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潘多拉的脸(下)/辽宁营口 黛 瑶/夜半聊斋/21世纪阅读

辽宁营口 黛 瑶

小说 ‖ 潘多拉的脸(下)/辽宁营口  黛 瑶/夜半聊斋/21世纪阅读

我赶到的时候,潘多拉已在老地方等我。孩子的治疗进行得怎么样?我问。

儿子是有幸的也是不幸的。一切治疗进行的很顺利,爸妈受点累。潘多拉喝了一点酒。酒精在她胃里反复翻转,几个来回便渗入血液里,血液的快速流动牵扯着潘多拉的情绪。我真该戒毒,此生就和孩子过。老了呢,我去流浪。潘多拉说的像真的似的。

我忽然笑她。你现在就已经到处流浪了。我逗弄她。拉拉,你失踪半年,回来对我说第一句话就是戒毒,记得吧?都是漂亮惹的祸,你太美丽了。我怎么没染上情毒?

潘多拉唐突地嘿嘿笑。你这辈子本来就打算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死心塌地跟你老公过,谁敢惦记你?

现在我想换一棵树。我不尽然地说。

潘多拉又抿一口酒。我原先到现在,也想跟你一样吊死在一棵树上,可是我这个命啊!

拉拉,我理解你。我严肃且同情地拉住她的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不过四十多一点嘛,你折腾得这么年轻漂亮,风韵犹存,再找一个不难。

找什么找,没心情没激情,看谁都一个样。我刚才也说了,戒毒。

又来了,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人这一辈子活到老,总得有个伴儿,身边没个伴儿,有病有灾的,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多苦?

累心,不找了。我有儿子,将来就指望他。

我忽然噗嗤一笑。和喝酒的人讲理白费,就相当于和喝醉酒的人讨说法一样,累死也白搭。我说不过她就不说了,她喝酒,我也陪她喝。最后,她把我灌醉了,第二天大清早,潘多拉就来了电话问我:你和你家那棵歪脖树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忙掩饰自己的懦弱。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昨晚都泄露了秘密,还装?潘多拉质问。你出来,我给你介绍一家美容院。

哦,什么美容院?你等我,我这就出来。撂下电话,我也无心再打理店里的杂事了,有店员在,我何苦在店里圈着。把自己圈老了,自己的男人却在外面风光快活。每个人的活动范围差距那么大,其实就是自己造成的,不赖人家。于是,我驱车去了潘多拉所说的美容院。

潘多拉没去,只是告诉我在哪个区域,她就赶回医院看护孩子了。她现在没那个心情,而我却成了她过去追求美的翻版。

大概是午后,潘多拉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男人乙在她的卡里打过来二十万元,短信上说是给儿子的补偿。我问她:男人乙用二十万就打发掉了他与孩子的血亲关系?这是一次性买断,还是为了赎罪?

我太累,顾不了了。潘多拉疲累地叹口气,又问:你该好好收拾收拾自己了,若没钱,我卡里有。

看不起我了,是不是?我质问。

动一动手术,就要花费好几万元。我认识你十来年,惜财如命,能舍得?我不信。潘多拉讥讽我。

那是从前。我顶撞她一句,就按下手机,不理她。医疗美容院的前台女生主动性极强,热情似火,先是给我介绍美容的几项要点和保养措施,后根据我的肤质给我介绍几套最有效的产品,我听得神乎其神。咨询医疗美容改变我的脸型,前台女生给我推荐一名知深的美容医师,我尾随前台女生,进入另一间神秘且有几分神往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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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的儿子进入第三期治疗。肇事者经人协助,办理了保险手续,医疗费直接走平安保险。潘多拉在区中心医院四处托人,找到最好的主治大夫医治,把男人乙打来的二十万花掉了一小部分,孩子的救治工作安排得十分顺利,潘多拉此刻宽慰了不少。

