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周刊世说祖孙俩 (悦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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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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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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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蒲是父母在有了哥哥之后,“不知道怎么怀上的”,顾念着好歹是条性命,母亲躲躲藏藏兜兜转转,避开计生干部的围追堵截,悄悄把她生了下来。却因为不过是个女孩,而且还拖不过交了一笔不小的超生罚款,便天生自带招黑体质,成了母亲嘴上的*债讨**鬼。

偏偏小蒲自己也不争气。长得矮,胖,不好看……也就算了,性子又刚烈倔强。因为没有按照母亲的嘱咐把地扫干净,小蒲挨了无数次的打。枯瘦的巴掌,掴在天灵盖上咚咚作响,她的脸哭得抽搐掣动,嘴上却不肯说一句软话。这样扭曲的悲苦,让母亲越发地愤怒,每每指着小蒲的脸痛骂:“看你那个德性!我上辈子缺了多大德啊这辈子遇上你!哭哭哭,整天哭丧的倒霉相!还活得了吗?活不了去死去!没囊没气的,长大了也是拾破烂儿!”

那时候住的是家属院,精薄的砖墙不隔音,小蒲挨骂的事,是院子里公开的秘密。有同龄的淘气鬼,幸灾乐祸拿她取笑,小蒲百口莫辩,日子久了,竟也麻木无感。小孩子说是纯真无邪,却也是世界上最捧高踩低的动物,一个连母亲都看不上的软柿子,是所有熊孩子无聊和窝囊时的消遣,何况小蒲又家教严明,就算碰上她哪天血气上涌怒起反抗,回家去也会因为成了“跟人打架的野孩子”,自有她父母批评数落——这样的人设,简直就是行走的人肉沙袋,欺负起来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加上不善与人沟通,小蒲在班里孤单落寞、郁郁寡欢。班主任把这个情况告诉母亲,而母亲没等小蒲把班上欺负她的人名说完,就一脸惊愕又无比嫌弃地打断了她:这么多?你这人缘儿怎么这么臭呢?太臭了!

十来岁的时候吧,小蒲又有了个弟弟。细黄的头发,白净的小脸,小红嘴儿和黑眼珠闪闪发亮,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妈妈这个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加上身体原本就不好,生产的时候很吃了些苦,又因为血压飙升两度被报病危,所以对这个几乎是舍命生下的孩子格外宝贝。可是出了产假又要上班,回来后再照顾从寄托户里接回来的婴儿,难免力不从心,这样烧奶粉、洗尿布,甚至给小孩把尿这样的事情,很自然地落到了小蒲的身上。一天天长大的*弟弟小**,慢慢长了心眼,把尿的时候坚决打挺拒绝,放下后又哗哗一大泡,把纯棉花的棉裤尿个精湿。那时候没暖气,小小的一个铸铁炉子放在屋中间,既做饭又兼取暖,热力本就有限,纯棉花的棉裤尿湿透了不好干,又没有足够多的备份可供替换,妈妈又着急又气恼,怪小蒲不及时把弟弟。

小蒲心里委屈,忍不住申诉:她已经把过弟弟好几次了,可是他每次都使劲儿打挺,就是不尿。她又不敢死乞白赖地跟他较劲,怕万一抓不住他再一下扣到地上——小孩子打挺的时候力量有多大,没经历过的人是不能想象的。而作为小姐姐的小蒲,也不过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抱住弟弟不摔到地上已经是尽足了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她有多大的臂力加腕力能降服这个淘气的小东西,让他乖乖就范地把尿成功呢?

可是对于这样的辩白,母亲不接受:“你就不能先放下他,过一会儿再抱起来重把吗?不会动脑子想办法吗?这大冷的天棉裤尿得精湿,猴年马月才能干?干不了拿什么换?干嘛嘛不行,你倒会犟嘴!”

那天刚好有两个阿姨来串门,当着外人的面被这样劈头盖脸地抢白,她不要面子的么?弟弟出生几个月来,为了奶粉里有疙瘩、为了尿布没抻平展,尤其是为了这个把尿不成功……一回回地被数落被冤屈,小蒲真是够够的了。她很想豁出去撒泼打滚儿地大喊一顿:这事儿不赖我不赖我!可是听见旁边的阿姨拉住怒气冲天的母亲坐下,劝她“有的小孩儿就是不识把,小姐姐这一天也不容易”,立时万念俱灰、泪如雨下。

那一刻小蒲忽然意识到:比起母亲喝凉水一样方便惯常的责打叱骂,更让人感到屈辱的,是来自外人的怜惜悲悯。

13岁那年,小蒲已经上了初中,自觉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隐隐还有一点跨入人生新里程的欣喜。可是这样的成长,在母亲眼里并不作数,她依旧口不择言地贬斥着小蒲的种种过错,对小蒲的好儿却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只字不提。小蒲在压抑愁苦之余,开始感到绝望,忍到忍无可忍的时候,甚至,想到过死。睡不着的晚上,小蒲躲在被窝里悄悄打开手电筒,一张小字条写了画、画了写,上面泪迹斑斑:“爸、妈:不用找我了,我是个没囊没气的人,长大了也是拾破烂……”

郊外的小河边,小蒲在冰凉的湿地上徘徊、枯坐了三个钟头,临了,靠着“将来要活给他们看”的信念,又回到了家。原以为闹这么一出,父母即便不惊慌失措,也会多少有点收敛,没想到连沉默的父亲这次也来帮腔,手指头夹着那字条,半是愤怒、半是奚落地冲小蒲喊:“你拿这吓唬谁啊?啊?!”

