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年丨提速的时代,请保持克制

文章来源于有鱼的语文课 ,作者陈年年

陈年年

提速的时代,请保持克制

个人简介

陈年年丨提速的时代,请保持克制

陈年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四中语文教师,北京四中德育副校长。教育教学成果多次获市区级奖励。在《中国教育报》《现代教育报》《班主任杂志》《北京教育教学研究》等报纸杂志公开发表文章若干,并参与编写《中华名句词典》《学生作文描写词典》等工具书及《中国学生成长读本》《初中生新课标读写能力升级读本》等多部学生优秀读物。

为什么想到这个话题?是因为有一天我在我的朋友圈里看到了这么一段话:

视频超过1分钟,H5超过3P,落地页超过1.5屏、PPT超过15P,真的就不要考虑出圈传播和流量变现。腾讯浏览器的slogan:我要的,现在就要。比喻当下绝大部分受众状态。

这段话触动了我对这个时代观察的一根神经,“我要的,现在就要。”好像真是这样。哪家外卖送得快,我选哪家。哪个平台物流快,我选哪家购物。应该可以断言:全世界没有比中国更追求速度的了。我们作为客户当然会觉得很爽:我要的,现在就能得到。

但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带来的这种便捷,对我们这个社会,对我们每一个个体到底带来了哪些改变?

比如支付快捷,刷一下手机或脸就OK了,相较于掏钱、找零钱,节省了一些时间吧。比如购物,不用舟车劳顿到商场慢慢逛了,网上一番比较,也就可以下单了,节省了不少时间吧。移动互联的便捷性,似乎应该让我们拥有更多的时间,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觉得自己拥有了更多的时间。我们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那我们把节省出来的时间用到哪去了?

还有,在对便捷和速度的满足中,我们的行为习惯有什么变化呢?心理、情感层面有变化吗?比如毕业生,因为加了微信,即使他在远在异国他乡,我也能通过朋友圈知道他做了什么,那种相隔遥遥音信全无的牵挂感是没有的。等他们回学校来看我的时候,我会觉得没有那种距离和长时间分离带来的亲切感。大家想象一下,音讯全无一年,孩子突然出现在您面前,您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我感觉,现在人跟人之间的情感需求、情感表达方式以及相处方式,都在默默的发生着变化。比如在高三答疑的时候,排在前面的同学和老师交流时间稍微长一点,排在后面的同学中就有人焦躁不安。最严重的一次,一位同学就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怎么还没完!”然后摔门而去。其实高三的同学绝大部分都知道解决办法,那就是带着学习资料到老师那去,前面有人答疑,自己就在边上完成其他的学习任务。但有人想的是:“我的问题没有及时解决,我不接受!”“我要的,现在就要!”这种耐心减少的现象,正在增加。

抢速度,在教育中更普遍。比如现在70%的同学有课外班,而十多年前是不到30%。大家好像都觉得,补习班能帮我加速,我只有额外的加速,才有可能在竞争中保持自己的优势。但与此同时,学生心理压力大的比例越来越高,社会上的极端事情也越来越多。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教育能加速吗?加速出来的“人”,还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幸福的“人”吗?

以上是对速度的追求。对速度的追求背后,是什么呢?是焦虑。焦虑于“落后”,焦虑于“得不到”,焦虑于与他人相比的“不如”,焦虑于保障的不可靠,焦虑于“阶层固化”, 焦虑于“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老公”“别人家的老婆”“别人家的爸爸”……

我曾和一位家长交流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因为焦虑于孩子的“不争气”,又基于对我的信任,这位家长来找我倒苦水。聊天中,他说自己鼓励孩子要不怕挫折,“*小平邓**三起三落,马云和俞敏洪都是高考考了三次才考上……”半小时后,他又说:“我跟孩子说,你现在不努力,高考考砸了,你的人生就完了。”你看,这就是明明懂很多道理却也无法理智地对待自己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考三次;我家的孩子,不行。为什么?因为这是我自己家的事儿啊!我们家不能比别人家差!

