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

这是鲁迅小说《故乡》中一段精彩的描写,故事的主人公正是鲁迅的儿时好友——闰土。
闰土,本名章运水。因为五行缺水,所以取名“运水”。鲁迅在创作小说时做了些改动,“运水”就变成了“闰土”。
闰土父亲章福庆是鲁迅家的忙月(短期雇工,繁忙时才到雇主家干活),常年出入周家。因为这层关系,两人才得以结识。
不过话说回来,他俩身份地位悬殊,一个是贫苦农民的儿子,一个是大夫家族的公子哥,按说是不太可能产生交集的。
但两家的关系又非同一般。原来章福庆在周家不止是单纯的忙月,还兼顾替周家收佃租,相当于周府的大管家,深受周家人信赖。
鲁迅祖父周福清,是旧社会的官僚,当过知县,脾气大得很,在家里逮谁都骂,唯独不骂章福庆,对他非常客气。
另外,章福庆的妻子阮氏——也就是闰土母亲——曾给鲁迅当过奶妈。
我们都知道鲁迅有个奶妈叫“长妈妈”。这个长妈妈既不姓长,又长得不高,矮胖身材完全配不上“长”字。
鲁迅在《阿长与山海经》里做过解释:
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文中提到的那个真阿长,就是章福庆的妻子阮氏,又被称作“庆太娘”。

庆太娘在周家帮工一段时间后,由于家里农务繁忙,请辞离去,于是就有了后来矮胖的长妈妈补缺。
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周家和章家并不一般,绝非普通雇主和雇工的关系。
闰土是章家独子,章福庆非常疼爱他。正如小说里写的那样,怕他死去,特地打了个银项圈套住他。
章福庆在周家做工时,经常跟鲁迅兄弟说到闰土。每次提起儿子,都是一脸骄傲,让鲁迅兄弟对从未谋面的闰土产生了兴趣。
章福庆性格质朴善良,鲁迅兄弟非常喜欢他,平日里把他称作“庆叔”。爱屋及乌,自然对庆叔的儿子也产生了兄弟般的情感。
鲁迅一直很想见闰土,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毕竟章福庆是周家雇工,并不能把儿子带到周家居住生活。
直到1893年,机会终于来了。
这年鲁迅曾祖母去世,春节要举行大祭。祭祀活动上人多手杂,贵重的金银祭器容易被偷,急需有人看守。
章福庆向鲁迅父亲周伯宜推荐了自己儿子闰土,周伯宜欣然同意。鲁迅得知闰土要来,高兴得快要飞起,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
终于有一天,鲁迅母亲跟他说“闰土来了”,他便飞快地跑去看,果然在厨房见到了闰土。
初次见面,闰土还很拘谨,但很快就发现,眼前这位大少爷非常友好,一点儿也没有公子哥的坏脾气。
两人迅速打成一片,成了无话不说,无事不谈的知心好友好友。

闰土的到来,给鲁迅打开了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窗户,那里有五色的贝壳,长脚的跳鱼,夜幕下偷瓜吃的猹。这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
闰土还能在雪地里张网捕鸟,什么稻鸡,角鸡,鹁鸪,蓝背,种种名词对鲁迅来说,仿佛具有某种天生的魔力,让他着迷,以至于发出感慨:
“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是啊,对于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公子哥来说,闰土描述的田园世界确实充满了野性魅力,那里有着无限的美好。
但对闰土来说,或许鲁迅过的生活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哪怕是万分之一也知足了。
闰土渴望能像鲁迅一样读书识字,渴望通过知识改变自己贫苦的命运。他曾经向父亲章福庆提出过这个要求,章福庆也爽快地答应了他,可惜最终没能如愿。
倒不是章福庆舍不得花钱,只是命运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闰土在周家过完春节就要回去了,临别时鲁迅急得哇哇大哭,闰土也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后来闰土托父亲给鲁迅寄来五色贝壳和鲜艳的鸟羽,也算间接帮鲁迅实现了乡村梦,鲁迅也给回赠了一些礼品。
然而就在这年秋天,周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使两人之间距离变得更遥远了。
鲁迅祖父周福清惹上官司被捕下狱,将要问斩。周家慌忙变卖田地家产,花了大量的钱疏通关系,才改为监禁,到1901年才被释放。

