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唐火的那几年,一本他写的书我都没有看过。即便有人从香港偷渡一样遮遮掩掩带着《不二》勇闯海关,发了朋友圈来诱惑我,我也丝毫不为所动。因为我打小不爱读小说。而大多数人内心对于这本书的奔涌,则来自不可言喻的内容。这让我不由想起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在星期四不上学的下午,看到的那本当时的*书禁**,贾平凹的《废都》。里面最勾搭人心的地方被“此处省略1000字”之类的话无情代替,只留给大家一个无限神秘的意淫空间。大家都为了这省略的1000字买书,却看了几万字于此毫不相干的内容,捧红了一个啥也没写的作家——这种造势与炒作,放到今时今日,也无人能及。冯唐还算厚道,在国内二十家出版社拒绝出版他“有违伦常、有伤风化”的小黄书之后,转道香港,奔向了如入无人之境的肆意与嚣张,第一次登堂入室上了官方销售排行榜。

作家冯唐
说起小黄书,古有旷世巨作《*瓶金**梅》,日本有渡边淳一《失乐园》、英国有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不知道冯唐走的是哪门哪派,还是另辟蹊径,自成一体。但是大概还是因为我不爱读别人的小说(有机会可以读读我的小说,其实我是这个意思),所以我至始至终都保持了冷静与冷漠。
我表哥颇有才学,他不喜冯唐,甚为鄙夷。我们整个家庭在文化领域一直男尊女卑,所以每每聊起,我总是颇为含蓄的附和,伪装成苟同的样子,以显示自己并不失起码的文化基准,字里行间都敬小慎微,怕露出不懂装懂的马脚。
我后来真的也不喜冯唐。因为他不知出于何种想红的原因参加了一档真人秀,在我的眼前,彻底“见光死”了。男人可以没学历、没足够多的钱、没有社会地位、甚至没什么抱负和才能,但是不能没气质——可是要命的是,一般没学历、没足够多的钱、没有社会地位、甚至没什么抱负和才能的男人,都没气质。但是冯唐是特例,以上条件具足,却唯独没气质,于是在我的偶像圈里,他被烙上了一个浓浓的“KO”符号,彻底出了局。
可是人生就是这么叵测,早已埋汰在我的“金线”之下,冯唐竟也有机会翻盘。
这要归功于我的某一位女性前老板。她治理公司走的线路一直严格尊崇她的母校——中欧商学院的血脉和传承。她喜欢利用一切公众假期开管理层年会,喜欢在年会上分析各种数据然后让各分公司分总在数据上生死对决,喜欢在不见刀光剑影却已血雨腥风的对决之后,给大家送书。待在这家公司的两年时光里,最让我愉快的有两件事,一是领着还算可以的年薪,一是可以顺便在年会上“偷书”。当然,自古偷书不算“偷”,我只是在大老板每人只许拿一本书的规则下,铤而走险多拿了桌上另一本我没看过的书,那年,正好轮上冯唐的《三十六大》。

《三十六大》,一本适合旅途的小书
偷书一定是有理由的。表哥看不起,所以定然不值得买;老板花的钱,所以定然不能辜负;自己爱看书,所以定然不舍心头好。当日,如果不是冯唐,是李唐,是张唐,或是棉花糖,也一定都在我的碗里。你看,没有一个理由,让我错过这本《三十六大》,这就是缘分。
而偷回来好些年,因为各种原因,我时至今日,才得闲翻起,一气呵成,全然忘了他的气质在我心深处种下的那个“梗”。
想想,也是讽刺。任凭多少人口诛笔伐不爱他,可是冯唐只字片语却能在文坛甚而社会上“惊起一滩鸥鹭”。例如“冯唐金线”,又例如去岁的那篇著名微博“如何避免成为一个油腻的中年猥琐男”。这仿若是大学时代追不上的校花,你明明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她,躺着想走着想,隔着自习室重重鬼影般的人头只为千山万水*窥偷**她一个笑靥,却口是心非的对众人撒谎说,我喜欢更特别更有内涵的女孩。你既然不爱冯唐,嘴巴上diss他心里殴打他,为什么还不取关他?
看完《三十六大》,我在冯唐的书里明明也还看到些别的,信马由缰,意气风发,远不止肿胀的淫欲,粗鄙的表达。我们是应该怪冯唐不该写出来,还是怪自己不应看到?这是少儿时代电视上的吻戏,是大学期间寝室里的苟合,是成年之后职场中的骚扰,是你作为一介俗人苍然无措在遭遇这一切之后的蒙住眼睛,抽身离去,或呆若木鸡。你明明想看下半场,可是你不敢。是胆小帮你守住了道德,而非道德帮你牵制了行为。可是你却在冯唐面前对他嗤之以鼻,说,写黄书的小人儿又出现了。

冯唐原名张海鹏。
冯唐和张海鹏,必要时双剑合璧,无用时其中一个便会迅速隐遁。可是大多有玛丽苏情节的女性读者,需要这两者合二为一,出版商也需要,部分心怀嫉妒的批评家更需要——打小是别人家的儿子、医学博士、美国名校MBA、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大型国企总裁,玩古玉懂收藏,关键是还会写字。当然,一人分饰两角,冯唐负责写字,其余由张海鹏完成。这人生,感觉像是坐了火箭的猴子,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齐活了。
我们做不成张海鹏,也写不出冯唐。所以羡慕之后生嫉妒,嫉妒之后是咬牙切齿,却欲罢不能,实时盯防却无计可施的“恨”。
也有人不是爱他张海鹏的世俗身份,只是爱他作为冯唐的笔下生辉。时任《GQ》主编王峰,我还挺喜欢他写的东西,格调深沉,行文之处,似有暗香来。他是个有标准的人,这个标准建立在他骨子里的情趣和情怀之上,而情趣和情怀则建立在他一以贯之的学识和眼界之上,所以,冯唐这本彻头彻尾由《GQ》专栏内容结集的《三十六大》,在我潜意识之中,也至少在王峰的审美意趣之中,并不是普通俗物。
刚开始读起来,全是俗事、俗欲、俗物,教你应对这个俗世,一副成功的张海鹏的样子。认真读到后面,冯唐闪亮登场了,有一两篇,明显是他写嗨了,写放了,写出了行云流水,写出了文思泉涌,看着也舒畅至极。连我一向厌恶的“掉书袋”也玩的恰到好处,让你无法起心生厌。无论你多么不屑于冯唐,可是面对文字,他身怀敬意,内心戚戚。这条“冯唐金线”,也是我对文字的金线。

触类旁通。就好像做收藏,原本并不会,看到好物件多了,虽然不一定会在一堆东西挑出对的,但是至少再也看不上不对的,那些露着贼光粗制滥造的,那些苦心模仿弄巧成拙的,都毫无例外的显露出天生缺陷和媚态。
写字、看书也是一样。看多了好文好字,再让你读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定然寡淡无味,如若嚼蜡。
我想,凭冯唐的造诣,可以写出主流审美偏爱的声色——清雅脱俗绝无情色和粗陋。
可是,那他将是谁,他再也不是这个执拗的喜欢新玩意的冯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