理智的时候,都知道不上清华北大一样可以有幸福的人生,上了清华北大也未见得一帆风顺。但面对自家孩子的时候,不上清华北大就是灾难,上了清华北大就还有哈佛耶鲁麻省理工。

面对外面的世界,理智的时候,遇到猫,那就是猫;面对自己家的时候,遇到猫,那就是一只凶猛的美洲豹。

另一个问题,是自我中心。

什么叫“自我中心”?就是我所看到的一切也应该是别人看到的一切,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也应该是别人所感受到的一切,我的视角也是别人的视角。换句话说,“我”就是这个宇宙的中心。

有人看到自我中心的时候会想到自私自利,不是的。自我中心是一种思维方式。由这种思维方式延伸出来,有一种“聚光灯效应”,也就是总觉得别人会注意自己或者自己在做的事情,认为有一盏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

举个例子吧。假如今天我头戴一顶红色假发在大悦城前来回走三圈,然后离开,你觉得会怎么样?你会笑着想:“陈老师这是要走红网络吗?”我告诉你,不会。自媒体上绝不会有一篇“北京四中男教师竟然做这样的事”的文章。你放心,很可能在这个世界里连一个小小的涟漪都不会掀起。顶多路上行人多看两眼怪怪的油腻大叔,或者有一个闲来无事的人拍一张照片发个朋友圈,仅此而已。除了紧密相关的亲人朋友,有谁还记得SARS期间那些平凡英雄的名字?

但在我们的学习生活当中,我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同学,他(她)太过在意他人的目光。上课回答问题要是不会,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那种不愉快的情绪会延续两三节课。考试只要没拿到第一,就极其痛苦,甚至不敢来上学。

我很能理解这种状态。因为正是这种高自尊,这种对自己的高要求,才让同学们走到了北京四中。但任何事情,一走极端就会带来弊端。

我的意思是:一方面,这种自我中心的思维方式会给自己带来自尊,会让自己对自己有高要求,会让自己变得强大。但另外一方面,你也要懂得,其实因为每一个人都是把自己放在中心的,所以不会有那么多人对自己有那么高强度的关注和影响。不必把自己逼得太过头——要逼自己,但不要过头。毕竟,所有的学习、生活,都不是为了要在别人面前炫耀。学习,是为了提升自己;生活,是为了追求幸福——为自己、家人和人类追求幸福。

自媒体时代,每个人都是一个新闻中心,不断地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状态,盼着别人来点赞,然后在心里暗暗和别人比较。这无疑加重了“自我中心:这种思维方式对我们的影响程度。

这种自我中心带来的一个结果会是什么?一个人会认为很多事都是理所应当的,错误和不幸都是别人造成的,所有人都对不起我——他既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看不见自己。

2019年1月6日早上下雪,科老师发了一个朋友圈:“晒美丽的校园,早晨4点物业的师傅就开始扫雪,致敬。”科老师“看见”了,发朋友圈是希望更多的人能看见物业师傅的辛劳。

高二社会实践,去贫困县小学体验生活的同学,在上过两节课、辅导过孩子学习后,就明白了老师的不易,说:“回学校后,我要重新做回学生。”是以前做的不是学生吗?不是,是因为这段经历让他“看见”了他人。

换位思考,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2019年1月11日,学校进行青年教师培训,请了北京教育学院的副院长杨秀智教授给我们上课。杨教授问在场老师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认为人生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的答案,应该是两件事:创造价值,追求幸福。而这两个目标,都应该也只能放在“人生”这个大的尺度之下。这不是放在“今天”,更不是放在“12:30”这个时间点上。这一定是一件长期的事情。

2013年我在微博上看到过一段话,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发过,是一位当时上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讲给妈妈的:

昨天体育老师让我们做了几组往返跑,我速度不行啊,同学们都比我跑得快。但你知道最后怎么了吗?跑到第一个往返时他们就跑不动了,只有我一直匀速地跑,结果第一个到终点。我的耐力还不错呢!

希望每个人都能懂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