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徐峥、马伊琍主演的《爱情神话》可以说是2021年华语爱情电影的票房“神话”,口碑爆棚,上映半个月票房就破2亿人民币,女性十八线小导演邵艺辉从名不见经传到一举成名天下知,甚至被众多网友“封神”能与著名文艺片大师伍迪·艾伦媲肩。
目前豆瓣评分8.3分,已有超过26万人评价。
如此高分,如此热度,那么这部电影究竟好在哪呢?

《爱情神话》讲了一男三女的情感纠缠,主人公老白中年离异,与李小姐约会后有了一夜情,想继续深入,又是送书又是修鞋又是帮接送孩子,然而李小姐犹犹豫豫进一步退三步。老白是个不得志的画家,无业在家,有栋带花园的洋房,平时教邻居画画打发时光。格洛瑞亚妩媚性感,作风豪放,对老白兴趣不小,前妻蓓蓓也会时常光顾。这几个人碰面,产生了许多戏剧和摩擦。

许多称赞这部电影的影评人认为《爱情神话》的核心观念是海派文化的延续。
电影选在在上海拍摄,有典型的海派街道、洋房和弄堂,老大昌的海苔花生、天钥桥的蝴蝶酥都是上海制造。
市井又摩登,这是很多人看《爱情神话》对上海这座城市最和谐的印象!
片中人物一律说着上海弄堂话,“阿拉、白相、十三点、灵啊灵啊”等方言频出。人物也很具上海这个开埠已久的城市的特征。

老白有房产,有品味,有生活情趣,会过日子,是典型的上海中产。他的好友老乌是位老克勒(“老克勒”源自旧上海人对一个群体的称呼,他们是最先受到西方文化冲击的一群人,对生活方式有追求,那时的他们土洋结合,形成了一定时期的海派文化),不仅是留过洋的老绅士,还有不止一位外国女友,更与鼎鼎大名的意大利女演员索菲娅·罗兰有过一段露水姻缘。
李小姐的前夫是英国人,有个蹩脚英文的混血女儿。
电影没有重大事件或很强的戏剧冲突,全是饮食男女日常琐碎,没有炽热*欲情**狂风暴雨,只有斯文克制,精致*情调**。

电影没有一味地“赞美”上海,反而透过这些戏中的小人物更加突出上海这座大都会的“两面性”。
无暇光亮的上海人形象更像是外地人的想象,其实真正的上海本地人,也是有许多一地鸡毛的时候。普通人的挣扎、痛苦与幻灭,在这部片子里也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小姐要与母亲蜗居在老房子里,为的是省出来的钱供自己的孩子上国际学校;
老白为女人买菜做饭、精心摆盘、家务活、接小孩放学的渲染,则更加蒂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上海小男人形象。

有人不解,说电影不愧是“神话”,街头修鞋匠都在喝咖啡讨论爱情哲学与名牌,真的是太“高大上”了。
其实不然,农民工可以读马丁·海德格尔,为什么鞋匠不能谈论爱情哲学?
有过长久市井生活经验的人会知道,街边那些饱经风霜的劳作者,多的是辛辣鲜活的人生大智慧。
书贩子知道的好书不比大学生少,卖盗版光碟的对佳片也如数家珍,倒卖*物文**的不比专家的鉴别能力差,修鞋匠能了解世界名牌,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在现实之上略作艺术加工其实对影片没有太大妨碍。

纵使社会存在三六九等,爱恨情仇也是每个人专属的权利。精致外观的电影很多,纵使电影只拍了网红打卡地,这也并不是它令这么多人动心的原因。
《爱情神话》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恐怕是因为它呈现了一种久违的日常。
导演和角色,智商、情感都正常,这种正常带来了微观中人与人之间互动的真实,没有靠发疯制造冲突,没有靠智商掉线推进剧情。不管是老白微信聊天时的小心思,李小姐的权衡,还是成年人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进退转圜,亦或者是老白与老乌这对老友间的偶尔龃龉与深情厚谊,都会令人不禁莞尔。

这种日常悠闲,大概在如今的魔都不易获得,但在三、四十年前,却是俯首即是。工作不算忙,没什么竞争,大家也都没什么钱,但有大把的时间交朋访友,邻居之间互相帮忙,互通八卦,没事送点好吃的。老白母亲时不常地送这送那也很常见。
买菜做饭修家电,知识分子或许陌生,但在小市民与蓝领当中其实不少见,并不是上海男人专利,也不新鲜,并非女性主义的产物,而是长于动手的惯性与夫妻共同承担生活的朴素日常。
电影中所有人物的活动区域在几公里之内,老白和街边摊贩都是熟识的,这就是小城镇生活的日常。而老一辈的上海人,对这种一隅之地稳固的生活社交或许也不陌生。如果把这种生活形态统称为“小镇神话”,那么今时今日许多50岁以上的人都经历过。
抱团取暖互通有无,抵御在巨型都市中的孤独与寒冷。如果是文艺青年,那么看看费德里科·费里尼的电影也不奇怪。老乌虽然是个老克勒,但他没有亲人的状态并不像本地土著,而更像漂泊在外的异乡人。

导演似乎是把几十年前的上海生活、文艺青年的漂泊状态统统放在了电影里——这是一个在真实基础上想象的上海。
有人提到这部片子中的上海很纽约,或者很欧洲,这正是导演加工后的理想场景,以及理想生活状态。这是即便这个上海似乎不太真实,人物背景也真实欠奉,但还是能打动人的原因。因此有网友批评太局限于中产,但却有观众觉得很底层。
太多人在里面看到了曾经有过的生活。至于上海话,它以区隔效应,将这个上海及里面的一众人,与周遭分离。

