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纳标志性的建筑——独立广场
2000年1月中旬,世纪之交,北京。
凛冽的寒风,在宽阔的长安街上刮着,一阵紧似一阵。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几天前,北京下了场好多年不见的大雪。长安街的机动车道上,大部分的积雪已被铲除;人行道上的积雪仍很厚,被行人踩得很结实。
西北风穿过宽阔的长安街,畅通无阻;一阵阵袭来,侵人骨髓。
林非冷不丁地打了几个哆嗦。
从家乡一路陪伴为他送行的妻子,胳膊下意识地用了下力,把林非的胳膊挽得更紧了。她的头向右微微一倾,靠近丈夫的臂膀。
这是林非与妻子到达北京的第二天早晨。林非与其他一行人从宾馆出来,准备乘大巴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他们步行往大巴站点走去,正在路过长安街。一路上,他们感受着北京冬天的寒冷,也感受着北京的魅力与气息。
春节快到,熙来攘往的人们各自忙碌着,步履匆匆。春节回家是主话题,寒冷挡不住人们回家的热情。各个车站到处是拥挤的人群,大包小包拎着;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农贸市场上,北京当地人开始忙着买年货,两手满满,忙碌、喜悦涌在脸上。
林非,老家来自大别山区,大学毕业后留在家乡所在的A市工作。春节越来越近了,他却不是准备回家,而是即将逆行远游,奔赴遥远的非洲,到西非的一个小国——加纳,去开启他的另一番人生。

加纳在西非的位置
此刻,林非百感交集。临近年关,他的出行不是为了团聚,而是离别。既有远离故乡亲人的失落,又有对异国他乡的向往,更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与追求。
林非是昨天晚上到达北京的。昨晚,在北京火车站一宾馆,林非一行几人由领队负责,首先安排好住宿,然后他们一起匆匆吃了晚饭。随后,领队打电话联系,介绍林非一行与先到的四位其它省份的同事,在宾馆大厅见面认识了一下。这次他们一行共六人,同赴非洲。
林非这次是受公司委派,到西非的加纳工作,他的工作职位是经理助理。其他同事大都是来自北方S省的几名技术工人。
从林非的家乡所在的A市,到北京路途很远,乘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昨天凌晨在家乡,林非在妻子的执意陪同下,一起从A市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昨晚,已过晚饭时间,火车才到达北京。
一路上颠簸劳顿,疲惫是难免的。当天晚上,林非在宾馆呼呼大睡,一觉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晨,林非醒来,精神很爽。吃过早饭,林非他们由领队带路,准备乘大巴向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出发。
他们大部分人是第一次来到北京。于是他们商议: 既然时间来得及,就步行去不太远的大巴站点吧,顺便走马观花、多多少少逛逛北京。
林非夫妻二人在北京的街道上并肩走着,感受着北京的冬天,感受着不同于家乡的寒冷滋味,感受着北京的风土人情、市井生活。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一行人到达了去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大巴站。
他们很快乘上大巴,往机场赶去。大巴行驶了约40分钟,到达了机场。
来到机场,林非蓦然感到自己真的是乡巴佬,活脱脱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一进入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林非顿感建筑大气、漂亮、宽阔、现代。明亮整洁的候机大厅内,来来往往着各色人等;优雅的各国绅士、美艳的丽人无数,操着各种语言。林非感觉还未出国,就像已到了国外。
回神想到自己,林非感到自己的人生中有了许多“第一”: 第一次将乘飞机,第一次来到机场,第一次要出国。
林非一行在机场安检完毕,终于跨过了边境通行岗。当林非的第二只脚即将跨过通行岗的最后一瞬,他特意把那只脚停顿了一下。此时此刻,他很清楚地意识到: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的这一脚,一旦跨过,就意味着他自己已经跨过了国门。
刚一跨过边境岗,林非禁不住回头望去: 妻子正在远远地向自己招手...他看见妻子很难过地呆在那里,不停地挥手,眼里含满泪水...林非不敢直视妻子太久,向她迅速挥手告别...一转身,林非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那时,受时代所限,出国的国人还较少。长期出国在外,远离父母妻儿,给人感觉真像与亲人生死离别一样。更何况林非将要长期在海外工作几年,并且是去艰苦的热带非洲工作,而不是出国短期旅游。
过了安检,在免税店,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林非驻足良久。他只是观看,最后什么也没买。囊中羞涩的他,只有羡慕、羞愧。
约中午12:00过后,林非他们踏上了埃塞俄比亚的航班。
一进飞机,林非一行看到埃航的工作人员,都禁不住暗暗感叹: 个个都是帅哥美女!
