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县婚礼 (南华婚礼)

不知是疏忽还是故意,阿良竟然把苏凯和王坚安排在同一桌,而且还是和我同一桌。

我原来和苏凯、王坚在同一个科室工作,半年前局领导决定准备从科里提一个副科长,原来相安无事的我们开始明争暗斗起来。不,准确地说,是苏凯和王坚明争暗斗,而我则被他们明争暗斗;于是,上个月我干脆就被调到了其他部门。

当苏凯和他老婆、王坚和他女朋友一坐下来时,我就察觉得到那个副科长的位置还在逐鹿中。果然都是深谙厚黑的行家,明明现在几乎已经不共戴天的苏凯和王坚包括他们的爱人,每一句话竟然都是那么不着痕迹地意味深长、羚羊挂角般弦外有音;但在旁边的人听来,这些非常有技术含量的话真使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就像吃着还差30秒就要烂掉的荔枝和龙眼,吃在嘴里时还未烂掉,味道虽还甜却极恶心;咽下肚时正好烂了,于是肠胃想起义,肛门想呕吐。

我座中的其他人看来和我想的都是一样,宁愿苏凯、王坚他们来个唇枪舌剑,拳来脚往还好,至少我们可以欣赏得到针锋相对之妙、肃杀壮烈之美,在夕阳如血之际还可泛起“战地黄花分外黄”之感。偏偏他们四人直在左一只烂荔枝右一只烂龙眼。

去参加过许多次婚宴,阿良婚礼的档次可算是最高的,菜是山珍海味,酒是茅台水井,但苏凯、王坚他们的这些烂荔枝龙眼硬是把江滨大酒店二楼金碧辉煌的餐厅内摆满山珍海味的桌子变成了臭哄哄的猪圈的槽盆;黄花是没有了,有的是“猪圈泔水分外溲”。

这桌饭吃到第38分钟,座中的其他人已平均去了2.5次厕所,我出于礼貌只去了一次,而且我还成功地抑制住掀起桌布看看苏凯、王坚他们在桌下的脚的冲动。

第39分钟,阿良伉俪过来敬完酒,座中的其他人除了我外不约而同一起站起来告辞,去意之坚决如同小学生在放学的时候。随后苏凯、王坚他们四人马上不约而同齐齐转过头盯着我,我顶不住他们的烂荔枝烂龙眼,于是也起身告辞;在我还未转过身时,苏凯、王坚异口同声讲了他们今晚最真诚而又默契得异常的一句话:“服务员,拿几个饭盒过来!”

2006年10月1日19时42分25秒,梧州市最豪华的酒店——江滨国际大酒店大堂内那个有着两个像施特劳斯圆舞曲般的酒涡的咨客小姐,正用她如同瑞士森林里湖泊边的草地一样的微笑为我驱散烂荔枝烂龙眼的臭味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屏幕上小覃的名字与电话号码交替闪烁。

“韵SIR,你一定要过来啊!等你过来我们才开席!”电话里小覃不太标准且带着淡淡泥土味的白话和他的面容一样朴实。

“哎呀!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的……”我的语气透着犹豫——我被烂荔枝烂龙眼熏了一个晚上,只想着快点回到家用柚子叶水洗个澡。而且小覃叫去的地方和刚才金碧辉煌的落差比尼加拉瓜瀑布还大。

今晚小覃已经打了第3个电话来催我过去,每一次在电话里我都加重着犹豫的成分;我不忍心直接拒绝小覃,毕竟是他的大喜日子,所以我希望是他自己察觉到我的犹豫,然后大家可以以不了了之的方式下台阶,最后那层纸也就可以不用捅破了。

但小覃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犹豫,继续用他那朴实的声音热切地说道:“韵SIR,我们是一定要等你来才开席的!怎么说你都是我和小蓝的媒人嘛!”

