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为尼女孩 (23岁女生出家)

女子为什么出家为尼,出家为尼全过程

当初,太原籍少女琪云来到北宫山,剃发染衣,出家为尼,刚刚二十三岁。

国内约有一半的佛刊报道了这件事。倒不是因为她尘水未洗,天然姿秀(报道上附有她落发前的照片)——佛家本是性色为空的;也不是因为她大学毕业不久,拥有高等学力——从佛学院毕业拥有同等学历的尼众为数不少。据说,她仅仅是因为看到有些人对出家人存在误解,认为他们不是生理上遭受磨难,就是情感上饱受打击。她对此深感不平,毅然削去青丝,遁入空门,以正视听。

就是这么一种极其简单的心理。

却不能不令人为之动容。

为之动容的可能不在少数。因为佛刊是免费赠阅的,好多人都读得到。但是动容是片刻的事,过后仍然对此难以释怀的,也还是极少数。这极少数当中萌发去北宫山一探究竟的想法的,更是寥寥无几。萌发这个想法并且真正只身前去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郑州的青年李能忆。

李能忆从小是个孤儿,是他姨姨给他带大的。他学习成绩不好,高考落榜后,一度在街上闲逛。不过,他爱读古诗词和现代小说,过后也爱写一点,多是些散文。发表的很少,平均概率是五分之一吧,也就是写五篇能勉强发一篇。李能忆认为这已经挺不错了,他奢望这辈子最好能发表出一百篇散文,这也就意味着他同时要写出四百篇废稿。废稿就废稿吧,他认为并不亏,关键是他从写作里最大限度地体悟和观察这个世界和人生是怎么一回事。写作会使他静下来,人只有在静下来的时候才能做到观察,平常闹哄哄地连自己是怎样一副臭皮囊都不知道,哪里谈得上观察人生?

李能忆三年前在郑州办了一个塑料制品厂,当初纯粹是为糊口计。塑料制品这东西,二十世纪初刚出现时还挺风靡,许多上层人家废弃那些玻璃、陶瓷的东西,改用塑料。塑料脸盆、塑料杯碗……现在这些东西全成为寒碜蹩脚的小饭店旅店的专有用具了。世事变幻是一转眼的事。李能忆当初做这些不入眼的东西,实在是资金和能力不行,被逼无奈。可是没想到它们的生命力是那么顽强,像它们自己一样,砸不烂,用不垮,扯不断,到处都是。第二年,李能忆就开始生产一些家用电器的塑料配件、外壳什么了。第三年,又扩大规模,生产了装潢用的塑料复合高档壁纸,销路广阔。如今连李能忆身边的人也回忆不出,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把李能忆看成一个街流子,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企业老板的。

那一天李能忆刚坐到办公室不久,就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那份佛刊邮件。他开始还以为是哪家杂志发表了他的散文呢,打开后大失所望。好在那一刻李能忆沮丧过后难得手头轻松,没什么事,就信手翻阅起来。这样,李能忆就看到了上面报道的琪云那个消息。李能忆想,咦?还有这样的怪人哪。当时就止不住好奇起来。心想:不信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为这点小事说出家就出家。以后有机会,我倒要去北宫山见一见她。

这样的机会很快来了。李能忆出差到南方联系业务,回来时正是汛期,洪水冲断了沿线铁路,他只得绕路而返,恰巧经过北宫山。这倒是个意外。北宫山位于三省交界处,海拔一千两百米,虽不很高,但是群峰交叠,蜿蜒绵亘,加上江水环绕,不失灵秀之势。山上遥相呼应着分布几座寺庙庵堂,这里虽称不上国内一流的禅林,却也有几百年历史了。李能忆要找的是迎月庵,琪云就在那里出家。上了山,几经周折打听,在一片依着群峰的半山坡开阔之地,李能忆停下了脚步。这里空气清新,树木茂盛,鸟鸣渐幽。枝叶间映衬出一座肃穆安静的黄墙灰瓦建筑物,那就是迎月庵。

李能忆小心地走进迎月庵,一位身着泥色法衣的女尼在眼前一闪而过。李能忆忙问:“请问琪云在吗?”

那位女尼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等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庵侧的几幢旧房。

李能忆知道她去找琪云了,禁不住内心有点快速地跳起来。他退到门口,在一棵高大的*欢合**树下,静心守候。远处的蝉声正尖利地划破空气,像某种目光一样悠长地刺来。李能忆有点不太自在,他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唐突了?他觉得眼前的建筑,那些飞檐、斗拱、大殿、廊柱、石级,似乎都在向他传达一个陌生的信息,拒人千里之外。倒是把目光投在山下那些田畴、农舍、牛羊和溪水上熟悉些,也好受些。

李能忆等了一刻多钟,还不见琪云出来。他想,人家是不是不愿见他?刚才一阵山路走得急,眼下又站了不短的时间,李能忆感到双腿暄软得很。却又不敢席地而坐,怕琪云随时出来,看到他的样子认为不够礼貌。又站了一会儿,算是放松和休息一下吧,李能忆在庵前的空地上踱起步来,他踱步的来回距离和回旋余地越来越大,那其实是有了一些徘徊的意味,有几次甚至离迎月庵很有些距离了,接近下山的道路。不过李能忆又踅了回来。李能忆想,可不能白来,哪怕就只见上她一眼呢?