空姐们更是让人惊艳: 她们拥着高挑挺拔的身材,五官立体感很强。她们俏丽而不妩媚,俏丽中带着少许娇艳而不过份。她们的脸上透光发亮,面部肤色不怎么太黑——而是黑得恰到好处,黑中透着一种深红玫瑰色般的红润。她们雕塑般的脸庞,高度适中的鼻梁,明亮的大眼睛,细细的眉毛,浓浓的红唇,还有身上穿着的得体职业装散发出的特有香水味,以及不时从她们露珠般娇娇欲滴的红唇中,发出的非洲特有的英语语音语调...如此般的一切,完美地结合交织在一起,韵味十足,透露出浓浓的异国风情、非洲风情。“真是黑美人!”,“埃塞俄比亚盛产美女,名不虚传。”林非他们一行人低声笑谈着。
登机半小时后,广播中传来空姐甜美而有磁性的英语播报声,飞机即将起飞。
几分钟后,飞机在跑道上开始缓缓滑行。不久,速度越来越快了。刹那间,林非感觉飞机已经飞离了跑道。
林非首次乘坐飞机难免有些紧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些。飞机向上迅速起飞的短短几分钟,林非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失聪了,瞬间聋了似的。
随着飞机开始平稳地在高空飞行,林非耳朵失聪的感觉慢慢好些了。
林非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透过舷窗,好奇地向外望去。第一次在飞机上从高空俯瞰大地,令他很震撼。
雪后天晴,阳光普照。只见白云朵朵,像大片厚厚的棉花铺开一样,在湛蓝的天空衬托下,宛若仙境,美极了。北京城尽收眼底,真大呀,一眼望不到边。远郊的群山,连绵起伏,白雪皑皑,透着少许黛青...好一派北国风光。林非心中波澜起伏,很兴奋,很享受。
欣赏着祖国壮丽的大好河山,林非思绪万千。他不经意地一扭头,目光转回舱内。他的思绪一下子从舷窗外的美丽景致,又回到了现实,他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工作。
初次出国,又是到艰苦的非洲工作,他心中很忐忑,不知道异国怎样的境遇在等着自己。那边有怎样的工作生活环境?自己能适应吗?能适应赤道附近的炎热气候吗?生病怎么办?家中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孩子,都需要照顾,妻子一个人能承受了生活的重担吗?
一想到家人,一股心酸涌上他的心头...
飞机,在云层之上,一路向西南飞去。非洲,在向林非召唤。他已无回头路,只有努力向前。
“到了非洲,自己就是地地道道的foreigner了。今后在那里会面临什么?会遇到怎样的未知困难与挑战?”林非有点畏惧地想。
“Beef or chicken?”,“rice or noodles?”一阵甜美柔和的声音从他的后面传来,把林非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非低头看了一下手表,飞机起飞有二十多分钟了。空姐、帅哥推着餐车开始忙碌起来,为乘客们提供午餐。
不一会儿,林非也接到了自己的午餐。
午餐全为西餐,结合了一些中餐做法。饭菜谈不上多么好,但也不坏。不过营养搭配得很好,牛肉、鸡、鱼之类的荤食分别与不同疏菜、主食搭配,供乘客选择;主食有面包、米饭、面条;另有红(白)葡萄酒、啤酒可选。饭后配有咖啡、红茶、果汁及其它饮料等。林非要了份牛肉配西兰花,搭配米饭,一小瓶白葡萄酒;饭后要了杯咖啡、纯净水。
林非从家乡来到北京,第一次走出国门,在飞机上吃航空餐,还是倍感新鲜的。他吃得挺满足。
吃完饭后,喝了几口水,林非开始细细地品着咖啡。喝完了咖啡,空姐又一次转到了林非的那排座位旁,柔声细语地甜甜问道“Coffee or tea?”“Tea,please.”林非答道,他要了杯红茶。“Thank you!”林非客气地接过空姐递过来的红茶。茶有点稍烫,林非试着慢慢地咂了一口,很享受的样子。“谁叫咱自己是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乡巴佬呢!”他内心自嘲道。
林非不胜酒力,平时很少喝酒,葡萄酒更是很少喝,不太了解葡萄酒的威力。酒足饭饱后不久,林非喝的那一小瓶葡萄酒,已经起作用了: 他感到晕乎乎的,很困。他把座椅向后一拉,想睡觉休息。
“趁着午餐后的酒力,睡上一觉,提前在飞机上调整一下时差,不失为一种好办法。”林非心里自我安慰道。
很快,林非就进入了梦乡。
林非睡得很甜,在大白天竟然做起了梦,并且做了不只一个。梦着梦着,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很奇怪的梦把他吓坏了。