第三期手术治疗完毕,时间就已经过去半月,潘多拉一边筹措阿咖的电子商务公司,一边照顾医院里的儿子,恨不能一下子用分身术把一切事情都忙活完。晚上,因为焦虑,她呜咽了一阵才睡去。每当夜里,潘多拉的心像被蛆虫撕咬不止,疼并寂寞着,越是临近这时候,越有一股无以伦比的孤独纠缠她,并且慢慢吞噬她。这么多年过来,她忙于经商,赚来一套独居一辆车子,个人都坚强起来了,可个人问题纠结着她,以至于不能驱散单身的孤寂感。男人甲昨天回深圳有事,他父母阻止与潘多拉见面。一开始,男人甲不许父母干预,想与潘多拉重圆旧梦,潘多拉后来有自知之明,男人甲一再坚持,她一是躲避,二是找一万个理由抵挡。她不想带个半大孩子拖累他,理由很充分,男人甲有的不只是女孩梦寐以求的一切,更多的是人格和魅力。当她面对他,她感到无力,潘多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很好的资历和物质条件,配得上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而自己再捯饬也是半老徐娘,若给自己施加压力,不如退而求其次。潘多拉后来在几天里,独自去一个地方,是与男人甲开过的宾馆客房,她久久地坐在床沿上,回味那场余温。她不动,也不自造响声,一个人贪婪地吸吮男人甲散发的体味。

潘多拉回到娘家,老妈妈絮叨没完,里里外外都是男人甲如何如何,潘多拉听烦了,顶撞母亲。看人家有钱,又要卖儿卖女?她母亲气得直哆嗦。他上赶着求婚,有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结两次婚,老是差一点,就结不成。妈,甭惦记,有缘无份。

兴许这次能成!潘多拉望着母亲直摇头。她妈给住院的外孙赶制一个椅子垫,用手一针一线地缝合着最后一道工序,注意力没在潘多拉脸上。潘多拉仍然盯住老妈妈做活的动作,心中猛烈地敲着鼓点。老妈妈为她的婚姻着急,她又何尝不想嫁人,如果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婚姻就简单多了。可是生活仿若一团麻,理顺不好一团乱。

潘多拉驱车来找我,我不在店里也不在家,其实在美容院住了小半月。我没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一进门看到我,她才恍然大悟。与时俱进了啊?她问我时,我的面孔包裹在纱布里,活生生一个白色大头人。

疼不疼?潘多拉问。我点头。潘多拉按住我的手臂,一个劲儿地笑说:步入我的后尘,应该是进步。

逆生长也要付出血的代价。拉拉,你儿子恢复的怎么样了,该出院了吧?我轻声问。

就这几天。咦,我还没问你,你哪来这么大勇气?潘多拉不解地问。

正像你说,与时俱进,跟不上形势就是落后,落后就意味着老迈。

潘多拉噗嗤一笑。因为术后,少说少动则有助愈合,潘多拉不等我问,便及时告诉我,她换了苹果6电话,拉黑了男人甲的号以后,她好好睡了一觉。我发出一声坏笑,声音从外部飘来,近似动漫里的灰太狼。潘多拉说完,自己也放声笑。那一刻算起,她好像比男人甲出现之后轻松多了。缘分是个邪性的天物,无形且折磨人,看似柔软简单,实则坚硬深邃,以至于对付它也无从下手,这便是缘分,魔一样的神物,抓住你了,逃是逃不脱的,排斥你,你也毫无办法。

我爱人提一袋子零食进来,见是潘多拉,便习惯与她斗嘴。你能不能干点好事?你教我老婆什么不好,偏让她流血牺牲,白刀进红刀出,修理修理就美了?