又等了两刻钟,这么算来,李能忆大概等了共计四十多分钟吧,还不见琪云出来。李能忆忽然在内心骂自己很傻,他听说现在有不少佛门寺庙也都受经济大潮的影响,哗众取宠,制作假新闻,炒作知名度,好在社会上赚得一些信众和十方捐寄的香火钱。这么说来,有没有琪云这个人存在,倒是一个很大的悬疑了。

正这么想着,李能忆看到刚才的那位女尼从庵侧的旧房里走出来,李能忆禁不住迎上前问:“琪云呢?”

女尼双手合十,轻声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说,“我是妙悦。”

李能忆怔了一怔,“那……到底有没有琪云这个人啊?”

女尼看着他,笑了一下,说:“琪云是我的俗名,你不要再叫了。我的法名是妙悦。”

李能忆失口说:“原来你就是琪云……”他用心打量一下对方,果然同照片上的相仿佛。虽然落了发,头戴尼冠,但是青春活泼,面容清丽,却是遮掩不住的。

“为什么刚才让我等了这么久?”李能忆问。

“对不起,”妙悦说,“我去上师太的经课了,那是万万耽误不得的。”

李能忆“哦”了一声。他看到庵内陆续走过几个女尼。

“你找我有什么事?”妙悦问。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李能忆急忙说,“只是顺路来看看。”

“一般客人要进香,可以先到大殿的。”妙悦说。

“不,不,”李能忆说,“进香,我还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

“嗯,你当然明白了。可你到这里之前你明白吗?”

“也不是太明白。”

“是啊,那你当初为什么来这里呢?”李能忆趁机问。

“不为什么。”妙悦淡淡地说。

“你这么年轻——”

“对不起,我还有事,我走了。”话音刚落,妙悦离开了。

李能忆回到山下,顺路找了一家小吃部,吃了两个馒头,一碟红烧肉。他边吃边觉得扫兴,却又不能不吃。因为他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打道回府。正午已过,阳光把窗外梧桐树宽大的叶子揉成一片阴影,扔到地上。耳边弥漫着一些顾客的当地方言,又琐屑又古怪,要想弄懂它们,就比看一部没有注释的古书还难。门口懒散地蹲着几个三轮车夫,目光虽然漫不经心,但李能忆知道他们是在守候自己的,只要他一站起来,继续流露下山的意思,他们立刻就会殷勤地围上来,拉着他走。

李能忆回想刚才的事情。人的好奇心是不可救药的,越是不懂什么,越想弄懂什么。他现在明白了,琪云(叫妙悦也罢!)最讨厌的就是人家打听她为什么出家。不为这个原因,她也不会出家。李能忆初次见面就问妙悦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叫人快乐了。这么说来,李能忆早晚还是想弄懂,妙悦为什么出家。

门口的几个三轮车夫不时向这边望两眼,那意思等于说,李能忆吃饭太慢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反抗他们的想法,李能忆吃完了饭,偏偏不继续下山,而是又上山去,奔向迎月庵。

他要再见一次妙悦。

妙悦不在。听当班的女尼说,妙悦在庵后的山坡上侍弄蔬菜。李能忆来到庵后,远远看到四五个穿着清一色灰衣的女尼们在地里锄草。李能忆目光端详了片刻,果然见到妙悦也在里边。他不敢造次,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来等她。

山里的夕阳落得早,黄昏很快来到了。暮色将要四合,似乎要包拢西去的斜阳,而斜阳,还极力将暮色捅开几层霞光的亮隙。女尼们收工,李能忆看到妙悦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揽着几束矢车菊和野玫瑰,一点点走近。

“这些花很美丽。”李能忆站起来说。

“是啊,铲掉扔了很可惜。”

李能忆看到妙悦微微出了汗,脸上沁着汗珠。

“你怎么还没走?”妙悦问。

“没有。我不想走。”

“为什么?”

“我想在山上住一宿。”

妙悦摇了摇头:“山下倒是有很多旅馆。”

“我来的是迎月庵。”李能忆说,“我是专门来看你的,都说出家人慈悲,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妙悦想了想,说:“一般来讲,客人要在庵里挂单(住宿),是要经过师太同意的。”

“你去替我说说看。”李能忆说,“我只住一宿。”

“嗯,是啊,”妙悦说道,“普通人好奇,在这里也只能住上一宿,时间长了是要寂寞的。”

李能忆说:“就这么说定了。”

妙悦去跟师太说,师太倒是很热情。这个师太已经九十三岁了,年轻时遭受许多坎坷,上山来一直闭门读经,潜心修行,六十多年几乎没下一次山。她嘱告妙悦让后厨在做晚饭时,多加一点量。

晚饭时,李能忆来饭堂。师太因为年纪大,女尼们将膳食端到她休息的寮房里吃。在这之前,李能忆在妙悦的陪伴下,已经去拜望她了。

饭菜简单而丰盛。说简单,是只有一碗菜;说丰盛,是一碗菜里边有十八种菜。李能忆只记得里边有青豆、豆腐、丝瓜、木耳、海带、干蕨菜等等,它们放在一起烩,虽然不含一点荤腥,然而吃起来又清爽又醇香。妙悦说这叫“十八罗汉菜”,是出家人最高贵的菜肴了。

