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由雨漠为您整理制作。
红军长征记
本书的写作,系在1936年,编成于1937年2月,是最早全面再现长征的富有伟大的历史意义和珍贵的历史价值的资料。
1936年8月5日,为出版《长征记》征稿,毛*东泽**、*尚昆杨**联名向各部队发出征文信函,至1936年10月底,共征集到稿件200余件,50多万字,红军总政治部成立了编辑委员会,由丁玲、徐特立、成仿吾、徐梦秋等人负责编辑。于1937年2月选定110篇,30余万字,定名为《二万五千里》,装订成上、下两册,抄写了20份。
本书附件:建国前介绍红军长征的书籍出版状况、关于编辑经过的说明、出版的话、重印序言等,资料全面翔实,弥足珍贵。
建国前介绍红军长征的书籍出版状况
1936年8月5日,为出版《长征记》征稿,毛*东泽**、*尚昆杨**联名发给各部队的信:
现有极好机会,在全国和外国举行扩大红军影响的宣传,募捐抗日经费,必须出版关于长征记载。为此,特发起编制一部集体作品。望各*长首**并动员与组织师团干部,就自己在长征中所经历的战斗、民情风俗、奇闻轶事,写成许多片断,于9月5日以前汇交总政治部。事关重要,切勿忽视。
现因进行国际宣传,及在国内国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需要出版《长征记》,所以特发起集体创作,各人就自己所经历的战斗、行军、地方及部队工作,择其精彩有趣的写上若干片断。文字只求清通达意,不求钻研深奥,写上一段即是为红军作了募捐宣传,为红军扩大了国际影响。来稿请于9月5日以前寄到总政治部。备有薄酬,聊志谢意。
至1936年10月底,共征集到稿件200余件,50多万字,红军总政治部成立了编辑委员会,由丁玲、徐特立、成仿吾、徐梦秋等人负责编辑。于1937年2月选定110篇,30余万字,定名为《二万五千里》,装订成上、下两册,抄写了20份。
关于编辑经过的说明
1936年春上海《字林西报》曾有以下的话:红军经过了半个中国的远征,这是一部伟*史大**诗,然而只有这部书被写出后,它才有价值。(大意如此,现无原文参考——笔者)这位帝国主义代言人虽然是在破例的惊欢红军的奇迹,但他也在恶笑红军的“粗陋无文”。可是现在这部破世界纪录的伟*史大**诗,终于由数十个十年来玩着枪杆子的人们写出来了,这是要使帝国主义的代言人失惊的,同时也是给了他一个刻苦的嘲弄。
编辑这本书的动机,是在去年的春天,当时的计划是预备集中一切文件和一些个人的日记,由几个人负责写。但被指定写的人偏忙着无时间,一直延宕到8月。事实告诉我们不得不改变原定计划,而采取更大范围的集体创作,于是发出征文启事,并又从组织上和个人关系上去发动计划中必需的稿件。
征文启事发出后,我们仍放不下极大的担心;拿笔杆比拿枪杆还重的,成天在林野中星月下铅花里的人们,是否能不使我们失望呢?没有人敢给有把握的确信。然而到了8月中旬,有望的氛围来了,开始接到来稿。这之后稿子从各方面涌来,这使我们兴奋,我们骄傲,我们有无数的文艺战线上的“无名英雄”!
到了10月底收到的稿子有二百件以上,以字数计,约五十余万言,写稿者有三分之一是素来从事文化工作的,其余是“赳赳武夫”和从红角、墙报上学会写字作文的战士。
我们怎样来采录整理和编次这些稿子呢?我们决定以下几个方针:
一、同一内容的稿子,则依其简单或丰富以及文字技术的工拙,来决定取舍。
二、虽是同样的内容,散在两篇以上稿子里,但因其还有不同的内容,也不因其有些雷同而“割爱”。
三、有些来稿,有独有的内容,不管文字通与不通也不得不采用。
四、有些来稿虽然有独有的内容,但寥寥百数十字,内容过于简单平常,那也只好“割爱”了。
五、来稿中除一些笔误和特别不妥的句子给以改正外,其余绝不滥加修改,以存其真。
六、编次的方法,是按着时间和空间。
此外关于统计等等,是依着命令报告各种日记和报纸聚集的。
我们把这约三十万言的稿子聚集了,然而看一看目录,却使人有极大的不满,这里所有的还不到我们生活过的和应该写出的五分之二!然而我们不能再等了,环境和时间都不容许我们了。
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所有执笔者多半是向来不懂得所谓写文章,以及在枪林弹雨中学会作文章的人们,他们能粗糙质朴地写出他们的伟大生活、伟大现实和世界之谜的神话,这里粗糙质朴不但是可爱,而且必然是可贵。
这本书本应早日和读者见面,但因稿子大量涌来后,编辑委员会的人员出发了,结果只有一个脑力贫弱而又肢体不露的人在工作,加以原稿模糊,誊写困难,以致延长预定编齐的期间约两个月,这是非常抱歉的。
编者1937年2月22日于延安
《二万五千里》编好后,因抗日形势的发展和编辑人员离开延安等原因,一直没有付印,只有一套存于总政治部宣传部。因借阅的人很多,宣传部深恐损毁或遗失,1942年11月20日终于机会付印,书名改为《红军长征记》。
出版的话
这本富有伟大的历史意义和珍贵的历史价值的《红军长征记》一书(原名“二万五千里”)从1937年2月22日编好(见原稿者关于编辑经过的说明)直到现在,已经五年以上了。其间因编辑的同志离开延安,而伟大的抗日战争又使我们忙于其他的工作,无暇校正,以致久未付印,这是始终使我们放不下心的一件憾事。
现在趁印刷厂工作较空的机会,把它印出来,为的是供给一些同志作研究我军历史的参考,以及保存这珍贵的历史资料(近来借阅的同志很多,原稿只有一本,深恐损毁或遗失)。
本书的写作,系在1936年,编成于1937年2月。当许多作者在同意这些历史事实时,仍处于国内战争的前线,因此,在写作时所用的语句,在今天看来自然有些不妥。这次付印,目的在供作参考及保存史料,故仍依本来面目,一字未改。希接到本书的同志妥为保存,不得转让他人,不准再行翻印。
总政治部宣传部1942年11月20日
1954年,*共中**中央宣传部编的内部刊物《*党**史资料》第1-3期重新发表了缪楚黄等整理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在基本保留1942年版原貌的基础上,增收了*云陈**的《英勇的西征》。因为《*党**史资料》是内部刊物,读者有限。
重印序言
本书原名《红军长征记》,是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的同志们经过长征到达陕北后集体写成的。
1936年春由第一方面军政治部发起征稿,1937年编成,1942年由总政治部在延安出版,作为*党**内参考材料。因为当时条件困难,印书用的是草做的纸,不易阅读,也不易保存;印数也很少,现在所存无几。为了保存史料,决定作为*党**内参考材料,重新印行。重印之前,将错字校正,尽可能加了些补注和附注,文字上略作修改,并删去了很少几篇。但凡是有些史料价值的,统统谨慎地保存下来了。加补注的原因是,长征中有不少重要事件,没有文章记述,成为空白,用补注来尽可能加以补足,以便读者知道这些重要事件。
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和第四方面军,也英勇地进行了长征。其史料正在特约专人组织编写中,希望不久亦也出版。
编者1954年1月
南渡乌江
(1935年3月21日)
萧华
原定的战略方针是由宜宝过江入川,但后来情况不利,川军尾追,周浑元、吴奇伟纵队堵击,造成了对我*战野**军新的*攻围**线,紧缩了我军机动地区,逼得我军不能实现在川贵边创造革命根据地的目的,因此提出了以大规模的游击战争,来调动敌人,最终达到入川目的的战略计划。南渡乌江,就成为完成这一计划的先决关键。
我随三团在受领了先遣任务后,一个夜晚急行军,就袭占了牛场。这里的群众夜晚开店欢迎,生意也非常热闹。这时尚弄不清乌江河对岸
敌情,因一个月来,对岸敌人断绝交通,没有来往行人。稍休息后,我们即飞快向着乌江边前进。
一片石崖绝壁,暴水惊鸣,隔断着我们前进路程。这时似乎来了一个很惊奇的沉静,前面细声传来一声:“同志们!到了天险乌江边,不要说话,对面石壁上就是敌人!”我们侦察后,估计敌人沿几个渡口约有一营人,构筑了堡垒,来了差不多一个多月的光景。万恶的敌人呵,将船只道路,全部破坏。对面石壁上凿出的一条小道,直悬险崖,似乎是看不很清的梯阶形。从地下爬上去约三十米,便是用两根树木所接成的悬桥。桥旁边一个石洞,驻着敌人扼堵该处的守兵,约有一班人,随时准备抽了这两根木头,想使我们覆灭乌江边,无路可南进。这真是“一夫守口,万夫莫敌”,天险惊人。我三团第一营前卫,伪装前进,终于欺不住敌人,步枪从石壁上向我射击。“同志们!我们是负着伟大光荣的先遣任务呵!不怕敌人与天险,我们为了胜利,情愿死在乌江边!实行强渡比赛,你们来吗?”齐声呼应:“当然赞成!”二、三营即全部动员做竹筏,一营详细交待了敌情。渡河处在这紧急情况下,大家仍然兴奋得要命。竹筏弄好了两个,火力分配好了,开头下去一排人。在开始爬时,大家都下了一个决心:“只有奋勇打坍敌人,回来或犹豫,都等于自尽。”因水急一个竹筏需要一个钟头才来一次,敌人用猛烈火力射击,用*榴弹手**投掷,滚石头,日间强攻不成。黄昏了,天气忽然变了常景,大风大雨又雷鸣。守兵以为乌江天险,又加上天气墨黑大雨,当然可以放心,谁知正给我们袭击的良机。在夜晚十时,这一排人就抓着石壁上细草细枝,用米袋一个一个向上吊。吊上去三个人,在墨黑风雨中摸到石洞旁边,投下一个*榴弹手**,敌人哨兵措手不及,大喊救命。这一排人就占领了这险路。但因风雨大,河中两个竹筏难过,那边早已打过去了,这边还未得音息。一直到早上三时,大部分才过去。后面工兵连即努力架浮桥,主力乘胜前进,迂回下游几个渡口,守敌都消灭在乌江边。走了八里路,忽然遇到由息烽来的*军白**师部传令兵,拿了一封万万火急信,要守兵营长无论怎样要死守渡口,等待援兵。我们得到这情报,即以一部巩固渡口,主力向着婆场前进。出去五里,遭遇敌人增援兵一营人,一个猛冲,即将他大部消灭尽,活捉了营长,俘虏了士兵,掩护*战野**军主力安全向南进,向着贵阳城。
作者萧华(1916-1985),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1955年授予上将军衔。长征时任红一军团2师政治委员。
夺取定番城
陈士榘
紧张的一天
夺取定番(今惠水,下同。——编者)的前一天(四月九号),记得曾经通过贵阳城附近至龙里的马路,这里敌人构筑的*锁封**线。
蒋介石在贵阳亲临前线督师,企图于云、贵、川间消灭红军,却不料行动敏捷的红军打来贵阳城边了。骇得蒋介石恐慌万状,宋美龄将地图(十万分之一的)抛到厕所里,拍十万火急电,四路调兵,星夜来援。
天还未明,我们部队很肃静地起床,吃了早饭,在集合的号音后出发了。快接近到黄泥哨马路边时,大概已到七点钟的光景。“飞机快要来了,部队赶快通过马路,找地区荫蔽休息!”一个军团司令部的参谋,在这样的叫着。这时,贵阳城方向步枪声、机关枪声,打得十分激烈,大概只有几里地远的样子。枪声愈打愈近,不多久我们的来路已被敌人截断了,但我们的部队确已通过了马路。
这天也难怪,天上一点云头也没有,一早晨天气便很热。讨厌的“嗡……嗡……嗡……”的声音传来了,七架敌机飞来了。“荫蔽呀!荫蔽好呀,不要跑了!荫蔽!”许多部队指挥员在这样的喊着,一方面自己也找好了适当的位置荫蔽了。轰!轰!轰!轰!像泻肚子样的,*弹炸**狂叫着,地皮都震动了。没有经验的人,真有骇坏的危险,但红色战士大家却很沉着的,没有丝毫的惧怕。
龙里方向在前一天的晚上,与我师第一师部队接触的有一个团(滇军)。今天枪声愈打愈激烈、愈近,过后才知道是由龙里又增援来敌人两个团,与我军第一师掩护部队接触。
西南方面又发现敌人约四个团,向我侧翼迂回,与我友军团接触。
我军部队本来是通过性质,未准备决战,故不停止运动,又走了四十里,翻过了两座大高山才宿营。敌人只有在后面叹气。
晚上找宿处
教导营因房子不够,只有继续前进去找房子。沿着广阔的山脊,两面都是壁陡的石崖,不能下
去,又不见有村庄。走了三十里,找到一个破旧的房子,又被军委直属部队先宿了营,连外面的草坪里树下都挤满着人,有的已睡着了,有的还在开铺,或烧水洗脚。除听到无线电话充电机的声音不间断地叫着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响声,大家很疲倦,都休息去了。
在一个小房子内找着了朱总司令毛政治委员、周副主席,大概是在布置明(十)日的行动大计。他们指示:“为着避免部队露营疲劳,为着容易找给养,还是再前进几里路找房宿营为好,该地的房子是准备留给干部团的。”于是我们又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概八里路,找着了几间小小房子,分散了休息,已是半夜一点钟了。派了一班人到三里路地点去打土豪,征集粮食,抬了两只肥猪回来,倒还不错。
一个通讯员的谈话
这时正是旧历3月底,那位常伴着我们行军的可爱的月亮,在天快明的时候才能起来。灿烂的星光,被那万恶的乌云遮盖了。山路又小又不平。一天未停脚,还是天亮前吃了饭的人儿,到这时足有十分的疲劳和饥饿了。但可恨那国民*党**万恶的飞机,妨碍了我们的行程。“我们是红色的健儿,负有解放中华民族的革命使命。钢一般的意志,是不能为任何艰苦困难疲劳所屈服与动摇的,要同敌人拼到最后一口气,要流尽最后一点血,要争取最后胜利……。”一个小鬼通讯员躺在地上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不久,他也睡着了。
在进行中
4月10日,东方刚开始发白,接到总司令部命令:“一军团教导营,应马上出发,经赤城镇,向定番前进,占领定番城宿营。定番至贵阳六十里,注意向该方向警戒。”我们便很快地起床,吃早饭,土豪的猪肉,味道还不差,但辛苦了炊事员,忙了一夜未睡觉。饭后出发,走了四十里,一般的是下山路,当时又有战斗任务,一点也不感觉疲倦,很快地到了赤城镇附近。这里地形开阔,人烟稠密,沿着河边走,水车叽喳叽喳的声音,与红色战士胜利歌声相配合;满地麦秧,铺盖着大地,显现出一片绿色;微微的风吹着河边柳树,摇头摆尾,现出安乐的神态:这些给行路的人们以无限的兴奋和乐趣。
忽然一个骑白马的经赤城镇向西飞一般跑过。是区公所的吧?赤城镇区公所门口还飘着“青天白日”旗帜。飞机来了,大家散开荫蔽。飞机在头上盘旋了几个圈向西去了,大概是没有看清目标。我们接着上了马路,尖兵打着由区公所取来的“青天白日”旗帜,队伍成双行前进,倒还整齐。一路上群众叫我们“中央军”,我们向他们解释我们是“中央红军”,但群众毫无一点畏意。
在离定番城还有二十里的地点,便望着定番城附近,成千成万、成山成海的人群,不整齐地集结着,瞻望我们。*动反**县政府及国民*党**部等人物,以为我们是他们国民*党**的“中央军”,却不料是真正救中国人民的抗日主力——“中央红军”。
占领定番城
到了城墙脚桥边,靖街团哨兵向我们打了一枪(大概已被发觉是伪装的),大群的*动反**人物拼命乱跑,靖街团警察狗子手忙脚乱地闭城门登城抵抗。此时伪装未奏效,决心以坚决手段强攻。我英勇的红色战士,便紧跟脚坚决果敢爬城,打他个措手不及。结果只打了十多枪,我第一连的第一班就英勇地上去了,将守城团匪当场击毙两名,全部敌军便“屁滚尿流”、“落花流水”似的坍下去了。警卫团、警察队、土豪劣绅等*动反**分子,共约百余人,出西门狼狈向长寨方向逃去。定番城即被我军胜利地占领了,*动反**县政府财政科长大胖子被捉到了。
红色战士又是宣传鼓动家
红色战士的特点,不但善于用枪杆子打坍敌人,而且是宣传鼓动家。占领了定番后便分头向群众宣传解释,宣布国民*党**罪恶,揭发它的欺骗。不到一点钟的时间,全城挤满了群众,热烈地来看自己的红军,到了天晚才散去。
翌日(4月11日)军团*长首**命令教导营留定番城工作,其余部队向长寨、柴云方向前进。约当日下午,我第二师第四团趁胜占领长寨城,我第一师第二团占领紫云城,将驻紫云城之*军白**一营击溃,缴获甚多。我军二天占三城,开展了*战野**军由南转向西进的有利局面。
本日在定番城召集了城乡群众大会,将土豪*动反**分子及*动反**机关抢夺劳动群众得来的财物,偿还给劳苦工农群众。群众个个都欢天喜地的说:只有*产党共**领导的红军,是真正救穷人救中国人民的。
4月12日*战野**军已全部通过定番,我二师刘政治委员率领的最后掩护队到达定番城时,已不见我们的踪影了。
五颗*弹子**消灭了一连敌人
艾平
一个迷雾的清晨,大地的四周被那灰色的烟雾笼罩着,人家的炊烟,在各个屋顶上散布着,野外的植物身上厚结着滴滴的水露,春风微微吹着中和了那凛烈的寒气,象征着不热不冷的和煦,春天已经到来了。
偌大的一个市镇——狗场的街道上拥挤着灰色的人群,他们个个都在欢笑歌唱着,没有丝微的忧闷,荷枪束弹一行一行一队一队整齐不紊地在各个街道上排列着。打的打的打的!……出发的号音响了,一队一队戴着红五角星灰色军帽的行列蠕动着,走出了狗场沿着马路向贵阳前进了,首先是十二团先行。
“喂红军兄弟们!慢走呀!快些转回来啊!”沿街站立着的劳苦群众在红军战士与他们道别的时候,他们带着微笑的脸色,欢欣鼓舞的双眼,望着那正在行进的来自江西省的红色健儿们。
沿街站立着的工农群众中的一个中年的先生,用自己的右手把他头上的瓜皮帽动了一下,摸着头张开两张嘴唇,两只眼皮也在一张一合地大笑起来了。他说:“多客气,多文明,多有礼节的兵队呀!秋毫无犯,还送给我们百姓不少的东西财物。”他停止了一下,挥着双拳,带着愤怒的神气,又开始发表他的宏论道:“哼?‘国军’(指国民*党***队军**——编者),为国为民还不是说得好听!啥子哟!人民也惩够了!”他气愤地走开了。
“看!”尖兵中最前面的一个在说话,“一个挑水的*军白**!”其余的几个都本能地在道路旁边荫蔽起来了。
“一定有敌人。”又一个在说话。
“他还没有看见我们,把他捉起来。”另外一个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前方,“不要声张,秘密一些!”
三个红色战士手提着枪,形成一个包围的形式迅速地奔跑过去了,挑水的*军白**伙夫,如青天霹雳骇得把水桶放在地下。“老爷!我是伙夫呀!队伍在那庙子里。”他用手指着对面约二百米远的半旧的庙子。
“有多少?”
“一连人,只有五十多个。”
“后续部队这时也赶上来,因为盘问这个俘虏,都沿途停止了,十二团的团长谢嵩同志与政治委员苏正华同志都赶到前面来了。
“想不到这里还碰着了敌人。”谢团长自言自语地继续审问被俘虏来的伙夫,“你们从那里来的?多少人?做什么的?”
“我们昨天夜晚出来说是什么游击,只有一连人,真的只有五十多个!”
“你们一连人现在在做什么哟?”苏政治委员急促地不耐烦地追问着,“快说吧!”
“昨晚一夜没有睡觉,现在他们都在庙子睡觉了。”
“第三营快把庙子围起来!迅速些!”谢团长对他的部下发命令了。
“不要打枪,要秘密些!”苏政委补充他对第三营营长说,“侦察排准备从这里冲进庙里去。”
“砰!”
十二团侦察排从庙门口掷了一个*榴弹手**进去。
“缴枪呀!杀呀!”
“啪!啪!啪!”敌人从梦中惊醒,不住乱放枪。
“杀呀!缴枪呀!”从庙的四周吼出来这骇人的雄壮的声音,包围的部队也不住地连珠似的发射了五枪。
“我们缴枪了!”
“把枪放在庙里,统统空手跑出来!”
枪声停止了,戴青天白日军帽的灰色的一群,两手空空的羔羊似的从庙里走出来。
“欢迎*军白**士兵弟兄当红军!”欢迎的口号声震天动地响彻大地。
蒋介石九十六师的一个连完全缴械,从庐山军官训练团毕业的连长变成了俘虏兵;轻机关枪三挺,二十粒连放的驳壳枪三枝,步枪四十五枝,*弹子**四千多发,电话机一架,*榴弹手**及其他*用军**品,由青天白日旗的队伍里,输送到打着锤头镰刀的旗帜的队伍来了。
这是五粒*弹子**的代价。
北盘江
邓华
我们占领长寨之后,军委的战略方针是迅速渡过北盘江向云南前进。我们(第二团)奉命为先遣团,担任夺取北盘江架设浮桥的任务,第一天便占领了紫云。
紫云是个很小的县城,不过三百家人家,几十家小商店,原住有土著*队军**一个营,营长姓张,是当地民团改编的,约二百人左右,尽是坏枪。我们到长寨后,他即有准备,沿途还埋了地雷。我们一路所得到的情况都是这样的,故决心以一天行程(一百里)赶到紫云,免得延长时间,增加困难。约莫午后四时光景,便到了城边,敌人已先进入阵地。经过点把钟的战斗,将敌人全部击溃,缴了几条单响枪,便占领了紫云城。群众很好,满街都插了红旗,欢迎红军,都打开了铺门做生意;敌人做了二百套军衣未拿走,缝工也报告了我们,我们除了厚给工人工资外,不客气地打了一个收条。当晚扩大了十多个红军,筹到二千多块钱。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取道保保树,继续向北盘江前进。出四十里,便是彝民区域。由于汉族的*动反**统治阶级对少数民族的残酷剥剥和压迫,汉彝民族仇恨很深,已走向激烈的武装斗争。汉人的行商走贩经过彝民区域亦多被抢劫杀害,甚至*军白**的小部队,也难通过(紫云群众所谓“土匪”),所以行人稀少,有些圩场都已成为焦土,沿途异常荒凉,简直走一天都碰不着一个人。大概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接近开始的一个彝民庄子。前面发生枪声,两面山上到处叫喊“呜呼”。我们为要争取时间,所以采取驱逐监视的手段,求得迅速通过,沿途噼噼啪啪一直打到黄昏宿营地。便衣队进了房子,彝民的民团团总姓曾的才发觉。最前面的一个侦察员,还被他砍了两刀。又经过战斗,占领最高山之后才宿营。第二天又照例沿途打了大半天。到下午四时,离保保树十里的一个庄子,有一个彝民放哨,被我们捉到。进行了宣传工作,谈红军对彝民的主张,说明我们这次是过路,红军纪律很严明,绝对保护彝民的利益,要他回去告诉彝民们。不一刻满村子的群众,不但不走,都跑到路边上来看我们,并送了几桶开水出来,表示很亲热。我们同他们谈到几分钟,他们已先派人去通知,并派那被缴枪放回的哨兵,替我们带路。走了点半钟,便到了保保树,该地有七八十人家,还有一个小教堂。村子是围墙围住的,有步枪十余枝,其余是土枪梭镖。城门口还设了两个卫兵。我们队伍一到,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跑出来。他们的生活习惯装束与紫云汉人无多大差别,并且还有两个是中学毕业的。经过同他们负责人交涉之后,他们很好,让出了房子,并送了我们些粮食。当晚我们便住到教堂内,与他们负责人和小学教师谈了许多话。他们把附近的敌情地形及北盘江的情形,都详细地告诉了我们,并恳切地叙述汉人的豪绅*动反**派如何如何压迫他们,他们决不屈服,坚决反抗到底。他们最困难的是*弹子**少,总是要求我们送些*弹子**给他们等等。以后又同他们进行了些宣传工作,并送了*弹子**给他们,他们非常高兴 。
保保树到盘江还有四十里,中间还有一个彝民的寨子,是石头筑成的,很险要,因为他们这两个村子的首领有冲突,所以第二天刚到庄边,他们又打枪。经过我们交涉之后,又让我们通过,顺利地到了北盘江边。
北盘江是珠江的上游,水面差不多有金沙江那样宽,不过不深,流速平缓。河的西岸就是个二十多里的大高山,上岸很陡。东岸距江五里许有个村子,附近有很多竹林,我们主力便在那里集结。因无敌情可顾虑,故放心的架桥。经过部队中的动员,为着完成架桥任务而战斗,发动了搬材料竞赛。全体指战员异常紧张,虽然天气酷热,汗流浃背,然而高度的努力,克服了任何的疲劳和困难。将近黄昏时分,一座浮桥宛如长蛇般地在江中荡漾着,一队队的红色健儿,在那里通过。夕阳西去,水波不兴,晚风微微的吹来,大地的虫鸣和红色健儿胜利的歌声,正相配合着。
作者邓华(1910-1980),曾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一副司令员、沈阳军区司令员。1955年授予上将军衔。长征时任红一军团第2团政治委员。
抢渡北盘江的前后
艾平
一 司令派兄弟欢迎大军
“十一团为先遣团,于明日十二时赶到北盘江,控制渡河点,并架设浮桥。”
“同时,占领白层河渡河点,掩护全*战野**军渡河。”
“行程约一百八十里,沿途有彝兵与民团,无正规敌军。”
这是十一团在占领广顺城后第二天夜晚接得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政治委员*尚昆杨**的抢渡北盘江的直接命令。
交夏时候的雾烟荡荡地盖着了天地,凉风微微地吹着的早晨和夜晚,使人不时打起寒颤,尤其那些身体瘦弱的人儿身上还披着棉衣。东方已现出鱼肚白的灰色,象征着天色是快要明了。
天色微明,拂晓的时候到了。担任重大任务的先遣团的队伍从宿营地慢慢地向那弯曲而狭窄的羊肠道移动着。
太阳渐渐地从东方出现了,照例,农夫、农妇应该是在田园中忙碌地劳作着,然而却一个也不会遇见了。这些彝民,都在王家烈狗家伙的欺骗下跑到山林内隐匿着,打起埋伏,好在有人做向导带路,我们并没有因而迷失了道路。
翻了一座山,又过了一条沟,就是这样爬山下山不停地在走,迅速地在向前进。一百八十里路要在明十二时赶到,沿途还要打仗,就算不打仗吧,也是相当难走的。“十里一小休息,三十里一大休息”的事情自然是办不到。这是特别的任务特别的环境,应该用特别的态度特别的行军——急行军来对付。十一团的全体指战员们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一个表示疲劳勉强与不愿意的神气,并且沿途雄壮的唱着革命歌。“好呀!再来一个!”“哈!哈!哈!”“来呀!兴国山歌。”“啀来同你比赛”不断地进行着行军娱乐工作,热热闹闹的洪亮的声音震动了山谷。
陪伴着我们的太阳,似乎也有些倦的样子,渐渐地渐渐地从东方移动到了西方,它的光芒也不像在正空那样灼热。
“也应该休息一下了!”从拂晓出发没有休息过的十一团的队伍,沿着村子路边休息下来了。这时大家都很口渴了,很有组织地每个单位都派了两三人到村中去找水喝。
一个年老的彝人,在我们宣传之后恍然大悟似的对我们说:“啊!你们是这样好呵!那我们不怕。”他把头点了几下,接着他又说:“我们的妇女人家都怕,娃娃也怕,他们都躲了!”
“到北盘江有多少路?”我们这样问他。
“噫!一百三四!”
前卫部队又开始移动了,大家都在向这彝人道别。我们的队伍还没有走过这个村庄,有些人在说彝人还是好办交涉,也有说非走夜路不能如期到达。王明同志把头掉后来这样说:“前面就是民团王司令的区域了。”
“夜间有些不大好办。”蓝国清同志接着王明的话。
“是的,真有些不好弄!”张爱萍同志这样的说,“民团倒不怕他,问题是人生路不熟的夜行军。”
“就是这点讨厌!我看……”
“啪!啪!”对面林里打了两枪。
“咳!说着说着,就来了呢!”
带路的向导,沉着地说:“官长!他一定是王司令的兵,等我来打一个招呼。”他不等我们回答他,就喊起来了:“呜!兄弟们!这是红军不打我们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打咯!……”
王司令的兵来了。他们告诉我们前几天由周浑元(蒋介石“追剿”红军的总指挥)派来一个代表,要王司令堵截红军,王司令没有答复。他们刚才发生了误会,不知道是红军,以为是国民*党**中央军……等我们也向他们讲了许多,进行了一阵宣传以后,他们又“呜!呜!”一个个很快地跑来了。
队伍很快地能过了田垅,走出了山沟,他们一边走一边不绝地互相谈论着。一些特务员说:“噫,这送来的是什么人?”