这话问得也真是没错。是啊!她想吓唬谁呢?如果是心肝宝贝,她自然用不着来这么一场生死大戏;如果不是,又何苦这样不留后路自取屈辱——小蒲哭得喉头哽咽,心如死灰,父亲却在张罗着立规矩:你把脸儿拾起来,拾起来!嘟噜个脸子给谁看?

这一刻的感受,在小蒲的心头纠缠、萦绕过好多年。她不知道哭到扭曲的一张脸要怎么样才能“拾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罪过,以至于在她一念生死的关头,父母都可以这样同仇敌忾。

小蒲在这样的氛围里呜呜咽咽地长大,高中毕业那年,刚好有个海外劳工输出的机会,便报名去了。从做缝纫女工,到筹钱做起小本生意,一路含辛茹苦,这些年打拼下来,也算有了点积蓄。可是这并不能算给父母长脸,因为她的“婚姻不顺”——小蒲在三十多岁上才回国嫁人,但鸡吵鹅斗地过了不到一年,就离了婚。

思前想后好一段时间,小蒲还是出了国。因为“家里待不住”,而且母亲的脸,又不好看了——*债讨**鬼的“德性”虽然不济,好歹也算留过洋,可“饶是嫁得不咋地,还被一开出租的甩掉不要”,害她在老姐妹面前丢脸。所以每一次找小蒲要钱,都感觉无比地理所应当,觉得是为她蒙羞多年的补偿。从家里买房、装修,到父母看病、旅行,再到弟弟结婚生子,学驾照做直销……样样找小蒲拿钱。

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小蒲原本也是疼爱有加,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主动尽着他。可老的少的总这么毫不知情,日子久了,小蒲也有怨气。尤其挣钱以后,更是少不了被摊派,母亲的话很直接:你兄弟挣钱不容易,你当亲姐姐的,帮衬一点不应该吗?

“倒没什么不应该。可是……就这么理所当然吗?”像发酵多日的糯米酒酿,咕嘟咕嘟多少次蠢蠢欲动,终于冒出了泡泡。

威武一世的母亲,当然有一肚子的话怼小蒲。虽然比起年轻时的气势如虹,已是强弩之末,但,也足以震慑小蒲这个惊弓之鸟。

因为离婚后房子归了男方,母亲对孤身一人的小蒲,又有了一重戒备,几次不失时机而措辞巧妙地暗示她:他们老两口奋斗一辈子,也只有这一套房,有一天二老撒手去了,这房子当然是传男不传女——多少年来还不都是这样么?

小蒲太明白母亲的思维逻辑和行为轨迹了,不用老太太多费口舌,便心领神会——再回来探亲,便识趣地住在隔壁的酒店里。有事儿召之即来、来之能办,没事儿原地待命各自相安,正所谓一碗汤的距离,刚刚好。

母亲的心似乎安定了,可小蒲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地凉。左不过是自己掏钱给弟弟买潇洒快活,人情却一向是记在母亲的账上。编出这样那样的用项来找自己摊派费用,最后却统统暗中流到了弟弟的口袋里。若说长姐如母,也还有长兄如父一说,可是他们的哥哥,却有本事几十年如一日自给自足,家里的阴晴雨雪,向来与他无关。可是说起他的“指望不上”,母亲永远心平气和,仿佛他作为长子的政绩,于这个家不过是锦上添花,多一枝或者少一枝,都没什么要紧。

小蒲心里不忿儿,偶尔,便流露出不满母亲的偏心。母亲对此却理直气壮,毫无避讳地当着小蒲的面,跟亲戚甚至跟邻居说:“还都说我偏心,能不偏心吗?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

小蒲懒得辩白,蜻蜓点水式的探亲过后,又借故离开。前几天看小蒲朋友圈,发了一张沏茶的动图,滚开的水从壶嘴注到紫砂茶盏里,杯口上升腾着银白的热气。图下面,配着一行字:所谓一碗水端平,不过是子女一厢情愿的理想。母亲看了很不爽,拨通小蒲的电话,告诉她“给我打过来”又挂掉。小蒲纵有不甘,还是照做了,而母亲那头的话,也完全是旧瓶装老酒,毫无新意——我俩小子就这一个闺女我能不疼你么;从小父母省吃俭用的,可吃的穿的哪一点亏待了你;亲生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气头上随口说几句就成了深仇大恨——我们那些年又上班又养孩子累得跟头驴似的,哪还顾得上和风细雨地跟你们好脾气?

小蒲不说什么了,对母亲,觉得真是打心眼儿里服气。寥寥几句话,就把自己问得罪孽深重——简直是小肚鸡肠,知恩不报的鬼畜。想想母亲年轻时吃的苦,小蒲不是没有疼惜;做儿女的,对已经进入风烛残年的亲生母亲还心怀怨念,心里,也不是没有歉疚。可是小蒲自己呢?这些年深的浅的受的这些伤,又怎么算呢?打骂孩子,对于母亲来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然后习惯成自然,可是她的每一句“气头上的话”,都长成了小蒲心上的一颗钉,要一根根拔下去,谈何容易。前阵子看小蒲朋友圈,刚好碰上她正把一条动态发了又删、删了又发,似乎在怒怼什么人,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一张母女依偎的美图,不知怎么处理得缥缈而古旧,配上的几行小字看似“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细想却冰冷刺骨:“如果你不知道我的苦,就别随便劝我大度。人活不过一张脸、一口气,没有棉花的软,哪来今天棉袄的暖!”

知道她底细的人都明白: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能让母亲反思、女儿豁达,那所谓“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一说,在这对母女间怕是很困难了。

插图 吉日

世说投稿邮箱:xuxiaohong@xaw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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