吃过了饭,妙悦引李能忆去休憩。妙悦打开大雄宝殿的门,李能忆跟着她穿过殿前昏暗的长明灯,来到殿左侧厢房的小木楼上。这里是外来施主或居士的客房,摆着一张桌子和几张床。打开窗子,凉爽而惬意的风立刻吹了进来,伴着林间幽香。

李能忆想跟妙悦说几句什么,可是妙悦很快出去了。房间不很大,甚至有点逼仄,可是李能忆倒觉得视线所及,一切陈设都令他感觉渺远,大概是年久的缘故吧。李能忆到底还是一个依恋文学的人,他想起出行时随身还带了一本梭罗的《瓦尔登湖》,这时候从包里找出来,依在床头读起来。

读了大约半个小时,李能忆闭了灯,合上书本,和衣躺在床上。窗外的星星立刻拥了进来。这些星星在湛蓝的天幕衬映下显得那么清晰,那么明亮。有几朵夜云,不知是这里离天空太近,还是星光太明亮,使得它们看上去,有一层奇异的白光,出手可摸。李能忆一时感叹,住在这间客房里的,早年不知还有谁见过这样的景致?

一阵悦耳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那是女尼们在诵经做晚课。声音那么悠扬,那么单纯,又那么庄严,仿佛是独唱,又分明是女性和声,伴着木鱼和鼓的敲击声,清澈得不沾一点灰尘。在这样奇静的夜里,深邃的天空下,这种声音委婉含蓄,波澜不惊,似断实续,仿佛天籁发出的仙音,让人的心灵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感动里。

李能忆就像婴儿在摇篮曲的陪伴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也许,他太疲乏了。睡了不知有多久,那美妙的唱经声又一次响起,他看了一下手表,是凌晨四点。这么说来,女尼们是又在做早课了。

李能忆再也按捺不住兴致,起身悄悄地走下木楼。他穿过大雄宝殿,循声来到一间厅堂,看到女尼们正跪在那里,神情肃穆庄重地唱经。她们的师太因为年纪大,虽然坐在一把椅子上,却也和女尼们一样,口诵不已。

李能忆不敢打扰她们,站在侧后的位置大约三刻钟。早课结束,尼众们散出,妙悦看到了他。妙悦说:“时间还早,吃过早饭再走吧。”

“早饭是要吃的,不过吃过之后未必想走。”李能忆说。

“不行。”妙悦只淡淡的两个字。

“刚才诵的是什么经?”李能忆问。

“《阿弥陀经》。”

“昨晚呢?”

“《楞严经》。”妙悦问,“怎么?”

“唔,”李能忆说,“我没听够。”

“那你是有佛缘。”妙悦接着又小声补充说,“普通人都有佛缘。”

沉默了一会儿,李能忆说:“我还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话。”

“我们一直在说话呀。”妙悦看着他。

晨光渐渐升起来了,洒在门口的廊柱间;厅堂里的灯光还没有熄灭,闪现的是另一种光泽。妙悦站在这两种光线里,显得又庄重,又活泼,又精致,又柔和,这几种因素在妙悦的身上被调和成统一的气质,似乎心灵的一切苦闷在那里都会迎刃而解,或是握手言和。

“你这么年轻——”李能忆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招人快乐的话,赶紧打住。

“是啊。”妙悦这一回倒没有转身走开,“我还年轻,按俗常人的理解,应该趁年轻干一番事业,是吗?”

“是。”李能忆点头。

“佛家也是这么理解的。妙悦觉得,应该在年轻的时候投身佛门,做一番她喜欢做的事业。”

“这事业是什么?”

“都摄六根,修心养性,普度众人,弘法利生。”

“你难道没有后悔过么?”想了一会儿,李能忆问。

“后悔过。”妙悦说。

“那怎么还待在这里?”李能忆关切地说道。

“我来到这里后,才认识到佛法的善缘广结,奥妙无边,这种学问是一辈子也做不完的,所以我后悔没有更早一些来。”

李能忆一时无话。沉默了半天,还是找不到话说。倒是妙悦跟他说了:

“去吃早斋吧,吃完还要赶路。”

“我还想再住几天。”

“那不行。佛家讲究不妄语,一方面是示诫人不要乱说,另一方面也是示诫人说话要算数的。你说过只住一宿的。”

“那我就在夜里露宿林间。”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妙悦生气地说。

李能忆决定不走了。他觉得这个时候离开妙悦,不仅是他此行的失败,也是他人生的失败,因为他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喜欢妙悦。甚至,从看了当初那则报道时就这样想。佛界讲求在世间救赎,他倒是想把妙悦从佛界中救赎到世间。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劝说妙悦下山,同他结婚。

李能忆来到离迎月庵不到两里的青峰寺,费了好大劲说服那里的住持,让他住在那里。闲时,他可以帮人家打扫卫生,照管菜地。之后,他给自己的厂子打了电话,安排了近期的事情,然后,心无旁骛地住在了北宫山。