潘多拉嗤嗤笑。那得要问你。我认识你老婆那么多年,这回敢下血本,这意味着什么?你得感谢我。

去去去,什么歪理,你看谁都落后,就你一人学雷锋,积极相应号召。姐夫小姨子穿一条裤子,我爱人待她如亲小姨子,每次碰上潘多拉,都会掐一阵狂咬一会儿,完全是君子动嘴不动手。

我爱人到院里来,我有点手足无措,明明是痊愈了,再给他一次爆喜,不料经不起盘问,还是让他见到动迁的过程。出于条件反射,我不经躲闪,试图避开我爱人的眼睛,大头人偏偏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视野内。你遭这份罪干嘛,都是爹妈给的正版,改了长相就是犯天条,盗版总也不如正版。我爱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要是果真不介意现在的我,我也没下这么大勇气改变自己的容貌。

潘多拉瘪下嘴,对我爱人说:不犯天条能行嘛,别说是家里人,就是大中小企业都要求形象好气质佳,丑人没戏。

你该请心理医生看看。我爱人说。

我看,你该受点教育。潘多拉回答。

我没病。

你有病,病得不轻。

吃苹果,堵上你的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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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潘多拉的儿子同一天出院。我出院时,是我爱人接的,她儿子出院时,是男人乙接的。潘多拉很意外,但也不完全接受,男人乙与家人说了谎话,特意赶来看他从没承认过的亲生儿子。男人乙是潘多拉初婚的丈夫,共同生活五年,如果不是那次误诊,男人乙和潘多拉的婚姻还是完整的。两人把孩子送回孩子的外公外婆家之后,潘多拉随男人乙走进一家咖啡厅。两人坐好,点了两杯咖啡,又不知说什么。沉默很久,潘多拉才问:你爱人和孩子还好吧?

男人乙抿一口咖啡。都好都好。哦,拉拉,别谈她们,就谈谈我们的儿子吧?

儿子?潘多拉意味深长地问。儿子还和你有关系么?

我是说,你目前单身,将来还要重组,带个孩子不容易。

你要领回去?潘多拉说话一向是单刀直入,直抵主题。男人乙沉默良久,才侧目注视窗外街市。潘多拉吊一下嘴角,不咸不淡地说:没那本事,就别逞能。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男人乙愕然地注视她。对不起,拉拉。

做过就做过,错过就错过,别再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买不起。

拉拉——男人乙的眼内有些微红。潘多拉见他难过,忽然垂下头,不语。男人乙清清嗓,做一个深呼吸。前不久,我结识一个正经商人,业务内容跟我不符,我想到你。哦。潘多拉应一声,眼内也是微红的,听他提到买卖,她略微提了提神,强迫自己忘记过去,从容面对现在,尽量把一些伤感吞回去。

男人乙说那个人是第三方商贸总公司老总,潘多拉立即想到本土的无限极生产基地,买卖从天而降,这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如此,她仍然不动声色,先听听男人乙推介的客户靠不靠谱。

潘多拉和男人乙有五年婚史,深知他的个性,比男人甲的心思缜密得多,不然她不会神速嫁给男人乙,那时候她对男人甲还抱有一丝幻想。男人乙谈起生意头头是道,丝毫听不出半点漏洞,逻辑性很强,潘多拉似乎招架不住,不经意便露出一丝急不可待的样子。

男人乙讲完生意上的事,忽然顿了顿。为了孩子,你要坚强起来。

我一直都坚强,而且活得好好的,你不必操心。潘多拉瞥他一眼。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男人乙沉默不语。

是怕我讹你,还是怕赖上你?潘多拉单刀直入。

你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嘛?要不再婚,你不赖上我,我也要讹你。

潘多拉不看他,而目视窗外抿嘴笑。她不隐藏什么,怎么笑都泄露了一些秘密,包括男人这个象征性概念。

我碰见他们,他们谈得很认真。我招呼一声正想走开,潘多拉叫住我留下,男人乙借此先行告退,驱车回辰州,咖啡厅只剩下我和潘多拉。潘多拉有意透露一点消息,我没感到意外,他们有五年婚史,眼下又确定了孩子的身世,男人乙给他孩子的妈支招,完全是情分使然。

潘多拉的眼珠一直没离开我的脸,我一开始没察觉,她直勾勾地看我,我心里发毛。我比从前好看了吧?我心虚地问。潘多拉不自然地回应我。拉拉,怎么了你?我再问。

术前,你签没签合同?潘多拉追问。

合同是保障,能不签嘛!