他梦见了自己坐在一辆车上,在冰天雪地中,不知去什么地方。车刚启动不久,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小男孩,拼尽全力在追他;他伸出手想拉住他们,可几次快拉到时,又拉不到了;那位妇女抱着孩子,就一直跟在车后,拼命地跑着,跑着...在追,在追...眼看就要追上了;林非似乎已经触摸到他们递过来的手...小男孩在妈妈的怀抱中,张开两只被冻得红红的小手,身子猛地向前,迎面向林非扑来,使劲地向林非喊着...林非吃惊地大呼一声“儿子!”他想抱住近在咫尺的儿子,可就是怎么也够不到儿子...他非常近地、清清楚楚地看到儿子两只大大的眼睛,泪水汪汪...他那嫩嫩的小嘴,哭得口水满满,拼命在喊...可林非就是听不到任何声音,像聋子一样...林非难受极了,可又没办法拉住他们,抱住儿子...
恍惚间,林非仿佛又听到了一些另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一女一男分别用英语与汉语在说着什么。
那位男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不太友好,嘴里不时嘣出“No”、“No me!”几个英语单词,像是在否认什么。
他的那个“me”,音调一下子提高了不少,林非被惊了一下,懵懵中以为是梦中的声音惊吓了他。
“No,no,no me!”这样的声音越来越紧,林非再也无法入睡了,他被惊醒了。他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感觉眼睛湿润了。他用手指抹了抹双眼,定了定神,才一下子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梦中的声音惊醒了他。片刻,他心中有些不快:“正睡得香呢,谁在吵闹?搅了我的梦,真扫兴!”他自言自语道。
林非不得已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转身回头望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在后面最后一排过道口,一位空姐与一位中国男士,好像正在交涉什么。林非仔细定睛一看那位男士: 这不是我们同行的那位同事,Z师傅吗?怎么回事呢?发生了什么?
上大学时,林非学的是理工科专业。大学期间,他平时挺重视英语,因而英语学得不错。看到他的同事Z师傅像在与空姐辩解什么,林非心想: 也许这位Z同事略懂点英语,无法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既然他们是同胞又是同事,一同到非洲工作,旅途中有什么事,本人职责所在,当然得过问一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林非就走过去想问个究竟。
当林非过去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内心很不爽;可又很无奈、无语,不知怎样才好。“自己与这位新同事,是在北京刚刚认识的,能当面说这位师傅什么呢?”林非思忖道。
Z师傅是一位木工,个子不高,瘦瘦的,留着小平头, 长着两只细细的眼睛,看起来挺精神。他看上去挺严肃,不苟言笑,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与Z师傅同行到北京的还有另外三位师傅,他们都是来自北方S省。这次出国,公司让林非到北京而不是就近从上海出发,就是为了这几位师傅着想,因为他们基本不懂英语。于是林非只能北上赴京,同他们一起走,好有个照应。
同事互相照应倒是理所当然。但林非实在没想到,在旅途中竟会发生这样的糟心事,况且还是在飞机特殊的密闭环境中。
这件糟事,在飞机上的外国人心目中,毫无疑问,中国人的形象会严重受损。它使飞机上所有中国人包括林非自己,都深感尴尬不已,很蒙羞的。林非不知Z师傅当时是怎么想的。
在它国的航班上,无论飞机在哪里,从法理上说,飞机内就是在它国领土上。任何一位中国人,一旦出了国门,首先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没人知道你叫张三李四;但是人家外国人知道: 你首先是个中国人,是Chinese,你首先代表着中国人的形象,而不是代表你自己。更不要说,是在飞机上做出如此不良行为,当然是令人绝不能容忍的,令人很不齿的。林非一想起这些,心中更加郁闷。
“真丢脸!”
“It's a shame!”
林非心里忿忿地说。
(未完待续)

加纳首都阿克拉

加纳开国总统——恩克鲁玛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