其实我早该料到小覃是领会不到我的意图,他这个人是我所认识的人里面最热心的难得的好人,但总是热心到近乎于傻乎乎,好到相当于缺心眼。原来好好地经营着一间小小的收购店,他不但从来不象其他收购店那样打打擦边球,而且那些拿着来路不明且可疑的“破烂”到他店里的人,最后总是被他扭送到我们派出所里,他为我们所破不了不少案。就为了这个,他没少挨报复。那次他在菜市抓扒手被捅伤住了一个多月医院,出院当晚,他的店就被人烧了;之后小覃重操起老本行——捡破烂,却还是象以前一样经常扭送些扒手、“粉仔”到我们所。

李敖讲过做好人的代价非常高,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代价是小覃承受不来的——他租住在金龙巷里15元一个月的木板楼,没有一套干净且完整的衣服,如果不是遇上同样傻乎乎的小蓝的话,今年36岁的他看来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了;好在最后还是有了今晚这场在南华利粉店举行的婚礼。

小覃总让我有这样的感觉——我赤着脚站在恒河岸边的沙滩上,眼前吸纳了朝圣者的污垢、垃圾甚至尸骸的河水在银色的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我就这么一个人站着,不知是哭是笑,不知是香是臭,不知是冷是热,不知是进是退;我在渴望着、也在害怕着投身入眼前这河水,去分享它那心安理得的平静。

最后,我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去拒绝小覃,便在路边士多买了一个印着“百年好合”的利是封,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们真的一直在等我过来才开席!

小覃把我迎到南华利粉店内摆的两桌“龙凤席”的上座,看着桌上其他在暗暗吞着口水的孩子,还有白发苍苍的我们所辖区内的那几个孤寡老人,我很是愧疚。

“我自己是个孤儿,小蓝她也没有什么亲戚,所以就把张大妈、李大爷他们也叫了过来。”小覃拉了拉衣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虽说还是平时穿的那套绿色旧军装,但破的那几个洞已经补好了。

“小覃,快点开席吧,大家都饿坏了!”我转过头,摸了摸坐在左侧的毛毛的头:“毛毛,叔叔来晚了,你饿了吧!?”

毛毛点点头,嘴角淌着的口水滴到了地板上。毛毛是小蓝八年前在街边捡回来的女孩,有中度智障。

南华利粉店内的墙壁贴着大大的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嚞字;往日肮脏的地板刷得干干净净,桌椅看得出是仔细洗过的,往日的油污没有了,竹木的原色重见天日。店内只摆得下两张桌,其余的八桌摆出了骑楼外;店附近停了十来辆收破烂的三轮车及苦力用的板车。我们所里辖区里的孤寡老人及一些陌生而且衣衫褴褛的小孩就坐在“龙凤席”上;外面的八桌客人估计是那些三轮车及板车的主人,而他们的衣着也印证了我的猜测。

小覃拉着小蓝站到我旁边,两人手里拿着酒杯。小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红色的不知什么质地且款式非常“怀旧”的上衣。

“如果不是韵SIR的话,我和小蓝也就不会认识,所以我们第一杯酒先敬韵SIR!”小覃黝黑的脸上泛着明显的红晕,说话的音调接近高音C;小蓝也是面泛桃花,一脸的幸福。

我忙不迭站起来,举起酒杯:“小覃啊,今晚我真的不好意思,这一杯应该是我敬你们才对!来,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他们两个都是天大的好人啊!”我刚坐下来,右侧的张大妈就在我耳边唠叨起来,“小覃小蓝平时把我们这些老人当爹当妈来照顾,还要做工赚钱去资助那些村里的孩子,真是辛苦他们了!”张大妈边说边指着“龙凤席”另一桌的那些小孩;李大爷则在一旁不停地点头,感慨万千地说道:“他们真的是难得的大好人啊!他们真的是难得的大好人啊!”