“报告!政治委员!”一个通讯员带着两个戴瓜皮缎子帽的二十多几的先生装束的人向张爱萍敬了个举手礼,“营长要我带来的,说是王司令派来接头的。”
“我们是司令派来的弟兄欢迎大军的。”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行了一个鞠躬礼说。
“我们不知大军今天到此,没有远迎,哈!哈!请原谅原谅!”另一个也把头点了两下。彼此客气一会,互相谈论一些关于北盘江的敌情,沿途道路等等事情。
天已经夜了,因为从早出发还没有吃中饭,走了一天大家都须要休息一下。同时只有九十里路了,于是队伍就在王司令让出的房子进行大休息。
政治处的主任王明同志与保卫局特派员吴信全同志任“外交大使”与王司令进行交涉谈判,结果甚为圆满。
王司令派了一个副官带路作向导,沿途与各隘卡交涉,对红军后续部队也不加以任何阻拦,并且慰劳红军许多白米与猪肉。结果,我们的部队在夜间在各关卡“通行无阻”。
二 迅速徒涉过去,占领对岸阵地
经过昨天一个整天与一夜晚的急行军,终于在今天十一时赶到了北盘江。
北盘江的水的流速不大,宽不过二百米,照水势是可以徒涉的;但水究竟有多少深,我们还无从测量。河的对岸矗立着高有十里的大山,由此向下游走五十里便是白层河比较热闹的一个渡口。从此地去白层河的中间五里处,有名叫孔明坟的地方,相传当年诸葛亮死后埋葬此处。
队伍是拥挤在河岸的河滩上,大家都拼命地喝水。因为走了四十里的山路全没有一口水,连泥水也找不着来喝,所以一到河边,都你一碗我一碗地饱喝了一顿。
这时北盘江还没有到敌人,所以很太平无事。
“试一试!”张政治委员踌躇后毅然地说,“浮水浮得好的同志,先探一探,不过去不行呢!”
“是的!”王主任有些着急的样子,“假使敌人到了就糟糕!”
“我先去,会水的跟我来!勇敢些吧!同志们!”蓝参谋长把衣服裤子脱得光光的,手里拿了一根木棍子首先走下水去了。
“机关枪连占领阵地!掩护渡河。”机关枪在河的我岸展开了,准备一发现敌人就开始射击。
“行哟!”蓝参谋长徒涉到河的中间,喜欢地喊道:“政治委员!可以徒涉。”
“陈排长!”张政治委员在蓝参谋长刚要徒涉到彼岸的时候发出了命令,“侦察排首先迅速徒涉过去,第三营也开始徒涉!小孩子留下来,待桥架好再过去。黄营长迅速徒涉过去,占领对岸阵地,如发现敌人坚决地打坍他!”
“掩护渡河!”
“同志们!”王主任提高了嗓子,走到第三营的队伍中大声地说,“我们的任务才完成一半,主要的要靠这一下趁敌人还没有到,迅速地徒涉过去吧!”
河里的水不住地在响,裸体的红色英雄们,都做着一样的动作,左手举着枪,右手举着*弹子**、衣服和行李,一个靠一个嬉皮笑脸地欢欢欣欣地向河的彼岸徒涉过去。侦察排过去了,第七连、八连、九连……都接连着在渡河。
“侦察排与第三营迅速地爬上山去!”张政治委员站在河这岸说,“本部占领那个阵地!”
侦察排在前,第三营在后,一队队地很迅速地向那山顶上爬去,其余的继续在徒涉着。
“对了,侦察排到山顶了。”
“啪!……”
当侦察排刚爬上山顶,当第三营隔山顶约十五米的时候,敌人恰与侦察排相遭遇。还有一些敌人风驰电掣般在从山脚往山顶爬上来,被我侦察排的轻机关枪配合着*榴弹手**一打,像死狗样坍下去了。第三营也赶上来了。侦察排在上面,第三营在右侧面,从上而下地压下去了,敌人像水样坍下去了。接着就是一个猛追,直追了二十余里,才收兵扎营。
据俘虏来的俘虏兵说,敌人一个团从贞丰城开来这里,扼阻渡河点,阻滞红军过河,因为他们知道这两天红军要从这里往云南。
“险些不好弄呢!如果敌人早十分钟来占领了这带山。”“终竟我们争取了先机之利!”
三 “还是假打一下吧!”
在到北盘江以后,即由蓝参谋长率领十一团之第一营经孔明坟沿江而下占领白层,控制白层渡河点,以便军事委员会直属队与第五军团及其他部队渡河。
白层是北盘江的重要渡口,为贞丰、兴仁的门户,常驻有重兵把守。
是黄昏以后的时候,第一营到了白层。所有的渡船与商船都停泊于彼岸,为犹国材之一营派兵看守着。
“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把机关枪架起来打了再说。”蓝参谋长这样向田营长说。
“啪!啪!啪!……”
河对岸的敌人并没有还枪,只是把卡子以及河岸的灯光完全弄熄了。敌人并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我军休息下来了。除在沿河布置了警戒外,还到处征集架桥材料,准备拂晓强攻。
“除了强攻,是别无他法了!”
“报告!”一个小哨的排长向田营长报告情况“河中间过来了一只船,不知道做什么的!”
大概是晚上十点钟以后了。守白层的敌军营长震于红军的声威,不敢与战,派了他的副官来办交涉,探听我们的行动。
“只要过河,什么也不要!”这是我军向副官提出的,当然还是带着些外交式的客气。经过以实力作后盾的宣传之后,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把船给红军渡河,借路给红军过。
“究竟我们为什么……”那副官多少带着些不好开口的样子,但他终于说出来了,“上级有命令,就是这样的过去,似乎不大好,这里假打一下吧!”
半夜的时候,渡船一只一只地从河的那岸摇过来了,同时间对岸敌军(似乎也是“友军”了)的灯光也燃起来了,但那灯光慢慢地向这处移动了,我军也就不客气地驾上船一船一船地渡过去,依约假打了几枪。可是那些队伍太不沉着了,一听到枪声有些灯光又熄了,队伍也紊乱起来了。
我军就在这样“还是假打一下吧!”的情况下安然地渡过去了,白层的渡河点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控制在我红军之手。
“控制北盘江渡河点的任务胜利的完成了!”
四 “机关枪多得很咧!”
胜利地渡过北盘江以后,次日奉令经者相、坪街向铁索桥前进。
沿途道路崎岖,高山峻岭异常险恶,人烟稀
少,树木丛生,为人迹罕到之处。在路的两旁,除高矗云表的石山一处,便什么也没有。要上山了便是爬了一层又一层再一层,要下山了便一直下又下再下,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概。这是从江西出发以来从没有看见过的高山峻岭,所以四十多里的行程我们足足的费了六个多钟头。
第一天到达了者相宿营。
是第二天的十三点钟以后,逼近了坪街。经过约半小时的战斗,击溃了驻守坪街之敌,占领了坪街。据俘虏的*军白**犹国材的士兵说,驻守坪街的敌人是一个营,还有刚刚由铁索桥开来的国民*党**中央军一个营。这一营正开头煮饭的时候,就是我们红军向坪街攻击的时候。敌人听见打枪不问青红皂白地就开跑了,所以我军没有受到损失便攻占了构筑有防御工事的坪街,并缴获了一些,虽是不多。
坪街是关岭城铁索桥到兴仁必经之道路,所以经常有重兵扼守,并有电话联络。因为敌人退得异常狼狈,所以电话机仍是好好的没有动,供给我军与敌人暂时联络的工具。
“等我来试他一试吧!”张政治委员说了,就开始试与敌人讲起话来了,“喂,我坪街啦……你那里?”
“我关岭咯!”关岭城敌人这样答了。“坪街怎样了?”
“没有什么,”张政委假冒敌人回答,“只几个土匪来搅乱了一下,已经被我们打跑了。”
“啊!你们要注意呢?”关岭敌人异常关心担忧地问,“有一个营到了没有?”
“没有看见到队伍啊!”
“快到五点钟了,”敌人大概看了一下钟点后,很放心地说,“等一下也许就会到的!”
敌人说完这话以后,把听筒一挂走了。
我们这面也同样地停止了通话。
“铛!铛!铛!……”
电话机响起来了。总政治部巡视员周碧全同志接电话:“我是坪街……还没有到啦……是的,天快晚了!……没有什么事……好,到了打电话报告你。”
过了一会,关岭城的敌军师长又从电话中问他说:“关岭县长报告坪街到了*匪共**。你们说没有,究竟怎样的?”
“那有的事呢!什么也没有。”王主任在电话中回答他。最后敌军师长发脾气地说了一句:“狗县长真造谣捣蛋!”
以后我们从敌人的电话中,听到住在龙场的一个敌军团长打电话给关岭城的敌军师长。他说:“坪街已经早被红军占领了,驻坪街的两个营,被击溃散乱在四处山上……”
“有多少*匪共**呢?”关岭的敌军师长惊讶地问。
“一千多两千人……机关枪多得很咧……”
“咳!我们也很多呢?”关岭城的敌军师长丧气地回答,从此电话也不通了。
我军乘夜向着铁索桥前进,又一连夺取了敌人守铁索桥的两阵地。后来因地势十分险恶,而敌人又占领优势地形,我军也不得前进,敌人也无法夺回他的阵地。就这样与敌人相峙一个整天及两个整夜。
铁索桥虽然没有占领,然而由于坪街的占领,截断了关岭与兴仁、贞丰的敌人,使我主力得以顺利地夺取了贞丰、兴仁两个县城。
禁忌的一天
童小朋
大概是贵州和广西边境吧,在那里正是少数民族地区——苗区的当中。四面是那样高大的山,沿途很少村落,的确是一块“地广人稀”境界,尤其是那些从来没有看过*队军**的苗民们,一看到这许多的队伍来,就“逃之夭夭”了,更增加了我们行军中的许多困难。
为了急于赶路到达新的地区,急行军已经两天了,明天还要这样做。
上山下坡爬山过岭,走了一天还只走得六七十里路,宿营地没有到。虽然天已黑,肚子饿,腿已酸,神已疲,仍然继续的向宿营地前进,不然在大山上停止,既没有房又没有粮,不但要露营,而且还要挨饿,就有粮食也根本没有办法煮熟。
夜深了,弯弯的月亮,已经高到天顶,始到达预定的宿营地(不用说是露营地)。整个的直属部队,只十几家房子,所以只够煮饭用,队伍就在那村子的河对岸的稻田内露营,一些患病和体弱的同志与炊事员们就进了房子。
露营是我们经常的事,尤其是在热天,更为大家所乐为。在那里把稻垫在地下,雨伞撑在上面,不感觉热气逼人,也不觉得蚊子吮吸,连露水也沾不到,真是一个很好的睡觉的地方。
睡到大天亮,正在席坐用餐时,忽由司令部送来通报,说今天行进的途中,因系深山密林,时有瘴气,水含有毒,禁止在途中喝冷水,以免中毒,并由各部先派员到途中烧开水,出发前须带开水。这一来,大家都觉到非常奇怪,将信将疑的。“瘴气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过去爬过更大的高山,走过更密的树林,从没有听到说什么山上有瘴气,水里有毒?”“或者因为在深山密林中空气不流通所致,”“莫非那些水是由有毒的地方出来的?”……各种不同的猜想在大家的中间嚷着或想着。然而大家相信司令部的这种通报是有根据的,虽然有许多同志都不相信,莫明其妙,但也不得不要想办法来对付,不然万一是真的中到毒,在这些地方是很危险的。
各部队的负责人,均分别在传达了。每个战士听到后,均万分惊奇,然而大家都怕这是真的,于是每人都争先恐后的用水壶、葫芦(贵州特产的一种瓢瓜,形似葫芦,去其中之瓤及子,即为水壶)满灌开水。很多平时惯于喝冷水,从来不带开水的同志也带起来了。开水完了,河里的冷水也带它一壶,因为这条河的水尚不在禁忌之列。
山越上越高了,天气也越热了,大家都汗流浃背。这时不吃水是不行的,但是带的水只那样一壶,路上的水又不敢吃,到大休息烧开水的地方又还那样远(三十里),而口又干的那样燥,没有办法,只得开始喝带来的水。但今天就不同以前了,如果在以前这样的热天,一回喝一壶还不够,而今天就只能喝口把两口,稍微使口润润就够了,真比起喝人参汤还要宝贵。有些同志以为“现在还未到毒的地方呢!”想早喝点路上的水,而把自带的保存起来,但是这禁令,谁容许你呢?谁让你去喝水中毒?碗还未解下时,大家就已经吵着阻止你,使你不得不暂时忍耐,不敢去冒险。
我是最相信的一个,我生怕中了毒,口渴了,把口水润润嘴巴,或想些自己骗自己的办法:
“到大休息喝开水的地方不远了,多忍耐一下。”“前面山上有杨梅,吃杨梅就可以止渴”等。这虽然是在心理上来解决的办法,但却有些效果,尤其是想到杨梅时,口水就津津而来,相当可以敷衍一下子,到不得已的时候,才喝口带的开水,因此我到了休息的地方,那葫芦里还存留着开水呢。
才下到半山,发现一流清冷的泉水了,这时真使大家难过。喝吗?又恐怕中了毒,在这大山上走不得怎么办?毒死了怎么好?不喝吗?口里已渴得连口液都没有了。这时的决心真比高级司令员下打大仗的决心还更难。
有些“勇敢”的同志,便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解下碗来就喝。比较“犹豫”的同志,就也随着去喝,不过少喝一点。那些“动摇”的同志看到他们去喝了,一边喝一边“大概没有毒吧”的讲,或者解开碗,走去给人阻止又折回,或者把水漱漱口就罢了。这是一批人。另外一批便是“坚决”的了。最“坚决”的就是坚决的反对他们喝,阻止他们,喊住他们。比较“坚决”的就自己不喝,仍忍耐着的向前去。至于负着领导责任的同志,一方面是较“坚决”,一方面是要以身作则来管理同志,所以多不敢去喝,只是阻止其他同志,自己仍旧忍耐着。
仍是在大山里有几间小房子的地方,就大休息了。房子里树荫下,到处挤着身疲口渴的人,房前房后也架着正烧的火气腾腾的行军锅。开水一送来时,大家都像饿鬼拾馒头一样,不怕热也不怕烧的,舀着就喝,甚至有些同志喝得太慌了,连舌子也烙痛了,喝了一碗又一碗,似乎路上没有喝,在这里要补充,而且要装备明天的水分一样。
正在喝得高兴时,忽听得收容队的同志来说:“某一个战士喝了水,肚子胀的很大,过了几个钟头才好。”这一消息传来,使在路上喝过水的同志,又惊又喜,惊的是恐怕也中了毒,喜的是他们喝了水现尚无恙,大概是不成问题了。午饭后仍继续前进,但至夜深仍是在稻田露营,不过今天——危险的今天,禁忌的今天过去了,喝了水的同志仍安然无事。
今天这一谣传究竟是怎样,至今仍是莫明其妙!
长征中九军团支队的断片
王首道
一 九军团掉大队了
我中央*战野**军非常巧妙机动地实行第二次渡乌江时,军委电令,留九军团在乌江北岸牵制敌人,起特别游击支队的作用;后来又奉军委命令,日夜急行军,赶到乌江边上的沙土,掩护*战野**军渡河。我们因有特殊任务,没有渡过河去,当时有个同志说:“九军团掉大队了,我们是不怕困难的,愿意随着中央红军打遍全中国,死也不愿掉队,不愿脱离我们的朱总司令呵!”后来我们找他谈话,他才知道我们是担任了特别支队的作用,不是掉队了(这是4月初的事)。
二 老木孔山林内伏击犹国材
大约是4月3号,我们得到农友的报告,知道了犹国材五个团从鸭溪向老木孔我军进攻。我们马上埋伏在离老木孔二十里的山林内,佯为溃退。等到敌人不备,摆着一字阵前进的时候,我们便从右侧向敌人突击,猛虎扑山羊似的从中截断敌人,使他首尾不能相应,只得被我各个击破,大败而退。结果我们将敌人五个团完全击溃,缴获步枪百余枝。每个战士都笑嘻嘻地说着:“今天何跛子(指政委何长工)、罗胖子(军团长罗炳辉)指挥得好,不然我们要吃大亏呵!”
三 瓢儿井乾人儿分盐
在我们占领瓢儿井(毕节属大市镇)的前一天(4月7日),我们伪装为国民*党**中央军,结果不响一枪,将长岩民团*动反**武装七十余枝枪全部缴械。当日继续夜袭瓢儿井,将该市敌军大部缴械。次日天明,没收*动反**首领监庄,一小时之内,号召了一千多乾人分盐,如山如海的乾人儿争着要盐,闹得非常热闹。附近许多苗人也来要盐。往来背盐的人好像蚂蚁一样忙个不了。
四 贵州苗人的歌舞
我们由瓢儿井到八坝一带,沿途有许多苗人,因为他们知道红军好,分了盐给他们,所以他们对我们不但不害怕,而且都出来看我们。仅在沿途喊话中,便有九十多个苗人,随我们到宿营地来。我们政治部请他们会餐,并向他们宣布红军对少数民族的主张。他们热烈地赞成我们的主张,痛骂国民*党**军阀的苛捐杂税,马上组织了苗民自救会,成立了苗民自卫军。我们发给他们十余枝枪,他们都很高兴,其中有几个更开通的,唱着苗民的山歌,跳着苗民健身的舞,还奏着苗民的笛,使我们感觉有一种特殊的风味。据当地熟知苗民生活者说,苗民朴实耐劳,文化落后,与汉人言语难通,受汉族军阀官僚压迫剥削非常厉害,生活甚苦。风俗习惯与汉人大有不同,头上结发,妇女穿裙子,不穿裤子,全家同住一室,不分老幼男女。传云:男女结婚不用媒婆,男女到了结婚年龄,在牧场上互相歌舞,认为合意的便订为夫妻,但须至第二年才能由男家请了许多打师传,将新娘抢回去,才能正式成为夫妻。女人出嫁前,以交男朋友愈多愈为荣耀,认为青年妇女引人爱是好的。但女子出嫁以后便不能与人私通,原来女子在结婚前与另一男人有私情的,女子便送一疋苗民的粗布给男子,叫做断郎礼。
五 渡过北盘江
4月29号我们接到军委电令继续西进,渡过北盘山。当时前后都有敌人,情况是很紧急的,同时北盘江水势很急,号称小黄河。在我们拟渡河的地点已经有了敌人的重兵,只得找农民另寻渡河点。得到农民的引导,经过一条奇形古怪的小路找到一个渡口。河中有许多高耸的大石头,我们采了一些木棍,将木棍架在两个大石头上,然后接着一个个爬过这条恶水,骡马则请农民带从另外一个小口子(只有这一个口子)浮过来了。许多战士说,这奇怪的水生了这样的石,我们从这奇怪的桥爬过来,真是从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
六 过宣威
经过了困难和危险,我们到达云南宣威的好地方了。首先于4月25日占领板桥,半夜袭取宣威,敌人逃走,我们即于26日拂晓入城,没收了一家*动反**的大土豪。他家的火腿堆满了几房子,我们这些红军是吃不完的,就是顶有名的宣威罐头也没有拿得完。后来大批的分给群众,有许多贫民一个人分得了两三只火腿。宣威及附近群众争火腿争得非常热闹。许多人说:云南有名的火腿,这一次总算给我们红军和老百姓吃够了。
七 东川民众的革命潮、扩红潮
云南宜威、东川一带干人儿对于红军是非常热烈拥护的。当我们进攻东川,在离东川城三十里的者海休息的时候,便在散发积谷的号召之下,不到一点钟就扩大八十多个红军。等我们*攻围**县城时,更有许多干人儿向我们报告消息,说“我们都欢迎红军的,只是县长杨茂章压迫我们守城。城内只有民团三百余,他们都不愿守城……”。我们得到这个消息,便一面宣传和写信,进行外交方式的工作,一面准备攻城。至下午三时(5月4日),城内派人出来,答复五时准我们入城,但是可恶的县长,仍要压迫民团死守。我们便提出只杀*动反**县长一人,决不伤害一个老百姓,结果人民欢迎我们进城,东川巩固的城,不攻自破了。我们到城内,秋毫无犯,并根据群众的要求,逮捕县长杨茂章,最大土豪恶绅“刘二老爷”,经过将近万人的公审大会,把他们枪决了。全城内外民众,都说红军为民除害,男女大小都说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好的*队军**。我们因为敌情紧张,仅仅在这城内驻了一天半,散发了一万多石土豪的谷子,筹款六万余元。干人儿如山如海似的涌入红军,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便扩大了八百多个红军。这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白区扩大红军的成绩。
八 凉山人(彝民)
九军团支队进入四川披沙、松林坪一带(今属西康——编者)。这一带大多是彝民,当地称“凉山人”,多居山地,生活非常痛苦,性情非常强悍。当我们由松林坪通过到普格县时,途中掉队的被彝人杀了几个。后来经过我们的耐心工作,才争取一部分彝民回家,并有三处彝民送牛、羊慰劳红军,我们也送给他们几枝枪,他们非常高兴,便送我们几匹马。经过许多送礼招待的关系,我们接近了这个被国民*党**认为野蛮的民族,后来帮助他们成立了彝民民族自卫委员会,并扩大了三十多个彝民当红军。
作者王首道(1906-1997),曾任交通部部长、全国政协副主席。长征时任政治保卫局执行部部长。
“五一”的前后
莫文骅
1935年4月,转战万里的红色干部团(红军大学及步兵学校合编的)的长征英雄们,在酷热的干燥的太阳曝晒之下,背着枪弹、包裹、粮食,向北迈进着。汗珠儿滴滴地流出,衣服湿透了,钢帽发热了,有些赤足的脚也发红了,开着口,喘着气,他们在艰苦地行军!
很疲倦的时候,遇着零星树木,便休息一下,拭一把汗,喝两口冷水,精神恢复了,又继续地走,且引吭高歌“炮火连天响……”
4月29日的那天,干部团前进至离天险的金沙上(即长江上游,在四川与云南交界处)二百八十里的彝民地区,接到*共中**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命令,着干部团“五一”夺取金沙江。
这是对整个北进战略方针的完成有决定意义的任务。红军第一、第三、第五军团都要靠这一渡口渡河,因为其他上下游的渡口均被敌人占领了,敌人扼守对岸,而且烧毁了船只。这一渡口的敌情当时是不很清楚的,同时后面的敌人又以十多万兵分三路向我们追逼,如果夺不到这一渡口,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将不知有几多的艰难险阻呢!
接到这一命令,谁个知道这是危险艰难的任务,但是大家都相信,在*产党共**中央的正确领导之下,已经克服了许多困难,这艰难危险的任务,一定是可以完成的。我们一定可以战胜天然的和人为的一切障碍。
政治营第八连为前卫连,由团政治委员*任穷宋**同志率领;是最好的*产党共**员和共产主义青年团员所组成的优秀队伍。
未明的30日早上,稀少的晨星还在闪灼,在黑暗的宇宙里,慢慢地稍能看出一条淡黄色的曲折的原始道路。那时,前卫连——政治营第八连的同志吃饱了饭,勇敢而活泼地向北前进,去担负伟大而光荣的任务了。行行,天明了,再行,天热了,又行,啊!炎酷的天气迫人太厉害哟!可是那一群英勇的大有希望的政治干部,依靠他们政治上最坚定的意志,熟练的军事技术,和经万里长征锻练过的两条腿,克服了沿途的一切困难,一天走了一百里。
连日行军已觉辛苦,而今又赶路,的确疲劳了,脚也酸痛了;那被汗所沾污了的衣服有些酸臭的气味。
“明天还有一百八十里呀!”他们的连长这样说,并叫大家快些休息。于是大家赶忙地用热水洗脚,喝开水,并吃了饭,都休息了。
正在睡得很舒服的半夜,他们被起床号吹醒了,急忙忙地吃了饭,整理武装又出发。
一百八十里的暑天急行军,行——休息——爬山——下岭,大家互相鼓励着前进,直走到天色将黑,听彝民说,只有五十里了,这给了大家以很大的鼓动,因为已走了一百三十里了呢!再走,天慢慢黑了。又过了几个钟头,天已二更时分。从一个高山陡直地下去,那是在广漠黑暗的太空里,除了半明不灭的淡月和初起的稀散的几颗微星外,一切都是黑暗死寂的。人们的脚步,也轻轻地走着,生怕惊动了寂静之神似的。一会儿,不远的前面,随着微风慢慢地送来“沙……沙”的响声,突然打破了战士们在黑夜里行军的寂寥。“听!——细听呀!这是河里浪涛的声音!难道这就是金沙江河畔不成?”一个小同志,惊讶地注意地一面走一面说。
前进哟!大家同意小同志的判断而抖擞精神地前进,因为河水的声音,是万里长征中的他们的经验所易于判断出来的。现在,一百八十里的长途,被他们坚忍不拔的毅力所征服了。
的确,金沙江已映入他们的眼帘:急流的水,滚滚的波涛,汹涌澎湃地宛如万马奔腾 ,真是“浩浩长江水,莽莽向东流”啊!在黑夜里,只见月影在波涛里抛去抛来,河中景色,看不分明了。
突然间,迎面来了几个人,有一个携着一只灯笼。“大约是敌人的巡查吧!”他们这样想。因为想得到情况的缘故,要捉活的,于是迅速地将一班队伍散开埋伏,其余队伍在路侧停止。来近了,近了,正要动手,再一看,啊!原来是熟人!——是派在前头的便衣侦察员呀!
侦察员告知了敌情和渡河点,于是迅速秘密地接近河边。那时正横着两个小艇,他们当时好似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喜欢到了极点,差不多要大笑起来,但是又忍住了。
渡河,两只艇可以容三十人,于是一排人先渡过去,撑艇的是我们先预备了的好手。轻巧玲珑的小艇,在那约三百米宽的急流中,飘忽地过去了。在浪涛中,有些被水花浅湿了衣服,有些头晕了,然而一到岸也就好了。
黑沉沉的夜半,不知道船靠岸的地方,只管靠岸就算了。一上岸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一个黑影在几米的前面,见了我们向后便跑。战士们跟着便追,不到十米,到房子外,那个黑影将房门乱打,急急地叫着:“开……门!”什么原因是说不出的。追到了,一把捉住,原来是一个守河岸的敌军哨兵。那时里面听到打门,很不高兴地骂:“见鬼了么?半夜来打门!”说着便不应。战士们又听到另几个人的声音:“白板”,“三索”……从一线火光射出的门隙中,看出是打麻将的;同时阿芙蓉的气味随着微风枭枭地浮出,触鼻生香。战士们开始拍门了。
——开门哟,先生!
——干什么?
——过路的。
——过什么路!明天再来。
——我们过路来纳税的。
——纳税么?好!好!
里面听到“纳税”二字,急忙地有一个人出来开门。因为这里是厘金局,红色战士们到门边时,便在黑暗里模糊地看见了招牌,所以叫纳税。厘金局的人抱着满腔的希望,以为可以抓一手钱了。可是事情往往是难想像的,超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才开门就被捉了。
连续的,一、二、三、四、五……捉了这个房,又捉那个房,赌牌的、抽大烟的、睡眠的都捉*妈的他**一个精光,共六十多人。内中有三十多武装兵,没有打枪便被捉了。他们真正是一群大饭桶!