李能忆下榻的青峰寺,有二十几个僧人,年龄大小不一。有一个最小的,才十九岁,刚刚剃发灸香没多久,还一脸孩子气。李能忆想,这个孩子的家长都干什么吃去了,把孩子送到这里?再一打听,原来他的父母也都信佛,只不过没有出家,在家居士而已。这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每天帮助寺庙劈柴、提水、打扫卫生、跑腿,李能忆不觉得怎么累,他本来也算是贫寒出身,吃得了苦。只是,僧人们做五堂功课,上殿,过堂什么的,他不参与。只要有闲暇,同时找准规律,约莫妙悦也有闲暇,他就到迎月庵去,去找妙悦。他不怕人家笑话,在这里,只有他是个俗人。

见了妙悦,妙悦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没走,我在山上住着。”李能忆得意地说。

“住哪儿?”

“露宿野外。”李能忆没告诉她住在哪儿。

妙悦对此倒没怎么吃惊,她说:“佛祖释迦牟尼当初自愿从宫殿来到民间,也是露宿野外的。”

李能忆同妙悦说话的时候,是一个下午,日影倏然移到山峰西侧,四周立时笼罩一层凉意,五官感觉也似乎随之变得灵敏起来。山林茂盛,溪水溅鸣,蝉声阵阵。李能忆不禁触景生情,随口说: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妙悦说:“嗯,这个不错,有佛心禅意。我小时候去苏州,知道这是拙政园四方亭上的一副对联。”

李能忆很高兴,古典诗词是他学习过的领域,他总算借此能够同妙悦找到一点共同话题。他接着说:

“要讲佛心禅意,我更喜欢唐朝常建的《题破山寺后禅院》:‘……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妙悦倒也不示弱,她微笑着点点头说:

“常建是归隐派,当然有佛心了。他送给王昌龄的那首《宿王昌龄隐居》,‘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多有深意啊!”

接下来两个人又谈了王阳明,那不外乎是与佛心禅意有关的诗句。李能忆说:“竹杖穿云寻寺去,藤筐采药带花归。”妙悦接口道:“风咏不须沂水上,碧山明月更清辉。”

那天下午,两个人谈了差不多有半个多小时,妙悦很快乐的样子。妙悦快乐的时候咯咯笑,李能忆就觉得她与常人无异。临分别时,李能忆突然背了一首爱情古诗,末尾的两句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妙悦很奇怪地看着他。

李能忆觉得自己对她的好感越发深重,不舍得离开她。妙悦青春芳华,心灵蕴藉,仿佛一朵兰花,偷放幽谷,让李能忆空自惋惜。一着急,李能忆竟然说了一句:

“我想和你结婚。”

“——胡扯!”妙悦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气又羞,脸一下子红了,“快别乱说,佛祖要怪罪的。”

“怎么,不行么?”

“你虽然是俗人,可是佛法无边,同样要迁罪*渎亵**佛祖的人,来世让你下地狱。”

“这个我不大信。我只知道,人活在世上,如果不能让他追求喜欢的东西,比如爱情,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世间有成、住、坏、空,自然有寒、暑、冷、热,人类有生、老、病、死,山河大地及一切自然现象,都有变坏的一天。佛经上说,须弥呈广高,终归以消灭;大海虽渊旷,时至还枯竭;日月虽明朗,不久则西没。佛陀看到的世间,是红尘滚滚,无常变灭的。人的身体也一样,是由五蕴的因缘暂合的,并不长久。至于生死、感情、荣辱,更是虚妄和幻现,不必当真。”

李能忆说:“我不懂。”

妙悦说:“出家人就不同了。出家人行的是三乘之道,追求永恒之业。《阿弥陀经》上说……”

“出家这么好,那世界上所有人都出家了,人类怎么衍续?佛祖难道愿意看到这样?”

“你说的事情不可能存在。”妙悦说。

“假如可能?”李能忆问。

“那我告诉你,《大乘起信论》上说……”

“我不听佛法。”李能忆打断她。

“那,《坛经》上有一句话……”

“又是佛法!”

“那我讲一个故事吧。”妙悦的脾气出奇的好。

“这个行。”李能忆说。

“从前有一位名叫陆亘的官员去看他的老师,问了一个问题,说有一个人养了一只鹅在瓶子里,鹅长大后,出不来了。这个人又喜欢鹅又喜欢瓶子,怎样才能使瓶子不碎,而鹅又活着出来呢?”