除了本土色彩,这部电影真正反映的其实还是独立自主的女性主义至上。
电影中固然有“有钱有闲,老公失踪、没有造过反的女人是不完整的、我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这样的金句。对同一个男人有兴趣的几个女人也没有因此成为敌人,没有心狠手辣的雌竞,而是进而成为朋友,不是没有婚姻就不能活,没有被传统道德观念束缚,但所有这些都太过表层。
老白这位大肚腩、穿廉价裤衩的老男人,其身材和容貌无法与三位女性中的任何一位相提并论,这三位为什么要围绕着他转?因为他会做家务、贴心、人好。那么这三位女性人不好吗?为什么不能有同样外形条件的男人待选?或者,老白这样的已经是优选了,因为同样条件的中产男有着大把更年轻的姑娘待选,更别说颜值再高一点,而漂亮的小鲜肉因为经济条件不够往往另有所图。这不就是女人的困境吗?令李小姐犹豫不决的到底是什么?她的其他追求者是什么样的?她是在欲望与现实,“我想要”与“他对我好”中犹豫吗?还是在单身与*伴侣性**之间犹豫?

格洛瑞亚要的似乎只是一夜情,“好男人”的概念对她来说似乎是无视的。
至于前妻蓓蓓,在出轨这件事上,对待男女一直是双标。她受到了哪些远重于男性的惩罚吗?老白显然是无法越过这道坎的,并不比其他男人好到哪里去,但男性对贞洁的执念被蓓蓓的反叛消解了。不管是李小姐、格洛瑞亚还是蓓蓓,都是远比老白,甚至老乌脸谱化的,对她们稍微深入一点的心理与境遇都没有呈现;她们的洒脱、反叛,成全的不是她们自己的角色,而是老白的高光:他的缺点乃至劣性被隐藏起来,变得如此清纯可爱。

导演邵艺辉说过,老白的原型是她自己,这是她理想中的男性。她把好的品质与共情都赋予了男主角,得体、谦卑、寡言、内省。
老白不计较亚历山大的房租尚可理解为慷慨不差钱,他为了一夜情要跑到土耳其救出格洛瑞亚的丈夫,已经近乎天方夜谭。
她还给他配了三个性情各异的女人:神秘、奔放、居家,全方位满足他的需求。而她对这三个女角色,突然现实而苛刻起来,连一个般配的对象都不肯给她们,连一个备选都不肯认真设置。
她认为,幻想小鲜肉那不和男人幻想白幼瘦美女一样了吗?——女人为什么不能和男人一样,不是说好了会犯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吗?何况小鲜肉并不是病态的白幼瘦,而是健康的肉体。女人为什么会不喜欢有魅力的男性?没有小鲜肉就不能有中年型男吗?给老白配的不是白瘦幼,但难道不是具有魅力的*女熟**吗?被满足的意淫,属于中年男人;被转移的话题,是女性境遇!

事实上,“一男三女”的这个圈子,就是一个最男性话语权、最大众的叙事方式。
在传统择偶观中,男性外表始终是被忽视的,与之相伴随的是对女性欲望的压制,“对你好”最重要,这是一个掐着男性话语权,也是最大众的价值观!
李小姐的英国老公不靠谱,格洛瑞亚的帅老公没钱,只有老白,有钱又靠谱,虽然没有外貌——这个设置如此讨巧。更何况,他还会道歉,代表所有男导演向女性道歉,这就更了不得。这再度体认了极度保守的性别观念与秩序,至于三位女性的牙尖嘴利,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姿态,如同带刺的玫瑰、性感的野猫,陡增情趣而已。

所以邵艺辉这绝不是伍迪·艾伦,因为她什么都不敢“冒犯”。
女性角色的需求被虚化,她们的个性,乃至那些貌似尖锐的俏皮话,不过是为了烘托他的品味与格局、消解他的缺点,减少他的麻烦。不仅传统的三从四德是妇德,现代的独立、自由也可以成为另一种女德,为男*服务性**,只要利用得当。李小姐和格洛瑞亚结成朋友——她们之间的情感交流,如何成为朋友也被省略了,远不如老白和老乌之间的纠缠深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为彼此排忧解难,而是为老白学雷锋:帮他找到画展场地,还不要钱。

格洛瑞亚跟老白一夜情之后转账给他,意指这是绝对的女性权利。
但男女这种自古根深蒂固的身份,是无法通过经济行为置换的,物化女性的不是金钱,而是权力。这种层面上的男女平等,不过是消费主义的陷阱,最终还是为男性提供了更多益处——既没有得到真正的平等,连传统框架内一点补偿的福利也失去了。
所以我觉得这是《爱情神话》最高明的地方,它不卖肉也不去吸睛,却用最普罗大众的思想感染着每一个阶层的观众。

老乌讲述情缘是全片高潮,偶然相遇给他带来了享用至死的洋房,如果说这里面有什么真正闪光的东西,应该是那位大明星对片刻情缘的珍重,但是高光全部给了老乌。如果说传统男性还需要付出些什么代价来在性缘关系中有所获得的话,那么本片中的三名男性,已经可以无需付出什么货真价实的东西,只要有颗心,就能得到女性资源,并且仍旧稳居中心位置。
总的来说,《爱情神话》实质上是极其保守现实、讨好大众的。它将日常置放于理想化的场景当中,在洋派的、小红书一样的环境里,精确把握时下的需求与情绪,以先锋的姿态讲了一个最老套的故事,以美化、忽略与吐槽,逃避现实矛盾。它不敢挑衅任何秩序,只是在最安全的框架下,小小撒了个欢儿。
当然,可能还是碍于女性导演“诸多不便”的身份,我相信这不是邵艺辉导演的全力。也希望在后续能看到她更好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