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霖(原创小说,版权所有,盗版可耻,绝不姑息)

民国19年“亲属法”公布,几千年的纳妾制度从此被废除。这年四十岁的常如平就任渠县县长。
常县长夫人莫嫣淡笑说:“夫莫忘一句话,当官避女,一身清爽,前程无量。”
常如平点头应和,没在意夫人的话,她说她的点头微笑便是,心里说,为官避女,真是笑话。常如平照照镜子,四十不惑依然俊朗,然而两鬓已见丝丝白发。常如平忽生几分伤感,这是自己今生最后的绚丽风华,几年后便会隐入尘烟。
民国19年之前,富户纳妾就像买小猫小狗一般随便,早起喝茶去,晚归带妾回。个别大户家规法重,规定纳妾不过三,对纳妾还有几分忌惮。
妾入门也走“程序”,给一间厢房,选好日子办几桌酒。纳妾与娶妻天壤之别,妾入宅正门紧闭,不能从正门进,只许迈过偏门槛儿。纳妾这天,妾允许穿得喜兴些,但不准穿大红。妾不得入正堂,不拜天地,父母不见妾媳,没有喜宴。妾不可入族谱,家族聚齐妾无座次,等同下人。
“亲属法”公布之后,许多大宅门慌了神儿。妾这个伴陪大户主家几千年的“宠物”,一下子被取缔,财主老爷吃不香睡不稳抓心挠肝,犹如忽降刀雨。
妾一旦不合法,宅内一个妾或三两个妾,甚至七八个妾该怎么处置?自己若戒不掉妾瘾,想着法儿再纳妾,给人家什么名分呢?按家规妾过三就得设外室小院,不能住正宅。这下可乱了套,外宅暗妾也不避讳身份了,纷纷奔向正宅来砸大门,吵吵着讨说法,要老爷拿主意给妾一个终身保靠。
渠县有个专门跑外埠的布商,回到渠县瞧见大宅门闹腾得不轻,喝着闲茶淡笑说:“诸位莫担心那个新法,上有官府亲属法,下有宅门自家法。上海那边大户都改叫了姨太太,听着体面,也就没人过问,还是妾换个名称罢了。”
渠县大户宅主感叹大上海开明,那里的人头脑灵透。大城市将妾叫了姨太太或小姨娘,便躲过亲属法,主家老爷们算是暂且放下心。宅内明妾,外宅隐妾,也跟着大地方悄悄改叫了姨太太,也便不再哭闹讨要名分了。
妾不合法,姨太太“却不犯法”,当然也得操作一番。居宅内过日子,便谎称是大太太驻家姐妹,自称单身女郎,生了孩子全算大太太的,就可入籍。主人在,姨太太地位不变,还是妾室。主人走了,姨太太留宅,依然可住侧室,离开宅门另过生活的,财产分得妾的等级份额。
曲县大姓族长宁老七十有五,已经有一妻两妾。纳妾制度被废除,忧心忡忡,担心再出什么新法,连捏肩揉腿的丫鬟婆子也禁止了。宁老气不顺多日,忽然听说换个名头为姨太太可行,忽然来了精气神儿,急忙张罗要娶三姨太。似乎不抓紧娶一两个,说不定哪天姨太太也不准了,再也娶不着,永远尝不到鲜儿。
宁老拄着拐杖到了老茶馆,找跑腿(专管保媒拉纤,传话送东西行当)说急媒。没想到,跟宁老同样心思的大户,居然十有八九,都着急娶姨太太,收进宅子里“储备”。怕哪天姨太太也被禁止,*楼青**跟着关门封业,这辈子只能守着身边丑婆娘,那可怎么得了。
跑腿看见来了生意,兴奋异常,满街撒欢儿。一时间渠县娶姨太太成潮流,*楼青**年长一点从良的姐儿,再也不怕没有安稳去处。这么多人娶姨太太,且彩礼丰厚,谢礼扎眼(给媒人报酬多)。渠县忽然出现一门新行当,跑急媒。
红媒揣红帕子,明媒正娶说和夫妻,走到哪皆有一把椅子可坐。跑急媒揣黑帕子,跑媒娶小(姨太太),到哪倚着墙柱站立,没有正经位置。
渠县最大的跑急媒叫金兰花,是个女光棍,生得美艳,高挑身量,口齿伶俐,拉媒配对眼光神准。
宁老的三姨太,就是金兰花说媒,女方年轻漂亮,温柔贤淑。章宅户主章得本无妾,看着别人都娶姨太太也眼馋,悄悄去托金兰花说合一位。金兰花见那份谢礼厚实,却摇头没拿。
金兰花对章得本说:“俺不是神仙,老爷宅内那位原配夫人,大脚大手一身武艺,还能打响盒子炮。俺不敢给你撮合,人家女的也不敢进你的宅,去见那位内老虎。”
章得本说:“俺屋里的刀子嘴豆腐心,俺娶姨太太,她不能动枪舞刀。”
章得本娶姨太太不甘落在人后,心急火燎,又加了一倍谢礼。
金兰花看见加倍的好处,似乎心动了说:“老爷娶姨太太,看来是铁了心的,俺也不敢不从。敢问章老爷,姨太太要什么模样的人品?”