李能忆皱着眉头。

“他的老师听完后,大喊一声‘陆亘!’陆亘一愣,随口应答。他的老师就说,鹅已经出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李能忆自言自语。

妙悦的目光一直是看向远处的林际的,这时把目光缓缓收回,清澈地看着李能忆:“这是因为,瓶中养鹅这件事是根本不存在的,陆亘天天考虑鹅怎么出来,是在给自己出难题,自设陷阱往里跳。他的老师大喊一声,使得他的心思从那里跳出来。跳出来,他就不再想那个毫无意义的事情了。所以说,鹅也就出来了。”

“噢。”李能忆点点头。

“你刚才说的全世界人都出家,和鹅在瓶中这个问题一样,也是根本不存在的。”

弄了半天,妙悦还是在引用佛经故事开导他,李能忆竟然被绕了进去,一时无言。不过,临走的时候,李能忆还是挺高兴的,他高兴这半个下午,能同妙悦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

回到青峰寺,吃过晚斋,天早已黑了。僧人们在做晚课,李能忆无处可去,就在院子里闲溜达。青峰寺也算一座古寺,已有二百多年历史,传说道光皇帝曾来过这里巡谒。辛亥革命时期,有一位比较知名的革命*党**人,夫妻双双在后期被袁世凯杀害,唯一留下的尚未成年的儿子,隐姓埋名在这里出家,1949年后曾一度担任寺里的住持。在正殿通往寮房的走廊墙壁上,至今悬挂着他的手迹条幅。

李能忆想,一个是清朝的皇帝,一个是志在*翻推**清朝统治的烈士后人,他们的足音都在这座寺庙殿堂里响起过,这倒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回到客房,李能忆百无聊赖。手头的《瓦尔登湖》已经读完了,他后悔没有多带一本别的什么书来。正沉闷着,僧人们回来了,他们每人一个小小的木板隔间。路过李能忆门口时,李能忆看到他们三三两两的,有的人腋下夹着书。僧人不可能看流行杂志,他们看的都是佛经。李能忆突然想到,寺庙后院有一座藏经楼,何不去那里转一转?

到了藏经楼,李能忆不免吃了一惊,里面的各代佛教典籍卷帙浩繁,实在太多了,听管理图书的两位老僧人讲,他们的佛经收藏量,根本不能同别的大寺院比,连人家十之一二都达不到。自古以来有多少种苦乐,就有多少种佛经,没人数得过来,这还不包括许多高僧法门,只传修行不传经,否则,那些典籍更是像大海一样阔渺无边了呢。李能忆当时就明白了,“皓首穷经”这句成语,一点儿都不为过,“经”原来就是指的佛经。

李能忆在两位老僧的指点下,借了几本佛经义理回去看。反正李能忆闲不住,静下来读书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再说,妙悦总是对他张口“佛祖”、闭口“佛经”的引用这引用那,弄得他欲辩无言。他倒要借此看看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也许可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一些漏洞回击她。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好容易挨到第二天,下午,李能忆去找妙悦,庵里告诉妙悦不在。李能忆问哪里去了,对方说她受师太的委托,到县里呼吁大雄宝殿维修的事了。

李能忆等了一会儿,没见妙悦回来,只得怏怏离去。到了客房,往床上一躺,只得读经。没想到这一读完全读进去了,直到人家喊他吃晚斋,他才揉揉发涩的眼睛,把书放到一边。

吃过晚斋,李能忆继续读经。正读着,脚下不知被什么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小老鼠。李能忆本能地想一脚把它踩死,猛然间回悟到,这是丛林净地,不能杀生,只好让它翻身跑了。

这一下李能忆的心思无法集中了。也不知妙悦回没回来。虽只一天没见,他还是很想她。屋内的灯光很暗,他总觉得自己的面前,晃动着妙悦的身影,端庄、白皙的面庞,嗔怒起来也显机智、善良的神情。那确实是与世俗中的女孩子不一样的。李能忆起身想去看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这么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方便。正犹豫着,远处突然传来一种声音。

是钟声。平缓而悠扬的钟声。像是在空气中能划出波纹,一波一波地荡过来。李能忆急忙走到隔间,问人家这叫什么钟。“幽冥钟。”一个年轻的僧人答,“是给地狱受苦的众生们的,每响一下,地狱就亮一次光。”

李能忆退了出来,站到门外。月光如水,周遭宁寂。远处的山峰像是一片片浮云,而天空,倒像是大地一样,钟声就在其间回荡。

李能忆站了一会儿,心渐渐地平静。他回到客房,很快睡了。

再次见到妙悦,是在妙悦住的寮房里。

庵里的尼众们觉得李能忆是一个好事者,不让他进去,把他堵在庵门外。李能忆几乎和她们争执起来。要是在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李能忆是会采取一种比较策略的方式的,耐心等候。但是这次不同,这次他听说妙悦病了,就非要进去看看她。庵里有电话,有的尼姑要打山下的110,上来赶走他,但立刻被另外的尼姑们劝止了。她们认为佛法无边,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免是非的地方,让警察上来干预,岂不自证其馁,等于是笑话。再说,李能忆并未犯法,他只是执著心重一点儿,暗业未除。李能忆说他是妙悦的堂兄,问她见不见他,回话说妙悦不见。倒是师太听说此事,只说了一句“方便度人,不拒法门”,让他进来了。

李能忆进到妙悦的寮房,一眼看见妙悦躺在床上。妙悦只是风寒,发烧感冒,身体却显见虚弱,苍白无力。李能忆见她躺着的床榻极其破旧,褥子又纸一样单薄,不曾吃药,只是床头放着一杯代药饮的金银花茶,一时难受得差点掉下眼泪。他赶紧把目光挪向别处,这一挪,看见窗台上,几天前妙悦采摘的矢车菊和野玫瑰,插在瓶中竟然还顽强地开放。

李能忆问了一句废话:“怎么病了?”