厘金局剥削来的税款共五千元白洋,亦被没收为抗日基金了。
不费一枪一弹,不损一人,也没有一个掉队——当然脚是走痛了,甚至有些破了——垂手夺取了天险的金沙江,开辟了北上抗日的前进道路,创造了战争史上光荣的一页,胜利地纪念了红“五一”。艰难危险的任务,就此宣告完成。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
莫休
1935年5月5日
今日只行三十里,虽因房子问题,耽延些时间,但还有半日的休息。天气既凉爽,村前又有清冽的河流。连日急行军,大家多少都有点倦意,然而不能再忍受汗液的浸渍,于是仍然一群一群地跑到河边去,浮沉在骄阳下的河流里,领略那说不尽“浴后一身轻”的轻松舒畅。
下午得到消息因金沙江对面有敌一营扼守,渡船被焚去,江面阔有五六百米,水流又较急,虽然准备好了一些材料,屡次派遣善水者和放骡子泅水,但因敌人的射击和急漩的飘荡,迄不能达彼岸。浮桥架不成,只得改向东行沿江下,至军委纵队过河处用船渡。
5月6日
六时半起行,沿昨日来小河北下,两翼受丛杂而重秃的小山环拱。河两侧敞平,居民掘渠导河流灌田,早插的秧苗已碧绿如毡,新插的尚作鹅黄色,甘蔗亦青葱过膝。农民男妇已成群的在田中劳作,见我们过,似无惊慌不安的神色。二十余里即至金沙江边之龙街(小圩场),居民约百余户,半数被民团威胁过江。至此休息,有两少妇自半里外汲井水来,大家争饮,酬以钱坚不受。
出龙街数里即上山,峻而高,无树木,间或乱石峥嶙,马不能乘,登不久即口渴气喘,汗涔涔从额头胸前脊背滚下来。横山脊行,无漓水,求树阴亦不得。缓步行,又数里略降,得一村,寻水仍不得。过村复上山,此时除口燥外,饥肠复作辘辘鸣。行久之下至半山,得一涧,有水略作赭色,大家争往取饮,但入口有苦味,不知含何矿质,虽口液已干,亦不敢饮。下至山脚后,即沿江唇行,山石受河流和山洪冲激,乱杂地塞满进路,江面有时被两岸石崖约束,宽只一二百米。
十四时至一村,古树数十株,阴甚浓,大家争息其下,取江水溶以糖,饮之甚甘。后行即渐凉爽,平坦地亦渐阔,田畴渐多,但因山流少,江水又引不上来,似有旱象。二十时至白马口宿营,因已冥冥,居民亦多躲避,故村中详状不知。
从元谋县以来,居民多种甘庶,用土法榨汁熬糖。糖不作散粒,均范以瓦缶,成小馒头形,间或范成拳大瓜果状;因提取不精,溶水后满浮杂草及沙泥,渣滓,沉淀物,味亦不甚甘,但在炎暑中行军,取此糖溶江水饮之,亦凉爽宜人,故大家都携带甚多。
5月7日
迟至七时才出发,行十余里,因前途江岸多崩坏,马匹集中绕右翼大山上行,我们仍循江唇前进。崖石崩陷者甚多,碎石排列如刀锋,甚难落足,时或大石垒垒,上倚削崖,下临江流,俯视悸人。用手攀石峻,许久方能移步,稍一不慎,手滑脚脱,即有断头裂腹或坠入江流的危险,大家翼翼小心的爬进,真感着“行路难”了。挣扎约十里,方渡过此难关。后即行江滨细沙上,陷足没胫,爬蹬甚苦,风起处沙卷起如浓雾,头项耳孔填满沙砾,闭目住足,任风沙侵袭,俟风过沙落,方敢张目举步,情状宛如行大沙漠中,不同者有“取之不尽”的江流随伴耳。此时行军序列已紊乱,随行随取饮江水,沙受江流荡漾,映日闪闪作金色,虽然地理上称金沙江边居民多淘沙取金,但趁取水之便,细心捡视,只是满握沙砾而已。十三时至一渡口(或说是太平渡),大树数株,憩其下,取江水溶糖进午餐。对面岸上有一船,并隐约见人影蠕动,取望远镜视之,中有荷枪者,知为民团,呼久之方应,戏嘱其放船过来,彼亦甚客气,只答“你们到下面过啊,这里没有船。”许多人已疲不能行,在此候马,予以缓步绕有趣,仍步行前进。十六时经一较大村庄,屋多作平顶,上覆泥土或石板,这固因农民生活贫困、无力购瓦,另方或许风多关系。对岸在两峰怀抱处,亦间有一二人家,凿田成梯形,承泉水,映苗碧绿可见。
“行行重行行”,天已入冥,摸索行沙滩上,至二十一时即留沙岸上露营,上弦月已升空,踏月赴水滨洗濯,掠过波面的夜风,特别凉爽。大家一群一群地展卧具于轻软的沙面上,仰视弓月,细谈着本日行军中的闻见,不甚繁响的江流,如细嘤着催眠曲,不久即把人们都送入黑甜乡。
5月8日
因传出今日可到渡江点的消息,大家都兴奋地从甜蜜的睡眠中眨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在大地只作鱼肚白的湿润晓气中,据沙堆上进了早餐,即匆遽的起行。天明绕过一个小村庄,江流将约三四十里,又上一峻直的高山,因已接近目的地,大家还是不休息地拖着两只疲酸的腿前进。十三时过鲁车渡,有船一只,×团即留此过江。我们又登数百米的小山,于是大家欢呼了,随着许多手所指向的辽远前方,错乱山峰夹峙的低处,有明澈的一条白纹,并每隔一二十分钟即有树叶样的小黑物在白纹上浮游过,大家都在争抢着说:“啊!那是渡船啦!”
十八时方至绞车渡江边。广阔的沙岸上,塞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和马区辎重,数十个船夫(每人每天工资五元)划着五个或大或小的渡船,把一群群底长征英雄向北岸输送,于是又蜿蜓地蠕动着隐没到北岸山口中去。
奉主任命令负责在此维持过江的秩序。在兴奋快乐的情感下,也忘记行过八十里的疲劳,成碗的溶糖江水吞下后,也忘记了饥饿。“这个船只上三十个!”“马牵在船尾上呀!……”呼喊着,奔走着,有时为着制止超过战数而顽强抢渡的人,一足或两足插入江水中,拖下一个或两个人。天已入夜了,两岸燃起大堆的火,汽灯也点起了,江岸、江面都照得白晃晃地(这样不分昼夜的槽渡已五天了),继续着一船一船的过。至二十四时,直属队已渡完,确已疲得不堪了,将维持秩序的任务交给舒同同志,附船过江。摸索到灌木丛中本部的露营地,卧具尚未展放好,又淅淅沥沥落起细雨,破烂的油布,拦不住雨滴的侵袭,而斜坡上又流来高处的余水,于是卧具上下都给潮湿了,把自己的身体缩得像“刺猬”样,勉强睡下了。
此次我军抢渡金沙江本选定三点前进,我军团和右路的三军团均因架桥未成,不能渡河。只中路军委纵队由刘参谋长亲率干部团以敏捷灵巧的手腕夺得了几只船,并英勇地击溃了对岸会理来的援敌,夺得了这一要点,全部由此划渡。这是突破天险金沙江的经过情形,是长征史最光荣的一页。
5月9日
有些部分因粮食携带不足,今早无饭食,就是我们也只得半饱,加以连日急行军(每日都八十里以上),自然难免疲劳现象的发生,所以今早出发时参差零乱,行军序列紊乱不堪。入山口数里即上山,马给加伦同志骑,我一颠一簸一弯又一弯的向上爬,因我是采用“宁缓勿息”的走法,所以行至半山,我已超过了一切大队的先头。约二十里至山顶,过此即四川境。横行山脊上,正感口渴,迎面一农妇以瓦罐提水来。连饮两碗,问其价,“每碗两个大铜元”,摸索袋中,只有三个铜子,不免踌躇起来了,适刘部长赶至,要渠代为补足,方免此小小困难。不料前进只二百米,在路转角处,即有细泉涓涓出,前妇人水即由此取。下山后,遇五个农民,他们叙说着昨日怎样劝了三个人来当红军,又指点着右翼的山阜,5日前红军怎样在那里打败了刘元璋(刘文辉子,守会理)的两团人,以后他们在山上怎样埋死尸,并清到了一门迫击炮和一些*弹子**。进了通安街口,连接着摆列一些茶水和浓乳样的白米粥,旁均横挂着“欢迎‘四川’同志吃稀饭”,并有些小鬼同志呼喊着“同志们辛苦了,吃稀饭呀!”“四川”是友军五军团的代名。他们大部还正在后面渡江,这时我的饥肠在提议了:“冒充一个‘四川’同志吧!”于是在一个谷壳满地的小屋中,摆出“四川”同志的架子,喝了两碗稀饭。因为队伍还未到,房子未找好,顺便到一个师政治部,又蒙他们招待了一次,说了一点宣传部门工作后,便借振武同志铺,如死蛇样躺下了。
通安是滇蜀商业交通的孔道,市场还发达,货品主要是*片鸦**、糖、盐,所以吸民血的税局门面特别修得堂皇。
5月11日
十时半行抵会理城南十余里处,因不知前梯部队确在何点,特顺便转入路侧军委寻问。承副主席详细告知,应到达地点和进路,并告我在此将有几天休息。于是在辞出后,又顺便到总政治部,藉访几个熟人,并探问工作,寻得后只向荣同志一人在,因此在吃罢一顿香肠及云南火腿后便辞出,冒着正午的炎蒸,不息赶队伍。当时三军团正在*攻围**会理城,故我们绕城西小路北进。不久后村庄林树的间隙中,即可窥见城垣,城边正冒着浓烈火焰和烟雾,闻系守城敌人防我接近城基,故今早派人冲出将附近民房一律纵火烧去,同时又以密集火力射击,不让我们施救,以致我们只得眼看着数百家民房变成焦土!当我们每经过一村庄,都有男妇指城恶骂刘元璋的酷虐,而督劝我们,速即扑灭此獠,以除民害。当赶及部队后,见敌机数架飞行甚低,因小道均从平坦的田畦中穿过,不便隐蔽,向领队者提议索性休息隐蔽,俟敌机去后再走,未被采纳。以致行未数十米,敌机即来。队伍忽散开,又集合,经过一小时,前进还不过二里后,卒在稀疏几株小树的土阜上,被敌机寻准了目标。敌机低飞至百米,驾机人和机关枪以及翼下悬垂的*弹炸**,均历历可见。予趁敌机越过的一瞬间,急趋离开人丛数十米处一水沟内,屏息不久,便见*弹炸**连贯落下了,土石飞溅,烟雾吞食了树林和一切。在敌机三次回旋投下六个*弹炸**后,本部受轻伤两个,警备连死伤四个。我的特务员未随我逃开,他手提的菜盒、马灯被洞穿了几个大孔。今天的损失,完全由于领队者无计所致。十八时半抵会理城北约十五里之瓦店子宿营。
5月12日
为着寻求安静清凉地点,便于写教育材料和开干部会,特步往距驻地约半里之孤庙。入门见有一堆集而尘封的课桌,知为学校,至侧室遇一面橙黄浮肿而却有点“斯文”气的老烟鬼和一店员样的青年,自说他们是这学校的教员,现在学生都因为农忙回家做“活路”去了。为着探知这一带的状况,便在南风徐来的当门,和他们坐谈了数十分钟。据云:由此至安宁(约五百里),为平坦谷地,两侧荒莽丛山,中均“倮倮”,汉人不敢入。
又说:“刘元璋是刘文辉的侄子”,到这里还不到一年(刘文辉被刘湘赶出成都后才占有西康及这一带地盘,‘款’要的太厉害,什么都要钱!这一带老百姓简直被闹得不得了,你们(指红军)来了,就好了。这是老百姓的救星。”
晚在此开直属队干部会,由朱瑞主任报告“渡江胜利的意义和今后的任务”。
5月14日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在:接近或会合四方面军(他们现在正在嘉陵江岷江间胜利的活动着),创造川西北新的抗日局面,因此须趁敌人防御未周时,迅速抢渡第二道天险大渡河。这样便于上午匆匆地结束此地三天的地方工作,大致是:扩大红军工作,兄弟军团较有成绩,而地方组织方面,我们是较好些。
总之在这样好的群众条件下,工作都不能算作满意。
为着凉爽和避免敌机扰乱,这段路程,决定夜行军。十七时出发,两侧均大山,大道尚宽坦,依山傍河行。初冥黑略感颠踬苦,不久下弦月即排东山出,夜风凉爽,月朗星稀,经夷门、白果湾,均为小圩场,大铺、杂货店数十家,因在深夜,闭户寂无人。二时半转入路左山脚露营,居民三两家,询一老媪,知此村名孔明寨,对面约二百米高之山名孔明山,说因诸葛亮南征孟获时曾在此山扎营,故村和山,因此得名。
5月15日
上午整个时间被睡眠占去。十七时出发,山势渐逼狭,路亦起伏崎岖,至摩沙营,宁安河自东北来,我们来路之小河汇入转西南角下经易迷注入金沙江。后此山势又渐宽朗,田畴渐多,所经村庄房屋亦较整洁。过永定营,有已倾圮的城廓。金川桥街,路系三合土筑,商业似尚发达。出街过铁索桥(铁链四条,横架河上,两端埋入石堆中,铁链上覆板,两旁亦有铁索,作扶栏,人行其上,摇摆如软索,甚怖人,胆弱者有爬行的。此种桥四川最多,云南亦有。)至土坝宿营,已鸡鸣四时矣。
川省赋“天府”之名,现在虽尚未履腹地,但此数日所经之地重山西南陲,其土地之肥沃,物产之丰富,民居之生活之较优裕,已驾凌黔滇所谓富庶区之上,“天府”或算名符其实。
5月18日
黎明好梦方酣时,忽闻人惊呼飞机来,因街面放满担子马匹,并睡满了人,恐被发现目标,故大家匆忙起赴街外林下和小屋中躲避。予至一茅屋中,主妇替烧茶做面甚殷勤。
十七时出发,经黄土霸、马道子,时夜深人倦,又忽大风雨,但路旁房屋均被先头师和友军住下,行久之方至西昌城东南方之小村中宿营,已次早三时矣。西昌为金沙江大渡河间首称富庶之区,附近盛产稻米骡马,现有刘元瑭(刘文辉之子)两团人扼守,亦依会理办法,将附城民房均付一炬,我们到时,尚遥见火光熊熊红彻半天。
5月19日
我们和宣传队,地方工作部以及一部分炊事员共数十人,塞在一个炮楼下的小屋中,拥挤嘈杂不堪,寻梦既不成,醒亦不能作事,只得找村农闲谈,以消永昼。据一老农云:“北起大渡河,南至金沙江,原为南蛮地,孔明征南蛮时才开辟的。汉人只在这一狭长的盆地中,两旁山中现仍为蛮人。西昌城边现尚有孟获殿,为孟老称王时所居,但昨日为刘元瑭纵火烧去。”以历史考之,此老言或近史实。数日来所经,凡有三五人家的小村庄,即有一炮楼,多有至五六个的。炮楼作立方体,高约四五丈,内以板隔为数层,四围墙均尺余厚,由散土筑成,留小孔甚多,可以瞭望和放枪。问之居民云为防“蛮子”用,由此可知汉彝仇视之深。这一带村边田畔多桑树,间亦有辟田成林载植的,多为原生桑,未经接植,但亦知剪条,故叶子亦颇厚大。居民几每家都饲蚕数箱,自然都是老旧的土法,不过抽丝后不是为出售或织绸缎,多是自备纺线用,因这一带不见棉花。
十七时出发,田野中骡马驴子三五数十群的远近皆是。过河让路,行甚缓。二十里至过街梁,已午夜,但居民半数以上均手擎油稔或蜡烛,鹄立门口,替我们照路,并有提壶携盏,亲爱的缓声的招呼吃茶。夜神被赶走了,半里的长街,成了光明喧闹的白昼。过此以后,宽平的大道在坦荡的青绿的田野中,无际向北延伸。河流声,草虫声,在迷茫神秘的午夜,入耳均成细乐。微渺的残月,映着秧苗上的露珠,晶晶发光。大地的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隐约中见出了礼州(西昌分县)的雉堞,更增加了愉快,因预定在此宿营的。走入不高大的城门,踏入坦平而宽长的街路,嗒……嗒……嗒,大家都不自然的合着脚步,快步前进,走完了里余的长街小巷,广渺的田野,又展在眼前了,于是有人在含糊地也不希望有人答复的问:“到什么地方去?”幸行至四五里,即弯入路左一围墙高耸深堂邃室的地主家中宿营。时针已指翌日的一点。
5月21日
昨日十七时由礼州附近出发,今早二时方抵泸沽。泸沽在清时属“泛”治,驻有武职的泛官,夹河两岸有长街两道,墙壁多用板,商店多而大,繁盛远超贵州之剑河、紫云,云南之马龙、禄劝等县。队伍决二十四时出发,我们拟二十一时先行,后因中央来了许多人,打“急手快”做东西吃,又与一位由成都来的失联络的女*党**员(她丈夫现禁在西昌狱内)谈了许久,直至二十三时才动身。过石塘桥,民居多从睡梦中起,捧茶相敬。拂晓经沙坝街,偌大的圩场,不久前被一幼童放爆竹燃起大火,夷为平地。休息时遇一老妇,狡猾而善谈,频称颂邓旅长之“功德”。原来这数百里两侧山中均彝民(居民均呼为“倮倮”或“蛮子”),彝分“白彝”“黑彝”。“黑彝”属士民,汉人多呼之为“黑骨头”,体壮性慓悍,四时跣足,攀山越岭,迅捷如野兽。下着袴,管甚大,如布袋。上披无领袖之自制毛毡,色灰白或黑褐。头缠白色或灰色之毛线物。喜踑踞地。食物不用箸,多以手捧,烈酒为酷嗜物。有识汉语者。食物多是“番薯”和“乔麦”。由白彝耕作。白彝为汉彝混血种,为黑彝之奴隶(称娃子),黑彝俘得汉人之未杀者,即留作奴隶,初恐逃脱,常系以索,使之劳作。因山深路少,且如逃走。则捕获后更酷刑致死,故被俘者多怖而不敢逃。此等俘虏久之驯伏后,黑彝或妻以彝女,以后生子生孙,均为此主人后代之奴隶,此白彝之所由来。凡一切耕种,架屋炊爨,伐柴,牧羊等等贱役,均由娃子任之。每家黑彝几乎都统治有若干娃子,而强大的“码头”(既土司下的首领)且有娃子多至数百者。屋均用木材,竖木编条为墙,架梁覆木板作顶,上压石块,防风吹覆。寝无床,多数拥披毡席地卧,亦有支石尺馀高,架板作床的。无厨灶,只以三石支地,上置锅釜。对这三块石脚,异常尊敬,如有移动或加以污蔑的,有被主人殴死的危险。无文字,不与汉人通婚,间或以其猎取的兽皮等出与汉人换取盐或布。汉人的官吏、军阀、地主、绅士们,以及他们的政府,都是一贯的蔑视、虐待这些落后弱小民族的,除以种种狡诈欺骗诱取他们(彝民)的财物外,更为着迫使他们缴纳苛捐杂税,时常以大兵肩着“安边”“宣抚”或“开发”的大旗,去杀捕烧房子牵牲畜。这样就积下彝民(其他一切落后小民族都如此)的恨怨,也不时成群结伙,到汉人区域来抢杀,来报复。正因为他们是反压迫掠夺的斗争民族,所以更养成他们嗜杀不驯的“野蛮”。彝民内部亦因支派人口的多寡,势力的强弱,而分出许多互相对抗的宗支,彼此亦仇视,并时常格斗抢杀。邓旅长父为汉人,被虏为奴隶白彝后,娶彝女生邓旅长。因此邓旅长精通汉彝语言,并深悉彝民中的族派矛盾。他逃出后由土匪而收编任旅长,便以“做官”来收买利诱,分化各彝首,常以委为营长作饷饵,诱某“码头”扑杀另一“码头”。为唆使其最有力“码头”之弟,谓如能杀其兄,则委为团长,此人果杀其兄,携首来献功,邓即将其扣押。又恐彝众为首领来报复,又复向彝众扬言:“某人不义杀其兄,彝民应除此败类”,俟挑起彝群对此杀兄之人恨怒后,又将此人杀去。这种“授刀与彝,以彝杀彝”的政策,不两年,把彝族首领杀死数十,余下的亦惴惴不安,有躲入更深的大山中的,有几个较大的“码头”,则逃在雷波方向去了(那边彝民更多)。剪除了头脑以后,削弱了彝民自卫的力量,于是邓旅长便继以大军“进剿”,威逼彝民交军款,此时彝民失去了头脑,彼此支族间又加深了仇恨,失去一切反抗力量了,只有俯首帖耳,任凭汉人军阀宰割,连自卫的力量都减弱到几乎没有了,当然不能再出山“骚扰”了。这即是邓旅长所以得到“歌功颂德”的本领和由来。
5月22日
昨夜行了一通宵,今早六时方到达冕宁城。城在丛山怀抱中,周围均约有二十里的平坦地,因河渠交织,土地生产力亦不堪贫瘠。虽然通宵未合眼,且行七十里路,但一入城门,即受群众的包围欢迎,因此失去了一切的疲倦,仍然精神奕奕地招待着一批一批的来人。询问着讨论着地方情况与建立革命组织问题。据*党一**员谈,此地只有几个*党**员,多数是失业的小学教员,且很久已断绝上级的指导,所以活动的范围和效能都是狭窄微弱的;不过在我们的影响下群众则甚多。动员了一切人员和力量,上午即开盛大的群众会,成立“抗捐军”,除已有基本数十人外,当场又自动报名的近百人,于是推动这百余基本“抗捐军”队员广泛的活动。在下午就成立了县革命委员会,并吸收了几个彝民参加委员会。因为有着这样好的群众基础,又有正在斗争着的彝民群众,所以中央决定抽留得力干部,并由红军中抽调人员,配合“抗捐军”组成一强大游击队,在此开展更大的抗日运动。
下午得消息我先头团因未能很好的与彝民接洽,以致刚入彝境时,受到某支彝民的袭击。工兵连被捉去三十余人,但取去一切*器武**和财物——连衣服都脱去了——后,又赤条条的放回来了。后刘参谋长亲与某支首领晤会,详细解说红军对他们的同情与援助,于是在联合打“刘家”(刘湘 、刘文辉)的口号下,消蚀了隔膜敌对,并与其首领饮血酒宣誓(彝民必以此方信为真诚不渝),又赠以礼物和红旗,因此才顺利的得通过前进。
5月23日
六时出发,行十余里刚过平坝,忽对面走来十多个男女,有赤脚的,有光臂的,有以一块烂麻布遮覆*体下**的,但每个却都是面庞肥白红润。趋前问之,方知他们都是冕宁城内的商人或绅士流,数日前随国民*党**的冕宁县长率一连兵逃窜,甫入彝民境,即被数千彝民包围,一连人的枪缴去了,人也作了俘虏。县长和一切“老爷”们都捉去了,他们也当然不能幸免,在饿了两天后,又把衣服剥得精光放回了。此时他们方懊悔,不应该逃走吃这个亏。
过大桥,上一山约十里,过此即彝民境。下山后使人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山多峻拔不可攀登,天然林木也特呈荒莽;路侧小阜或平坦地亦甚多,可开辟耕植,但均野草灌木丛生,只在彝屋左右临近,始有数块熟田,但亦因缺肥浅耕,在杂草丛中,有几株蕃薯和稀疏的荞麦。行数里,忽路旁擎出红旗,上书"中国彝民红军沽鸡支队",旁有披毡荷枪者数人,盖前日我们所组织,今日特来接送我们的。过此彝民即渐多,三五成群,夹立道旁,远处尚有呼啸而来的。在冕宁时我们本已在部队中动员每人带一件礼物送彝民,但今日因人数过多,不够分配,行久之方"冲出重围"。过拖鸟,彝民虽不同我们为难,亦不接近我们,只将羊子赶上山,人亦躲入丛林中,不时探头探脑窥视。又行十余里,四山云合,天亦晦冥,即留路旁彝民板屋中宿营。室内空无所有,只三石块支成的灶及蕃薯一堆。此地或名泸坎,今日行约一百一十里。
5月24日
六时起行,大雾甚冷。十余里,山渐向两侧展开,不见板屋,但两侧山岭上树阴下都满布着彝民,远近呼啸相应,忽啸聚忽散开,间有负枪者,且渐向路边逼近。恐其袭击或劫夺我们的落伍者,乃将部队集结休息,派宣传队卸下武装,携宣传品向两侧迎去。初时见我们去,则后退,不能接近。后乃依其习俗,将两手高举(表示手中无*器武**,我们要亲爱),并仿其啸声,方有数人迎来,能懂汉语。告以红军的主张,及愿意与彝*联民**合打“刘家”,彼亦表示对红军欢迎,并无恶意,只想来看看。嘱其不必看,后乃远近呼啸音应着退去。过此即升分水岭的高原,腐树败草,不易识路,后即行河边,土石崩陷塞路,山均闭塞不可登。又数十里过筲箕湾,彝民数十成群立道旁。闻昨日先头团过此时,几发生冲突,所以今日特别戒备,先派人宣传,并缩短行军距离。见有年老者,更给以银元数枚作礼物。因此平顺地过去。过此约三十里出彝境,黄昏至岔罗附近之百子路宿营。今日行约一百四十里。这样,我们通过了彝民地区。
5月25日
由此至大渡河边有两路:一直北经岔罗下至龙场渡口;一西北行,越山至安顺场渡口。全军团分两路进,我们进西北山路。八时起行,出村不久即上山,峻坂斜坡,约十余里,忽大雾迷蒙,峰峦回环,路作“之”字拐,上下左右均闻人语和*器武**撞击声,但咫尺不见,颇有“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声”的幽致。下山过新场,售胡桃的甚多,贱而美,购而满储袋中,随行随取石块敲食。复上山,至顶即见远远山脚下一条白练,即大渡河。
宿营毕即至河边观架桥,一面在札排劈竹,一面用船渡。河宽虽只百余米,因地势倾斜度大,水流奔腾湍急,时速每秒在四米以上。每舟用船夫十二名驾驶(每名每日工费十元,外给*片鸦**),此船只能乘十五六人,由此岸放舟时,岸上用十余人继续逆流上,后始放舟随漩流直下,十余船夫篙橹齐施,精神筋力都紧张到极高度,顺流斜下,对岸又均石壁,靠时一不慎,舟触石角即粉碎,放来此岸亦如此。当船至漩流中心及将及石岸时最危险,见之心悸。大渡河即古诸葛亮南征“五月渡泸”之泸水,此时犹如此难渡,在当时汉人还未至此的“不毛”情形下,其困难当更可想见了,无怪《三国演义》上描写当时死了那样多人!
晚寻萧华同志(他随先头团行),询问夺此渡点的经过。据云当先头团行近安顺场时,即得群众报告,该地有敌一营,已破坏船只,并准备烧街屋。当即派选精干前卫连跑步下山,急趋街口。此时对岸有敌一营,沿岸居高临下,已掘好数线的散兵壕,街上有一营长,率兵一连驻守河岸尚有渡船一只,是营长留下准备渡河的。我尖兵连以极迅速的动作进入街口后,被敌方发觉,当即一部*攻围**敌人于一大房内,一部夺取了渡船。本队赶到后,即将此困守之一连敌人解决,立即准备强渡,驱逐对岸之敌。但此时对岸敌有一营。伏壕中以强烈火力射击,船又只有一只,河流漩急,一次只能渡十余人,再渡即须三十分钟,不但船在中流有被敌击沉危险,而在绵密火力与急流的匆忙下,船也有不能靠岸的顾虑,特别是渡过后,后续部队又不能立刻赶到,已过的少数人,更有覆没的危险。但决心既下,必须求得冒险的成功,于是先商量船夫(因如此急流非在此处老操舟者不能胜任),在宣传与重赏之下,他们允诺了。此时部队中涌出最光荣的十七个英雄(大部分是*党**员),自告奋勇渡河。于是我们集中六架重机关枪及几枝自动步枪,集中了上十个特等射手,以密集连速的射击,打得对岸壕沟内敌人不能抬头,来掩护强渡。虽然敌人的火力未能被完全压倒,但船已安全放至中流了,此时大家在不可名状的快乐中,正欢呼着,忽急流冲船向下流直下,不能靠岸,稍下数十米,河面愈宽,且直当敌人火网下,彼处更危险,此时大家直跳起,几乎失望了。但经船上人尽最后的努力,卒将船靠了彼岸,而十七个英雄如生龙活虎样跳上去了。于是我们“冲呀!”“光荣的英雄们万岁”……高呼着,跳跃着,鼓掌,叫。十七个英雄便在机关枪声,步枪声,*榴弹手**爆炸声,以及硝烟尘土的迷漫中抢得了敌人的第一道战壕。我们还未渡完一连人,他们已将一营敌人打得落花流水逃窜了。我们只缴得十几枝枪,俘虏几十个人。这一战斗,不仅在长征史中,即在红军六七年的战斗史上,也是创新纪录的。
安顺场怀古
一氓
过了冕宁,进入“倮倮国”。在“倮倮国”行军的第二天,那天整整走了一百四十里。一出“倮倮”区域,天就黑了,下大雨,又是下山路。我们的行军序列前面,刚好又是迫击炮连,走不动,只有站着淋雨。找着三间房屋可以停足,已经午夜早过,两点钟了。经过岔罗、洗马姑,到了农场,便是大渡河边。大渡河,土人称之曰铜河,沿河右岸上行三十里即达安顺场,一个近代史上有名的地方。
洗马姑驻了一夜,牙齿痛得说不出话来。农场驻了一夜,却奇怪,牙齿又不痛了。就在农场,某同志归回建制,大渡河架桥,和金沙江一样,没有可能,工兵专家对此天险,也无用武之地。听说大渡河上流,只有富林这一个渡口,水才比较平稳。在这里,甚至连槽渡也不是好办法了,金沙江的水虽急,在绞车渡船还能过直角,而在大渡河农场处,并安顺场一处,船要顺水冲成斜角,才能渡过。渡一次,来回要一点钟,这是最快的速度。并且船很小,也很少,农场四只,安顺场两只,驾船不慎,两处各破坏一只。容不下多少人。渡不了多少人。两处的船,也不能集中,因为滩险水急,上游的船,放不下去,而下游的船也拖不上来。这真是棘手的事。所幸农场、安顺场两处的渡河点是抢在手中了,总有办法想。
安顺场渡河点的对岸,敌人是一个营。首先我们得到了船一只,船上载十七个红色战士,不顾敌人的火力,在那样汹涌的波涛中抢渡。我们把所有的一切,成功或失败,都交给这只船和十七个英雄,都交给轻机关枪和*榴弹手**。结果安然地渡过左岸。敌人一个营,溃散了。我们十七个胜利了。胜利的十七个英雄!无产阶级队伍里的十七个英雄!
但是浮桥难以架起,而槽渡又浪费时间,于是整个*战野**军沿河右岸直上,抢过泸定桥。仅以干部团渡河,分在农场、安顺场两处,掩护全军能过,同时迷惑敌人,使敌仍以为我们是从安顺场渡河。方针定下了,我到安顺场的时候,军委纵队已经整装待发。刚好在那个时候,飞机突然来袭,我在冯同志处捧了满两手的枇杷,也顾不得吃,便从场口跑出来,寻觅下一个适当的荫蔽地方。嘘——嘣!*弹炸**在河边上,我很担心安顺场里几十匹马,拴在街上,那样大的目标呀!
