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雪竹园。

身畔,天天儿伴的是“柴犬吠深巷,清风過竹林。有茶自得趣,琴上淺淺音。”
远一些子的地方儿,是“青山郭外斜”。细看去,有“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稻陌,竹坞梅溪。”穿行其中,不免“一忽儿一句诗题,一步儿一簇蓮花。”好景是怎生得个?但见:“山色千叠翡翠。清溪万顷玻璃,閒人儿来往相游戏。誰家掩映渠流水,樓台峥嵘出翠微,遥望四圍暮山势。”如是,怎不叫人“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纵有丹青下不得笔?”

身处如此洞天福地,琴茶之外,又该做什么,才不负美景如斯?
第一桩自然是吟诗(养心)了。
什么是慢生活,心灵适应慢,身体也要能适应慢,简单的走路,儒家叫行吟,吟诗最适合。
2012年四月开始,秀秀书院每日下午四点举办读书会,我们从《道德经》开讲,接着《易经》,《黄帝内经》,《诗经》,一直到现在的《唐诗五百首》从无间断,反复讲解。
也尝试过把读书会搬上直播,从2016年“斗鱼”,后来“映客”,“一直播”,都不温不火,没成想快手(粉丝12万)、抖音(粉丝18万)后来居上,成了直播首选。
直播是线上活动,二十四节气诗会是线下活动,我们在书院(西安市紫薇花园),易简山房(终南山紫阁峪)两地举办,此次受疫情影响立春诗会就在直播间完成了。

第二桩,是太极(养身)。
那边厢“池上兒女未知愁,池畔青青水慢流。竹竿袅袅波无际,不知何者吞吾钩。”

这边厢,如火如荼的,却是日日必为的“太极治百病,活络筋骨通。防身能自卫,圓轉妙无穷。”
一时手握鸡蛋:“虎鹤双形站青竹,周身利落收勢徐。两臂百斤轻如絮,握掌自如气不虚。”
一时乌龙盘打:“抬頭縱肩送腰力,转折起伏劲巧变。身势舒展运转活,進退相隨意貫聯。
拧腰切胯手點足,放長擊遠滾肩劈。立如車輪合膝過,劲透掌尖隨心至。”

一时两人对练:手随身动步随身,來往屈伸撥千斤。此中消息真參透,圓轉如意自隨心。

…….
如上动作,皆是适于诸雅士日常练习之法。闲居家中,随书院日日读诗诵诗之外,太极健体亦自于己有益,何乐而不为呢?


仍归至琴茶。二物自是题中正义。琴与吾,本一体也,不必深究。茶器是随身携带的惯用之物,茶却是不必另备的。仙茶故乡,岂有无茶之理?

今日例必的直播读诗听琴品茶之外,诸君不妨一同聊一聊到底如何“品诗”。
日日读诗诵诗,与诗为伴,却如何品得其中的“味外之味”?且看唐时司空图先生“诗品”是如何一探究竟的。

司空图何许人也?其性苦吟,举笔缘兴,几千万篇,是晚唐著名诗人。曾曰:“侬家自有麟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苏轼评云:“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又云:“司空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外之味。‘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坛高’。吾尝独游五老峰,入白鹤观,松阴满地,不见一人,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也。”后人于此亦多有激赏之词。
然而,奠定司空图在文学史上地位的还是他的《二十四诗品》中阐述的诗歌理论。
《二十四诗品》是一部文学批评著作,本身是一组美丽的写景四言诗,用种种形象来比拟、烘托不同的诗格风格,颇得神貌,并在诗歌批评中建立了一种特殊的体裁。

司空图概括的二十四种诗歌风格是:
雄浑、冲淡、纤秾、沉着
高古、典雅、洗炼、劲健
绮丽、自然、含蓄、豪放
精神、缜密、疏野、清奇
委曲、实境、悲慨、形容
超诣、飘逸、旷达、流动

《二十四诗品》文字惝恍,旨意遥深。司空图借助玄学的理论范畴把自己的审美经验通贯起来。其一,体道。司空图崇尚老庄,而老庄哲学认为,宇宙的本体和生命是道。因此,司空图认为诗的意境必须表现这个宇宙的本体和生命。他曾经反复强调这一点。如“真体内充”、“返虚入浑”(《雄浑》),“乘月返真”(《洗炼》),“饮真茹强”(《劲健》),“俱道适往”(《绮丽》),“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含蓄》),“由道返气”(《豪放》),“道不自器,与之方圆”(《委曲》),“俱似大道,妙契同生”(《形容》)。此处的道、真、真宰等都是指宇宙的本体和生命,没有对它的把握,一切无从谈起。其二,主静。诗人体道,要如老庄之言,“心斋独忘”、“涤除玄览”,主体必须保持虚静的状态。“素处以默,妙契机微”(《冲淡》),“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高古》),“体素储洁,乘月返真”(《洗炼》),都是强调诗人必须超越世俗的欲念、成见的干扰和束缚,使心灵处于虚静的状态,从而提升精神境界。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踪。”(《高古》)
“幽人空山,过雨采苹。薄言情悟,悠悠天韵。”(《自然》)
“高人惠中,令色絪緼。御风蓬叶,泛彼无垠。”(《飘逸》)

