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分钟前……
金桂枝拉开吕洞宾雅间的门,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她的脑门。
金桂枝的手里还握着那只滴血的银簪……
她的手不由得一紧,双眼微闭,脸色一沉。
举枪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一身黑色的西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礼帽,手上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你是谁?”
金桂枝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沉稳、镇定地问了一句。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只需要告诉你,你不能离开这里就行了。”
那个男人举着枪,枪口对着金桂枝的额头,慢慢地走了进来,在他跨进门的瞬间,那七爷的脸上涌起淡淡的一丝得意神色。
杜宇生的枪口一直对着七爷,他用眼睛余光瞟了一眼门口的状况,但他的枪口却不敢有丝毫的移动,他知道一旦自己的枪口离开了李七去救金桂枝,说不定李七手里的*器武**会瞬间射向自己。
杜宇生的心里有些沉重,他又瞟了一眼控制住江左的水阿根,水阿根的表情甚是凝重,他背对着门口,很清楚金桂枝发生了状况,却也不敢回头,只因那江左手里也握着一把枪。
金桂枝却没有丝毫的慌乱,慢慢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七爷的身边,那黑衣男人用脚轻轻地将门再次关上,用另外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缓缓地平伸了出去,伸到杜宇生举枪的手腕上。
他轻轻一压,将杜宇生的举枪的胳膊压了下来,冷冷地笑了笑。
“杜老板,怎么?这么急着想上位了?”
杜宇生心里一惊,他到底是谁,为何说出这句话来!难道自己的阴谋被人识破了?不应该啊,自己策划缜密,外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
“周乙。”
举枪的人又是冷冷一笑,却不看杜宇生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金桂枝,对他来说,最危险的人根本不是举枪的杜宇生,而是那握着滴血银簪的金桂枝。
“周乙?”

金桂枝眉头微微一皱,脱口问道。
周乙微微点点头,右手的枪口顶着金桂枝,左手轻盈一翻,只见那杜宇生手中的枪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未等惊愕无比的杜宇生反应过来,周乙夺过来的枪已经指住了他。
周乙把枪口微微向下指了指,示意杜宇生坐下来。
杜宇生一脸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坐了下来,他的手刚要去拿放在椅边的白色的文明棍,周乙说话了。
“杜老板,如果我是你,我宁愿去端那杯酒,就不能去拿你那根文明棍……”
这话一出,不单是杜宇生心里猛地一惊,连一脸镇定自若的金桂枝也不由得也暗暗惊愕。
这是个高手!金桂枝和杜宇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似乎什么话都说了,却又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
七爷见在这转瞬之间,周乙控制住了局面,那张白皙异常的脸上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眼里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绕过地上早已僵硬的江右的尸体,站到周乙的身边,看着被枪口顶着的金桂枝,一脸嘲笑。
“水家老爷,水复收是你什么人?”
金桂枝不是一般女人,目前这个局面对她来说是相当的不利,她却依旧那副稳若磐石的神情,丝毫无畏、无惧。
“七爷既然知道水家老爷,看来我家老公公还有些薄面。”
精明,实在是太过精明!

金桂枝从七爷的一句话里找到了那稍瞬即逝的转机,她很清楚水家本是兰州世家大族,水家族长水复收老爷傍上晚清名臣左宗棠,既商又官,商、官两道莫不如水得水,他李七不过是摄政王身边的贴身太监,自然会认识水老爷。
七爷淡淡一笑,笑容还是缓和了不少。
“看不出来,水家的后人还有如此能人,而且还是个女子,佩服,佩服!”
七爷又踱了两步,继续对没有说话的金桂枝说道。
“当年水老爷救过我的命,水家虽然倒了,但这恩情我是不会忘的。今日,我就不为难你。”
“为难?七爷,你带着清帮的人来算我们洪帮的旧账,谁在为难谁啊!?”
金桂枝似乎有了底气,满脸不屑地说道。
只见那七爷微闭的双目顿时一睁,眼里射出不同寻常的精光,缓缓地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掌来。
金桂枝眼神一瞟,心里不由得一惊,七爷那只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慢慢展开,五指并拢,那手指的指甲却有一寸有余,油光贼亮,闪着寒光。
那哪里是指甲,分明是套在指头上的锋利的指刀!
“水家妮子,你算得上女中人杰,巾帼英豪,只是阅历不足,这江湖,这世道,你还嫩了些……”
七爷话音未落,只见他那只带着指刀的手以迅雷之势,在坐在圆桌边上的江左的脖子一挥。
那侧脸看着金桂枝的江左没有任何反应,脖颈之处一道血口,鲜血猛地喷射而出,江左那双干瘪的眼睛里顿时涌出不可思议,惊恐的神色,他努力地转过过脸来,看着七爷那张狰狞、带着一丝冷酷笑容的脸。