军委纵队出发的时候,我也由安顺场渡河过到对面的安靖坝。
安顺场这个地方,薛福成的《庸庵文绩编》里的“书剧寇石达开就擒事”提到它。石达开就在安顺场这个地方全军覆没的。时同治二年4月间事,阳历便是5月,和我们渡大渡河的时间相同,亦历史巧事。但是对于这些英雄末路的悲剧的史实,有几点很是值得怀疑的。我不是说那些“倮倮”土司拿了石达开的钱,又出卖石达开的事。那是可能的。但把石达开作为一个很好的战略家来看的时候,安顺场的失败,是不应该的。据《庸庵文续编》所载,石达开的队伍,本已由安顺场渡过河一万人,天晚了,后续部队不能再渡。石达开以为他一贯用兵谨慎,今天把兵分隔在河的两岸,使兵力分散这不大好,重把已过河的一万人渡转来。这里有几个漏洞。既然天已晚来不及渡后续部队,那末又那能把已渡过的一万人渡回安顺场呢?这个时间那里来的呢?有渡这一万人转来的时间为什么不继续渡第二个一万人过去?从安顺场渡河点的水势来看,天近晚还能渡一万人,那船非有二百只不可,一只船一次渡二十五人,渡两次,但那个地方,很难一齐摆下两百只船来,同时还得有一千六百个熟练的船夫。我们两只船把沿河两岸的船夫请完了,也只几十个,还夹了几个生手。结果还要撞坏船,押船的政治科学生和船夫自己还送了命,只有两个船夫爬起来。石达开那时,那里得来两百只船,一千六百名船夫?既已渡过去一万,又渡转来,这简直是岂有此理的事。要是薛福成所记是实事,那才奇怪了。就是后来大雨水溺,以致对岸为清兵所得,难于渡河,为什么不沿在岸直上,进入西康?为什么不向下走,到大树堡拐回西昌坝子?或者再向下走,弯到大凉山东的岷江沿岸?机动地区还是很大的。我想那时石达开的兵力尚不少,士气亦可用,而计不出此,真是奇怪。今天所能看见的,只有“乱石穿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欲从田夫野叟,一寻翼王遗迹,以供凭吊,那里是!
更奇怪的是百年而后,出了震动全世界的中国红军,又来到石达开碰钉子的地方。蒋介石、刘湘、刘文辉等高兴得很,以为历史的事件,是一个铸定的模子,在安顺场消灭红军,是十拿九稳的。然而不然,不仅有在安顺场强渡的十七个英雄,而且还夺取了天险的泸定桥。只可惜我没有去一看那长半里路的伟大的铁索桥工程。
河对面的安靖坝,石达开没有过得去,而我们是过去了的。怀古幽情,且暂为搁起,首先得找定宿营地,把自己安顿下来。这里那里,都在缫蚕丝,苍蝇成千成万地满天飞,结果住到供奉关圣帝君的冷庙里边去,至少苍蝇少些。安靖坝住了两天。这地方盛产蚕桑,成为这里农民的主要副业,丝是自己缫的,因卖茧子交通不便,还在路上就曾出蛾了。销路是四川丝中心嘉定(大渡河与岷江合流处),远着呢。该地土质并不好,玉蜀黍已挂须了,才长三尺来高,茎是细的,同高梁杆一样,怎比得产在川西坝子的玉蜀黍,和甘蔗一样粗,比人还要高。
既然怀古,安可无诗:
澎湃铜河一百年,红羊遗迹费流连。
岂有渡来重渡去,翼王遗恨入西川。
检点太平天国事,惊涛幽咽太伤心。
早知末路排安顺,何不南朝共死生!
十七人飞十七桨,一船烽火浪滔滔。
输他大渡称天堑,又见红军过铁桥。
作者李一氓(1903-1990),曾任*共中**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长征时任政治保卫局执行部部长。
一个人带一根绳
——由冕宁到大渡河
曾三
大渡河是一定要过去的,石达开故事的重演,是国民*党**蒋介石对我们的估计。可是我们不是石达开呵!我们要估计到困难,我们还能克服困难,大渡是天险,但是我们要把桥架起来。
当我们在冕宁休息的时候,虽然离大渡河渡口还有二百余里,但是命令是这样传来:一个人带一根绳,三个人带一根竹,大家动员起来,带到河边架桥去!
于是大家讨论起来了:
“刚才打的那个土豪家里,不是还有很多苎麻吗?可以拿来打绳。”
“不够的,再去收买,……”
“竹子呢?……”
大家为着一定要渡过天险的大渡河,动员起来了。不消说,有了红色战士的拥护,有了*党**团员的领导,这个计划是完成了的。
早晨二点钟出发,除了照例背米以外,又加多了一根绳,三分之一根竹,虽然负担是更加增多了,精神却都是更为兴奋。
“你驮了很远,轮到我来驮吧!”
“用不着,我可以多驮几里。”
“我的体力较好,给我来驮。”
“我驮,你休息……”
这是路上各个同志各逞英雄互相帮助的情形。
天明了,我们到了大桥,大桥的群众见着我们走向“蛮子”(“倮倮”)区域去,又每人带一根大绳,也有带竹的。“这有什么用处呢?”怀疑的神情,差不多每个群众的面孔上都流露出来。
“你看!那不是一群疯子吗?”一个同志这样叫,因为他看见了几个不挂一丝的农民,从前面走来。
“呵!”大家注目了,大家在议论了。
“这样不是太难看了吗?……”
我们前面的同志,已经和这些裸体人谈起来了。他们似乎是很悽惨的在那里诉苦,我们的同志,似乎是在安慰他们。最后,我们的同志,有的给他们一件裤,有的给他们一块布,并且还给他们一些钱,他们表示着很感激。
我们更怀疑了。“为什么?”“他们不是疯人?”“他们是穷人,穷得连裤子也没有吗?”“比贵州的干人儿还干!”我们又议论起来了。
他们渐渐走近了,我们问了他们,我们的指导员又来向我们作了解释。我们知道了,原来他们是帮助我们的先头部队送担子的,他们回来经过“倮倮”区域,被穷苦的“倮倮”把衣裤剥光了,所以只好一丝不挂。他们说话的时候,认为“蛮子”是野蛮到了极点,非常痛恨那些“蛮子”,当然他们还不知道“蛮子”为什么会这样“蛮”的。
他们注意到我们的装束了,似乎与别的*队军**,甚至与我们先头的部队都不同,“你们为什么一人带一根绳呢?”“你们去捆那些‘蛮子’是吗?”他们自己问了,又自己这样答了。我们只回答了一个“不是”,他们就去了,也来不及说得更详细一些。
上山了。上山就是“倮倮”区域。这座山的确有相当的高,6月行军,还远远看见一座雪山呢!山中间没有什么平的可以耕种的地方,很稀散的房子,一些种了马铃薯的土地,一群群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衫的“倮倮”,这就是我们要经过的“倮倮”区域了。
这些“倮倮”见了我们,只是点头称“好”。我们送给他们的布呀!衣呀!糖呀!针线呀!他们真是高兴得了不得。我们说:“大家打刘家去吧!”他们很快的回答:“好呀!我们后面来。”他们恨刘文辉入骨,对红军却有些认识,所以很是客气。
“倮倮”也注意我们一人带一根绳,表现着奇异。勇敢的懂得汉话的青年,竟提出疑问来了。我们的回答是“架桥”;他们还不大懂得,因为他们不相信,哪里有这样一个去处,要这些绳子来架桥呢?一个青年战士倒有趣,他说:“这是备来捆刘家军的!”他们连声道好,表示庆祝我们的胜利。
这一天路程太远,走一百里以上,又遇着路不好走,天又下雨,周身透湿,我们摸了一半夜路。竹呢!绳呢!谁也不敢丢,谁也不愿丢。我们的意志是铁的,用不着再去说明了。
到了大渡河边石达开失败的安顺场。因为有了十七个英雄,强渡了大渡河,拿得了船只,所以绳子是拿来编草鞋,竹是拿来烧饭了。我们的精神是愉快的,因为我们的目的是要渡过大渡河去。
作者曾三(1906-1990),曾任*共中**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国家档案局局长。长征时在红军总部从事通讯工作。
从西昌坝子到安顺场
文彬
在微明的月光之下,我们几个人骑着马在西昌坝子中走着,向着左面右面前面望过去,看不到山巅,只见一片平地,故谓之西昌大坝子。几天夜行军没有睡眠的我们,昏昏沉沉走了五六个钟头。到达广州,大概是下半夜三点钟的时候,开始休息了。
第二天上午,在红热的太阳之下,我们又开始走了。在弯曲不平的石子路中,经过了不少的村庄。这些村庄的群众,都摆着摊子卖糖、饼、点心,特别多的是杏与其他水果,虽不好吃,但在此时行军路上还是不差。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已走到了先遣团--红一团住地之泸沽。
街上的店铺都还开着,满街都贴着“欢迎红军”的条子,插着“欢迎红军”的旗子。
开了干部会,进行先遣团任务的动员后,正在团部休息,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妇女跑来说,她的老公是*产党共**员,于今年1月间已在成都被捕入狱了。她因生活关系,到此亲戚家里,要求同红军行动,在红军中工作。我们因为有先遣任务,所以交给后头的政治部处理。
一晚九十里到冕宁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集合号音吹起来了。在历史上有过不少战绩的红一团,在指挥员率领之下,一队队在月光之下集合了。只听得满街的脚步声、嘈杂声、咳嗽声,是后续部队已到了。
走了二十里的地方,见满街点着挂着红灯,写着“欢迎”的字样。休息一下,无数的群众都围拢来了,拿着茶壶、茶杯,和蔼地叫着:“先生吃茶。”有的拿着点心、糖,请我们的战士们吃。大家都笑迷迷地不敢接受,硬要拿钱给群众,说着:“同志,你不要钱我不吃。我们是工人农民的*队军**,公卖公买。”
休息后又开始前进了,沿途蒙雾中见着被土匪烧了的村子与街道,过了不少的桥,战士们都在不停脚地走着。“天明了,休息一下,大家把服装整理好。”团长在说着。
到宁冕城。噼噼啪啪一阵爆竹声,只见满街挂着红旗,贴着红绿标语,写着“欢迎为民谋利益的红军”、“拥护*产党共**”、“红军万岁”等口号。一进城,街上民众,见我们笑嘻嘻地拱手为礼,有的口里说着“官长先生辛苦辛苦”,有的见了轻机关枪、迫击炮,说:“这是机关炮”、“这是大炮”。忽然来了三四个蓬着头,打着赤脚,披着麻布破毡子,耳朵上挂着红条的采石,面带黄黑的彪形“倮倮”,见了我们立即跪下作笑,表示欢迎致敬之意。我们连忙两手把他们扶起,他们欢喜不已。
街上店铺照常开着做生意,有杂货店,有茶馆,有摆小摊子的,还有卖肉包子的。他们说:“昨天下午已知道你们要来,县长带了二三百个民团已跑了。昨晚一晚城门都没有开,大家等着你们来。”……“听说你们在泸沽对老百姓都很好,公卖公买,打富济贫,保证穷人、商人,所以我们大家都不怕,没有跑……。”
队伍在街上休息,吃了点心后,又继续前进了。我们到天主堂休息,弄中饭吃。中国传教师很客气,招呼我们坐,五个外国妇女亦来,都请他们不要走,问问消息与情形。“倮倮”见了酒马上就喝,几口便把一大瓶酒喝得精光,一下子喝醉了。请他们吃饭,更加高兴。
朱总司令在长征中的生活
队伍已到了一天,根据当地群众的报告,打了一家群众很痛恨的土豪,东西已全部没收分给了群众,群众的斗争积极性更发动起来了。被我们围困住的张营长,在临逃走时还想把房子烧掉。我们立即动员部队把火扑灭,并拿钱救济受损失的店户。
群众报告我们在几里路之处还有一只船,并帮助我们拖来,又找了一批木匠,修好了一只坏船。第二天船已增加到三只了,撑船的水手亦到了八十多个,这表示群众对红军的拥护热情。
大渡河水流很急,每秒钟有四米以上之流速,船夫异常吃力,一只船须有十多人撑船,每人只能撑几次,马上就要换班。
一船一船不断地在渡着。*德朱**司令来了,和蔼可亲的我们的领袖——*德朱**司令,见了我们战士,笑迷迷地问着强渡的经过、现在渡河的情形与每次时间快慢。
总司令的老习惯,见了群众是笑嘻嘻的做宣传工作。他看见了船夫坐着休息,他亦坐下去,同船夫去谈话。他很通俗地用着他老家四川的语句,问着当地的情形,并告诉这些船夫说:“刘家军是保护大地主土豪劣绅的。他们都是要压迫剥削我们穷人的。我们穷人很多,一百个人里头有九十九个是穷人,只有个把两个是有钱的人。所以,只要我们穷人团结起来,是能够有力量把他们这些剥削人的混账王八蛋*倒打**的……”句句说得船夫点头称是。
谈了之后,我们一同到房子里坐着,谈问着当地的情形。总司令说:“这些水手很好,大家努力宣传几个当红军,放在工兵连,将来在四川行动时是有用处的。”
正谈之时,时间已到十一点了,特务员走来说:“今天政治部打土豪,杀了几头猪,分给了群众。送给我们的还有一个猪肚。怎样弄中饭吃?”总司令马上回答:“你把它切好,我来炒。”
不到一刻钟,总司令把猪肚子炒好了。大家一面在吃着总司令炒的猪肚子,一面在谈笑着肚子炒得好。总司令说:“我很会炒肚子的,以后你们找到肚子,准备点辣椒,我再来帮助你们炒吧!”
中饭吃完了,继续谈着问话。总司令又说着安顺场的故事。他说:“我问了这一带的群众,都说石达开入川是在这里消灭了的。因为生了王子,不能前进,大排酒席,大吹大鼓,弄了好几天。结果后面追兵一来,‘倮倮’又反对他,全部消灭了……。”
另一个同志又说,“我听群众说,石达开以后化装了一个老百姓,背了一把雨伞,过了河到了四川,还有人见了他呢……。”
大家说笑了点半钟,后面的二师亦来了,决定二师继续向西去抢夺泸定桥。
作者冯文彬(1910-1997),曾任共青团中央书记、中央*党**校副校长、*共中**中央*党**史研究主任。长征时任红一军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
泸沽到大渡河
刘忠
占领小相岭:二十号由泸沽出发,一百五十里的路程要一天赶到。小相岭有五十里高山,人烟稀少,很险要,悬崖峭壁,并有川敌杨森部扼守隘口。我二师的侦察连,不顾一切地向敌人攻击,爬过悬崖,把该敌全部消灭了。
越巂城情形:越巂地方,半数是彝族,半数是汉人。彝人又分生彝、熟彝两种。该城在我军未到时,有杨森部守城。我军来时,该敌闻风而逃,所以我们到达该城时,群众不管汉人、生彝熟彝都来欢迎,并且热烈地参加红军,可说是长征来第一次的热烈。我们还作了充分的彝民的工作。该地彝民是最受国民*党**军阀压迫的。彝人每家都要派一个人去坐监狱,作抵押品,在监狱内计有一二百彝民。红军在*产党共**领导之下,要解放弱小民族,要联合少数民族,当时释放出来,所以得到了广大彝民群众的拥护。到第二天,向海棠前进时,很多彝民,摆着刀枪梭镖,有“倮倮”头领导沿途欢送我们出“倮倮”区域。
海棠战斗:由越巂到海棠是一百四十里,也是一天赶到。将到达该地时,越巂逃窜的敌人两个连,掩护着越巂的县长及工作人员,被我们先头部队全部击溃,大部分消灭,县长及工作人员,就此活捉了。这一战斗,有该地方的彝人来参加,由于国民*党**军阀对彝人的压迫摧残过甚,所以被我们缴了枪的俘虏官长,又被彝人把衣服裤子剥得干干净净,沿途都有,真是有趣味的事呀!
晒经关:将要到大渡河边二十里处,有一晒经关,据说唐三藏取经回来在这里晒过经。到达该地时,我们的侦察员,化了装,碰着了退却之敌一个收容队。他们以为我们的化装侦察员是他们自己的散兵,将大渡河边的情形说得很清楚,所以我们到达晒经关后,分路向大渡河边前进,袭击大树堡。
大树堡战斗的模范侦察员:杨森之一个旅,主力在大渡河北岸之富林,一个营在大树堡防守,通晒经关方向有一个排哨。我化装的四个侦察员,带着两个在小相岭缴枪的新战士,很技巧坚决地把敌一个排哨打坍,占领大树堡,并活捉了敌之连长以下的官兵数十名,胜利地完成了伟大的任务。
作者刘忠(1906-),曾任川西军区司令员、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等军事学院副院长,1955年授予中将军衔。长征时任红一军团司令侦察科长。
老娘也要戳你一杆子
艾平
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象征着活该有事一样。时间是不早了,大概已经是晚上八点钟过后了,忽儿人声鼎沸,像狂涛般地一大堆人群都打着火把和油纸灯笼,没有次序的从街的一端涌过来了。几个红军和几个青年群众,推着拉着中年的像劣绅样的一男一女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大群拥挤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嘴巴里喊的在喊,叫的在叫。土豪婆在哭。土豪在辩诉哀叫。人群的火把的火光把漆黑的天空照耀得像白天一样。倾盆的大雨依然在不住的下着,但他们并没有顾及他们是站在雨中。
“营长!把老狗捉起来了!”一个头发已成斑白的五六十岁的老太婆把张政治委员叫营长。她手里拉着土豪婆,气喘嘘嘘地带着胜利的口吻说:“我说这走狗没走好远,是不是?……咳!咳!真把人收拾够了啊!……争点把老娘累死了!累得老气都出不赢。”
“打!杀!”围在后面一些的群众们摩拳擦掌的叫喊着,你一句我一句的闹做一团。
十一团侦察排的陈排长诉说他们与群众一起捉那劣绅,同这些群众一起,天夜的时候已经到了距这里二十里的地方。
“同志们怎样啦?”
“营长!杀呀!”“不杀,你们走了他又惩我们老百姓哟!”众口一声,都在喊着杀。
“说是要杀的就把手举起来。”
“杀!”所有的手都举起来了,有的举左手,女人们举两只手的也有。“叭!”那个头发斑白的五六十岁的老太婆一个耳光打在那土豪脸上,接着哭诉说:“走狗!你把我收拾够了哇!”
“叭!”又是一个耳光。“你说我的儿子当土匪围越嶲城,我的儿子一个独命根都给我弄来杀了哟!”“叭!叭!”接着打了两个耳光。“老娘舍得命不要,同你拚了哟!”她抓住土豪拚命的乱啮乱扯。
“娼妇!”她又摔着了土豪婆,“今天你碰到老娘的手哟!二婶!五姐!来呀!一起都来啊!”
六七个中年的妇人,一拥上,围着土豪婆打的打,抓的抓,一些年轻的女人,愤恨地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
“好了大妈!拿去算了,大家难得等呢!雨越落越大了!”一个青年手里拿着一把大马刀,走上前来,把土豪和土豪婆拖起就走。人们的大群跟着向街外面急速地过去了。土豪和土豪婆的头、脸、手、身上到处都流着血,但他俩仍在卑鄙的乞怜着。
十分钟的以后,两具尸首躺卧在保安营街东端的一个广场上。那五六十岁的头发斑白的老太婆从一个少年手里夺过一枝梭镖,她一面不住地在死尸上戳,一面在说:“死了,老娘也要戳你一杆子!”
人们的大群气愤消除了,欢喜地走散了。有许多还在议论着:“红军真好,为穷人,我们也跟去……。”
一个忠实的革命“倮倮”
廖智高
英勇的无坚不摧的中央红军,浩浩荡荡的渡过了金沙江,打坍川西南小军阀刘元瑭的部队,不数日就冲到并占领了越嶲县城。
好多的宣传员不疲倦的在通街的墙壁上门板上写着:“*倒打**刘文辉!”“活捉刘元瑭!”“取消一切苛捐杂税!”“不交租不还债!”“打土豪分田地!”等等标语,随着也就向老百姓解释了这些主张。
红军开始发动群众,打土豪分东西,很多群众分得了衣服和大米。红军买卖很公平,说话很和气,一般的群众都知道。
刚移到汉人地方居住的一个“倮倮”——王木冷听到了红军的这些主张,看见了红军的这些情形,特别是“取消苛捐杂税”这个主张,在他脑子里是一个很深刻的印象。在红军初到时,他是存在着恐惧怀疑的心理,现在开始转变过来。
王木冷家里有七口人,自来就是租田耕种,每年收得的粮食,除纳租交款外,是不够全家人吃喝的。他经常还要到高山去砍柴来换米,卖短工一天只得工资大洋五分。他频年都是这样劳苦,才能勉强维持全家的生活。在红军影响之下,他那苦闷的头脑里发生了“红军是不是真正不要捐款?”“不知道能不能为我们解除痛苦?”的一些问题。
“老板!红军不拉夫,不要捐款,红军是救穷人的,是穷人自己的*队军**。”一个红军见着他很和气的向他这样说。
“简直好!从前我们每月都要出款呢!”
“老板!你要不出款,你只有同我们一道去*倒打**刘文辉;要永远不交租,也只有武装起来去把豪绅地主的土地没收来大家分。红军里不打人,不骂人,穿吃大家都是一样的,你愿意当红军不?”
“愿意!”王木冷一边听着这个红军的谈话,一边想着自己全家七口人,都要靠着他维持生活,一年都劳苦,好日子也过不到一天。他决定了,他不顾家庭了,他坚决参加红军。
王木冷参加红军,首先就编在三军团四师通讯班。那天有两个“倮倮”也参加红军了,一个叫做魏自千,一个叫做古哈,他们三人都同编在一班里。魏自千抽大烟,红军每天都发给他一钱大烟。他们在红军中生活还觉得不错,因为每天都有肉吃有烟抽。
红军由泸定小路向着天全开发,他们担任了架电话的工作,每天到宿营地不得休息,要在滂沱大雨中架电话。夜深寒冷电话不通,王木冷也就很快的去修理,但是魏自千和古哈却感觉些不耐烦了,经常发出怨言。
在由越嶲到天全的过程中,没有土豪打,粮食非常缺乏,大家都吃玉米,又没有好菜吃。魏自千连大烟也没有得抽了,他动摇起来,想把古哈和王木冷组织起开小差。
首先古哈被鼓动了,他们两个就向王木冷说:再前进就没有粮食,只有饿死,不如跑回家去,既不受饿,也不吃这样的苦。
王木冷对革命的坚决,不怕艰难困苦的精神,都在这时充分的表现和证明出来。他不但不听他们的鬼话,而且以同志的态度,来批评教育他们。
“你们想跑回去,就是怕吃苦。我们参加革命,要刻苦耐劳才对。我相信假如你们跑回去,还是一定要被豪绅把你们杀了。望你们不要胆大,我是坚决不干的。”
他们灰脸灰嘴的不敢继续再说下去,无精打采离开王木冷走向旁边去了。
天快明了,王木冷正在梦里听着人呼叫,惊醒过来,有人问他魏自千和古哈到哪里去了。他细想一回,气凶凶的说:“泥滋模区!(“倮倮”骂人的话)他们一定跑了,把他们捉回来枪毙!”
飞夺泸定桥
加伦
安顺场的强渡虽然胜利了,但因水流太急,桥架不起来,架了无数次,被冲坍无数次。十二根二十四根头号铁索都被冲断,这当然是无希望了。桥不能架,船又很少,敌情又万分紧张,尾追的敌人已相隔不远了。整个*战野**军靠很少的船来渡,不知要费多少时日,紧张的情况当然不容许再延时间了。怎么办呢?这当然只有夺取泸定桥。
部队分两路沿河岸前进:第一师为右路,由安顺场渡河,归军委参谋长*伯承刘**同志和一军团政委*荣臻聂**同志指挥;左路是由我们英勇的四团为先头,后随整个*战野**军,归一军团军团长林彪同志指挥。部队是这样前进了。
右路军一师前进的道路都是沿河而上,左面临河,右靠高峰,崎岖小路真是羊肠一样,稍一不慎,就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
爬了几个大山,经过了一些“蛮子”的地方。小茅屋架在树上,好像鸟窝一样。屋旁搭了很高的架子,挂上了很多包谷(即玉蜀黍)。一二条大狗好像狮子一样,懒洋洋地睡在架了房子的树下,它并不吠我们。一切都很沉寂。经过半日的行程,和敌人接触了。地形很险,敌人都是在隘口上修了碉堡扼守着。我们在地形的限制下,完全没有什么阵地,一路都是仰攻的背水战。假使稍一失利,就有到河里吃水的危险。敌人沿途摆了两个旅,都是杨森的部队。有些口子是一营,有的摆了一团。地形是那样险,兵力是这样多,一道一道的难关都摆在我们的面前,然而铁的红军在无坚不摧的精神下,一道道的难关都被冲破了。敌人屡战屡败,我们猛打穷追。右路军是这样地前进着。
左路军担任先头的是四团,他们相隔泸定桥有三百二十里,上级限他们三天要夺取泸定桥。
活泼的政治工作,提高了战士的精神。他们决心要和右路军进行夺桥比赛,他们千百个人的心中,什么都抛弃了,只有一座泸定桥。
路也是沿河而上的,情况是和右路军差不多。大概走了三十里左右,对岸有敌人向他们扫射,路是不能通过,于是他们只好弯路,可是弯路就要爬大山,并且要自己当时开路。大概绕了十里多的光景,又绕到河岸上来了,敌人又在对岸打枪,他们只有勉强跑步通过,然而在敌人机关枪下,跑也不行,只好又弯路。这样弯来弯去,费了不少的时间。
当通过一个大山的时候,忽然和敌人一个连遭遇。敌人先机占领了阵地。满腔热血的四团的战士,那里肯放过,只一个猛冲,就把敌人打坍了。这山有十多里来高,下山后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桥是被敌人毁坏了。河虽然不宽,但却很深,徒涉当然不可能。于是动员全体战士临时砍树,把桥架起来,才通过了。
打了胜仗跑路更加有劲了,情绪也更加提高了。但忽然前面塞住了一座悬崖。崖的两边都是削壁,无论如何是爬不上去的;中间一条小路,好像一座天梯,抬起头来看,右面靠河,无路可绕。时间是不早了,这到底怎么办呢?
“事到万难须放胆”,我们久经战斗的团政治委员杨成武同志在侦察后,断定爬上左面的石崖,定可抄入敌人背后,夺取这一隘口。他一面鼓动着战士,一面指导着爬石壁的方法,攀藤负葛,一个一个地吊上去了。正面的仍在强攻,敌人是耀武扬威地,机关枪是一带子一带子扫射。不到半点钟的时间,敌人后面的枪响了,敌人全部动摇起来。我们正面的乘势猛攻,敌人就这样坍下去了。一个猛追,完全消灭敌三个连,俘获一百余名,活捉营、连长各一,缴步枪一百余枝,重机关枪三十多挺,其他*用军**品甚多,尤其是烟灯烟枪遍地皆是。人家说杨森的兵有两条枪,真是名不虚传。
前进不多远,到达了猛虎岗。这是到泸定桥的最后一道关口。山高有三十多里,左右完全不能攀登,也不能包抄;只有中间一条小路,并且是壁立的;上面也有一隘口,照样筑了乌龟壳,驻了烟兵。听说又增加了一个营上来。强攻不可能,包抄无办法,怎么办呢?问题又摆在前面了。
红色指挥员的机动,终于战胜了当前的困难,决定实行夜摸。
在黑夜中,一切都是沉寂。稀稀的冷枪,断续地由山顶乌龟壳内放射出来。战士们没有一点声响,悄悄地一个一个地摸了上去。山顶的猪猡们一点也未察觉,一排*榴弹手**,打得那些烟鬼鸡飞狗走,乌龟壳又被我们占领了。烟兵们的家私——烟具——又丢了满地。这样一路的险要完全被占领了。
第二天的八时部队出发以后,接到一封军团的来信:
“王、杨(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军委来电,限左路军于明天夺取泸定桥。你们要用最高度的行军力和坚决机动的手段,去完成这一光荣伟大的任务。你们要在此次战斗中突破过去夺取道州和五团夺鸭溪一天跑一百六十里的纪录。你们是火线上的英雄,红军中的模范,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此一任务的。我们准备着庆祝你们的胜利!”
此时已是十一点了,但离目的地还有二百四十里。照命令第二天拂晓要赶到,那末要在十八个钟头内跑二百四十里,估计时间是来不及了,然而无论怎样是要完成任务的。于是立即分配政治工作人员到连队去进行动员工作,政治委员站在路旁讲话(因无时间集合讲话),战士们情绪更加提高了。
到达摩西面的大山上,有敌一营在扼守。经几次的冲锋肉搏,结果将敌人击溃,并随即乘胜猛追。到山下又一条小河,桥又被敌人毁坏了,只得又动员大家临时来架。这样一捱,到河边的一个街上,已经是天黑了,但距桥还有一百一十里。天是黑得十分可怕,大雨又像翻盆一样倾下来。战士们还是拂晓前吃了饭,跑了这么多路,又打了仗,肚子饿得难过。为了夺桥的胜利,于是决定不吃饭,立即又在连队进行鼓动。政治工作人员都跟连队走:*党**、团员和干部最先做模范,向战士们详细解释。全体战士一致高呼:“不怕苦,不怕饿,一边为了夺取泸定桥!”
行李担子和走不动的人以及骡马都留在后面,派了一些武装和得力的干部领导。团长、政委率领三个步兵营轻装出发。
天是这样黑,雨是这样大,路是这样滑,伸手不见掌,真是寸步难移。跌交的人不知多少。费了很多的时间,还没有走到一里路。对河的火光起来了,一闪一闪地像飞也似地向着泸定桥奔去。敌人是在对河和我们夺桥。情况是这样紧张,时间是这样短促,怎么办呢?点火吗?又怕敌人发觉。不点火吗?又走不动,明天夺桥,是成了严重问题。在这样的关头,我们的杨政治委员下决心了,立即传知部队全部点火。并告诉各连队:“假使对河敌人问我们是那部分的,就答他是某师某团某营今天被‘*匪共**’打败的。”我们这样欺骗着敌人,敌人听了也不怀疑。他们仍然点着火把在那边赶路,我们也仍然点着火把在这边赶路。两路的人,两路的人,各怀着不同的目的,在一个闷葫芦中前进!