道体的充实与心灵的自由把诗学放入了一个宏伟的宇宙生命架构之中,从而揭示出深层的审美意蕴。
可以说,司空图以“比物取象目击道存”的思维方式,将哲人对生命的体知,诗人对诗意的了悟,论者对诗思的省会三种心理活动统一起来,超越经验世界而进入实在,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司空图的诗歌理论,主要强调“思与境偕”,“象外之象”、“景外之景”以及“韵外之致”、“味外之旨”。

所谓“思与境偕”,就是说诗人在审美过程中主体与客体的统一,理性与感性的统一,灵感与形象的融合;所谓“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就是超越于具体有形描写之外而暗示出来的令人驰骋遐想、回味无穷的艺术意境;而所谓“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则是诗歌直接呈示的风采韵度、滋味兴趣之外的他致他旨和余致余旨。作为这一审美理想的直接体现,《二十四诗品》的每一首都精美深邃,富于形象性、思辩性和哲理性。它是有无相生,虚实相形,主客相通,诗思谐和的全息图像。它所敞开的可能性,具有极为丰富的“象外之象”和“韵外之致”、“味外之旨”。

《二十四诗品》以精美简约的文字,构筑了恢宏的诗歌宇宙,展示了广褒的艺术时空。它是关于诗歌的理论,更是诗,是一部体大虑周的艺术哲学著作。

《二十四诗品》产生以后,对中国文学史发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历代各种丛书,均有辑录,同时,在中国近古文学史上标榜“性灵”与“神韵”的两个重要流派,都从中寻找自己的理论依据。现代学者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和中国美学史,也都把《二十四诗品》看作意境诠释的典范。
不仅如此,《二十四诗品》还远播外国,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

《二十四诗品》的重要性和远大影响还体现在后人对它的摹仿上,历代产生了许多续作,并已经不限于诗歌理论的范围,如袁枚《续诗品》、顾翰《补诗品》、黄钺《二十四画品》、郭麐《词品》、杨夔生《续词品》、江顺诒《续词品二十则》、魏谦升《二十四赋品》、于永森《诸二十四诗品》(含《新二十四诗品》、《后二十四诗品》、《续二十四诗品》、《补二十四诗品》、《终二十四诗品》、《赘二十四诗品》)、许奉恩《文品》、马荣祖《文颂》等等,这些续作从另一个角度真实反映了《二十四诗品》的持久不衰的精品魅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二十四诗品》不是一部普通的诗歌理论著作,它是贯通古典美学与现代文艺的美丽通道,是激活技术文明时代诗与思的一个能量源。
“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宋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
得其意象,可与窥天地,可与论古今;掇其词华,可以润枯肠,医俗气。图画篆象,靡所不该;人鉴文衡,罔有不具,岂第论诗而已哉。——清·孙联奎《诗品臆说》
除妄得真,寂而息照,此即神来之候。艺术家之会心,科学家之格言,哲学家之悟道,道学之因虚生白,佛家之因定发慧,莫不由此。——钱钟书《谈艺录》
表圣诗品,妙言兴象,可赅众艺,宁止于诗。启功《诗品题识》

《二十四诗品》原文:
雄浑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
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冲淡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
纤秾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
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沉着
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鸿雁不来,之子远行。
所思不远,若为平生。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踪。月出东斗,好风相从。
太华夜碧,人闻清钟。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玄宗。
典雅
玉壶*春买**,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
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洗炼
如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劲健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饮真茹强,蓄素守中。
喻彼行健,是谓存雄。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绮丽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雾馀水畔,红杏在林。
月明华屋,画桥碧阴。金尊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美襟。
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
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苹。薄言情悟,悠悠天均。
含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
如渌满酒,花时反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豪放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反气,处得以狂。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凤凰。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精神
欲返不尽,相期与来。明漪绝底,奇花初胎。青春鹦鹉,杨柳池台。
碧山人来,清酒深杯。生气远出,不着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缜密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生,造化已奇。水流花开,清露未晞。
要路愈远,幽行为迟。语不欲犯,思不欲痴。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不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筑室松下,脱帽看诗。
但知旦暮,不辨何时。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屟寻幽。
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委曲
登彼太行,翠绕羊肠。杳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时,声之于羌。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鹏风翱翔。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实境
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清涧之曲,碧松之阴。
一客荷樵,一客听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寻。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悲慨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适苦欲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形容
绝伫灵素,少回清真。如觅水影,如写阳春。风云变态,花草精神。
海之波澜,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尘。离形得似,庶几斯人。
超诣
匪神之灵,匪几之微。如将白云,清风与归。远引若至,临之已非。
少有道契,终与俗违。乱山乔木,碧苔芳晖。诵之思之,其声愈希。
飘逸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画中,令色氤氲。
御风蓬叶,泛彼无垠。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已领,期之愈分。
旷达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尊酒,日往烟萝。
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流动
若纳水輨,如转丸珠。夫岂可道,假体如愚。荒荒坤轴,悠悠天枢。
载要其端,载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无。来往千载,是之谓乎。

左右有修竹,坐中皆佳士。眠琴绿阴中,上下有飞瀑。落花静无言,人淡自如菊。何其“典雅”。

《二十四诗品》如此“神品”,若不“细品”,“深品”,“常品”,“品之不尽”,岂不辜负了素日“读诗”“品诗”之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