“去县里连走了几个部门,为维修大殿的事儿。大概着急出汗,回来时被山风侵了。”妙悦还是向他笑了一下。

“怎么样了?”

“都说没钱。出家人不问在家事,同样,在家人也不管出家事。”

李能忆问:“得多少钱?

“总该五六万才勉强够吧。”妙悦说。

“怎么这么多?”

“大雄宝殿二百多年来一次也没有维修,大梁的横檩和柱子有许多都已经腐朽了,随时有坍塌的危险。而换一根同样粗的柱子,最近的地方也在一千里之外才有,每根要三四千元。”

“庵里一点资金也没有吗?”

“庵里只有七千多元钱。师太平常不愿把迎月庵办成经幡道场,赢取俗利。这里是一片清凉世界,为的是求真悟佛。所以,资金一时短缺也是不为怪了。”

李能忆说:“看你病了,我很难受。”

妙悦说:“人常想死日,则道心日增。人常想病日,则尘心渐息。”

李能忆忽然问:“什么是慈悲?”

妙悦说:“慈是与人以乐,悲是拔人以苦。”

李能忆又问:“什么是生死?”

妙悦说:“生如寄,死如驻。”

李能忆说:“你怕死吗?”

妙悦说:“不怕。”

李能忆:“死都不怕,你怎么会怕爱情?”

妙悦说:“死不是死,是往生。爱情是误执,是业障。”

李能忆说:“我不和你在一起,就感到痛苦,既然你刚才讲了什么是慈悲,你就应该答应我,嫁给我,让我快乐。”

妙悦也许是生病的缘故,思维并不敏捷,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你嫁给我吧,我会真心对你好的。”

“真的吗?”妙悦这么问他。

“真的。”

“那好啊。”妙悦微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这是在骗我。”李能忆讪讪地说,“为什么要骗我?”

“还是讲个佛家公案吧,”妙悦说,“从前有一个琴师,奉命给国王演奏乐曲。国王说,你好好演奏,过后我给你五十两黄金。琴师演奏完毕,国王很满意,却又不给黄金。琴师问他何故?国王说,你给我演奏乐曲,是让我的耳朵高兴,我答应给你黄金,也是让你的耳朵高兴,咱俩谁也不欠谁。”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李能忆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明白吗?”妙悦说。

李能忆不言语。

见李能忆不说话,妙悦只好又说:“其实,一切快乐,都是刹那不停,生灭迁流,无常变幻,水月镜花的。”

妙悦抬身去拿床头的茶杯喝水,却不料手没握住,茶杯里的水连同茶杯一起掉在自己盖着的被子上,四处流淌。妙悦愣了一下,急忙拂拭,李能忆却早就站起来,一只手抢过茶杯,另一只手抓起被子,将水抖到地上。妙悦急忙喊了一声什么,李能忆回头一看,原来妙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亵**。

李能忆赶紧把被子还给她,妙悦说:“真是无礼!”

李能忆十分尴尬,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妙悦说:“请你走吧,我不想理你了。”就在床上背过身去。

李能忆愣了一会,思维渐渐回转。他支吾着对妙悦说:“我也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也不管妙悦听不听,他就自顾在那里讲起来:“有两个和尚结伴云游,一天,他们来到一个小河,正碰上一位年轻女子过不了河。甲僧见状,把女子抱过了河。女子走后,乙僧责怪甲僧不守戒规,竟然抱着女子。甲僧听后,哈哈大笑,说,我早就放下了,你却还抱着。”

这是一桩著名的禅宗公案。妙悦不知道李能忆怎么懂得这个。她回过身,再一次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李能忆。

李能忆转身走了。

李能忆下山去为妙悦买一些水果和营养品。他希望她的体力尽快恢复起来。山下集市和店铺很多,也很繁华,南来北往的人们熙熙攘攘。李能忆找了一家水果店,挑了几样新鲜的水果,桃、葡萄、香蕉。梨没有买,因为谐音是“离”。他想自己,到底是俗人一个,什么事情离不开一个俗字,换成妙悦,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他又买了一箱鲜奶,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不是素食,因为是牛下的。后来想,还是买吧,不要再说。

然后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所谓家,就是厂子,他没有家。他给手下的人说了一点什么事,顺便说自己暂时可能还回不去,要他们有什么事相机处理。打完电话,他看了一下表,已经快到下午一点钟了,山上不可能留饭了,就找了一家小餐馆坐下。

好长时间没吃肉,居然不馋。可是为了安慰一下肚子,他还是点了一盘葱爆猪肉,一盘熘丝瓜,一碗炒饼。菜上齐了,他看着桌子,突然觉得一点食欲也没有,甚至胃里有点要作呕的感觉。他后悔了,知道是要了那盘猪肉的缘故。他记得看过佛经,上面说,这些动物在被宰杀时,都是非常痛苦而惊恐的,包括愤怒。有的科学家做过实验,将人在怒气冲天时呼出的气体收集起来,可以注射死一只小老鼠。那么这些动物的肉,按佛家说,虽然死了,那也是因缘未了的。

这么想着,李能忆就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甚至看一眼都不愿意。他把那盘葱爆猪肉推得远远的,只就着丝瓜,吃完了炒饼。

