也开汽车锁,世上什么锁都可以开,只是人心上有锁了开不开。我有心要劝他别再替人干这种营生了,想了想又没有说。
■文/摘编自《白朗》(贾平凹 著 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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