章得本一听金兰花问这话,脸色涨红,叹口气说:“俺遭罪半辈子了,要位小脚小手的,能悄声说说话,看着顺眼就妥。不要大脚大手,舞枪弄棒,婆娘说话大嗓门儿,像个老爷们一般。”
金兰花捂嘴一乐说:“俺知道,知道了,要个俏娇娘,不要母夜叉。”
金兰花真是个能人,三天后就说得了一位长得娇俏,还会唱戏的女子。喜得章得本胡子都翘起来了,娶进宅的姨太太叫黄玉,能说会唱,还带来俩会做生意的兄弟,帮助章宅打理铺子买卖。章得本很是满意,章妻也不烦黄玉,姐妹相称,姐俩很能说得来。
县长常如平见大户人家热闹非凡添侧室,县城到处闹姨太太,心里也痒痒,起了娶小之心。她夫人莫嫣坚决反对娶妾,还是劝他当官避女,不可跟着大户胡闹。
常如平心里生气,可是不敢跟夫人争论。夫人说县长应该尊重“亲属法”,推行新生活,不应该钻法律空子,给亲属法贴狗皮膏药。夫人说得句句在理,说在正章。其次,夫人大学毕业,有文化出过书名气大,况且岳父是*法大**官不好惹。
常如平忽然有些后怕,若不是夫人阻拦,自己极有可能堕落成无耻之徒。纳一妾便会急着纳二妾,心瘾永不满足,也许几年后妻妾成群,四处举债甚至欺骗或混入黑帮。别说仕途和志向皆被扔进粪坑,名声一塌糊涂挚友纷纷绝交,就是这条命恐怕也不保。
常如平拍着自己的头,心里骂,常如平啊常如平,你就是个书生,家境平凡,混到县长宝座不易。而今却不知珍惜,居然要娶姨太太,真是混账东西。老师曾教诲,热闹不轻随,清醒自辨识。看见人家纳妾,热闹喜兴,就忘了常识和心志,真是没出息。
常如平县长打消了娶姨太太的心思,感觉重生一般清爽,然而内心刚稳当,看着那些大户将佳人领进宅门,忽然又心闹,忐忑不安起来。常如平又狠狠骂自己,却不管用。
金兰花真是手眼通天,居然走进县府,来见常县长,见面施礼后低声说:“我是金兰花,县长老爷心思我知,不必慢火煎烤自己,人生能有多少锦绣韶华。”
常如平惊诧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莫怪谈,你走吧,我是反对娶姨太太的。本县长推崇新生活运动,岂能容忍这等下三滥事。你以后也需收敛,闹腾大了,别怪我以破坏新法抓捕你。”
金兰花做了个戴老铜铐子的手势说:“县长要抓人,问问那些有钱的老爷答应吗?没有他们缴纳管费出捐,县长这大位就是针毡。县长老爷的夫人高高在上,不像屋里娇美人,早该有个可心的疼你。”
常如平听金兰花这么说话,心里一感动,鼻子还有些发酸了。他仔细打量兰花,三十出头,白润妖娆,风情万种,娇柔贴心。忽然一改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傲慢神态,低头静默不插嘴,全听金兰花说话。
春夏交替,常如平在外宅小院,已经与金兰花耳鬓厮磨过上两个月。他跟夫人莫焉撒谎说,住在县府处理事务,辛苦勤政。
金兰花不仅会说爱笑,还能做一手好菜,酒量也在五两之上,善唱好听小曲,知书达理。常如平喜欢得连县府也不想去,忽然发现了世外桃源一般,一堆事务皆推给秘书和民政科长处理。
这天常如平的秘书富城来见县长,看见以前勤政的常如平喝得半醉,迷迷糊糊的。富城抓住县长的手说:“县长大人快醒醒吧,不得了啊,这么下去,渠县就完了。”
常如平酒醒一半,擦一把脸,惊诧地问:“富城你说什么,到底怎么了,外面出了什么大事?”