潘多拉把眼神挪开,看别处。我最近好像闹眼病了,眼神不好。

什么意思,好像话里有话啊?我问。

潘多拉思忖很久,说:走,我们去医疗美容院。

干嘛?

验证一下,是不是我的眼神不好。潘多拉仍然没直说。

我执拗不去,走出咖啡厅,我就在她的车里问她怎么回事。潘多拉拗不过我,只好让我照照镜子。我不习惯把镜子放在包里,平时又不过分修饰,照镜子好像是小女孩的事。潘多拉让我看看,我只好从车的反光镜中寻找线索。看到没?潘多拉问我。

没呀,怎么了我?

你的嘴。潘多拉干脆直说。

不仔细看则已,当我盯住某个部位细心留意,反倒把自己吓住了。我惊叫一声,绝望从眼内流泻而出。你没发现啊?潘多拉问我。我几乎被反光镜里的我吓傻了。潘多拉看我的样子,没敢再吱声,打两下方向盘,向医疗美容院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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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医疗美容院斗争一个月,院方用一百条理由堵我的嘴,说我没按院方事项保护术后反弹措施,并一再强调当事者术后不注意静养,于不久造成面部走形状态。

刚发现面部走形,嘴巴向右边轻度歪斜,后因与院方争执一个月后,情绪不稳定,右边眼角轻微向下,脸部看上去很不协调。我母亲怨我听信潘多拉的话,我爱人一面责怪潘多拉给我出馊主意,一面做好起诉准备。我爱人没有怪罪我,但口舌之间已流露很不快的言辞。原来好好的,不漂亮也不丑,整什么容呢?有家有口,又不指望出人头地,花钱遭罪,以为十八少女呢?我爱人在厨房嘀嘀咕咕。

我一听此话,火气顿时冲上来。我不是十八少女,你找十八少女去呀?只怕你没那本事。只听厨房内咣当咔嚓两声,我爱人冲进客厅,二话不说便拿衣服就走。我的心忽然抽搐两下,面部开始扭曲。谁没事整容?都是你,我让你逼的。自从那件事到现在,他要不是怨我,我宁可憋闷一辈子,也不愿发泄。那个秘密只当秘密而已,不肯说破,是让它永远见不得天光,而我是光明正大,走哪儿都占正位,心虚不如理直气壮。与其说潘多拉是事件的怂恿者,不如说我爱人才是祸事的源头。我介意我的婚姻和家庭,继而成为一个受害者。

潘多拉与院方的关系因我闹掰了,我爱人指责她以后,她大力支持我们起诉,帮我找一个最好的律师事务所。日后,我一直都没怪过她,潘多拉自己却自责起来。

我若不生气,面部轻度走形,一旦情绪不稳,怒发冲冠,牢骚满腹,整张面孔就没法再看,严重点说是嘴歪眼斜。潘多拉得空就来看我,劝导我把气焰放低,低八度再低八度,阳光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医疗失误落下的毛病。

官司是要打的,可是幸福被攀比夺走了,平常一个人有点不平常,低头走路,逢人必躲,连同我的店员见我来,眼神都要躲躲闪闪,生怕我在意她的目光。

母亲极少来闺女家,如果没有大事,母亲是不登姑爷家的门。母亲以看我为名义,实则是为她儿子跑事。妈妈的儿子是我弟,弟弟做买卖搞项目,家人亲属理应出钱出力。弟弟不好意思登门求我,反倒让母亲来求,我不奇怪。

弟弟不来求我,是因为羞愧,他亏欠姐姐和姐夫。那年,我爱人的单位缺人,刚好弟弟没工作,我央求爱人把弟弟推荐给上级领导,日后,弟弟顺理成章地做了他姐夫的同事。一年的共事经历,我爱人被迫辞职。后来,听另一同事暗示说,小舅子踩姐夫肩膀上位。我爱人一再核实情况,原来小舅子卖姐夫,以示讨好上级领导。我得知真相,一颗心凉透了,一面感叹这世相千变万化,一面向母亲控诉弟弟的无情无义。我弟是母亲最偏爱的儿子,真不信我所说的话也好,假不信也罢,母亲掩护儿子占了上风,我的披露顺理成章地做了得理不饶人的口实。