我顺着张大妈的手看过去,小覃小蓝已经走到那桌旁边,那些小孩都站了起来,齐声说道:“祝小覃爸爸、小蓝妈妈幸福快乐,永远开开心心!”其中一个小孩接着说:“小覃爸爸、小蓝妈妈,我们一起给你们唱首歌好不好?!”小覃和小蓝笑咪咪地看着他们,如同小孩在海滩上拾到一只硕大美丽的贝壳。稚嫩的童声唱起,是孙悦的《好人一生平安》。

其他桌的客人听见歌声涌到了店门前,一起随着节奏拍手;我发现他们脸上那些笑容把店内昏暗的日光管发出的光线燃烧了起来,而且把这光线燃烧成一种莫可名状的东西,这东西有着不可阻挡的穿透力,瞬间就抵达心底那个最柔软的地方,春暖花开、泉水淙淙 、鸟语呢喃。虽然这些人衣着褴褛,甚至有的脸上还污迹斑斑,但他们脸上的笑容却都那么干净那么真诚那么生动,张艺谋拍的申奥片里那些笑容与之相比简直都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歌声毕了,大家异口同声说道:“祝小覃、小蓝白头到老、永远幸福快乐!”其中一个穿着文化衫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大声说道:”小覃,快说说是怎么认识你老婆的!”

小覃腼腆地嘿嘿笑着,小蓝则害羞地低下了头;于是我就代为答道:“今年3月份的一天傍晚,小蓝去买菜,”我顿了一下,拉起身边的毛毛,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说道:“毛毛自己上街迷了路,小蓝找她不到,就来我们所报案,当时正好我值班;小蓝是只会手语的,而我又不懂,想起常去孤儿院帮忙的小覃也许会懂,便就叫了他来一起去找毛毛,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的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的吧?!好了!让我们一起敬小覃小蓝一杯!”

小覃直在嘿嘿地笑着,小蓝则连连打着手语向大家道谢。

虽然这儿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山珍海味,但这儿却有着最动人的笑容、最单纯的快乐,而且没有烂荔枝烂龙眼。我听着他们谈起易拉罐在哪儿哪儿又可以卖多五分钱一个,今天又拉了几趟砖等等没有技术含量而且可以算得上粗俗的谈话,看着他们脸上那心安理得而又开心满足的表情,不禁又泛起那种站在恒河边的感觉,河水静静地流淌,清风轻轻吹起衣襟。

突然在门外传来了一阵争吵声,随后南华利粉店的老板匆匆走了入来,在小覃的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小覃和老板便一起匆匆地走出门外。

我马上跟了出去,只见在街口那儿停了一辆城管队的车,车边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城管。其中一个身材肥肥大大正叉着腰的城管向粉店老板呵斥着:“才8点半钟,就摆桌子出来,有没有搞错!”然后他向另一个城管命令道:“把那些桌椅搬上车,统统运回去!”

老板点头哈腰陪着不是,小覃则在旁不停地递烟给那两个城管,但那两个城管看了看小覃手上的那包椰树,哼了两声,将眼珠翻了上去。

叉着腰的那个城管继续吼着:“……什么!……你跟哪个李大说了……哼哼!我不知道……听好了!我叫卢清!知道了没有!是管这一片地方的副大队长!”

看到这里,我转身走到旁边的士多买了两包红双喜,走到那两个城管跟前,边把烟递过去边说:“卢大,你好!”

那两个城管接过烟,小覃马上帮其点火;我把卢清拉过一边,又塞了一包红双喜给他,然后掏出证件:“兄弟,我是派出所的,今晚朋友在这里摆喜酒,你就行个方便好吗?”

卢清拿过我的证件看了看,又打量了几下粉店门前那几桌客人,眼里闪过一抹轻蔑,将证件递还给我,沉吟了一下道:“算啦,今晚就当给面你啦!”随即转过身向粉店老板又吼了一声:“不要将桌子摆那么出,要不然我马上将你的桌椅全部没收!”然后向另一个城管摆摆手:“算啦,我们走!”

城管走后,老板也坐了过来,而且还喝得有点状态:“今晚我就不做生意了!只办小覃的婚宴!”

我也喝得有点醉意,看着小覃,小蓝及其他人那些可以燃烧光线的笑容,听着孩子们稚嫩的童音唱起的一首又一首歌,我知道,至少今晚,我不再只是站在恒河岸边的沙滩,我已投身入了这流淌的河水,正分享着它那心安理得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