时间是快到五更了,经过一晚的急行军,人是都有些疲劳了,肚子也十分饿了,衣服也全湿透了,在这又饿又疲劳的情况下,真是有点难熬,很多人都打起瞌睡来。团长、政委也东歪西斜,几次险些掉下河去。有时忽然站着不动,被后面的冲撞时,忽然惊醒,而又踯躅地前进。在这样艰苦的情况下,直到天亮时,到达了泸定桥。
桥是铁索做成的。每条铁索都有普通饭碗般大,每根相隔的距离在一尺以上。两边有铁索的扶手栏干,桥的中间没有墩子,只铁索的两端埋在两岸。桥头的地下打了很多大的铁桩。铁索上铺了板子过人。河面有数十丈宽,由桥上到水面也有数十丈高。当你走到桥的中间时,桥会左右摆动得很厉害。假使你往下一看时,奔腾的水势,无底的深渊,真叫人毛骨悚然。泸定桥之险,于此可见。
桥板是被敌人抽了,只剩得几根光铁索。第二道桥是找不出来的,渡口也是完全没有的。对岸敌人在两旅以上。桥头及河边一带以及山上,都有重兵扼守。机关枪迫击炮,集中在桥头附近,不断地向我们扫射,向我们*威示**。迫击炮也像连珠般地掉过来,都打在我们驻地附近。他们耀武扬威地向我们高叫:“*匪共**过来呀!飞过来呀!我们缴枪给你呢!你们为什么不飞过来呢?”
我们战士也高声地回答他:
“只要你的桥,不要你的机枪!”
这是多么雄壮的回答呵!
经过详细的侦察,在桥头配齐了火力,准备了板子。部队又进行了鼓动,进行了分工:第二连挑选了二十二个英雄,一概用短枪、*榴弹手**、马力,由连长领导为冲锋队,其余的用长枪随冲锋队前进;第三连搬板子,准备在前面冲过去时,他们铺板子,给后续部队过去。一切准备停当,团长、政委亲到桥头指挥,全团号兵集中在桥头附近,夺桥的激战开始了。
冲锋号音响了,机关枪迫击炮声、*榴弹手**声、口号声震动山谷,战士们的热血沸腾起来,战斗情绪也紧张到万分。连长领导的二十二个英雄,在团政委鼓动的口号声中,冒着浓密的弹雨,一手扶着铁栏,踏着铁索,冲锋过去。刚到对岸桥头,敌人放起火来把桥头的亭子烧燃了。火焰冲天,无法过去,英雄们此时有些踌躇起来,徘徊不前了。团政委见此情况,高声大叫:“同志们!这是胜利的最后关头!拿出你们英勇的精神,冲过去!不怕火呀!迟疑不得呀!快冲呀!敌人坍了!你们是光荣的模范英雄呀!冲呀!杀呀!”
这一段鼓动词又把英雄们的勇气鼓起来了,他们不顾一切冲进火焰中去,衣服、帽子烧了,眉毛、头发也烧了;他们一切都不管,只是猛冲,一直冲入街上,和敌人进行长时期的巷战。敌人集合全力*攻反**,二十二个英雄的*弹子**手榴都打光了,形势是万分紧张,差不多支持不住了。正在这样一个重要关头,团政委领导着援队来了。在这最后的决战中,终于将敌人完全打坍。烟鬼们屁滚尿流地四散逃命,泸定桥就这样胜利地占领了。除一部分部队追击外,其余部队就在泸定城(城在桥头)宿营了。本日的战斗,我们只伤亡三人,这是胜利中的胜利。
抱桐岗的一夜
觉哉
过了大渡河以后,我们就向川西北前进,争取和红四方面军会师。在前进的途中,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难走的地方——抱桐岗。
在岗下水子地停了一天,说是前面部队走不通。第二天午前九时出发,不一里,敌机来了,大家依树偃息。敌机去了又来,我们终是蹲着不动。
快正午了,才开始蠕动。呵,原来是上山,陡的草壁,窄的之字路,这样的路不是走过很多吗,为什么这样慢?转过一坡,树木渐丛杂了,因终年不见日的缘故,土都成了黑泥,就只能手攀着树根或枝,一脚跟一脚足踹着泥里的小石走着。太陡了,上不去,握着小竹,掉下涧里,从这个石上,缘到别个石上,又到树林里来了。有些密箐,像竹枝扎成的门,弯着腰走进,有新砍伐的刀痕,原来是先头部队开的。在山下时,老百姓对我说:“可以走,不过难骑牲口。”哪知道根本没有路,只有些攀滕负葛的痕迹。
看看天晚了,据说到山顶只有一十八里高,但说是走不到。前面传来了声音:“宿营呀,宿营!”怎么宿法?拣得三四尺可以放下东西的平面,就是好的。大家知道这一夜是不易过的,非有火不行,枯枝倒是不少,一下子那一堆这一堆的火着了。我因为插过了队,被毯在后面,虽然相隔不过二三十丈,但要下去找多难,况且黑烂泥上也无法睡觉。天公偏不做美,下起雨来。雨滴从树上哗啦的流下,人们都打着伞,烤着火,我借得一洋磁盆垫坐,许多同志坐着打鼾,我是彻夜没有睡。
很想弄点水喝,炊事员同志点着火下涧取水,约半点多钟,携上一桶水,正架着烧,不幸泼了。但是天刚亮,他们已煮好了两桶包谷糊给我们喝!
“走呵!似乎有了点日影,到山顶就好了。”站上山顶一看:哎哟!路是有的,满是泥泞,陡处呢,谨防“坐汽车”(翻滑下的称呼),稍平处呢,泥深没膝;泥中的石头不见了,有几匹马陷在泥里出来不得。
怎样走法呢?为要绕越泥淖,有的下涧,缘着圆石头走,有的攀树上岩;在涧不可下,岩不可攀的地方,就攀着路旁树或竹枝跃进。行行重行行,太阳当顶的时候,居然出了森林,望见许多人马在山下河里洗衣煮饭。路上泥没有了,但还滑,不幸得很,我偏偏在出森林后,坐了两回“汽车”。
到河里洗去脚腿上的泥,渴得很,一同志拿茶壶在烧水,“给我一碗水吧!”我说。他就倒上一碗,怪浊的,谁知是煮的骡子肉,没有盐,可是味特别鲜,至今还记得。
作者谢觉哉(1884-1971),曾任内务部部长、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全国政协副主席。长征中随总卫生部行动。
回占宝兴
*镇黄**
1935年6月,一、四方面军在懋功取得了大会合,红五军团从宝兴向着懋功胜利的前进了。这一段路已经在邛崃山脉里,两边的高山,沿河崎岖的小路,铁索桥……非常难走。走了一天,又要转回宝兴,要继续阻止敌人的前进,争取使我们两方面军大会合的地区更加扩大。前进我们高兴,向后转我们也高兴。吃了早饭,一口气走了四十多里。
我英勇的三十七团第一营二连第二排进到了宝兴,群众们争先恐后向我们报告:“红军同志,快,南街头的*军白**,正在庙里休息哩!”我第二排托着上了雪白*刀刺**的枪,拿着*榴弹手**,跑步冲去,南街头的*军白**原来是四川军阀杨森的两个连,冷不防被我第二排碰碰拍拍,杀打得遍地乱跑。敌人后面本队见势不佳,也向后转跑步走了。这两个连人被我们消灭了差不多一半,追击得敌人得到了灵关场,我军又一次的胜利的完成了军委给我们的光荣任务!
作者*镇黄**(1909-1990),曾任中国驻法国大使、驻美国联络处主任、文化部部长。长征时任红五军团政治部文化科科长。
大雨滂沱中
——两河口的欢迎会
莫休
消息的传来,已够两天了——副主席要来。这和宝兴出发后,露营的雨夜里,午夜得到先头团已在大维与四方面军会合的消息,同样令人兴奋。
第一工作是欢迎会,会场的选定和布置,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四围蛮山老林,紧紧合抱着,绝不肯让出数十米的平坦地来。西北从梦笔山(雪山)、东北从虹桥山(雪山)送来两条卷石走沙怒吼的溪流,雨季雪融,刺骨的寒流,泛滥如同黄河决口,盘据着所有低的平地面。会场布置在何处呢?经过邓罗两局长亲自率领的察勘,只得勉强地选定东溪南岸一片稍大的山脚斜坡。
这不过是不到百米方的斜度较小的山坡呀,不知名的灌木和荆棘丛生着,乱石又是猪嘴样拱出着,设计和修整,又须大费工程了。调来工兵连,伐木斩荆,抛石掘土……数十个红色英雄,快乐地又疲倦地工作了三小时。漂亮的会场出现了:上首就自然的土石削成了小小的方台,那是主席台,下面紧包着松松的沙土铺成的欢迎者列队的地段,右首凸出的一块平地,那是司号员集中地的乐亭了。标语呢?张贴就困难了,聪明的宣传队长把它们勉强地安置在路旁小树和棘条上;会场东首数米处,依着土坡,藉两根木条横路耸起欢迎牌,一些绿叶野花攒簇着,艳红的绸布上闪耀着,“欢迎红四方面军同志”几个八分体字。
这是我们从来没有过的简陋,而又从来没有过的严肃伟大的欢迎会场。
临时架设的电话线,爬行向虹桥山方向的五里处,派出了守机的专员,报告到来的消息。
忙碌着,吆喊着,饥饿着,疲乏着,数千百只眼睛探视着东方。铃……铃……铃电话催问回答着。等等等,日子已溜过了一半。
本来一早,天就哭丧着脸,似与快乐的人们怄气,现在又飘飘洒洒起来了。雨的助虐者低度的气温,又乘机开始了进攻。人们被风、雨、冷击打着,然而热望的心、亢奋的情绪,战胜了这一切四围袭来的自然敌人。欢迎的队伍整齐的鹄立着。
忽然像下“向右看”的命令样,每个头都转向西侧,在两河口的街口出现了一群人——毛主席朱总司令和中央各主要负责者。他们微笑的,阅兵似的走过欢迎者的队列,谈说着走向虹桥山的方向去,不远又停止了。大家在想:“快到了吧。”
突然大雨袭来了,雨柱是那样的粗大稠密而有力,山上林子中的水,猖狂地急促地奔向低处去,刷走了一切的败叶、断草、泥沙、小石块;水花飞溅,一切雨具削弱或全部失去防御力,冰凉的雨水,濡湿了外衣,渗到肌肤,大地也冥茫了;但人们依然在快乐兴奋。
暴雨的袭击延续了约二十分钟,转成小雨了,而浓密的云层,却卷来滚去。看来还要下雨。
人们唱起来了:
两大主力军邛崃山脉胜利会合了,
欢迎红四方面军,百战百胜英勇弟兄。
团结中国革命运动中心的力量,
唉!
团结中国革命运动中心的力量,
坚决争取大胜利!
万余里长征经历八省险阻与山河,
铁的意志血的牺牲,换得伟大的会合。
为着奠定中国革命巩固的基础,
唉!
为着奠定中国革命巩固的基础,
高举红旗向前进!
(此两大主力会合歌编于定兴,次日先头部队即在大维与四方面军会合)
快乐的歌声,震荡着山林和大地。由会合的胜利,勾起了长征的回忆。于是强渡金沙江歌,遵义战斗胜利歌……一切都从快乐兴奋中唱出了。延长着很久的唱歌竞赛。雨仍是敲打着山林地面和人的头颅。
东侧围立着的中央的负责同志们移动了,阵容突然严肃起来,收下了一切雨具,行列整理成侧看一条线,司号员小同志们把号捏得紧紧的,喊口号的领导者们,腮帮鼓鼓地,数千百只的眼睛又贪婪地盯视东方了。
东方山脚林隙中,隐约的露出几个马头,渐渐走近了。首先冲出去的是朱总司令,紧紧的握住了来的人群中一个人的手,随后便是大家围上去。混作一团了,说什么听不到,只是许多的手挥动着,似乎大家要狂呼起来。
口号声像暴雷般轰出来了,快乐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过度的兴奋,血管涨起来了。拳头握得紧紧地,如同几千个铁锤样,随着每句口号一致挺直地举起来,要戳破低空的云层。
暴雨又袭来了。雨声,口号声,军乐声,暴涨的溪流声,织成震破耳膜的交响曲。这繁响声把一群人欢迎上了主席台。
口号停止了,肃静了,甚至屏息着呼吸。但猖獗的雨仍是倾盆样的倒着,模糊着人的视线,说话声音不甚洪大的朱总司令的介绍词,几乎都被这轰响的雨声全部遮断了。
“同志们!……两大主力红军的会合,欢迎快乐的不只是我们自己,全中国的人民,全世界上被压迫者,都在那里庆祝欢呼!这是全中国人民抗日土地革命的胜利,是*党**的列宁战略的胜利。……”
朱总司令在雨声中急促地说完了他的短短欢迎词。
被欢迎者说话了:
“同志们:……这里有八年前我们在一起斗争过的(指朱总司令——记者),更多的是从未见面的同志。多年来我们虽是分隔在几个地方斗争奋斗,但都是存着一个目标——为着中国的人民解放,为着*党**的策略路线的胜利……这里有着广大的弱小民族(藏回),有着优越的地势,我们具有创造川康新大局面的更好条件。
红军万岁!
朱总司令万岁!
*产党共**万岁!
猛攻猛打的雨,逼得说话者不能再继续了。队伍移动了一下,列出长长的人巷,中央的负责同志们愉悦地通过去。军乐声,口号声,唱歌声,在黄昏暴雨的洪流中震荡着。
这是有历史意义的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卓克基土司宫
觉哉
卓克基是清高宗劳师伤财,费几年工夫,才克服的所谓小金川的七大土司之一。土司宫设在几条河的汇流点,前临急流,后倚峻岭,一石块砌的四方桶子,高达八丈,宽广约十丈,前栋两层,后栋、左栋、右栋均四层,屹立万山中,俨然一座大建筑。
下层:上栋是大厨房,巨大的锅子几十口,左右为马厩和下人的住室等,中间的坪颇大。第二层大概也是些下人的住室,及收藏食物器具被服的屋子,有一些高大的木橱子。第三层就美丽了,有玻璃窗和雕缕而坚厚的木门与木壁。右栋数室,陈设颇精,有状若货架和壁相联的架子,分许多格,格内陈设一些玉如意、小玉佛、铜佛、磁佛,及其他古玩等;有床作长方形木池,无架;有精致的书案,均是坚木做的,这大概是土司的卧室。左栋为两大厅,有木坑,桌凳壁饰,都雅致。上栋为佛堂。第四层:上栋为大佛堂,有几面大铜鼓,藏经很多,黑底白字,像我们裱装的字帖一样,但墨色发光,纸亦坚致,佛幛很多,绸质的,壁画因年久,薰黑,看不清楚。佛外围有很多木轴,可以转动,这是卷“藏经”的,但上面已没有经。右栋一小佛堂。左栋是新装饰的佛堂,壁画新鲜美丽,马象狮虎、英雄甲胄等宗教图画, 栩栩如生,连屋顶都是。这种神密的美术,我们看见的,除大维喇嘛寺伟大的美丽的壁画外,要算这里。前面一小客室,题“蜀锦楼”三字,是一位曾在广州大元帅府做过事的过客题的,还题了一首不大佳的古诗。前面平台,可容一连人的操练,屋顶佛幡颇多,有高达三四丈的。
现任土司叫索观瀛,在成都大学读过书,刘文辉(?)送了他两架机枪及若干步枪,又卧室里有几本“三国演义”,以及“蜀锦楼”的题字,可见此人已有几分汉化①。我们先头部队派人向他假道,被他杀了,因此把他打了一下。他率领百多藏兵,窜入深山。我们因其*动反**,把他财产没收,但宫里许多古董器具,群众不敢要,我们不能拿,仍是原封未动。
宫旁建一碉,系石块磊上的塔,比屋还高,各层有高尺许的洞,即炮眼。这样的碉,藏民地颇多。《圣武记》上说碉多么险,攻碉多么困难。有一封奏折上说:“番人”(即藏民)十多天可建一碉,而“官军”攻下一碉,需时月馀,牺牲士兵常至数百。但实际这种碉不像国民*党**筑的碉,在山顶及要害地,而是像内地土豪家筑的避土匪劫抢的楼子。我们在云南扎西地方看见很多,湖南也有,叫做箭楼;可以防小匪,不可以御大兵。红军经过藏民区,没有据碉来防御我们的。
藏民种的地,都是土司的,要向土司纳租。土司什么都派差,烧的柴,吃的肉,甚至门前守卫的都是居民轮派。藏民见了土司就跪下,等他过去了才敢起来。至于土司对地方做了些什么,只看见土司宫前一条木桥“万古流芳”的捐名碑上,第一名索长官捐大树两根,其余是该村各户捐派的。看那些名字,知道有少数汉人在此寄居。
① 据说四川军阀侵蚀土司,学了帝国主义勾结中国军阀的法子,时常把各土司调了去,一住几个月,吃花酒,坐汽车,看电影,抽大烟,使他们乐而忘归,渐渐就可以向土司地方进行各种剥削,同时送他们一些洋枪,使他们对土人有*压镇**反抗的把握。
芦花运粮
舒同
在山上的一个村庄,印象倒是很深刻的,但没有过问它的大名,仿佛离马河坝二十里,离芦花八十里。山上是一片雪,四时不融解,由卓克基到黑水、芦花,这算是最后的一座大雪山了。翻过雪山,即是这个不堪回首的村庄了。村庄不很大,周围是油油的青稞麦,瞰居山腰,高出地面十数里。
红六团配合我们右路,由康貓寺向左经草地绕出松潘。在前进路上,遇着极端骠悍的骑兵,横加拦阻,既战不利,乃折回右路。第一步以四天到达雪山上的这个村庄。因为粮糈已绝,茹草饮雪,无法充饥,饿死冻死者触目皆是,已山穷水尽,不能最后支持。生死完全决定于我们能否及时接济。
事情不容迟缓,我们在接到六团急电之后,立即来了一个紧急动员,筹集大批粮食、馍馍、麦子、猪肉、牛羊等。其实驻卢花的四团、五团、师直属队,每天都是在田里自割未熟的青稞麦而食,各人揉各人的麦子,各人做各人的馍馍,用自己的血汗去生产。经过整个一天的动员,经过干部和*党**、团员的领导,好容易才把这些粒粒皆辛苦、处处拼血汗的救命麦子、牛羊、馍馍粉搜集起来了。
已是下午一时了,我还在五团帮助动员,师的*长首**猝然从电话上给我一个异常严重而紧急的任务,要我负责率领一排武装及几十个赤手空拳的运输队员,运粮食到那山脚下,迎接疲饿待救的第六团。
义不容辞的我已慨然允诺,接受了这光荣的任务,即时从卢花出发。
这时已经是三点了,四点、五点了,估计要两天才能赶到,而今天还要赶三十里路,才找得到宿营的地方,否则露营有意料不到的危险,这问题一开始就威胁着我们。
天色像是要夜,乌云簇簇,细雨纷纷,我们这一大群人开始在路上蠕动。前后有少数武装,中间是运输队,背的背着粮,赶的赶着牲口。不上五里路,在一个桥头右边,山林深沉处,守河的一班人在那里搭棚子住着,他们是预定同去的。当我去喊他们的时候,恰好遇着他们是面盆、茶缸里满盛着羊肉和面粉,从它的香气中可以想像得到那滋味了。饿着肚皮的我,口涎差不多要流出来,不好向他们讨吃,只是催他们快点吃了同去。不上十分钟,他们就一边吃一边走,插入了行军序列。
“人马同时饥,薄暮无宿棲!”这时不啻为我们这时候写照了。走到一个深山穷谷里,没有人影,没有房子,没有土洞石岩,参天的森林,合抱的粗树,没胫的荒草,不知好远的前面才找得到房子,我们就在这个坡路上徘徊了很久。
好吧!我们就在这里宿营。时间、天气都不容许我们犹豫选择了,于是集结队伍,我亲自去动员解释,大家艰苦奋斗的精神冲破了这阴霾险恶的环境。把粮食放下,羊、牛、马集拢来,靠着几棵大树,背靠背的坐着,伞连伞的盖着,四面放好警戒,大家悄然无声的睡下,希望一下子天亮。
天是何等的刻薄呀!我们这点希望都不肯惠与。一刹那风雨排山倒海来了,我们像置身于惊涛骇浪的大海中,虎豹似乎在周围怒吼,雨伞油布失去了抵抗力量,坐着,屁股上被川流不息地刷洗,衣服全湿透。我同两个青年干事,挤坐一堆,死死抱紧伞和油布,又饿又寒的肚子,在那里起化学作用,个个放出很臭的屁,虽然臭得触鼻难闻,但因为空气冰冷,暴雨压迫,也不愿意打开油布放走这个似乎还有点温度的臭气。王青年干事,拿出一把炒麦子,送进我的嘴巴,于是就在这臭气里面咀嚼这个炒麦子的滋味。
本来这些地方平常就要冷得下雪,在气候突变的夜晚,其冷更不待言。同行的许多同志,冷得发哭哀吟,然而我们很多*产党共**员,布尔什维克的干部,却能用坚忍不拔的精神,艰苦奋斗的模范作用去影响群众,安慰群众。就这样挨寒、挨饿、挨风、挨雨,通宵达旦。
天色已光明了,风雨也停止了,恐怖似乎不是那样厉害,大家起来,如同得了解放一样,相互谈笑,重整行李担子,一队充满着友爱互助精神的红色健儿,又继续前进了。一直走了二三十里,绕到高山上的几个破烂房子,停止休息。
热度不高的太阳,破云出现了,我们放下担子,布好警戒,用了大力,才找到一些柴火、锅子,烧好开水,泡点熟粉,就这样吃了一顿。
大家都在回忆着前夜,回忆着短短的过程。一部分正在咕噜的睡着,恢复肉体上的疲劳。
山回路转,沿途都看不见人影马迹,这下子却有了我们的队伍开始往来,这使我们兴奋胆大。然而仅仅只是这一个地方,过此以往,那可怖的景象,又在我们的面前展开起来。
“走吧!赶早,时间已过半了。”
“我们红六团还在那里望眼欲穿的等候着,我们早点去早点接济他们!”
哨子一发,队伍集合,于是又继续向着目的地前进。
河水骤然高涨起来,泛滥在两岸山谷中。一条小路,有时淹没得不见,排山倒海的流水声,伴着我们行进 。小雨,路又泥泞,我们埋着头一个个的跟着。
离雪山只五里路了,六团先头的几个同志与我们尖兵相遇,大队亦继续赶到。
“哎呀!不是送粮食给我们吗,我们的救星!”
“你们迟到一天,我们就要饿死,真是莫大功劳呵!”
“宣传科长!你们来了,真的来得好,救了我们的命!”一下子环境变得复杂,到处喧腾起来。许多六团的同志,围拢过来,争述他们如何过草地,如何打骑兵,如何冲破困难,如何望着我们接济。我不知道怎样应付才好,怎样安慰他们才好。除了把运来的粮食全部给他们外,连我们的私人生活必需的几天干粮也零零星星的分送给了他们,就是最后的一个馍馍,也基于阶级的同情心,分给六团的几个同志吃了。
打鼓的生活
莫文骅
一
南中国的渔民们正赤祼祼地在海边打鱼的时候,广州市布尔乔亚分子正穿着绸衣服在荔枝湾爬艇纳凉的时候,打鼓附近便要着皮袄了。因为这是中国西部的高原,空气是稀薄的,寒风是砭人肌肤而至入骨,天空中每天浮着不散的一朵一朵的惨淡的愁云,屋顶及山头积着左一块右一块闪光的冰块。真正可谓:
“瀚海阑干百丈冰,
愁云惨淡万里凝!”
几百米远便不能透视,人们好似处在广寒宫里,又似在梦中游泊荒凉的孤岛上。
红色干部团由仓德出发,就爬呀,向着离海平面标高约四五千公尺的高山上爬。因为最近给养困难,所以脚是软的,手是小的,脸是尖的,眼睛也躲在眼帘里去了一些。爬山太觉吃力,爬山的本领锐减了一半。然能够鼓起战士们的劲的,因过了山便是打鼓,听说那里麦子已黄,粮食很多,能吃得饱,因此用力地爬。
越爬,山越高,空气越稀薄,越感觉寒冷。有几个同志,身体抵抗力弱的,头晕了,眼花了,脸皮白了,嘴唇黑了,不知不觉头重脚轻地倒下地去了。有些人去搀扶,但好似酒醉翁一样,扶得东来西又倒。
费了极大的精神,才上了山顶,只见满山积雪,乌云盖天,其他什么也没有!
下山时,曲折盘旋,越下越暖,身体则转为舒畅,肌肉也灵活了些。积雪的高山,被我们不屈不挠的革命力所征服了。
二
到达打鼓附近时,看到满山麦子青青,随风吹来,如河中水浪,很觉美观。但我们并不是游山玩水的诗人,而是希望着麦黄,得到粮食的饥饿的人民*队军**。到打鼓,问原驻的友军,他们说粮食困难多呢!民屋内亦没麦子,山上的又不能割,他们还是数麦而炊。
战士们因为出发时听说粮食很多,满心欢喜,现在适得其反,于是议论纷纷。有的说或者前面部队吃光了;有的说或许山上才能找到;有的……真是意见纷纷。此时政治工作太难进行了。只得向他们耐心的解释:“在这样异常困难的环境中,所谓有粮食,也是有限的,何况部队驻过不少,吃的带走的很多。昨天有,今天不一定还有。我们是为中华独立解放而奋斗的民族先锋的骨干,在*产党共**中央直接领导之下,已克服了许多的困难。任务的严重,须要以最高度的吃苦耐劳的精神才能克服。不然国家沦亡,数万万同胞都成为日寇木屐下的奴隶了。冲破了困难,胜利是不远的。
过去苏联在军事共产主义时期,内忧外患粮食不继,亦受过了极大的困难,依靠着列宁*党**的领导及人民与红军的坚忍,卒能克服而有今天!我们现在亦有正确的*党**中央直接领导,大家能团结一致地吃苦耐劳,还怕最后胜利不是我们的?同时,在这样困难环境中正是我们创造铁的干部的时候,希望彻底了解这一点。现在我们问题的中心,是如何解决困难,克服困难,不是谈什么长,论什么短的时候!”
好在全体人员都是干部,政治觉悟程度是比较高的,一经解释就完全冰释了。大家转而谈论如何找粮食及如何争取少数民族的居民回家的问题。因为居民已被国民*党**欺骗强迫逃走一空了。
三
本来我们一粒麦子也没有带来,期望着到打鼓吃一餐饱饭,谁知道又如此。但是怎样解决问题?这真是提得最尖锐不过的了,你望我,我望你,甲说这,乙说那,实际上都是束手无策。
“今晚吃什么呢?麦子没有了!”到宿营地后,各营、连来请示了,因为已是十五时。
“且吃一餐豌豆苗、野芹菜吧!”陈赓、*任穷宋**、毕士梯及我商量了一下,便这样主张。于是下令了,各营、连都派人到附近菜圃及山边去摘。
我因疲劳而且肚饿,于是将必要的工作布置了之后,便到床上睡了。心中自己打算,豌豆苗是好吃的吧?两广不是叫做龙须菜吗?酒馆上六毛钱一卖(即一大碟),虽……想着,精神上很好过的样子,不觉睡着了。
“起来吃饭了!”这好听的声音催我醒了。矇眬地爬起,打了一个呵欠,向特务员问:“饭在那里?”他指:“这便是。”我转头一看。啊!原来就是一碗老豆苗、老野芹菜!分明是这样东西,而却美其名为“饭” !
看着大家吃时皱着眉头,我知道不妙,将碗拿起慢慢地挟了一箸送进口中去。唉!如何吃得下!既没油,又没有盐,清汤寡水,一股麻痹的腥气。我吃不下,即倒在床上睡去。
此时各个同志切齿痛恨国民*党**这个*娘狗**养的*国卖**贼,既不准我们北上抗日,又压迫我们到这样不利的地区,还要欺骗压迫当地群众走了,使我们遭遇到这样的困难,真欲灭之朝食。
次日,给养问题还未解决,吃的还是老豆苗、老野芹菜。那时我的嘴虽然还不愿意吃,但胃却非常需要;而且,经过一夜的思考,想到有些部队吃过草,吃过皮鞋、皮带,甚至个别掉队的人员还将别人拉的粪中未消化的麦粒洗净炒了吃。现在,我吃一些老豆苗、老野芹菜又有什么关系。于是提高了吃苦耐劳的精神,勉强吃了。吃完“饭”后,又愉快地踏上了*途征**。
吃冰琪林
周士第
天亮由中打鼓出发,宿营地是沙窝。一出下打鼓村子,就看见路旁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上九时后,不准前进!”我们就会意是为着“由下打鼓到沙窝九十里,中间没有人烟,要翻过一个大雪山,如是过了九时,当天就不能走到,要在山上露营”而写的。
这块木板牌子告诉我们今天是怎样的程途了!但是已经尝过夹金山雪山、康貓寺雪山神秘的我们,已没有过夹金山时那样当心了。过夹金山时,老百姓对我们说:“在山上不准讲话,不准笑,不准坐;若故意讲话、笑、坐,山神就会把你打死。”我们自然没有这样迷信,可是已想到高出海平面五千公尺的雪山上空气的稀薄和冷度了。今天的雪山总不会比夹金山高吧!