看人家做买卖发大财,弟弟有点不安分,有事没事便去母亲那儿嘘寒问暖,哄得母亲的心里热热乎乎。弟弟辞去工作,离家四处闲逛,他其实是考察市场,看看市场的行情,再挖掘市场最走俏的行当。

母亲亲自登女婿家门,一屁股坐下,便数落我跟潘多拉比拼。人家拉拉整容是为生意*春卖**,你整容是乱花钱。母亲习惯当人面揭人短,我这时候摊大事了,母亲仍然无所顾忌。

我很反感母亲的习惯。小时候认定父母是一个依靠,长大认为父母最伟大,现在用最理智最哲学的方式审视最亲的人,古训似乎在误导,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好像在蒙蔽下一代人的思想一样。

正说潘多拉,潘多拉风风火火地赶到,我家忽然成了是非之地。母亲对我与院方的官司绝口不提,反倒把焦点放在她儿子的事上。我一要打官司,二要破财免灾,对弟弟的生意已爱莫能助,母亲很显然是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潘多拉听完,当面说:大姨呀,你闺女好歹是开店的,要是帮不到您,我都看不过去。问题是你闺女现在都这样了,您看着心疼不是?

母亲自说自话。她是有钱没处使唤,瞎作。老天爷给啥样就啥样呗,再漂亮也是孩子她妈,再美丽还是开店的。那么大岁数了,整啥样不都是小老百姓嘛,谁看啊?

潘多拉听着有些刺耳。大姨,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是女人都爱美,您不爱看自有人爱看。人家美容是花自己的钱,您操心是不是多余了点?潘多拉似乎与我母亲抬杠。

赚钱容易么?钱要花在刀刃上,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花钱得掂量掂量轻重。你弟弟现在正需要投资,你投资一部分也有回报,有钱赚干嘛不赚?哦,漂亮能当饭吃?

得了,妈,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嫌我花钱,就没给你儿子投资嘛?再说,我花我的钱,谁也管不着。我投资,我得掂量掂量被投资者有没有那份量。回报?妈,你别再套你闺女了,从你儿子身上得到回报,地球得倒着转。

潘多拉忙应声。一点不假。

母亲一看人多势众,顿时提高嗓门。你弟弟要是过不好,媳妇跑了怎办?当姐姐怎那么恨人穷啊你,那不是媳妇嘛啊?母亲忽然撒泼地喊。

那是你儿媳妇,跟我处得好,别话不说,要是耍无赖,我不笑话,别人也得笑死。我不是故意气我母亲,也不是不顺应老人,而是母亲的无理,实在让人不能接受。虽说老人像个老小孩,顺着哄着是第一,但有时候老人是心明白装糊涂,偏袒的永远是他们最爱的那个。我看到母亲因为伤心,浑身开始发颤,我不投降也没办法消解母亲的决定。潘多拉在一旁直瘪嘴,我只好软下心,姑且答应考虑考虑。

潘多拉替我把母亲送上车,回来就说:天下老人怎都一个样儿,专门听信那个最心术不正的孩子。

我说:心术不正的人都会哄人,会哄人的都甜言蜜语,甜言蜜语的都是无利不起早,老人家都好这口。所以说像你们营销界,整什么养生馆什么体验馆会所,免费旅游免费午餐等等,那是给老人上套,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

去去去,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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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经济太不景气了。茶店照样得开下去,日子也还得照样过,花钱方面也就能省则省了。我与我爱人准备起诉材料,胜负完全取决人证物证,律师一方面调查研究签约合同的各种条例,另一方面从术前术后的时间内找出线索,是否是院方医疗事故造成面部变形,还是从属其它原因,我与我爱人,以及潘多拉等人都拭目以待。

眼下,我没能力帮弟弟筹款,潘多拉对我有些歉意,主动替我承担了我母亲的逼迫。我多次告诫潘多拉,即使是我弟,也要加倍小心。潘多拉要不是目睹我母亲苦苦相逼,根本不会管这闲事。我说要不别管了,潘多拉胸有成竹,说:你弟是没碰上比他更奸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你要干嘛?