江左下意识地想抬起握着枪的手,可就在那瞬间,他只觉得脖颈一阵燥热,全身冰凉,脑里一片空白,没有了气力,举在半空的枪重重地落在地上。
一直顶着江左的水阿根迅速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握枪的手不由得微微地有些颤抖。
水阿根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一脚跨过倒在地上还在死命蹬腿的江左,站到了金桂枝的身后,手里的枪不知道该举还是不举。
“阿根,不要妄动。”
坐在对面的杜宇生轻声喝了一句,七爷一脸冷笑地瞟了一眼杜宇生,伸出手来,从桌上拿起一块餐布,慢慢地擦拭着右手手指上的滴血的指刀。
金桂枝脸色有些变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异常的冷,一股刺骨的冰冷。
“水家妮子,水家老爷水复收救过的命,我就用他们的命还水家的情吧。”
“……”
金桂枝一直很自信自己能够掌控局势,在任何场面都不会轻易输给一个男人,想不到面前一个太监,竟然可以轻易地扭转自认为不可逆转的局面。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道行还浅得很,甚至到此时,自己都不明白七爷到上海是什么来路,有什么目的。
金桂枝沉默不语,此时不说话是唯一能够保持自己心虚的手段,至少不能在弱势的局面下示弱,且看这七爷和周乙到底要干什么吧。
七爷似乎看穿了金桂枝的心思,又是冷冷地笑了笑,将手中那块满是鲜血的餐布扔到桌上,低下头,踢了踢已经不动弹的江左。

“金桂枝!好名字,我现在才明白那小林子为何一定要把你抢到手,整个上海滩都说那张老板无甚本事,墙头草,谁给好处谁是爹,就连抢个女人都和别人不同。世人都不懂他张笑林啊……”
“他才是这上海滩修行了千年的狐狸!”
七爷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敬佩的目光。
金桂枝心里一阵狐疑,难道这场局是张笑林布的?不可能,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是清楚的,要不是当年凭着上下的关系,他绝对不可能走到今天,即使最近几年,洪帮大小事务,黑白两道关系处理,他对自己莫不言听计从。
一个唯唯诺诺的张笑林,是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手段的。
七爷不再看金桂枝,转过身来,一脸正色地对举着枪的周乙说道。
“他派你来的?”
周乙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枪,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用枪对着金桂枝和杜宇生了,七爷不会要他们的命,他们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有时候,局面尽在掌握之中,过度的威胁反而是一种危险。
周乙点点头。
“你到上海,是打算从上海坐船到大连,再乘火车回哈尔滨?”
七爷又问,周乙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七爷,你混黑道,有你的规矩;我做的这一行,也有我的规矩……”
七爷愣了愣,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的笑容,连声说道。
“对,对,规矩,都有规矩……”
周乙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过生硬,这位李七也不是简单人物,自己没必要在言语上得罪他,他微微一笑。
“七爷,这上海就是我的最后一站,任务一完成,我就要立即赶回哈尔滨。”
七爷见周乙态度缓和,又问道。
“需要七爷帮忙么?”