距山顶还有二十里的地方,就看见前面的人群走得经蚂蚁还缓,像一条长蛇弯弯曲曲而上。我们的呼吸短促起来了,脚步也不知不觉地缓下去。
我们踱上山顶,陈赓、*任穷宋**、毕士梯、莫文骅好多同志,已坐在那里谈天,我们也靠近坐下。
骄阳从天空的正中疏散地放出光辉,紧紧地吻着每个长征英雄的面孔。它在微笑喜悦似的接迎长征英雄们上雪山。它虽然把大地一切的景色照耀得特别显明起来,但没有丝毫的“炎炎迫人”的情境。这宣布广东俗话“盛夏太阳真可恶”的不灵。
我们周围的雪,洁白得十分可爱,令人回忆到“踏雪寻梅”的古典,而兴叹——白雪真可爱,梅花何处寻!同时又加添了人类“盛夏尝雪”的乐趣。
萧劲光同志提议吃冰琪林,全体赞成。陈赓、*任穷宋**、毕士梯、莫文骅、郭化若、陈明、何涤宙、冯雪峰、李一氓、罗贵波和我十几个人,都持着漱口杯,争向雪堆下层挖。
“谁有糖精,拿出公开。”李一氓同志说。毕士梯同志的胃药瓶子、郭化若同志的清道丸瓶子、萧劲光同志的小纸包都一齐出现了。
大家都赞美今天的冰琪林,引起了上干队好多学生也向雪中冲锋。
“我这杯冰琪林,比南京路冠生园的还美!”我说。
“喂!我的更美,是安乐园的呢!”陈赓同志说。
“安乐园给你多少宣传费?”我给陈赓同志一棒。
“冠生园的广告费,一年也花得不少!”陈赓同志暗中回一枪。
“你们如在上海争论,我愿做评判员。这里找不到事实证明,结论不好做。这个结论留给住在上海、香港的朋友做吧!”毕士梯同志这样结束了我们的争论。
作者周士第(1900-1979),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防空兵司令员、训练总监部副部长,1955年授予上将军衔。长征时任干部团上级干部队指挥科科长。
瓦布梁子
拓夫
一 奉令筹粮
一、四方面军会合进至黑水、卢花后,第一件大事就是筹粮。因此,当时军委筹粮委员会的组织,在毛儿盖与芦花城各设立一粮委,我是参加芦花粮委的一个。芦花粮委担任筹六十万斤米粮食的任务,我们计划在几个出产粮食的中心区域,分头进行。我担任了瓦布梁子的一路。当天计划好一切,第二天便随一班武装匆匆地由芦花城出发了。
二 芦花城到瓦布梁子
芦花城到瓦布梁子,沿黑水东下,计三日路程。一路只闻水声,不见人迹,黑水两岸,皆峻岩绝壁,望之生畏 ;绿草道上,人烟稀少,感无限寂寞。当时,已疑我到了“西游记”里什么地方。
头天我们到了以念,彭司令员在那里住,闲谈半晚,毫不疲倦。
第二天又循黑水前进,景象与前日无异。惟行至一处,不知何名,见四方面军有一排人住在对岸,正往来渡一“绳桥”。所谓绳桥者,乃一根粗绳,横贯两岸,另以一细绳悬一草篮,人坐篮中,由岸上数人用力抽拉,绳拉一下,篮进一节,约须一刻钟,篮才经此岸到达彼岸。此种绳桥,为我平生罕见,所以我在马上呆呆地看了好久,才离开那里。这天到维克宿四军政治部,吃了一餐其味无比的牛肉面条。
第三天离开维古,行不久,即弃黑水而南,爬上了高约二三十里的大山。山腰一段,树木遮天,寒风袭人,不得不下马步行。一路恐遇袭击,*弹子**不离枪膛,时刻准备战斗。上山行约三十余里,始到瓦布梁子,所幸一路无事。
三 瓦布梁子
瓦布梁子是一条很高的山岭。站在山顶向四周一看,但见黑水如带,万山纵横,黄绿田禾错杂其间,别有一番景致。瓦布梁子周围,有十几个村庄,数百户藏民。藏民所居房屋,均为石块建筑,二层或三层,远望去有如上海之洋楼。此为黑水、芦花一带较富庶之区,产有大麦、小麦、荞麦、洋芋、萝卜、猪、牛、羊等,并产盐。因离汉地较近,通汉话者颇多,但风俗习惯,与芦花大致无异。
四 争取藏民
四方面军一部经杂谷脑入芦花,曾道经瓦布梁子。当时这里藏民,皆逃避于深山老林。后来找到一个通司(即翻译)名“七十三”者,曾到过成都。此人为我们出力不小,经过他宣传争取了一部分藏民回来。我到瓦布梁子以后,为了保证筹粮计划的完成,更用大力进行争取藏民的工作。我们出了保证藏民的布告,在藏民田里插了保护牌,责令一切部队不得任意侵犯。凡是回家的藏民,每家都发了保护证,使其安心生活。我们并派人到各村去召集藏民开会,经过通司翻译给藏民听,宣传红军的主张。这样一来藏民回来的更多了,对我们的态度更进了一步,不但不怕我们,而且喜欢和我们接近,常跑到我们粮委会住的地方来谈话,问长问短,竟无拘束。他们对*产党共**红军的了解很模糊,但晓得我们对他们很好。送我们东西吃,帮我们补鞋子,也非止一次。我们一两个工作人员,在这区域走来走去,也未遇到什么危险。
五 藏民人民革命政府的出现
因为我们在藏民中影响的扩大,及藏民与我们关系的改进,我们就广泛地宣传,号召藏民起来反对汉官、军阀的压迫,组织藏民自己的人民政府。这一宣传得到广大藏民的赞成。于是我们就着手进行组织,召开各部藏民大会,成立人民政府。计前后组织了六个乡人民政府。用民主方式,推举了代表及主席。代表、主席胸前都配着红布条,上写“某某主席”或“某村代表”。当主席及代表的均引以为荣,很出力帮助红军办事情,有什么事也到我们的地方报告讨论和解决。我记得有一次,不知那一部分把一个主席的牛赶去几条,这个主席就跑到我们粮委来报告,我们当时把牛交还了他。这主席感激得真不知怎样才好,一般藏民也都齐声说好。最后我们召集六个人民政府的代表会,成立瓦布梁子区藏民革命政府,并还准备建立他们自己的武装。于是瓦布梁子另变了一个模样,到处飘扬着自由解放的鲜红旗帜。
六 筹粮熬盐
我们在瓦布梁子一带筹积了不少的粮食。办法是采取向藏民中富豪之家“借粮”。藏民中有为大家所不满和痛恨的“恶霸”,我们发动藏民去割他田里的麦,割下来藏民一半、帮助红军一半。我们自己也组织了割麦队到各处割麦,割下再打出来。参加割麦队的同志有二三百人之多,半个月就完成了筹粮计划。除了筹粮外,我们还在那里分三个地方进行熬盐。因人少,每天只能出五六斤盐。但这也给了部队很大的帮助,使很多部队没有断过盐吃。
七 藏*运民**粮队
为了供给前方部队的需要,要把瓦布梁子所筹积的粮食,除了部队带的而外,还要运到芦花万余斤。这件工作只靠我们部队不是够的,因此我们动员了六个乡的藏民,组织运粮除害,帮助红军把存瓦布梁子的粮食运维古粮食站,再转芦花。参加运粮队的藏民有百余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共分两队,由两条路线运送。这些帮助红军运粮的藏民均表现积极热心,不辞劳苦,不要报酬,自带“粘粑”路上打尖,甚至有全家都来为红军运粮者。此种情形为黑水、芦花所少见。
八 离开瓦布梁子
当我们离开瓦布梁子时,许多藏民不愿意我们走,还有拿着酒壶来送行的。他们说:“你们真好,为什么就走呢?你们走了,我们不晓得将来怎样。”我们都一一抚慰了。在老衙门所存的几千斤粮食,我们走时,一下都发给了藏民。藏民有从一二十里路上来背粮的,十分高兴。我们虽然离开瓦布梁子,但是红军在瓦布梁子藏民中,是留下很深的印象了。
作者贾拓夫(1912-1967),曾任国家计委副主任、国家经委副主任。长征时任红军总政治部白区工作部部长。
隔河相望
艾平
在藏民地区的行军增加了我们不少的困难,道路地形既不熟悉,又没有向导,全凭不完备的、简略的、陈旧的*用军**地图做指导。
从在6月份仍积雪数尺的夹金山与红军第四方面军之一部取得大会合以后,红军第三军团担负着维护交通,与红四方面军主力取得会合的任务。
第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同志率十一团,为完成其艰巨的任务,从黑水、芦北出发,翻山越岭,晓行夜宿,竭尽艰苦,四天之后到达了维古、莫居与以念地域。然而,距石雕楼(敌人盘踞,预期与四方面军主力会合之地)尚有九十里,并且在维古与石雕楼之间横隔着一条水势险陡的大河。
维古是一个不成样子的村庄,当然,在当地还算是顶呱呱的上等货色。在河的右岸,背靠着崎岖险峻的高山。先头部队进占了村庄,后续部队还在继续的跟上来。
维古河桥被破坏了。远远地望见,三五成队的人群约十余人,急急地向我方前进着。渐近,慢慢地分辨出红旗色与镰刀锤头的人们的行装,看着看着接近了,人们的面貌,都分辨得很清楚,但万马奔腾的河水阻止我们不能互相传话。
站立在对岸的同志的口张得很大,他们的样子是在同我们说话,我们也一样的在嘴巴张得很大,与他们说话,可是只见口动,不听人声。这样的传话,终于没有发生效力,虽然河宽只不过三四十米远。
天然的障碍,总不能战胜聪明的人,尤其不能战胜我们历尽人所不能身历的苦难转战万里的无敌红军。终于我们取得联络,知道他们是四方面军的先头团,而后续部队也正向这里前进着。
写好简短的信包在石头掷过河去,河对岸的同志,也照这样掷过河来了。
这里——维古开始架设悬桥。
河的上游叫以念的地方,据说还有一道桥。彭军团长又亲率一部沿河而上,行程只有四十余里,经莫属只费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绕过高山,到达了以念。
以念也在维古河的右岸,这里河比维古一段要宽些,原有的绳桥,早已被破坏了。两条绳(上下各一条)已被割断一条,剩下的一条也已沉于水中去了。
在到达以念的那天下午,红四方面军的一部,到达了河的对岸,因绳桥被破坏,也无法取得联络,彼此都知道是红军,然而究竟是红军的那个部分,终于无法知道。
在维古采用的联络法,用石头包好写的字条,抛过河去的方法,在这又重使用一次。
这里的河比维古要宽些,经过几次的抛掷,都落在河中,终不能达岸。当地人的臂力很强,结果是对岸的红四方面军一个字条:“我是*向前徐**,率领红四方面军之一部到达了。”“我们是三军团之一部,在此迎接你们。”署名彭德怀的字条,从我们这边掷过去了。
联络是取得了,然而,不能讲话,也不能从河渡过来,仍是隔河相望着。
一个绳桥渡人的筐子,用细小的带软性的树条编成的筐子,在河岸的树林中找到了。于是四方面军的一个同志,坐在筐子里将筐拴在绳子上,从河对岸一推,渐渐地,从一条绳子的绳桥上,荡过来了。首先便是*向前徐**同志——四方面军总指挥,以后也就照样地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渡过来。
过两天,维古的悬桥,经红军一方面军与四方面军对岸架设,终于架成功了。
红四方面军的队伍,一队一队的连续不断地从这悬桥上渡过来了。
红军的一方面军与四方面军在川西北的少数民族地域取得了全部的大会合。
松潘的西北
莫休
一在毛儿盖
我随先头团最先到达毛儿盖,又是跟最后的掩护梯队离开它的。以时间计算,在那里足足呆了五十天。
五十天的时间是很长的,自然可以叙说的事件也就不少了,我只报告一点在这里为粮食而奋斗的情形。
过了夹金山的雪山到懋功,我们即受粮食威胁着。但在困难中还可以找到玉蜀黍。就是牙齿嚼痛了,有点不好受,但肚子总算免去时时咕咕叫了。进了藏民区域后,从卓克基(小金川边)到昌德(黑水附近),饥饿的氛围,就紧紧包围我们了,虽然每天还照例两遍或三遍吃饭号,但在每次号音后,大家所得到的,只是两个漱口杯的嫩豌豆苗和野菜。开始一天,豆苗嫩嫩的,还配了牛肉煮,吃来还不讨厌,或许还觉得新鲜可口,日子一久,那就不是味了。老豌豆茎,硬邦邦地,嚼碎了,也只是满嘴的粗纤维,不咽下去,肚子在告急,咽下去,又担心不得出来。这时所有的一切人们,每天都只有一个思想:找点东西吃,使肚子不饿,赶快走,到有粮食的地方去。
听说毛儿盖是逼近松潘的大地方。大家的心,都飞向毛儿盖了。从昌德两天路程,爬了两座三四十里雪山老林,7月8日我随先头团到达了毛儿盖。行近毛儿盖十余里坡上一块块快成熟的青稞麦,给了我们多么大的快乐!
我们一小队人马,被指定在一个山坡下的屋子宿营,却巧门口蹲着一条凶猛的猰狗,恶狠狠的对着这些“不速之客”露着牙齿,谁也不敢接近它,更不能越过它冲进门洞去。这时大家都在抱怨设营员是在故意同我们为难。同猰狗奋斗了许久,终于那根手指粗细的铁链挣断了,它窜向老林去了,我们胜利地得到了安身之地。
这条狗,给了我们二十天的美满生活。因为它的护卫,先过的部队,不敢向这幢房子问津,于是保存下了五六百斤熟粉,千多斤青稞麦,和一些酥油。这些东西是以前和以后极不易得到的珍贵食品。
我们这个小小的前梯队,人数只有十多个,拥有这一大批珍贵食料,当天晚上,又分到上百斤牛肉。此时部队工作少到几乎无事做,但我们却也忙,每天总有十几小时为吃而忙。牛肉燉得烂烂的,配着烧饼吃,那是别有滋味的,虽然什么香料调和都没有。有时煮牛肉中加上面驼驼,口味也不坏;饼子烤得焦热,擦上薄薄的酥油,那更有说不出的“洋”味。可是青稞麦粉是不易消化的,我们又那样漫无节制地不分顿吃,肚子自然要被胀的鼓鼓地,有时胀得坐不好,走不好,睡了也难过。幸好不久就发现了“蛮子茶”连枝带叶煮得浓浓地,牛饮一大碗,倒是消胀的灵药。
这个短短的时期,是在毛儿盖五十天生活中的黄金时代。
不久,我们的后梯队,大队人马都来了,随着就发生粮食恐慌了。几百斤的热粉,大伙儿一吃,每人又分了几斤作干粮。这样一来,我们的“粘粑”“面驼驼”都吃不成了。水磨子都被别的部分占去了,有了麦子,可是无法变成粉,只好整个儿煮着吃,那种一粒粒的青稞麦子,可就有点不是味了!人们一天天瘦下去!此时我们的肚子又似乎特别大馋起来,时时都在那告急,巴不得吃饭号响,但是号响了,饭来了,看到那清水中沉淀的一颗颗麦粒子,大家的眉头就打结了。
我们宣传部的几位住在一个比较整洁的“经堂”(每个藏民家都有,专供佛像和藏经)内,神龛内除了成捆的藏经外,还摆列着许多供神的祭品,胡桃、枣子、几粒白米、乳酪……最惹我们欣赏的,是那些精巧生动的面捏人兽肖像。我们因为尊敬藏民的宗教信仰,对于这些祭品,开始是一点不敢*渎亵**的。一天我到部队中打个转身,回来见这些面捏肖像紊乱,并且减少了,自然要询问加伦、兆炳等同志。他们只嘻嘻笑,不给任何答复。加伦忽将一个小铜杯捧给我,满盛着豆沙一样的东西。原来他们因饥肠的告急,把那些祭品吃掉了。
后来我被调到总政治部去,又同定一、伯钊、*镇黄**同志等合了伙。这时大队到了,有的是过路性质,继续开向松潘去,有的在这停下了。粮食呢,他们都是由黑水芦花和打鼓一带向这边来就粮的。这里去年存下的青稞麦早已吃完了,豌豆苗没有,野菜也很少,只有满山坡青油油的青稞麦,这是我们数万人惟一的粮食。
麦子还是青青的。到成熟期至少还要个把半个月。但人们是不能挨着饿和死亡去等麦子黄熟的。我们割取那已展饱硬的麦穗,放在火上焙焦,再耐心摩搓簸扬,于是可以得到一堆混杂着麦秆糠秕的青稞麦,然后再和水煮一煮,吃起来虽然满口是芒刺,但肚子可以不饿了。在开始时,因为不熟练,火候不到,麦粒采下不,焙老了,麦粒又枯焦。不但焙有了学问,就是采也成了聪明人的知识了,用力少麦粒不脱,力大了麦粒采扁了,浆子流出来,只剩下一点糠秕了。因为有这样的麻烦,所以一个人尽了一天的时间,也只能得到一斤到两斤的含糖秕的麦子,如果不能全体动员,还是不能达到每人每天吃一斤麦子的规定。后来不得已,实行了不劳动者不得食,每人每天要采两斤麦子交公,余外自己还要积够十五天过草地用的二十斤。这个规定,把定一、伯钊我们这一群都赶到麦田里了。每天我们都在忙着抽麦穗,烤,簸,两只手是墨黑的,不曾干净过,因为一劳作肚子更易饿,采下的麦粒,就成把的向口里送,于是脸也被染得乌黑的,每个人都变成了周仓。这时候不但粘粑或面驼驼成了梦想的山珍海味,就是没有糠芒没有胡焦气的老青稞麦能得到一小撮也就成了珍品了。
一个多月见不到盐、脂肪和肉类,于是牛皮被发现了。烈火上燎一燎,毛烧去了,皮也烧得焦而腥臭的,再送锅中用猛火燉,经过二十四小时或者再多些,于是可以咀嚼了。但人们还不敢那样的“浪费”,立刻就吃掉,还得晾干留作草地的粮。后来听说藏民的四五斤重的一只破皮靴也被人拿去和牛皮一样炰治做干粮,虽然我没看见,但我不敢断言那是必无的事。
二 六天草地
第一梯队(中央纵队、一军团和四方面军一部)已经出发了,我又被调动合着文彬、荣桓、周桓等数同志撑起了一个新机关——一方面军政治部,留在毛儿盖等着三军团的到来。队伍陆续到达了,又要采麦子,作其他一些过草地的准备,自然我们这几位也要不分昼夜地参加着。
草地路程,听说有十五天。路上没有人家,并且一点柴火都没有。我们的准备,自然适合前途的条件来进行了。首先是采足二十斤青稞麦,再来搬来几个手磨子(约是磨豆腐的小磨),分出一半麦子磨成粉,烙了几十个四两重的干饼;此外便是找到一根三尺长的棍子搭帐棚用,和一捆柴,找到皮毛的还可以把两件单衣合拢来,缝五件羊皮棉衣,以及做一双四不像的牛皮靴。
我们这最后的一队,于8月27日由毛儿盖出发了。
临出发时文彬、周桓同志等分随各团,在途中帮助工作,拓夫同志又由芦花回来作了我们临时的伴侣,因此“牛皮公司”得不至塌台。
由毛儿盖北行,初是至松潘的大道,过了一群“牛屎房子”后,即转西北入山谷中。敌机忽来,向毛儿盖盘旋侦察,害得我们也要散开荫蔽,延误了许多时间。下午老天突然变脸了,黑沉沉地,随着便是狂风暴雨和冰雹。此时大家所有雨具已破旧不堪,三分之二的人们,简直连一顶破斗笠都没有。碎石样的冰块把人马打得缩头缩脑的躲在灌木丛中。
暴风雨冰雹过去后,溪水暴涨到了膝盖以上。水凉得刺到肌肤简直是说不出的难受。过河时,人被寒冷和漩流冲激得站不牢。五点钟到了一个河坝子,叫做腊子塘,队伍停下了露营。虽然先行的部队已替我们留下了一些棚子,但忙着忙着天就黑下来。糟糕的是雨又跟着夜神来袭击了。因为缺乏经验,油布张得不得法,烂斗笠也不济事。高处的水又流来了,大家闹得坐不能站不是,拓夫同志的京调也哼不出来了。自然我们要烧火,但火柴是早已不见了,在毛儿盖又没有找到火石,此时只有向别个棚子告艰难。人家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燃起火,自然不能多分给我们。柴虽然有,可是全浸在水中,烧那堆火可够费劲了,这时我和拓夫、荣桓费了一切心机和力量,头都吹晕了,还不能吹起一堆火。一直到了午夜后的一时,我们总算“有志者事竟成”把火烧起了,吃着开水和干饼子,倒也忘记了睡觉那回事。
一夜雨不曾停过,溪水更猖狂的泛滥了。拂晓起,出发号把我们引出棚子,我们已在孤岛中了,四面都被水包围着,虽然是那样寒冷也只得咬着牙根冲出去。从此以后五天的草地,不管昼夜我们的脚都不曾干过。
行不上两里就得过河,水急而冷,一些“小鬼”们叫妈妈了。挑文件箱,挑铜锅的运输员,很有几位被冲倒随流三四丈然后才爬起来的。
过河后,我们踏上真正所谓草地了,首先是山改了样,没有石头,更没有一根树木。原来自懋功北行进入藏民区域后,大家对于老林是惊心疾首的,一行军,总脱不了要在森林中穿越那如巨灵样在进路周围矗立着的数围的粗干、狞恶的树枝,地下又是多年腐枝烂叶,透出恶心霉臭。现在这里绝难找出半尺直径的成丛的树。只有灌木几根儿列在小河两侧。此外只是草和水。地面是那样坦平,水自然无法奔向小河去,便停蓄在草里和土里。土质是例外松软,一插足陷半尺深,有时简直是无底的泥潭,人马一陷下,愈挣扎愈往下沉,没有别人的拖拽,永也莫想爬出来。这样的泥潭不一定在低洼处,表面也没有特别异样,一切的地面都是被尺余或数尺高的草与水遮覆着,辨别是比较困难的。开始是有很多人吃过这种苦头,特别是那些抢先的人。后来谁也不敢粗心大意,都只敢循着人马行过的脚迹前进,就这样每步也得慎重的举起来,谨慎的踏下去,因为稍一不慎,也可能一足埋在泥水里一两尺,费点劲儿才能拔出来。
全天的行程都在这种水草泥淖中。下午又落雨,更加多困难。黄昏时前途出现散在各山头的不大的灌木林。说起露营,树林是求之不得的,但两腿是疲软到简直不愿多走一步路,要上山就林,谁个不踌躇呢?幸好队伍上山去,我们被指定在河边露营,不上山即在河岸水滨布置行营了。地面虽然湿的,不过折点枝叶再放上油布,可以勉强坐下去,雨也不似那晚那样狂暴的袭击,只是疏落的落了一些。粘粑,我们都下肚了,荣桓同志似乎还感不足,又慷慨倒出一些油麦粉来,拓夫同志又捐出从芦花带来的牛肉粉,我自然不好白食,再凑上一点盐,于是大家动手煮了一面盆面驼驼,饱了一顿盛餐。
清晨出发前,下来命令:每人带一束柴,因今日露营处没有一棵树木。这是一个难问题,大家都像病床上初爬起来的,十几斤粮食和全副的装备在这拔海四五千公尺的高原上行军,空气的稀薄已闹得“举步维艰”了,实在不愿再增加行军的负重。但一想到数十里的行军后得不到一杯开水润喉管,“权衡轻重”,自然也就不敢违抗命令了。我下了大决心,拚着徒步行,捆了数斤柴在马背上。
行约十里,即盘升山背上,这是中国和世界的著名地质学家恐怕都不清楚的大分水岭——长江黄河的分水岭。我们三十夜露营处的河流,是东南趋,南下注入岷江,至宜宝汇为长江。过此分水岭以北,各河流则西北趋青海入黄河。行至岭上时,四面都是草原土山,看不出边际。
下午所行路仍然还是水草和泥淖,但依傍着我们的小河,引起了我们不少的兴趣。因为地面特别平坦,河流不能峻直的急下,于是随水势冲刷出一条水道,就曲折得特别可观。在平铺的丛草中,河流像一条彩带扯成“之”字形,往往倒上数丈数十丈,或者往复弯曲数道,中间只有尺余土堤间隔着。但土堤亦不塌,仍然界开两条水势的对流。
黄昏到后河,算是我们的宿营地。山坡上草是深深的,没有蓄水的地方。雨又作恶的落下了,因为已有了两天的经验,今天帐棚搭的巧妙些,虽然落雨,还可以四五个人蜷伏在草地上不受浸湿。一尺高的树木也找不到,想找一点枯草爇火也不可能,此时方感受七八十里背来的数斤柴的“恩赐”了。
第1日出发的方向是西北,次日即直趋正北,昨日转向东北。今早出发不久又转向正北。松潘至阿坝(青海边)的商道从东南山口穿出来,同我们来路合拢了,成为横面十余里纵长约五十里的色既坝。坝子是出乎意外的平坦,满铺着野草,望不到头,水和泥淖都没有。几天来两只脚都是浸在水里的,现在行这样的干燥路,特别舒适,行军速度要加强一倍。因为这是出草地的主要商道,在春夏季来往商队比较多,路形被踏得宽广,在丛草中尺余宽的白路,十余条二三十条并列着,线样的直,伸向南北望不尽的平原去。可爱的青年同志们,唱着雄壮的或者轻松的各种流行歌曲。
大休息约一小时,天突然阴暗下来,太阳躲起了,灰暗的云低低地涌起来,风也更可怕了。幸好雨还不会落下来。再行十余里走完干燥地,小河出现了,虽宽只五六丈深在三尺以上,水似箭簇一样的奔流,冷的几乎要把人的肌肤咬去。架桥是空想,因为见不到一棵树,只好大家脱下衣服徒涉,力壮的就是个人闯进去,体弱的上十个牵成一群,中流可免被冲倒;或者三四个牵牢一匹马尾巴浮过去,“小鬼”们只有用马驮或由力大勇敢的同志背过去。我感谢一匹孱弱疲瘦的老马将我负过了河。因为还有很多年青或者体弱的同志也过不来,这匹老马还得放过去。为着等马,自然我更有留在河边帮助指挥的责任。在河边停留约一小时,前后眼见着三个同志中流被冲倒,浮沉一两下便丧了性命。已经过来的,在我面前即有两人已经僵硬了。如果能够烧起几堆火,这些同志都可以得救的,但水草茫茫,何处是一根柴枝呢?!