让你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奸商。

我妈的儿子是我弟,悠着点啊!

像他这种人,你就得以毒攻毒,他才不低估你。

我沉默,是表示赞同潘多拉的论调。我弟确实需要有人教导了,不然总以为世上的人全傻了,只有他是人精。他总喜欢耍小聪明,遇到谦让他的,他在人背后说人家傻。

男人乙推介给她的生意正在进行中,潘多拉把我弟拉扯进来。我弟起先拒绝受制于人,潘多拉撂下脸反戈一击:你姐正准备打官司,把你托付给我,你必须听我指挥。不然你可以走……

我弟为筹措一笔资金,思虑好几天,姑且听从潘多拉差使。

潘多拉分配到他,先从商务做起。我弟不明所以,闯进潘多拉的办公室内,与潘多拉进行一番驳论。潘多拉听他讲完话,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自己不行,能力不够,你可以撤,别挡着有能力的人发展。

潘姐,我的意思是商务可以在办公室搞,电子商务和微商都是促销首选。你让我跑市场,挨家挨户推销,既浪费时间,效果又不很好,这种商务都已经落后了。

要想跃居人上,首先能吃苦,懂得团队精神击倒困难。你知道我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么?我背着一提包产品,骑着自行车去每个小店商场推售,亲自给商家讲解试用,用最亲切最真诚的方式待人。就连你姐,都不知道我当初吃多少苦,受多少累。

我明白你的营销方法,关键是我不看好这个差事。

那你想做什么?潘多拉问。

潘姐,既然我姐把我托付给你,这个忙是要帮的,不如直截了当,你投资,收成一分为二。潘姐可以任选合约方式。

潘多拉委婉一笑。你在我手下做事,不也是一种投资方式么?

这不是我愿意投资的项目。

那好啊,我很忙,麻烦你走时,把我的门关好。潘多拉仍然微笑。

我弟就这样败兴而回。

第二天,我母亲又跑我家去闹,好像她儿子的发财梦粉碎了,是我一手造成的,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去店里,潘多拉把实情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说我弟确实很聪明,但聪明不是地方。

教教他呗!我淡淡地说。

教他,他不干,就怕在人前低三下四。潘多拉一针见血。你弟还会回来找我。我愕然地看她。你弟弟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我看得出。

哦,我倒没看得出。

一点不了解你弟弟,他有潜力股,有待挖掘。

我抿嘴冷笑,嘴角又开始三十度角倾斜。这么说,我弟还是个人才喽?我有些半信半疑。潘多拉弹下手指头,真假参半。我保准把他捋直了。

得了吧,谁还能把谁改变了啊……我在一旁嘘唏讪笑。潘多拉神秘地眯缝双眼,坐回椅子里,唏嘘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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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大尼堂位于区南段,有宗教信仰的教徒大抵聚在基督教堂做礼拜。因为美容变毁容,我心情极差,加之母亲为她儿子常来搅我,从前的温顺娴雅在我身上已无复存在了。潘多拉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歉疚,平时忙,她电话里安慰我,一旦得空,便拉拢我来读经,听青年团契圣经讨论。我不是基督教门徒,在我居住的小城内,信基督真主的教徒也不占少数,尤其中老年人甚多。潘多拉是多元化两面性的女人,我说她是苦难之家里发财的土财主,她驳我说:你不是称我希腊女神嘛,女神就躲在渡口之屋饮鸩止渴。

什么呀拉拉,鸩毒也敢当饮料喝?