富城几乎是哭着说:“渠县大姓家族和图县大姓家族,早有百年世仇,两县为夺渠河水灌溉田亩,历来械斗纷争,死伤无数。我悄悄下去调查一番,发现一个惊天秘密。金兰花带领一群跑急媒,把图县械斗死伤者后代女子,成群介绍给渠县大户人家做姨太太。
这些女子,家族败落之后甚是悲惨,下*楼青**开暗门苦苦支撑,终于等来*仇报**机会。她们进了大宅门,还带来不少假冒的兄弟和假亲戚,如今连县警局和保安团都是图县人占多数。图县人还秘密渗透进咱渠县商界,钱庄,堂口,手艺铺各个行当。说白了,如今渠县已经被仇家图县占领。”
常如平呼啦站起来,彻底酒醒了,脸色苍白手臂不停地颤抖。
富城说:“这个金兰花,就是上一任图县老堂口金堂主的独生女。金堂主在两县械斗最严重那年,中了咱渠县的埋伏,乱刀乱石之下身亡。金兰花百家求不出嫁,擅长骑马使快枪,会排兵布阵,指挥运筹兵马。她发誓*仇报**雪恨,铲平渠县。”
常如平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打开抽屉,发现手枪和*弹子**不见了,家族传下的自醒短剑也不知去向。他又急忙打开柜子,渠县县府方铜大印,无影无踪。常如平县长大惊失色,丢了大印后悔莫及。
常如平对富城说:“夫人提醒过我,为官避女,本县长也自醒过,可是只醒几天。我不是个当官的料,你将手枪借给我,到了这步田地,我只能以县长名义处置了不知羞耻的常如平。”
富城说:“枪不借,我以为你恨金兰花,借枪去处置她呢?”
常如平摇摇头说:“我不恨兰花,与她过的这两个月,胜过往昔半辈子。”
富城气愤地说:“县长我还没说完,金兰花实为图山女响马首领,报复过渠县,打劫一大票,带着她的人回山了。宁老连羞带气死了,章得本家业败落,悄悄拿上金银私房领着外宅小妾跑了,大太太居然跟着黄玉投奔金兰花做了响马。曲县城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了,你却整天醉醺醺,不理事务。”
富城见常县长并不惊讶,默默听着城乱,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听到金兰花出城回了山寨,才焦急地问:“这么说,她不回来了,难得再相见了?”
富城实在是愤怒,一甩头,摸一摸腰里的枪,走出县府。
常如平穿衣整发,正襟危坐,洋洋洒洒写下三大张民国渠县县长常如平卸任书。他环视一下曾经勤政之地,出了县府,奔图山走去。
走了三天三夜,常如平才寻到响马山寨的山门,爬上大坡。他饥肠辘辘,衣裤被灌木刺刮撕得不能遮体,身上伤痕累累。守门十铺(管十个兵丁)听说这个叫花子(像讨饭的),是渠县卸任县长,没听懂卸任俩字,只听见县长,吓得以为县长带兵攻寨。
常如平忙喘息着解释:“我不再是县长了,只是个痴夫,来找心上人兰花。”
守门十铺看见常如平痴情的一副模样,差点笑岔气。天下真有这般痴汉,居然爬上山门找女人,自古未见。
十铺跑到山寨大堂禀报:“破衣痴汉,自称县长,寻山几天,寻心上人。”大堂里的诸将,憋不住乐,却又不敢出声。
金兰花听说常如平卸任县长千辛万苦来找自己,身子微微一颤,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镇定一下起伏的心情,对值山官说:“他既然诚心来投奔,开山门迎客。命常平去做马夫,住大通铺,吃下伙食,编入杂役!”
值山官问:“他是县长啊,怎会养马?”
金兰花说:“这不是渠县,没有县长,只有兵丁杂役。”
值山官去到山门,问常如平:“你是当过官的,可会养马?住得了马棚通铺?吃得了稀汤寡水下伙食?”
常如平泪流满面地说:“我能喂马,住得了马棚,吃得下稀汤寡水,只要见兰花一面,咋的都行啊!”
突然,一阵枪声响起,莫焉领着一队官兵攻寨。山门即刻关闭,常如平没进去山寨。
莫焉下马,跑过来搀扶起常如平,小声说:“先不说你痴情,旁人只知道你以身诱骗金兰花开山门剿匪攻寨。你写的卸任书我收起来了,跟我回渠县,正经做你的县长。我告诉过你,为官避女,你做得可好?金兰花是大烟,你上瘾了,我要给你戒毒。”
常如平张口要说什么,莫焉用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还是气我的话,男人总是长不大,做了县长还贪这口‘大烟’。罢了,我先不听你说,说了也是气我。”
莫焉一摆手,富城带着一个人过来,将常县长扶上一匹温顺的老马,先回渠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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