过河后又陷在沼泽中。
此时我已落了伍,荣桓拓夫同志等先行各不到一里。突然一个在水泥中挣扎的同志出现了,他全身佝偻着,上下身全都涂了泥水,一杆汉阳造已涂了像一根泥棍,但还握在手中。我起始疑他是跌倒了,想扶他起来,扶起后,他踉跄的移了两步,一放手他便面团子一样蹲缩下去了。但汉阳造还紧握着,还是挣扎着像爬。我知道他也已经没有希望了。心中像给一块大石头沉重的坠着,仍得赶队伍去。
又行十余里,队伍在山坡停下了,仍然一棵小树也没有,开水吃不成。架好棚子时又落雨了。大家蜷伏在蚌壳样的帐棚内,干咽一些炒青稞麦。
昨天传出了一个无根无线的消息,说到班佑只有三十里,疲乏透顶的人,都活跃起来了。在远近十里的山坡上没有开水,没有一星之火,好在天还未冷到结冰的程度,冷水调粘粑尚可以吞下去,干饼子也未到铁的硬度,随便也就啃了两个。于是又奔向前途了。
却奇怪今天的行程除了过河,都在山坡上。草地的山坡真叫人不敢领教!因它较着水草没胫的沼地,更有令人难受处。水是同样地流出着,外看是实土,踏下去仍然是泥淖。没有路形,在那六十度倾斜面上横着行,不是踏空了“坐汽车”①,便是一足滑下去尺多远,两手也要抓下去。因长期的给养极端恶劣,体质也羸弱到极点,有些人简直到了风吹即倒的程度。在这种极难走的山坡上,更是难上加难。跌交成为每个人势不可免的了。本来在行军中有一个跌交的可以成为数里路的谈笑资料,可是现在谁也没有这种笑的心情。
这可恶的山坡,“峰回路转”,一个个连续着大半天。
本来说是三十里到班佑,所以纵然跌几交大家也不大抱怨,因为心里都焦盼着一个着陆点,今天准可到有房子的班佑睡几点钟甜蜜觉!可是三十里过了,再一个十五里,前途还是不大光秃的山,尺把深的粘草和晶明的水,这种失望真个比打一次败仗还令人难受。
再行十余里,山避让了些,坝子出现了,而且远看去还有密密的丛林,先头的队伍一群群纷投向林中去。自然这时我们也不妄想什么有房子的班佑了,能够在这样的密林中露营,已经如登“天堂”了。
地面是干干的,草是尺把深,极难得的天然的垫褥,繁枝密叶,看不出巴掌大的天体,天也特别的恩典,不落雨。
既然班佑不远,大可不必“数饼而食”了,仅可让肚子例外饱一顿,我的四两一个的干饼子,慷慨一个不剩,拓夫同志的牛肉粉也撮着米袋底,尽所有倾出来。我们吃了漫淡,谈到草地已安然过来的快乐时,再吃,一直吃至十一时。
昨天是失望了,今天到班佑是有把握的。一出发大家的眼睛都瞟着前方,谁都想发现目的地,虽然要过两道河,水既不深,一般路都是干燥燥的地,自然没有什么不高兴。例外的到处发现了鹅卵石,大家都没有什么根据的判断这是到有人烟地方的象征,虽这是极不可靠的判断,但有极大的兴奋作用,鼓励着每个人的脚步更跨的迅速有力。
行过十余里,比严既坝更大的平原出现了,广阔的程度暂时还不能估计,北面、东面的远山,已远的只有模糊的轮廓,小得像镜面上几个豆粒子。一丢下小山,踏上这个平原的边缘时,在广漠的平面上凸出一些可以断定的建筑物。这时一种得救的快乐,不知比哥伦布的孤舟“闻名强似识面,识面一见轻松。”我们对班佑是抱着如何高大的热望,一行至广原的中心,原来只是望不尽的荒草,所谓班佑也只是周围占地数里的荒草,数百座零乱的“牛屎房子”。虽然比毛儿盖附近的牛屎房子只高明进步些,有的是用木柱架起的,镶着木板,再涂上牛屎的。此地除牛屎房子外,有的仍只是凄凄的荒草,见不到一粒粮食。我们这个梯队昨日即有不小一部分绝粮。
土质是那样的肥美,黑褐色,饱含磷质的,但可惜没有垦植,只是荒芜的牧场,地毯样的茂草特别茁壮,可想出这牧场上将有十万头怎样肥壮的牦牛,虽然只看见到处堆集着茂草和牛屎。
“牛屎房子”,齐头的茂草,从草中爬行的汗水沟,这一切看来都令人失望。但另外的发现,却带来一点失望中的满足,原来草丛中长着很多的野葱(叶似葱,花似韭菜,花可食,姑定名为野葱)。这是被人发现可以填塞饥肠的,也是在草地五天来大家都搜寻没有到手的。于是大家争着采集野葱花了。
“我军于昨日在包座消灭敌四十九师两个团,敌之另一个团现在被我包围在喇嘛寺中。”这些木板上刺眼的字,突然出现在路旁“牛屎房子”的墙角上。人群中起了欢呼,忘去了饥饿,丢去了今晚不能吃开水的愁虑。
路忽然东转趋向山口去,艰难的跳过六七道污泥沟,人流下山了。合抱的针松和各种阔叶树,孤独的或成群的矗立路旁。突然换了另一世界,全是依山傍涧的下坡路,二十里下降起码在三百公尺以上。藏民的村落出现了,山坡上是黄的青稞麦、青的蛮豆、豌豆和萝卜。我们到了阿西。
三 阿西
因为松潘西北的地区到现在还是中国地理学家的一个谜,找不出可以注明这带地文的地图,*用军**图那更不消 。我们找到的仅仅有的几个通司(能懂汉藏语的翻译)和藏民,对于这带地方的知识,也只是一些没有担保的传闻。因此,我们从毛儿盖出发时,只知道至少必须经过十五天荒山积水的草地,到拉卜楞寺(现甘肃夏河县)。中间什么地方有居民有粮食,没有任何人敢给一句有把握的回答。但当我们先头部队依据着唯一的“法宝”指北针前进到班佑,因为布置露营的警戒,却意外发现一条东通的大道,根据路形的估计,似乎前途是有人烟的,于是扩大搜索网。意外之助,包座敌人似乎有意来接引我们这迷路之客,他们的侦察队把我们的搜索队诱引到了阿西。这一新路线的发现给我们寻出了入甘的新道。再由班佑直北前进的十天草地,是由岷江源白龙江源的数百里的居民区换去了。这不但减少了直驱西北到达抗日最前线的时间,而且在以后可怕的十天草地中,在饥饿寒冷的袭击下,不知我们又有几多抗日英雄的牺牲,这也是免去了。免去了这种无代价的有生力量的牺牲,这是阿西救了抗日的红军。包座的四五个师是在蒋介石的得意指挥下,以为扼守这一军事要点,十拿九稳地拦住红军北上抗日的道路,把红军逼在只有水草的草地中全部消灭,但却意外的作了红军的向导,把红军引到阿西来,接上入甘的大道。
红军被敌人引到阿西后,立刻即以不客气的回敬,向包座之四十九师进攻。该师原是十九路军改编的,同红军是作了多年的敌人,也作过几个月的朋友,现在虽然全部官长都换了,但士兵中的抗日怒火是没有熄灭。因此接触不久,两团多不愿做*国亡**奴的健儿们便与红军亲密的携起手来,一齐北上抗日。胡宗南以后大胆的拒绝蒋介石跟踪追击红军的命令,自然是在红军占领阿西与包座的战斗中得到足以胆寒的教训了。
① 天雨路滑,一跌交要滑走几尺远,我们喊做“坐汽车”。
从毛儿盖到班佑
必武
从毛儿盖到班佑,所谓小草地,我们一共走了六天,每天大约走七八十里路。出毛儿盖向北行,路在半山腰渐走渐平坦,到七里桥约二十余里。路的左边,有矮小草房,约莫百十间,远望矮的好像不能容人进出的样子,到了跟前一看,人不昂头亦可以进去。这些矮小草房,听说是游牧人屯牛的所在,所以叫做牛房。墙壁是用小木杠支持,隔成许多格子,格内涂上一些牛粪,不很坚厚,色是黝黑的。在壁旁烧火,壁很容易被火引燃。内面除牛粪外一无所有,不知牧牛的人怎么居住。过这里以后,连牛房也看不见了。经分水岭,系沿着一列的小山头,转过了一个小山头,又是一个山头,数目说不清,大约二十余个,下来才是草地边。
我们初听这个草地名字,以为不过是人烟很少,草木郁密的地方。谁知草地真是草地,在地上看不见泥土,只看见草和水,不但没有人烟,简直没有人迹,所以也没有路,没有树木。山上的树木也少,间或在绿茸茸的丛草间看得见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黝黑的牛粪。草地水中,确是长得很茂盛。
我们所经过的只是草地边。有时走一段地方,两边都是不很高的童山,有时或只一边倚山没有路。草是一丛一丛的长在水中,这一丛与一丛中间,就是很深的水,丛草在水中枯了死了腐了,就在这腐草上面生长起新的草丛来。茂密的青草下面,是重重叠叠的腐草,浸在水里,不知经过了若干年月。所以走在丛草上,脚底下是软软的,但也有点滑,走时若不小心,一踏虚了脚,即没有踏在丛草上面陷入丛草间隙中,要很费力才爬得起来,马竟有爬不起来的呢!山边也看不见泥土,也是重重叠叠腐草上生出的青草,走在上面活活动动,脚板觉得舒服。山上偶然有几片树林,我们宿营能找得着一片树林,那已是喜之不尽了。
离开毛儿盖,每天,直到晚上才走到草地边。我们在一处很好的树林里宿营。第二天也找着一处树林。以后几天,便是在灌木下搭棚子过夜。直到班佑,才在牛房里宿了一晚。有一晚在灌木下搭棚子,到夜晚找不着柴火,竟没有举火,只吃了一点干粮,就睡觉。
过草地边的那几天,天天都遇着雨。雨不小。脚在水草丛里走,不待说是湿的。有雨具的人身上稍好一点,可是带有雨具的人不多,没有雨具的人全身都湿透了。不下雨时天气总是阴沉沉的,风刮得厉害,气候冷,须着棉衣。我没有遇着一个熟习此地气候的人,不能一问,每年夏季,是否像我们经过的几个天一样每天都要刮风下雨呢?在草丛上走虽有点滑,比走泥泞路还好的多。
色既坝是一条河水流过的地方,河两岸稀疏的长了些树木,两边草地宽广的约一二十里,据说坝有一百里长,我们走过的约四十余里,觉得这块地方很肥沃,为什么没有一家人户?将来人口繁殖,这个坝子怕不能听其自然了。
草地大约高出海面在五千公斤尺以上,所谓雪线地带,气候是很冷的。我们夏天走这上通过,尚非着棉衣不可。一入秋冬自然更要冷些。那里气候虽很寒冷,但草却能那样的茂盛,别种于人类有用的植物,一定在这个地方有能够生长出来的可能。不过我不是研究植物土壤学的人,不能详细来考究,行军中仓促一瞥,也无暇考察。革命胜利后,有专门人才来这地方考察一次,一定有许多适用于人类的东西发现出来。
通过草地
曙霞
长征一万八千里,跋涉无数大江峻岭的我们,已觉到无所谓“行路难”了。李太白所谓的“蜀道难”,在我们所经过的川边崎岖小路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早就听说松潘以西有一片荒凉千里无人烟的草地。敌军胡宗南等部固守松潘一带,构筑“乌龟壳”,企图与兰州构成*锁封**线,压迫我们投西。我们为了在战略上取得出敌意表的机动,不免要有绕道松潘抄到松敌后路的行动,因此我们也就早有了通过草地的准备。
据由通司问得的草地情况:松潘西边的草地,多有“蛮骑”出没;草地上经常浸水到膝盖边,四周围看不见人烟,连树林也没有;行人走这里过,非有向导找不到路;路上必须携带充足的干粮,准备充足的皮衣、皮靴、皮袜等,否则不冻死也会饿死,因为草地上没有人家,也没有树木,露营也远处搭棚,夜间寒冷,多雨露。话虽说得这样厉害,我倒有点不相信。
由卡英筹粮完毕开到毛儿盖(这里有二三百家)时,我到军政治部找到一个同志,谈到草地情形。据说只有五天的草地是没有人烟的,再过去到夏河(青海的一个县),一路就有“牛屎房”了。他们都已准备了十天粮食,每人带条木棍,准备搭棚用,又带一把干柴,准备烧火。我回到校部后,也就立即通知了各部,照样准备。我们带了七天干粮(炒麦子)、八天生粮(麦子)。
第一天由毛儿盖出发,时间已经九点多钟了。因为前头部队拥挤走不动,经过七星桥(毛儿盖北二十里)再走十多里路,队伍就在一处小河边有稀疏树林的地方停止了。附近有些树枝搭的棚子,我们知道是先头部队在这里露营的遗迹,决定在这里露营。分配了露营地域时,雨刚刚停止,棚内漏湿得不堪,我们就在一间稀薄见天的棚子里烧火烤。我在棚边找到一处睡觉的地方,用油布垫地,打开铺盖,上面用一件皮衣(不镶布面的,皮上有油不易透水),盖着一件油布,头上打开雨伞遮着。吃了两碗用开水冲的炒麦粉,一块“巴巴”(即面粉做的饼子,里面没糖也没盐)之后,天已黑了。我也不管天雨不雨,就睡我的觉了。夜半雨滴由棚上青青的稀稀的树枝上滴下,滴湿了皮衣,只听到雨伞上点滴的声音。这种“草地露营逢夜雨”的味道,总比古诗人所听到的“雨打芭蕉”和“夜雨闻铃肠断声”的声音要悲壮些吧!可是我已酣然入梦。
第二天,天亮后吃过麦子饭(用没有磨的整个麦子煮的),出发,经过腊子塘。一路上两边还是有高山,有小树,不过地上全是青草,走路有些不便。走了四十多里,路右旁发现一片丛树,“浓荫蔽天”。前面有二十多里处,有大烟冲天,知道先头部队已经在那里露营了。于是我们也就在这浓密而高大的树林内露营。雨暂时止了,夕阳在西边云朵中,露出无力的光芒,树林内湿得很。我搭了一个小棚,和一个姓冯的小同志同住,棚前没有烧火,冷得厉害。
第三天,天还没有亮,我们就起身,一直等了点多钟,直到天大亮,才集合讲话。刚刚雨像倒水,一点讲话的声音也听不到。讲完话出发,走了十多里,路旁木牌写着分水岭(先头部队写的)。那里没有一点树木,更没有一家人家。又走了三十多里,走到一处河套中,附近有些矮树,我们就在那里露营。这一次大家因昨夜都没睡着觉,受到切身的教训,所以都鼓起劲来,搭好一座比较密的棚子。我到各科去看他们的棚子,骑兵科多用被单搭布棚,砲兵科用树枝野草等搭草棚,但盖得最密。我告诉各科,由科长、副科长、教员及能讲课的排长,先行准备一些材料——我们拟讲“防空”问题——分到各个棚内去领导讨论。然后回自己的棚内煮了一碗“疙瘩”(就是面丸),吃得很饱,又喝了一杯浓茶,才在棚边睡下。天上明星点点,这是过草地的第一个良宵。睡到半夜,天忽然被四周飞来的黑云遮住了,幸好还没有下雨。
第四天,天亮出发,这一天过的地方真是“草地”了,举目荒凉,一片草野,四周矮山也不长一棵树木。一路腐质土浸满了污水,没有草根的地方,脚踏下去直没过膝盖,马儿经过处,埋没了四蹄,有时还陷下去拔不起来。我们的脚,从出发以后,都未曾干过。望着天空,总是经常呈着灰黑色,看不到一个鸟儿飞过,也听不到一个虫儿的叫声。我们一队走着,雄伟地走着,像是轮船在大海中,前面不见海岸,可是并不能减低我们前进的勇气,我们的勇气使得像大海一般的草地,一步步向后退去。在路上我和一个同志一路闲谈走着。我说以后要怎样来描写这草地的情景呢?它的特点有点像沙漠,只“水草”和“沙”不同而已。沙漠多旱,没有水,渴得死人;草地多水,没有太阳,冷得厉害;如果有人说沙漠上可看到“蜃楼”,那么草地上却绝不能见到“海市”;过草地的人双脚未曾一时干,马的蹄痕也都埋在水草深处,地虽然平坦,走路却很吃力,滑倒的人也不少。下午到达色既坝,此地是三叉路口,右边可通松潘,左边到班佑。这里有很多草棚,草棚附近有屎堆,有死尸,我们都掩埋了,另外挖了厕所。棚虽名为“草棚”,却都是树枝搭的。我住的一个棚,比较大些,是靠着一棵大树,架了许多树枝,盖上一些树叶小枝之类而成的“树棚”。棚里睡了一个病员,他赤身盖着一张毯子,皮衣脱下做枕头,他已病到有气无声了。费了许久的工夫,在滴滴雨滴之下烧着了一堆火,烧了一壶开水,给这个病员一碗,我自己冲了一碗炒麦粉吃。一个小同志烧热了一盆水,我和他同洗了脚,这是过草地四天中第一次洗脚。夜间晴朗,但起了极大的东南风,冷得非常。
第五天,天亮了,吹着“预备号”了,因为没有找到柴火,公家不煮饭吃。我用漱口杯烧了一杯水,还没有沸腾,“集合号”“前进号”接着吹了,队伍已经开始前进,我只得把这杯生水冲炒麦粉充饥。大家都望着班佑前进。一路污泥很深,要找到有草根的地点,才敢踏脚上去,因此走了大半天才走了大约六七十里路。路上没有看到路牌,也不知是什么地名,或者简直就没有地名。天空中,一阵雨,一阵风,一阵太阳。到黄昏时,雨渐大了,前面只到河边一大堆草棚,还不知班佑在那里。结果只得在那里再行第五夜的露营。我看与其说露营,不如说是“雨营”恰当。我和一个同志及他底特务员,三人挤在一个小棚内,把他底油布和我底雨伞,盖在棚上遮雨。今天更加没有柴火,连热水都没有,晚上特务员冒雨到炮兵科去要了一盆开水,拿回时已经凉了,我们各冲了一碗炒麦粉吃。原来准备五天吃的“巴巴”,这一下就吃完了。
第六天一早出发,到下午三时左右,才望到前面远远冒起火烟,草地已渐渐消失,路旁已有小山,并且路边开始见到石头,这使我们欢喜。大家都急着到班佑。可是弯过一个山口,又一个山口,仅走仅看不到房屋。又走了许久,才看到前面隐约有短房子,正是起烟的地方。但前面部队并不向着这个短房子的方向走去,却向左转,向左边矮树林去。据前来的通讯员说,又要在此露营了。大家都感到潮湿与漏雨的威胁,可是两脚仍不自觉地跟着前面的人走。为了各人都要表现自己是吃苦耐劳的模范,谁也不肯说出怕苦的话来。路旁野花丛里,长着金红色的小果,有玉蜀黍的粒大,一穗穗的结着,又像金红色的葡萄。有人摘取来吃,我也摘了几枝尝尝野味,的确不错,一种酸味,解却几日来不知五味的口闷。刚走了半里路,又报“到前面‘牛屎房’去宿营”,大家都欢跃起来。
到了班佑了,一片“牛屎房”——用牛屎筑的墙(这牛屎不臭。我们见过和住过最新式的士敏土筑的洋房子,住过砖墙、石墙、泥墙的旧式房子,又住过苗民区域的茅屋,也住过云南石板盖的屋子,现在住到世界上很少知道的“牛屎房”了。)里面约有四五十间,有一两间被火烧过,据说是先头部队走后失的火。
在路旁遇到师长(他是有名的师长,被四方面军某部排演到戏文里面的),知道他们住在这里,他到“红大”去找政委。我只问他附近大路的情形,据说此去东二十里地名叫做阿西,有一二千户,粮食富足,房屋也好,并有一间顶大的“喇嘛”寺。于是我就跑去找一个同志,想在那里找些东西吃,因为今天路上没有干粮吃,肚子饿得厉害。可是找到了他,却令我大失所望。他们政委到阿西采办粮食去了,这几天他们都在摘青草做菜吃呢!
回到自己的宿营地,通知了各科注意火警,并且要明早出发时,派人专门检查及消灭遗火;一面告诉学员们,已过完草地了。
外面下着密雨,屋内烤起大堆的火,大家围着烤衣服和取暖。我用热水洗了脚,打开铺盖,觉着一身松暖。经过六天的草地,五次的露营,至此才再投到房屋的怀中,也至此才觉到房屋的作用和好处。身居洋楼大厦的人们,是不会知道这个的,至少他们从没有梦想过没有房屋,又在千里荒芜、一片凄凉、遍地水草、四周无树木的草地中露营的滋味。这就在过过露营生活而没有到过草地的兵大哥们,也不会了解的。
我们过完草地了,我们明天要到阿西去看大喇嘛寺了。无坚不摧的红军,又一度打破自然界的困难,创造下亘古以来所未有的,大军通过千里荒凉的草地的新纪录。让那些草地的滋味留给跟踪“追击”我们的胡宗南等部的*军白**去尝试吧!
藏民生活鳞片
觉哉
从宝兴、大维、懋功、抚边、卓克基、毛儿盖,直到甘肃边界,全是狭长沟地。水在乱石中急流,浪花四溅,震耳欲聋。傍岩作路,狭而且危。有些地方,简直没有路。在悬岸上架几根木条,上支木板。有的路被水淹了,须手扶岩石,步步试水而过,稍一不慎,就有被急浪卷上去的危险。记得到卓克基的那天,有一同志被水卷去,幸数丈外有大木横江,得阻住获救,然已淹得四肢无力了。这些地方即所谓大小金川。满清的“十全老人”(乾隆)曾动员二十多万兵,用掉二千多万军费,还杀了两个大臣(张广泗、讷亲)才得这些土司们称臣纳贡。但是这里的文化、生活,一点也没有沾染汉化。
先讲它的住吧:尺多厚的墙,筑个四方桶子,高的三四层,矮的两层,下层关牲畜,屎尿狼藉;二层较好,安厨灶;三层是佛堂,很干净。门窗壁柜,都很精致。逾北的地方,形式稍有不同,下层也住人,那只是一个土洞,墙厚四五尺,门形转弯,从屋顶漏下光来,没有瓦,覆以木板。总之藏人的住,并不见得比汉人差。
吃呢?粘粑调酥油,味道很不差。青稞麦炒熟,磨成细粉,叫做粘粑。临流有水磨,家中有手磨,两片光石,没有齿。可是藏人的麦粉,细得和洋灰面一样。我们在那里没工夫那样磨,连粗磨也来不及,青稞麦,囫囵煮,颇有点“吃不消”。蔬菜只萝卜马铃薯。但到了巴西包座等地,肥大的萝卜和马铃薯,比内地的还好吃得多。碗是木或铜的,陶磁器还没输入。木柴燃料,堆积成墙,三四十斤一块。猪子很少,牛羊很多。牛是牦牛,尾如大扫帚,颇肥大。有一种饮料,是树的枝叶,不知何名,我们喊它做“蛮子茶”,烹饮可助消化,免得肚子胀。
藏民地高寒,麦熟较迟,但土肥沃,不亚江南,麦蔬豆等都很茂密。
穿呢?有各种毛布、毡子、毡帽、毡靴,羊皮毛很厚,硝制不良,一件大皮衣有二三斤重,只有藏人才能穿得起!
……
总之藏人尚全在“自给经济”阶段,只有盐及少数红布自外来的。虽然有贫富,但穿、吃、住等,似乎不大成问题。
保守性很重,基督教那样厉害,我们经过的西南丛山深洞,辄看见屹立的教堂,而藏人区域没有。*片鸦**烟云贵川普遍产物,而藏人不种。据说,邓锡侯曾劝藏民种*片鸦**,因其地肥,不种麦,拿*片鸦**到外面换粮食进来,可获厚利,但被藏民拒绝了。帝国主义的货品,本来无孔不入,但到藏民区域碰壁了,连汉人的货,除红布外,也找不出什么。这里看见的现代文明,只卓克基土司索观瀛,在成都读书,带回来的两架机关枪及若干步枪。
因为如此,所以也不容易接受我们的宣传,人躲在山里,不和我们见面。在卓克基找了几个藏民,经过通司和他们解释,他们懂得了,每天有二三十人,从山上运出粮食卖给我们,妇女们出来了,大都率直可亲。每人身上有把小刀,为杀牲割肉吃之用。
俘虏兵的一束话
周士第
蒋介石阻止红军北上抗日,企图困死红军于松潘以西绝无人烟的草地。派四十九师①为先遣队,由平武方面兼程来占领松潘以北的巴西、阿西一带要隘,结果被英勇无敌的红军消灭二个整团于包座附近。师长伍诚仁和我本是同学,他如不是快一点落荒而逃,也会在这里会面呢!总政治部派我和王盛荣、王观澜二同志到包座做俘虏兵工作。
七八百个俘虏兵,在包座南端空麦田里集合。我们讲了话后,就征求他们的意见:“愿当红军的站到左边,愿回家的站到右边,依各人的家乡远近发路费。”
整齐的凹字队形,散乱和噪杂起来了。有些打开共同的包袱,各取各的衣服和鞋子;有些欠债的在还账;有些互相送东西。过去是很好的朋友,现在都分开了,表现出他们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由意志。
过了三十分钟的光景,站到左边的有十分之七,站到右边的有十分之三。当红军的编为三个连,愿回家的编为二个连,都在一个喇嘛寺里住下。
我和王观澜、王盛荣二同志在正中的一间房子。他们俩都到俘虏兵中去谈话,我在房子里和一个广东士兵(前在十九路军四十九师司令部当传令兵,现在团部当传令兵)谈话,渐渐地有十几个都是十九路军的士兵进来。
那个传令兵说话很多,大意是:在福建缴了枪后,就被武装兵硬押下船,经南京到武汉训练,不到两个月又开去打方志敏。此次是经西安来平武。前天打仗,不到两三个钟头,两个团都完全消灭了。师长在后面,带一个团走了。如是缓一点,那个团也是要缴械呢!我这个团死伤很多,二个营长阵亡,一个营长受伤,五个连长阵亡,二个连长受伤,一个连长失踪,一个连长被俘,团长和团副投河死了。我曾对团长、团副说红军不杀俘虏官兵。他们不相信,我拉都拉不住,他们二人抱着往河中一跃……。
一个当班长的说:“我在江西、福建都与红军打过仗,知道红军厉害,打也打不过。前天我们这个连就是第九连,连长卓跃率领全连官兵缴械,得到特别宽待。守一个山头,枪一响,我就劝连长不要打,缴枪给红军。连长听了我的话,我们这个连一个人都没有死伤。如果打起来,还不是一样要缴枪,恐怕又要冤枉死了好多人呢!”
一个士兵说:“十九路军排长以上的官长,都换掉了,放来的都是黄埔生。老团长奉乃武,不知道为什么事,被扣留在松潘坐牢。新团长才来两个礼拜,带来一批官长,又把奉乃武时代的官长换了好多。真是军阀都是培植私人的势力。”
又一个士兵说:“蒋介石不但不相信十九路军官长,就是士兵也不相信。我们在连上时常都有人监视,请假不准,开小差又要杀头,精神上是很痛苦的。生活上更不要说,每天吃两顿麦子饭,每顿每人分两碗,排长还要用筷子刮得平平,都没有一餐饱饭吃。就是杀头,天天也有人开小差,官长也有好多开小差的,我们的团副是开小差了。有一次派一连去运粮,连、排长和好多士兵都开了小差,只回来十二个人。”
另一个士兵说:“人家要*国卖**,还敢相信你这班在上海打过日本的人吗?我们回家没有饭吃,又找不到别个出路,跟着做走狗来打红军,想起来,真是可恨又可耻呢!打方志敏时,我们都是向天打枪,前天我一个*弹子**都没打。缴枪时,我叫红军官长看过我的枪筒。”
第一连长(原是一个湖南士兵,今天提起来当连长的)在外边吹笛子唤吃中饭,他们就散去了。
七八个士兵坐在喇嘛寺右侧草坪晒太阳,我也参加进去。
一个安徽的士兵,他是一个贫农,在家中派去修马路,被四十九师拉来当挑夫,后来拨下连去当下等兵。他说:“我的连长说:‘红军三天才吃一顿饭。’现在见红军是一天三餐,恰与他的话相反。他说红军捉到是割耳朵,挖眼睛,开肚子,过去我也相信,现在才了解他们的欺骗。我这个头脑真蠢呵!”他用右手向头上打一巴掌,七八个士兵和我都笑起来。
“连长那天说:‘红军没有饭吃,杀蛮子来吃。’我也相信。我应该打几个巴掌?”一个士兵笑着向前一个士兵问。
“如果说相信他们的话,就要打巴掌,我怕那一个都要打几百个巴掌呢!”又一个士兵接着说。
“我就不要打巴掌,我是不相信他们的鬼话的。在武汉出发时,他们说是开去打日本,我就对班长说是假的,一定是开去打那个红军。在平武训话,说了十几个蒋委员长,你们都这样恭恭敬敬地立了十几个的立正,我就偷偷地休息。”一个湖南士兵站起来做立正姿势,又坐下去,继续来说,“他们天天吃酥油,我们只是流口水。我们昨天吃了两餐酥油,今天又吃一餐酥油,如不是到红军来,我们的嘴巴一辈子也不会尝到酥油的味道呢!特务连长打断了腿 ,四个红军抬回来,医生又上了药。相信红军吃蛮子,挖眼睛,该打该打,你们再打打吧!”他越说,声音越大起来, 口水都喷到我脸上。
十四个十五六岁很活泼的小孩子,有些是当看护兵,有些是当勤务兵。他们都是报名回家的。吃了中饭后,王盛荣同志邀他们到喇嘛寺后面山坡上去玩耍。过了一个钟头,我也去看看他们。走到半路,就看见他们回来。王盛荣同志远远地就对我说:“他们都愿意当红军了。”
“我要换一顶红军帽子。”
“我也要换。”
“我也要换。”
“我跟你当勤务兵。”
“我总要跟着你,我不到别处去!”
“我不下连。”
这十几个小孩子,喋喋不休地向王盛荣同志*攻围**。
“好、好、好!……”王盛荣同志一边走一边说。
“红军好不好?”我拉着一个当勤务兵的小孩子同行。
“好。”
“为什么好呢?”
“红军不打人。”
“还有什么好?”
“官兵平等。”
“还有?”
“官兵都是吃一样饭,穿一样衣服。”
“还有?”
“教我们读书。”
“还有?”
“好玩。”
“还有?”
“没有了。”
就寢后,我要到各连看一看,出了右边的小门,看见两个俘虏兵在厨房里烤火谈话。
“人家走得,我们也能走得,为什么这样害怕?”
“不光是走路问题,我离家四五年了,我想回去看看。”
“路费也成问题,我想少是三块钱,多是五块钱,几省的路,怎样走得到?”
“讨饭我也要回家去。”
“我敢说你是回不了家的,半路又要去当兵了。”
“不论如何,我再也不当兵了。”
“我也相信,你不愿再去当兵的。但到没有饭吃,肚子要迫你去呢!”
“我就是当兵也不打红军。”
“话是这样说,那时候是不由得你呢!”
“你讲话真气人,难道说我还不知道红军好吗?我敢发誓:一打仗就送枪。”
“我们做了一年多的朋友,我总想大家在一块干事,你硬要回去,由你吧!”