坐在伯大尼堂内,与耶稣对话,我慢慢平和了许多,恢复平日的安静,心静如一池秋水一般。这时候,伯大尼堂主住了嘴,堂内门生及潘多拉一同祷告。我信罪过的赦免,我信肉身的复活,我信永恒的生命,阿门。潘多拉向前额与胸口划十字。

我与潘多拉坐在教堂北角前端,伯大尼堂主穿一套素净的白袍,参照默罕默德的形象,中年堂主看上去早已顺从真主的圣恩,把天国福音传递给门徒,门徒们再让它转化为正能量来听从。我们听得清清楚楚,圣经的原文是让遭遇蒙难的人,受到神的盛宠,于恩赐天下万民喜乐。我们都是有罪的人,求圣神宽恕罪人,以至于宽恕我们如同宽恕别人,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误入歧途……我抬头看壁上的十字架,可怜的耶稣。我仿若看到人类的原罪就钉在那儿,殷红的血从上面散落下来,汇成一片一片的血泪,我感觉就要淌到我的脚下,渗入我的心上。我忽然颤栗着,全身酸麻麻地疼。原以为是来伯大尼堂接受转求,不料见到红十字架上的幻影,我的心像打开一扇天窗,真主从光明中走进来。之前,我被推进手术室里那一刻,我恨了他,而他是我的爱人我的丈夫。毋庸置疑的是,潘多拉声称的神照亮了我,那一下子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女人、官司、赔偿、还有围绕潘多拉的男人们,都在此刻远离了我们。潘多拉十分安静,安静得像个神父。

福音圣事结束,时间大概过两小时,我与潘多拉相继走出伯大尼堂。我回望它时,据说伯大尼堂三次迁移,最终如愿以偿,静谧林间,最适合讲经做礼拜。别说是受教的门徒,就连我这种人都意识到信仰的重要性,人需要修炼,不论它是佛教道家,还是天*神教主**,修炼的过程就是修德,厚德载物。如果在茶余饭后讲世事人非,我说潘多拉既是个神物,又是迎合市井的俗女子。

我的车被我弟借去了,说是给朋友出婚车用,我怕弟弟老去磨母亲的心,出了钱以外,能办的事,我一一应了我弟,只要母亲别磨我,我就十分感激真主了。我来伯大尼堂做礼拜,还是潘多拉开车来接的,从上车直到出了教堂门口,潘多拉没少批评我跟我妈妈一样,都把弟弟宠坏了,久而久之,宠坏的人就习惯依赖于人,那样迁就下去,不如授人以渔。我无奈叹口气,说:为人母的女人大概都犯贱。你不也宠你儿子嘛!潘多拉提起她的宝贝儿子,眼神折射一抹幸福,连我都感受到她除了花俏之外,内心装载着强烈的母爱。潘多拉直视着前方,车开得十分平稳,好像前方永远有走不完的路。“我让你弟做区域经理,给他业务提成,在扩展我的生意同时,让他发展下线。这不是传销,而是在直销的过程中,促进销售量及销售额。”

“他同意了?”我不信我弟有这本事。“他的目的是借钱投资。”

他不同意行嘛?现在都啥时候了,他再不干,钱就被人抢了。我们正说着话,车就停靠在潘多拉的营销公司。自从毁了容,我每次出门,都离不开帽子和太阳镜,这两样成了必备的遮羞物件,潘多拉说我毛病多了美没了,我斥责她毁了我下半辈子,并逼她负全责,她说没问题,要是再嫁不出去,就跟我过下辈子。我和潘多拉正要下车,另一辆车在潘多拉的车旁停住,车上下来一个人,那人忽然引起我的注意力。我再定神一见,我惊诧地张大嘴巴,嘴角又倾斜到三十度角。拉拉,你不是戒毒了嘛?

我真的要戒毒,可我的神不许!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怀疑地问。

我接了一个大单,与我对接的人竟然是男人丙。我也没想到,误以为是男人乙事先设计好的,后来问他,他与老总很熟,根本不认识他。

就这么被收了?我问。

我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我唐突地傻笑。这一笑不要紧,竟然把潘多拉笑懵了。原来我发笑时,双手不自觉地扒住眼角张大嘴巴,生怕脸上起了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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