周乙看了看面前的金桂枝和稳坐着的杜宇生,笑着说道。
“七爷,你不是已经帮了我的忙了么……”
“这……”
七爷一脸惊愕地看着周乙。
“你在这里帮我拖住了他们,杀了清帮的江左、江右,不就是在帮我的忙么?”
“……”
周乙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不明就里,连站在金桂枝身后的水阿根都满脸惊讶地看着周乙。
七爷更是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惊讶地张着嘴,双眼盯着周乙那张沉稳的脸,过了半晌,他猛然一仰头,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原来,原来你的任务是冲着他来的,徐崇先……”
“不错!就是他。”
七爷那张脸顿时变了颜色,他微微地摇摇头,又轻轻地点了点头,喃喃说道。
“高明,你们高明……”
“高明的是你七爷,把清帮的两大护法哄骗到上海,明着是想帮清帮要回那些过去被张笑林霸占的产业,实则就是暗地里帮洪帮清除异己。”
“更高明的还是这两位……”
周乙又是冷冷一笑,举起手里的枪,指了指金桂枝和杜宇生。
一直沉默不语的金桂枝粗黑的眉毛一挤,两道黑眉似乎要碰在一起,那杜宇生更是眼睛微闭,紧盯着周乙的眼睛。
“他们?他们怎么?”
七爷惊讶地问道。
“这位是洪帮明面上的实际掌舵人金桂枝,她一直藏身在张笑林身后,张老板不过是她的台上傀儡,不知何故,一个月前,她从张家公馆搬离出去,洪帮事务自然就重回张老板手中,要不是那日本人出面,只怕她与那张老板的别扭不知道闹到何时。”

“你七爷带着清帮的江左、江右到了上海,金桂枝认为是个绝佳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一旁的金桂枝突然插了一句,脸色阴沉。
周乙冷冷一笑。
“除掉张笑林的机会!借刀杀人,自古以来用烂了的招数。清帮的人不单想要被张笑林霸占的产业,更想要的是张笑林的脑袋!你金桂枝不也是想要张笑林的脑袋么,既然有清帮出手,你岂不是乐见其成?”
周乙又用枪口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淡然一笑。
“张笑林要是死了,洪帮就彻底归了你金桂枝,这就是你为何今晚一定要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是为何?”七爷不解地问了一句。
周乙看着七爷疑惑的眼睛,冷冷一笑。
“七爷,你还不清楚么?清帮的人要是杀了张笑林,谁来接清帮的位置呢?自然是为张老板报了仇的人接位!”
周乙说完,看着七爷那张干瘦的脸,诡异地笑了笑。
七爷沉思片刻,眉头一皱,回头阴冷地看着金桂枝。
“水家妮子,你好毒啊!让清帮的人杀张笑林,你黄雀在后,杀了清帮的人和我,这洪帮上下莫不以你马首是瞻了。”
“七爷果然精明!”
周乙赞了一句,却又突然用枪口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杜宇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黄雀之后又是谁?”
七爷的眼睛顺着周乙的枪口看过去,看到稳坐不动,一声不吭的杜宇生。
“他?”
“不错,他就是那黄雀之后的人……”

周乙的话连金桂枝的脸上都涌起惊讶的神情来,她也不由得回过头,看了一眼杜宇生。
“张笑林的死,对谁最有利?”
周乙娓娓道来。
“自然是上海滩三大亨之一的杜老板了,金桂枝接了帮派,杜宇生自然也接了他的产业,更何况这张老板的死对杜老板来说更是大功一件,说不定以后凭借此事更能攀高枝,傍大树……”
“你到底是谁!”
未等周乙说完,圆桌对面的杜宇生腾地站起身来,手里顺手握住了那根白色的文明棍。
周乙冷冷地盯着一脸苍白的杜宇生,手里的枪握得很紧,不再说话。
或许,现在不是说破杜宇生身份的时候,他不过是想借前面那帮人的手,除掉张笑林,自己既能获得最大的利益,还能向重庆邀功,铲除了上海滩目前最大的汉奸,一举两得。
自己委婉地暗示了杜宇生一下,只是在警告他,杜宇生虽然是个不正不邪的人,但他如此冒进,或许会牵连上海的地下*日反**组织,无论那些组织是国民的,还是……
周乙心里暗暗地想了想,微笑着说道。
“杜老板放心,道上混的人,谁心里没有个小九九呢……”

精明老练的七爷心里似乎猜到了些什么,突然淡淡一笑,抬手向周乙拱了拱手。
“看来老弟把鄙人也当作了棋子,只怕你们的人早已将徐崇先抢走了。”
“棋子?”周乙讪讪一笑。
“你们要的是徐崇先,要从日本人手中夺人,不容易啊。要是这八仙楼突然乱了,日本人会认为是冲着徐崇先来的,自然不会轻易把人交出去的,即使要乱,也要乱得是时候……”
七爷的话音刚落,只听外面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声,楼下顿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女人尖细的叫唤声。
周乙的脸上顿时涌起淡淡的笑容,轻轻地说道。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