上山后,他把买来的东西送给妙悦。那箱牛奶,妙悦留下了。妙悦说,牛下的奶不算违佛性,如果是鸡下的蛋,那就不行了。妙悦把牛奶留下了,只不过转手送给了师太,她的年岁太大,需要补养。至于水果,她都分散给别的比丘尼了。

回到青峰寺,李能忆把院子扫净,没什么事干,只好读佛经。妙悦的身体看起来没什么大事,但是需要安静恢复,他决定这两天不去打扰她。

藏经楼他已经记不得去了多少回了。开始还记得,去到第四回,以后就记不住了。每回他都捧回来不少书,《金刚经》《楞严经》《菩提道》《八识规矩颂》,什么都读。有时候读一读,也停下来想一想,望着窗外。尤其是夜里,残月如钩,秋虫呢哝,钟声如诉,他就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哪里。

这天晚上,他不知道读了一本什么书,里面讲解普通人和居士的辟食方法。也就是说,三周不吃饭,只喝水。李能忆完全是因为好奇,心想,三周不吃饭,不饿死两个来回才怪。后来,他又读到夏丏尊的一篇文章,回忆他的老友李叔同——也就是弘一法师,当年在杭州西子湖畔的学校做教员的时候,也曾尝试过辟食三周,居然成功。李能忆的心就蠢蠢欲动了,他想,我也试试看,将来下山也不枉跟别人吹一回,我也在北宫山辟过食呢!接下来又退一步想,辟一回看看,辟到哪算到哪,大不了饿了我再去吃,饿一顿吃它两顿。

说干就干,李能忆第二天早晨就不再吃饭。斋房的师傅以为他睡了懒觉,也没去喊他。中午,他还没去吃,人家觉得奇怪,一问,原来他要辟食。大家都笑了。到了第三天,青峰寺的住持听说了这件事,过来看李能忆,重新嘱告他一些注意事项,并要他尽量少运动,活也不要干了,等等。李能忆当时又感动,又稍稍有点骑虎难下,惊动了这么多人,也只有坚持到底了。

到了第七天,第一周刚要结束的样子,李能忆在青峰寺接到一个长途电话,是他姨姨打来的。他的表弟要结婚,姨姨要他近日回去,帮助张罗。这个姨姨,就是李能忆从小失去爹妈,陪护拉扯他长大的那位姨姨,有养育之恩。但是李能忆内心千难万难,还是推阻了姨姨,告诉她暂时回不去,让其他亲朋旧友帮助张罗。姨姨问他在外边究竟忙什么?李能忆想了一想说,是跟生命有关的大事。一听说跟生命有关的大事,姨姨赶紧乖乖地撂下了电话。

第二周里面有一天,有人来看李能忆。进了客房,来人吃了一惊,李能忆也吃了一惊。来人是妙悦。妙悦吃惊的是,李能忆怎么会想要辟食。李能忆吃惊的是,妙悦怎么会破天荒来看他。

妙悦问他关于辟食的感觉是怎么样。

李能忆本想说,玩呗。又立刻断念,这事马虎不得,于是恭敬地说:“还好。”

妙悦说:“你寄给迎月庵的资金,我们刚刚收到了,一共是六万元整。”

李能忆几乎忘了这事。他上次下山给妙悦买水果时,曾打电话要求厂子马上给这边汇来六万元钱,用来帮助修缮迎月庵大殿。李能忆说:“收到就好,你们用吧。”

妙悦说:“迎月庵所有比丘尼要我来代表她们感谢你,我们也代表十方信众感谢你。”

李能忆说:“这我可接受不了。续佛慧命,还要什么感谢?”

妙悦笑了一下。她从兜里拿出一座小玉佛,交给李能忆,说:“这是九华山仁德大和尚亲自开过光的,师太让我送给你,祝你六时吉祥。”

李能忆高兴地收下了,并连声道谢。

接下来的那些天里,李能忆继续读书。无论是清晨天色熹微,还是深夜青灯如豆,李能忆一直手不释卷,他也说不清他到目前为止到底读了多少书。到了辟食的第三周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到了第二十一天,李能忆竟然还是没有饿的感觉。非但不觉得饿,他倒觉得神清气爽,污遁秽消,通体轻畅,一派怡然。如果不是亲自实践,他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结果。

第二天早上,李能忆遵照青峰寺住持的嘱告,只喝了一点少量的小米粥,然后出去散步了。他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迎月庵。庵里的尼姑们见是他,主动对他说:“妙悦在庵后的地里摘豆呢。”她们引着李能忆,李能忆不去也得去了。妙悦见了他,问他:“近来怎么样?”