“……睡去……”
一个往正厅——当红军的连走,一个往左侧矮楼上——回家的连走。
① 四十九师原是张贞的*队军**。十九路军把张贞的*队军**与十九路军抗日先遣队合编,以抗日先遣队司令张突为师长。1934年十九路军在福建失败后,该师又被蒋介石缴械改编,以伍诚仁为师长。
突破天险的腊子口
杨成武
自从*党**中央决定迅速到达西北抗日最前线的新的战略方针后,我*战野**军为完成这光荣伟大任务,都纷纷向北前进了。先头已于九月十四号到达了白龙江边的莫牙寺。
十五号,暗淡黄昏中,师的通讯员又送来了一个继续行动的命令。命令我第二师为前卫,第四团为先头团向甘南之岷旅店前进,以二天行程,夺取腊子口,并扫除前进道路上拦阻的敌人。我们接受行动命令后,即进行一切准备工作——找好更熟悉的向导,弄清沿途的路线造好出发前吃的饭。
起床号音在整个村庄里吹着。在深夜十一点钟左右,全团英勇的红色英雄,一群一群地向那前进路傍的草坪上集合了,在堆堆的黑影中嘈杂着。战士们的议论:“我们今天又当起先头团来了。”“今天的前卫,无论如何,总走不掉了吧!”大家都异常高兴。在复杂的声音中宣布行动任务了:“同志们!我们马上就出发了,我们是担任先头团,要以两天的行军,去夺取腊子口,扫除前进道路的障碍,以便迅速到达抗日的最前线,完成抗日救国的光荣任务。同志们!能完成这个任务吗?”轰雷般的回答:“能够!”在“坚决夺取腊子口”、“迅速打到西北去”、“不怕一切困难,坚决完成先头团的光荣任务”等口号中,和“打!打!哩打!”的前进号声中,英勇的红色健儿浩浩荡荡地向着腊子口前进了。
沿途都热闹地唱着各种各色歌曲,“上前线歌”呀!“兴国的山歌”呀!“*攻反**胜利歌”等等,个个都表现着活泼可爱。在这种快活的前进中,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卡郎的大山脚下,听到连里面忽然有个人说:“同志们!我们又走了五十里了,现在上高山,我们来比赛吧!”大家都同声地说:“来吧来吧!”一股劲,就爬上了四十里的高峰。正当到达山顶时,忽然西面飞来了一张黑云,把太阳掩没了,变成了黑暗的世界,不到三分钟就散下了无数珍珠和白糖粉(冷雹和雪)。大家都叫着:“好呀!”“真好看呀!”“大家来吃白糖吧!”极高兴地叫着。接着就来了一阵狂风暴雨,我们也就开始下山了。在这狂风暴雨中继续前进,等到下完山,天已快黑了,路也差不多走了一百一十里了,仍继续走了十里。后即在这大风暴雨中,在班藏五福附近进入了宿营地,准备下半夜继续向前迈进。
此时全体战士为了下半夜继续行动,都睡觉了。我们的炊事员同志却在那里忙个不停——造饭吃呀!准备下半夜出发吃的饭呀!炊事员同志都说:“我们今天的饭一定要造得好好的,使得我们的指战员吃得饱饱的,明天好去打开腊子口。”“对呀!吃饱了饭打冲锋,走得快,冲得猛呀!”每个炊事员同志都为了争取战斗的胜利,积极地工作着。这只有红色的炊事员,才能这样的努力。
十六号晨两点钟,各连队的战士都吃了饭,又继续向腊子口进发。此时的天还是在继续下着毛毛雨,个个都披着雨衣,戴着斗篷,拿着拐杖,在那又穿行又滑的黄泥小路上走着,通过那密密的老森林。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忽然先头营来报告:“前面没有路了,这条路走完了,周围都是密林。带来的一个六十余岁的向导,她在十年前到过这里一次,现在此地路途都忘记了。”这怎么办呢?另找一个向导吗?这里根本没有人烟之地,周围都是老林,仍然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吗?路又没有了,停止吗?延误了时间,任务不能完成。真是急死人,进退两难。如何是好呢?“事到万难须放胆”,只好把指北针拿出来,对着那北面的大隘口走去。
腊子口地形是天险,鲁师长(即鲁大昌,第十四师师长)早就筑有很多碉堡,并配有守备的兵力。此时我先头营已前进很久了,到午后四点钟,接近了腊子口附近。枪声越打越密,队列中的战士们都叫着:“打枪的地方就是腊子口了,大家快跟上呀!”“今天我们一定要占领这个腊子口呀!”全体战士们,越走越有劲情绪是紧张到了万分。一接近腊子口,仔细一看,这腊子口确是天险呀!鲁大昌依着这天险,用重兵扼守着,企图阻止我们*战野**军北进。鲁大昌以为这样天险的腊子口,又加上重兵三团的扼守,一定是高枕无忧了。
太阳西沉,枪声仍在不断地密密地响着,我们即准备今晚进行夜袭。第一营的干部和师的*长首**等,开始去侦察地形和选择进攻点,另一方面即将全团的部队集结在后面的小森林里休息,与进行夜袭的准备工作。
夺取腊子口的决心在每个战士的心中都定下了。午后七点钟的前后,各连队在纷纷地讨论着“怎样坚决地夺取腊子口”,“用什么手段来完成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活泼的阶级战士,都争先恐后地发表他们的各种意见。支部大会也开始了,每个*党**、团员都说:“我们是*产党共**的*党**员和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今晚的战斗,我们不但要自己坚决勇敢,我们的任务还要领导全体战士们,和我们都一样的坚决勇敢。”“我们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如何要夺取腊子口,以战斗的胜利,来拥护*党**中央的决议。”政治指导员的政治鼓动,也在那里进行着。全体的战士都气愤愤地沸腾着满腔的热血,恨不得一口吞下当前的敌人。在九点钟的时候,我模范的一、二连担任沿右边的石山上爬到敌人侧后去猛袭、配合正面突击的任务。一、二连的战士们,都一个一个地运动过右岸去了(水深不能徒涉),向那石壁爬上去。壁陡的石岩,怎么爬得上呢?英勇模范的二连连长,他不顾一切地攀上去了,但后面的都没法上去,二连长即把自己的绑带解下来,慢慢地把一个个吊上去。十二点钟的时候,我正面袭击的二十个英雄的战士(第六连的),在杨连长(信相)率领下向那险要的隘口进发了。个个都持着光亮的大刀和*弹炸**。不到五分钟,隆隆的炮声,密放着的枪声,轰轰的*弹炸**声,越打越激烈,烟弹炮火打得一塌糊涂。坚决果敢的二十个英雄在枪林弹雨中奋勇地连续冲锋五次,但因地形的险要,和得不到右侧后一、二连的配合,因此五次都未奏效。原来规定在右侧后进攻的部队到齐了一个连,即打一枪白色信号枪;开始攻击时,打一枪红色信号枪。不料才吊上去一个连,它就错把红色的打出来,结果使得正面与右侧的不能配合。时间不早了,很快就要天亮了,如果再延迟不占领,敌人的增援部队可能赶到(据捉到的敌探说鲁大昌之五、六团从岷州来增援)。这时大家都很忧愁,恐怕任务不能完成。突然敌人右侧后*弹炸**连响了八九个,高山顶上第一连的冲锋号音,正在不断地吹着,大叫着:“冲呀!快动作呀!”正面的英雄看到右侧的到了,也开始了第六次猛攻。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双方配合着,杀进了天险腊子口的第一关。我宣传棚里的小同志们,热烈地唱“炮火连天响,战号频吹,决战今朝……开展胜利的进攻,消灭万恶的敌人……”的战歌。追不到二里路,敌人又依着第二个险要扼守着,企图掩护退却。此时右侧石山上敌人还有一个营,退却不及,被我截断。第五连的同志担任消灭该敌之任务,配合着第一连(头天晚上吊上去的第一连)向敌猛攻,在连续的冲锋中,把那可恨的敌人压到悬岩绝壁上缴了枪。大部的敌军军官,跳到岩底下跌死了(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红军宽待*军白**俘虏官兵,自己害怕起来)。英勇的一、五连大胜而回。扼守第二个险要的敌人,也在我第六连两次猛冲中和炮兵机关枪的正确的射击下,全部溃败了。我们胜利地全部占领了天险的腊子口。英雄的红色健儿,真是无坚不摧!
敌之残部约二团,即分向岷州败退。我军以坚决猛追,追得敌人屁滾尿流。沿途丢的枪呀!*弹子**呀!炮弹呀!伤兵呀!白面粉等粮食呀!漂亮的军毯军衣呀!真是遍山满地。战士们都唤着:“猛追呀!不让敌人跑了!”沿途的路旁,也写着红红绿绿的鼓动标语:“英勇的战士们快追呀!”“我们今天决定追到岷州去!”“不怕肚子饿,只怕敌人跑!”战士们越追越起劲。那溃败的敌人,仍然企图依靠大刺山的高山(有十里高,是岷州南面最后的屏障)掩护退却,以数门炮向我猛击。我军即分两路,绝其归路。敌看见我部队运动,就恐慌起来了,掉转来不要命地跑。我们仍然不放松地跟着追。该敌估计我军已经追了九十里路了,不会再追了,就在大草滩休息起来。刚刚一停止,我追击部队赶到了。短兵相接的猛击,打得敌人乱跑乱嚷,死伤满地,东逃西散,惨败不堪,我军又占领了大草滩。此时天早已黑了。
作者杨成武(1914-2004),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代总参谋长、福州军区司令员,1955年授予上将军衔。长征时任红一军团2师4团政治委员。
榜罗镇
定一
昨晚的通知,今天清早五点钟,开全支队连以上的干部会。所以挑选这样早的时间,是因为避免国民*党**飞机的轰炸。这些飞机总是九点钟以后在天空出现的。
濛濛的细雨,天还没有完全亮,一切都还是暗沉沉的,连稍远一点的房子都遮在阴暗的雾里,更不用说四围的天色。我们——支队政治部的干部们,在街上走,走到会场上去,通过鼓楼的下面时,有人把电筒打亮了。街上的许多房屋中露出灯光,住在那里的同志,大概已经起身,匆匆地到会场上去了。
“支队直属队的在那里集合!”
我们在一个小学的门口排起队来。司令部、供给部、电台等的同志们都来了。集合之后,我们走向会场去。
这是一个露天的空场,是晒麦的场子。四围围着矮的土墙,两个角上堆了两大堆麦草,两堆麦草的中间,放了一张桌子,几个小凳子,桌子前面就排着到会者的坐位。这是一捆捆的麦草,以桌子做中心排成弧形。那么一条的弧形,就像半个水浪,向外开拓出去,直到矮墙为止。
一纵队(一军团)的同志们,已经先到了。坐得很整齐,占据了全会场的一边,正在吸着烟和谈笑着。
“你们过了时间。”他们之中有人向我们招呼。
“那里?还差十分钟才是五点。”我们也有人回答。
于是,久不相见的同志们,熟识的同志们,共同战胜了无数险山恶水雪山草地的同伴们,互相握手,敬礼,寒喧,直属队的同志们到处乱走乱坐起来。
“不行!不行!直属队的干部同志要守秩序!”
“坐到这边来,把那边让出来,给二纵队(三军团)的同志们!”
这样的喊声维持了秩序,余下一部分同志仍在谈着。
“五团昨天打开了土围子,只轰了几迫击炮,土豪就投降了。”
“昨晚我们听到炮声还以为有什么敌情。你们打土豪围子也不发个通知。”
“哈达铺到这里的部队情形怎样?减员多少?”
“给养是大大发送了,四团他们差不多天天会餐。”
“……”
很冷,风挟着雨,扑到人们的脸上,钻进袖口和领口里去。许多人露出瑟缩的模样,有些人却挺起胸膛,唱着歌。四周依然是苍茫一片。
二纵队的同志们,宿营在我们的后面,要走三四十里才得到。他们是半夜两点钟就集合出发,走过那极长的山脊——有七八里长,却很平坦,没有树木——因雨路滑,直到六点钟才到。
因为他们走在后面,给养上,没有走在前面的部队好。许多还穿着从藏人区域里带来的“氆氇”做的衣服。这种布是藏民用羊毛织成的,不软熟,很粗,有白色的,有赭黄色的,有青灰色的,做成军装和大衣。纽扣是用布包着铜元做成的。这种衣服,在今天恰是“当令”,因为透不进雨。还有些同志穿着用羊毛缝在布里的“棉衣”,脚上穿着用一块牛皮裁成的“草鞋”,这些都是经过藏人区域的纪念品。
在会议上,支队政治委员毛*东泽**同志,司令员彭德怀同志,*党**的书记洛甫同志和副司令员林彪同志,都讲了话。好在飞机不能来,我们是尽有时间的。
“这样的会,是二次战争以来所没有开过的。……我们经过了藏人区域,在那里是青稞麦子,雪山,草地,我们受了自有红色以来从来未有的辛苦。……我们突过了天险的腊子口。我们重新进入了汉人区域。我们渡过了渭河——姜太公钓鱼的地方。……现在,同志们,我们要到陕、甘革命根据地去。我们要会合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军的弟兄们去。……陕、甘革命根据地是抗日的前线。我们要到抗日的前线上去!任何反革命不能阻止红军去抗日!……我们出了潘州城以来,已经过了两个关口——腊子口和渭河,现在还有一个关口,就是在固原、平凉的一条*锁封**线。这将是我们长征的最后一个关口。……同志们!努力吧!为着民族,为着使中国人不做*国亡**奴,奋力向前!红军无坚不摧的力量,已经表示给全中国、全世界的人们看了!让我们再来表示一次吧!同志们,要知道,固然,我们的人数比以前少了些,但是我们是中国革命的精华所萃,我们担负着革命中心力量的任务。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庄严的空气,团结一致的精神,笼罩着整个的会场,这个露天的,毫无装饰的,风和雨在飞舞着的会场。人人在谛听着领袖们的讲话,热血沸腾着,寒冷悄悄地逃走了。
于是演讲者说到我们部队中的“毛病”,指出要整顿纪律,首先是军纪风纪。“我们在藏人区域,因为没有油吃,每个同志都是成天觉得饥饿,成天在吃东西,坐了吃,睡了也吃,走路也吃,甚至上茅厕还在吃。脸上不是因为吃炒粉弄得满嘴白胡子,就是因为吃炒青稞麦,弄得满脸乌黑。这不过是一个例子,说明我们的纪律不好。现在环境不同了,要把纪律大大的整顿,要教育,要不怕麻烦,讲了一遍又一遍,要干部自己做起模范来!”
开完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们才回去,把早饭和中饭併在一餐吃了。二纵队政治部的同志们,受了我们的招待。吃饭的时候,我们谈着陕北革命根据地的事情。
贾拓夫同志,他是陕北的人,告诉了我们刘志丹同志过去的情形。我们那时仅在沿路取得的国民*党**报纸上知道一些陕北的事情。那边有二十六军,后来又有个二十七军。鄂、豫、皖来的二十五军像已与他们会合。山西的阎锡山从大连受了日本帝国主义教训回来的时候,意图提倡“防共”,说陕北革命根据地的*产党共**如何的了不得,有“不用*力武**而日益扩大之势”。还有所谓“开辟队”,“由一村而开辟三村,三村开辟九村,九村开辟二十七村”。这些神话,也帮助我们了解一些北方的情形。至少土地革命成了北方民众的要求,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它了。
“报告!”一个通讯员大声喊着。
他送来一个命令,我们军明天进驻通渭县城。这是我们进甘肃以来占领的第一个城市。
二纵队的同志们辞别了。我们也准备明天出发。
过单家集
翰文
单家集在甘肃省的静宁县西南,是一个较大且富的市镇,约有四百以上居民,悉是回民。
1935年10月一开头就在部队中进行着广泛深入的争取回民的宣传解释工作,最主要的是号召全体红色战士,尊重回民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全体红色战士们互相劝勉说:“在回民前面不要说猪呵!”“不要住清真寺呵!”“我们明天到的单家集就是回民地区。”
五号的那一天,东方刚露出鱼肚的白色,起床号频吹着,我立时爬起。虽有刺骨的寒风,地面有狗牙式的冰霜,大家也不感觉寒冷。
未几就出发了。我等数人,受领向单家集群众进行宣传、调查的任务,先行出发。刹那间便走了二三十里路,进入了纯粹回民的地区。夹道群众笑嘻嘻地提壶送水,迎面而来,向我们慰问说:“同志们,今日走里来,辛苦了,喝开水。”“你们是帮助穷汉谋利益的,喝点开水不要钱。”“今年7月间红二十五军经过这里同你们一样好。”“我们是小教(即回教)。”我等一面走一面谈。“这一带回民群众,对红军的认识很好,受了红二十五军经过此地纪律严明的影响。遵守纪律,是争取群众的一个重要前提。”一个同志这样说。
一步又一步前进三十里了,远远看见正前方房屋栉比,烟气接天,人山人海的群众,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箪食壶浆,提茶荷水,拥挤成群。我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起劲,看见群众的热烈越兴奋,数里路的开阔地,俄顷就走到。我叫了一声:“穆斯林(称呼回民的)吃了饭吧?你们这里是单家集吧?”群众大笑答道:“是的。”“我同你们来讲讲话。”观众蜂涌而来,注目倾听。我们说到借宿营地一事,众答:“前几天就知道了,红军会经过敝地,我们自己洒扫恭候!”说到向他们采买粮食、菜蔬的时候,咸称尽有尽卖。说到汉奸*国卖**贼等对他们的欺骗压迫,更是怒发冲冠,巴不得红军把这些家伙一手生擒活捉,斩草除根。
我受一个年近耳顺的回民邀入他的家中。他家大小鹄立熟视,长者请我上炕,幼者捧水上来,真是如兄如弟的亲热、和蔼。看看他们衣食住地的清洁,确为普通居民中罕见。没有面垢不盥、衣垢不洗的人。食物异常干净,用具有条有理。卖了两个馒头给我吃,津津有味。
大部队来了,满街塞巷的群众,避里拍拉的炮竹声,“同志们辛苦了”的慰问声,“为回民谋利益,争取回民的解放……”的回答声,连成一片。顿时间空气紧张,热闹喧天。回民对红军如此热烈,使最富阶级友爱的红色战士们,分外兴高采烈,喜跃欢呼,连一个“聋古”(即聋子)的运输员,都发笑不已,挑起担子走跑步。观众莫不称赞红军之和蔼友爱。
我们的朱主任(瑞)特请来了两员“穆斯林”,身穿青衣衫,年近半百,嘴蓄挂胡须,体格粗壮,精神魁伟,能说汉语。与我朱主任谈的是*产党共**红军对回民的政治主张,以及回民的风俗习惯。因天将黄昏,这两员穆斯林,坚要回去,照常念经,不肯在部餐宿,遂欢送而返。
过了一晚,部队继续北进。红色战士们,照老例将借来的东西物件(如木板等)均如数奉还,地也打扫清洁,进行热烈的道谢。大家又亲爱的分别了。
长征中的女英雄
必武
十三个月的时光,在不断的战胜敌人五百余次的堵截、追击、侧击、袭击战斗中,步行二万五千里,踏遍了大半
个中国,历尽了无数的艰难险阻,这是英勇无畏的红军的创作,已为全世界人所惊叹为空前的奇迹了。我现在要说的是长征中的女英雄。
在中央革命根据地出发时,原调有三十多个女干部,最大一部分是送总卫生部,几个有病的养病,四个有身孕的在那里休养,做工作的约二十人。卫生部检查了这部分做工作的女同志们体格,认为不适合于远征条件的留下了五个人,那时候被留下的五个女同志是多么的不高兴啊(后来有两个仍跟随别部分到了陕甘,毫无问题)!移到麻地(距卫生部原驻地六十里),整备行装时,有四个女同志“打摆子”(江西称疟疾),也被留下了。她们一个一个的都哭着脸,要同我们一块儿走。实际上她们病了走不动,又没有担架,结果,就违反了她们的愿望。真正随军出发的还不到三十个女子。
长征中,只卫生部一个蔡医生的老婆掉了队,她不是调出来做工作的,调出来做工作的妇女,没有一个掉队的。
病得很厉害的女同志,在长途中锻炼了一下,转而健康起来了。四个怀孕的女同志,都是在藏民旅寓中生产的。产后一晚半日就要行动,应有的休养和调理是得不到的。特别一个女同志在藏民区的下打鼓生小孩,那时连青稞麦不够吃,偶然分得一点羊肉,此外是没有什么营养可说了。产后将息了几天,经过草地,她也平安的到达瓦窑堡。
值得称述的,还是那些工作的女同志们,她们到卫生部是担任照料抬担架的民工和看护病员的工作,初出发时差不多有六十副担架,途中一个人要管理三四副。这是异常艰苦的工作。那完全是夜行军,又不准点火把,若遇天雨路滑,担架更走不动。民工的步伐是不会整齐的,体力不一样,没有抬惯,前后两人换肩走路都不合拍,对革命认识的程度又不一致,有的是在路上临时请来的。照料民工的女同志跟着担架走,跟得着前面一副,又怕后面的掉队,跟着后一副,前面又没有人照管。休息时候要防着民工开小差,民工可以打盹,她们都不敢眨眼。特别是每晚快到天亮的时候,民工的身体疲乏了总想打瞌睡,宿营地还隔若干里,前后队伍都催着赶快走,这时她们就在几副担架的前后跑,督促和安慰,劝说和鼓励,用一切法子,来推动民工往前走。有几次民工把担架从肩上放下来,躺在地下不动,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她们体力健强的,就只好代民工扛肩。这样干的有四个女同志。她们是怎样的不怕困难,怎样去完成她们所负的任务,是许多男子所望尘莫及的!
做工作的女同志,绝大多数是自背行李,包裹一卸,马上又要去做群众工作,这些都和男子一样,有两个女同志真是步行二万五行里,连一下子马也没有骑过。也有一个女同志,在长途行军中骑过了十三匹骡马,到藏人区时,她的最后的一匹马也滚到山沟里去无影无迹,她还没有骑到目的地呢!其实她这个人,身体最结实,有马也骑得很少,扛担架,扶病人,在紧急时,把病人背上出去,她都出过异常的力!
长征中的医院
徐特立
一、医院中有儿童、妇女、老头、病员、伤员五种特殊分子,我就是其中之一。首先就说到儿童。医院的看护,大部分是儿童,其中有些青年,数量很少。
我们行军大部分是强行军,医院也是一样。每日到达宿营地,看护马上就把自己的包袱、干粮袋、雨伞,向地上一丢,或迅速的挂在壁上,飞跑的去找门板,找禾草,替伤病员开铺,恐怕慢了一点,门板被别人搬去了没有了。看护虽然是儿童,他们的脚特别跑步特别快,因为迟慢了工作,就要遭失败。眼睛也特别锐敏,将到宿营地,眼睛四射,路上经过的禾草门板,一根一块,都反映在他们的眼睛中。自此,他们养成一种特别的注意力。
铺开好了,伤病员可以减少痛苦了。但是上药的工具要消毒呀,伤病员还要喝水呀,洗脚呀,换药呀。快跑快跑,找柴火去吧!找水去吧!那里有桶呢?那里有锅子呢?医院中两三连伤病员,用的东西那里去找呢?快跑吧!捷足先得。炊事员叫着:“开饭呵!”看护又忙起来,又叫喊起来,赶快洗,赶快洗!要拿洗脚的盆子打菜去!以上这些就是儿童们的宿营忙。
准备出发了,捆禾草送还原地,把门板送回原处上好,借的东西一概送还,打烂了的东西照价赔钱。一切准备好了,出发吧!还没有,昨天的绷带一大捆还没有洗,怎样办呢?在路上休息时去洗吧!洗好了,背在背上,或挂在伞把上去晒,好好的留意,宿营的时候要用呀!
“小同志呵!前面部队走不通,你们去找河沟洗脚洗绷带。看护员你另派二三人烧水,昨天还有几个伤员没有换药呢?”医生叫道。
“前途部队走不通,因为桥断了,还没有修好,还有两点钟休息,你们洗好了东西,上好了药,就来上课。”指导员叫着。
以上这些是看护员在行军中的工作。特别情况下的工作还不在内。如路上发生急症,担架发生问题,另有临时工作。至于背干粮背米,也是经常的工作。
二、妇女的生活及工作。
出发时组织了一个工作团,其中有二十个妇女两个老头。一个老头五十岁,当该团的主任,一个六十岁当副主任。我就是副主任。还有一个老头五十六岁,中途来的。二十个妇女都是干部,都是*党**校的学生,都是劳动妇女,都是步行二万五千里,并沿途做工作,从江西到陕北,没有一个掉队的。三个老头也一样,到达了目的地。
先把妇女的工作,可记录者写几件:
她们的工作主要是:沿途雇担架民工,进行民工及伤病员教育和关照工作。但所雇民工不够时,自己也抬过担架。出发时担架总在后面等候民工,常常部队出发了两三小时,担架才开始行动。担架很笨重,常赶不上部队,有时天雨路滑,民工跌倒,尤其是上高山,过急水,转急弯,常发生意外危险。这些困难,招扶担架的妇女,首先遇着,但她们总由自己解决了,举出一些实际例子如左:
出发了。还有三个担架没有民工。怎样办呢?“主任有一匹马,连长也有一匹马,拿来给病稍轻的几个同志骑,还有一个担架,一面由刘彩香同志沿路去找民工,我和邓六金同志暂时担着。”危秀英说。“不对!危秀英矮小,邓六金高大,一高一矮不好抬,我来吧!我和六金一样高。”王金玉说。秀英就在后面押担架,六金和金玉就自己做起民工来。这并不是经常的,但两万五千里中有过几次。
部队是照路前进。那雇民工的妇女同志,总是从路的两旁到群众家里去宣传鼓励。因此部队行五十里,她们就走了六十里或六十五里。在二万五千里中,她们就有二万五千五百里,或二万六千里了。
前面高山来了,李伯钊就带几个女同志和儿童,首先登山,在山上唱歌,喊口号,使所有的民工及伤病员,都愉快的翻过这高山。李伯钊是革命根据地艺术明星之一。她的歌曲,大部分是苏联学来的,十分雄壮。同时她也会唱小调,很艺术的革命小调,又十分优美。歌声一起,大家都忘却了疲倦,齐声呼:“好呵!再来一个!”这也是经常的事。天黑了,全体部队到了宿营地,担架还掉在后面,妇女同志在担架后面跟随着。
三、老头,我是老头之一,就把我的行动为例写一下!
这次长征,我的精神上是愉快的,因为愉快,就克服了一切困难。为什么愉快,以后再说,先说困难:
夜行军的困难:我们有几十个担架,有二三十匹马,有几十个药箱子,集中起来,目标很大,行动很慢,飞机来了,就没有办法。跑吧!担架笨重。隐蔽吧!浅草灌木,不能掩蔽。因此,夜行军文艺节目成了经常的行动。
“天雨路滑黑暗,前头部队走不通,我们两人就在这小屋里宿营吧!明天早起赶部队,过茅台河。”一个同志叫我,我却不赞成。我们虽然是老头,自由脱离队伍,是不对的。我还是随队伍去。从十二点钟走到天明,整整的走了六个钟头,回头一看,小屋子还在旁边。那个同志早起从屋子里走出来,我还看的清清楚楚。因为每小时只走几步或几十步,或站一两个钟头不移动。
在过大渡河前两日,经过“倮倮”区域,一日行一百四十里,天黑下雨。饲养员不走,自己牵马,用一手拿着缰绳及雨伞,另一手拿着一根竹棍,在路上拨来拨去,作黑暗中的向导。经过悬崖,马不前进,用力拉,马骤然向前一冲,我就随着马的前足仆下了。伞呢?跌成两块,马上的被毯鞍子均落在地上。悬崖下河流澎湃,危险声在耳边鼓敲着。部队走了,掉了队怎样办呢?还有多少路宿营呢?不知道。从容不必着急,前面没有部队阻我,后面也没有人。我把马鞍上了,捆好被毯与被子,再向前进。足足走了一百四十里,在上干队指挥科宿营。房子小,不能坐或睡,站了几点钟,天明了前进,找自己的部队吧!天明路好走,饲养员也赶上来了,替我牵马,走了五里,他不愿走,停止了,没办法,他五十,我六十,他比我更弱,让他吧!我继续前进,赶上了部队。夜行军不算什么事,天雨路滑黑暗,也是经常的,我们成了习惯,可以抵抗一切。妇女儿童也有同样的抵抗力,并不奇怪,算不得什么事。
过雪山:一共过了三个雪山,第一次是在6月天过夹金山。过雪山的前夜,在山下露营。这时我没有伞,没有油布,也没有饲养员和马,晚上睡在两块石板中间,好像睡在棺材中一样,上面盖上一幅蓝布。晚上下雨,蓝布湿了,毯子和衣还是干的。半晚出发,走到半山上,雨雪齐下,披在身上的毛毯全湿了,衣和裤子也全湿了。毫不觉得冷,因为山陡,费力多,体温增加。天明已经下到了半山,雪止了,下行也容易了,但湿衣湿毯,感觉寒冷,用跑步前进。到山下时,衣裤完全干了。这一困难度过后,精神特别愉快,自己以为抵抗力超过一般的同志,不知不觉骄傲起来。多数同志称赞说我可活到九十岁。
最后过的雪山,是康猫寺前的一个雪山,上下八十里。在急陡的地方,我总是走十几步到一百步一休息,不坐下,站着休息。这样的休息法,可以节省时间,又不至过于疲劳。但一到下山,就不停的快步前进,赶到别人的前面了。达到康猫寺前一日,原指定在马塘宿营,只走七十里,我们在山上望见马塘,就在山上休息一下,摘草莓吃,因此落下伍。一到马塘,看见桥上一个条子“我前进三十里,到康猫寺宿营。”天已晚了,已行七十里了,途中没有人家,政治科有十余个同志,叫我在马塘露营。我认为我应该做模范,不应该掉队,我一个人单独去赶队伍。但大队伍也在半途露营,没有到达康猫寺。
作者徐特立(1877-1968),曾任*共中**中央委员、*共中**中央宣传部副部长。长征时随总卫生部行动。
到了亲家
谢扶民
进了苏区之后,我们每个同志都称之为亲家,也真是亲如家人。
部队在吴起镇附近休息整训七天,苏区的群众从远近牵来牛羊,抬来肥猪,担来青菜,山羊蛋(马铃薯),到部队来慰问,表示欢迎。这时我们部队各连队都普遍地召开军*联民**欢晚会,有讲、有唱、有说、有笑。
会餐:杀猪宰牛羊,红烧猪肉,山羊蛋炖牛肉,萝卜烹羊肉、三个大菜,心满意足,随你的便,爱吃者多吃,不愿者少吃。饭是三角麦面,小米香饭,随你选择,太好了。
这是北方,冬天下大雪,冬天快到了,部队七天除了军事政治教育之外就是卫生课,特别着重讲冬季防寒防冻的注意事项。防寒、衣服呢?有的是苏维埃政府给我们送来了大批大批的,弹得松松泡泡的,雪白的羊绒和羊毛,我们同志们只得将现成的外衣和内衣合起来,把着毛夹在里层做成了厚厚的棉衣,这是羊毛衣,穿起来比棉衣还暖得呢!这是我们过冬装备。也就是苏区人民送给我们的礼物,没有这一下这年冬季是不好过的啊!
部队完成了整训工作,有了新的任务行动了。
1935年10月23日
作者谢扶民(1910-1974),曾任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兼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长征时在红三军团第5师政治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