李能忆微微点点头,说:

“有时日见佛,有时月见佛。”

李能忆是随口说的,但是在妙悦听来,这句话里禅机不小,意义双关,显见得李能忆潜意识中知见不浅,进步很快。妙悦很高兴,说:“中午别走了,我给你做豇豆汤。”

这以后,李能忆经常会去找妙悦,去看她。有时候在庵里寮房内,有时候在庵后的田地里,有时候在野外。两个人还是经常交谈,但更多的是谈佛理。比如,谈缘分,四缘中的增上缘。树算不算增上缘呢?也就是说,树没有佛性?一般来说,树是没有佛性的,但李能忆认为,树有佛性,是增上缘。树与土地的关系,缘起则树生,缘灭则树死。又比如,谈五戒中的第三条,不邪淫。妙悦认为,这是指的男女关系,但在李能忆看来,含义不仅仅指这一点,它也劝诫人们做什么事情不要过度,不要过甚,比如“淫雨”这个词,就是指过量的大雨。两种意义合起来看,才更全面。李能忆讲得辩证,深入浅出,正符合佛法的方*论法**,妙悦十分佩服。

妙悦也是头一次流露出佩服李能忆的神情的。

记不得哪一天了,李能忆从迎月庵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的腋下夹着一本从妙悦那里借来的《大宝积经》,眼前一片清朗。时值阴历八月仲秋,他站在庵前,想抬头看看月亮,却哪儿也找不见。迎月庵四周是一片遮空的巨树浓荫。李能忆好不奇怪,四周的大树也都是古树了,树龄要远远超过迎月庵不止百年。既然先有树后有庵,看不到月亮,为什么古人还要叫“迎月庵”呢?这么想着,李能忆就把目光放到山下,江水平缓,一轮明月正浸泡在水中,莹莹耀目。李能忆豁然开朗。

明白过来之后,李能忆又想了一些别的。他想,水中的月亮能够证实天上有月亮,也就是说,虚幻能证明现实。只要给了他南边的方向,也就等于告诉他北边在哪里。现实是真实存在,可以证明,虚空也真实存在。

李能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李能忆转眼在北宫山待到了阴历年底,也就是大年三十,马上过年了。

佛家说,生命刹那,百年一瞬。又说,生命是呼吸之间。连李能忆都奇怪,他怎么会待到这么长时间,而这么长时间,又怎么消逝得这么快。

清晨起,山下就零星响起了小孩子们放的鞭炮声。李能忆小时候最爱放鞭炮,这在村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每逢过年,他宁可不要压岁钱,也要央求母亲给他买鞭炮放。那时候,父母还在世上,疼爱着他。邻家的甄大伯与他家一墙之隔,甄大伯夜里的便桶没来得及倒掉,就放在自家墙下。李能忆藏在墙头,只要甄大伯在院子里做木匠活一走近墙下,李能忆就把点燃的鞭炮投进便桶。他总能掌握好准确的时间,让捻子燃得既不早,也不晚,刚好沉进便桶里,就开始炸响,结果溅了甄大伯一身的臊水。

大过年的,甄大伯也不好骂他,他还小呵。再说,甄大伯那么喜欢他。溅了他,他还说,这王八羔子真机灵。

北宫山上比往常更冷清。没有游客,都回家过年了。老百姓也都忙着在山下家中贴对联,杀鸡。虽然佛家有自己的佛历,但是,寺庙不过年。

晚上,山下大热闹了,靠近子夜时分,鞭炮声此起彼伏,隐约传来。站在北宫山辽阔的山坡前,山下各种*天升**的礼花,在半空中——也就是李能忆的眼前和脚下,缤纷幻化,一一炸响。李能忆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没在家中过年,并且又是来到这么一处与俗世境况完全不同的地方。他的心里禁不住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出是怅惘,还是高兴,是空虚,还是充实。

第二天清晨,李能忆清楚了自己的心境。他走到山坡下小道上散步,远处城郭沉在白雪之中,寂寥一片,鞭炮绚烂之后,如今已是满地残红,这倒显得俗世冷清得了不得。相反,北宫山错落的黄墙灰瓦,寺庙庵院,在阳光下的平静中呈现一种朴素和永恒,弥漫着氤氲中的大质。

远处传来钟声,满山回荡。李能忆心里突然响起他小时候听戏的苍凉唱腔:“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下午的时候,李能忆去看妙悦。李能忆说:“你嫁给我吧。”

妙悦不说话。妙悦只说了一句:“水不洗水,尘不染尘。”

李能忆就告辞了。

春季的一天,迎月庵师太安详圆寂了。荼毗仪式,北宫山所有寺庙庵院的僧众尼众均来参加。仪式散后,妙悦跟在一位法名慧望的和尚后面,挖土栽树。慧望回头,妙悦一看,竟然是李能忆。

妙悦看见慧望剃光的青皮头上灸着香疤,知道这不是玩笑。她问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慧望说:“你知道大神演示移山倒海的故事吗?”

妙悦说:“我没听说。”

慧望缓缓地说:“大神要为大家表演移山倒海,信徒们第二天都跑来观看。大神对着大山喊,‘大山,你过来!’大山一动不动。大神又喊,‘大山,你过来!’大山照样不动。大神只好又喊第三遍,‘大山,你过来!’大山还是一动不动。”

慧望讲到这里,看着妙悦的眼睛。

妙悦轻轻地问:“后来呢?”

慧望缓缓看着远处的山峦一字一句地说:“后来,大神说,大山,你既然不过来,那么只有我过去了。”

“——阿弥陀佛。”妙悦低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慧望也低头,双手合十。

再抬头时,妙悦已是一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