这场变故让周家彻底败落,鲁迅父亲周伯宜也因为气恼过度卧病在床,从此长年需要服药,一家人生活越发艰难。
周家衰败了,自然再也雇不起工人,章福庆只得另谋生路。失去了周家这座靠山,章家的经济也变得窘迫,原本打算想让闰土上学读书的计划只能作罢。
从这天起,鲁迅作为家里长子,不得不扛起生活重担,每天奔波于当铺和私塾间。一边变卖家产度日,一边努力求学以图重振家业。
而闰土也因为家境艰难,小小年纪就不得不跟着父亲外出当雇农,每天辛苦劳作,换取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
两个少年被生活的重担压迫,渐渐失去了联系。时光荏苒,再见时已是1900年。两人都已经长大成人。
这年寒假,鲁迅从南京返回故乡,特地邀请闰土来做客,还带着弟弟周作人一起去南门黾山游玩。三人登上应天塔俯,瞰绍兴美景。周作人在日记里记录了这件事:
“(正月)初六日,晴,下午同大哥及章水登应天塔,至第四级,罡风拂面,凛乎其不可留,遂回。”
周作人还记了另一件事:闰土去陶二峰测字,得了个很不好的结果,回来时垂头丧气。
后来他们才知道,闰土正在为离婚的事发愁。原来此时刚满二十岁的闰土,已经在父母安排下娶了妻子。
但闰土并不喜欢这个妻子,反而跟同村的一个寡妇好上了,想离婚另娶。这在当时可不是小事,就算离了,他们家也要赔女方一大笔钱。
闰土为什么想要和发妻离婚另寻“真爱”?这事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必要提一下的是,就在一年前,鲁迅父亲也给儿子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绍兴一家朱姓商人的女儿,名叫朱安。
鲁迅对父母的安排同样不满意,一年后就以去日本留学为借口逃婚了,终其一生都没有跟朱安圆房。

朱安
闰土的选择是否受鲁迅影响,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这种做法肯定受了当时刚兴起的自由恋爱思潮影响。
闰土虽然不识字,但长期和鲁迅兄弟这样的文化人交往,自然也难免会产生一些反抗封建传统的觉醒意识。
此时闰土年纪尚轻,少年时的锐气还在,当然不愿向命运低头。不久后,他果然成功和妻子离婚,娶了那位年轻的寡妇,不过也赔了一大笔钱,给家里经济造成损失。
鲁迅在和闰土这次会面结束后不久,就回到南京继续读书,之后又去日本求学,到1909年才归国。此后长期奔波于南京北京等地,从事教育和新文化运动。
1918年,鲁迅发表了《狂人日记》,一时间名声大噪,成了新文化运动的先锋人物。第二年,他在北京找到一处住所,决定举家迁往北京。
因为搬家耗资巨大,手里的钱不够,只能回绍兴变卖祖屋。闰土得知他回来,特地赶往周家相见。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故友重逢,本该万分喜悦,然而相见时却已物是人非,分外凄凉。
此时的闰土,既不是二十多年前在瓜地里刺猹的勇敢少年,也不是十几年前那个闹着要离婚的热血青年。而是个面色蜡黄,头发花白的垂垂老者。
生活的重担让年仅四十多岁的闰土提早衰老了。
见面时鲁迅喊了一声“章水哥”,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声“老爷”。这让鲁迅打了个寒噤,几乎不敢相信:曾经亲密无间的好友,竟然这么生分了吗?
鲁迅母亲上前打圆场,“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闰土回答道:“那时是孩子,不懂事……”,可见在闰土心里,自己和鲁迅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闰土不敢称鲁迅为迅哥儿,不仅是受封建阶级思想的影响,更是源自骨子里的自卑。昔日玩伴已成了名扬天下的大文豪,自己却落魄得衣食无着。相形之下,有如天壤。
此种悲哀,相信很多事业不顺的中年人,都能体会。

插画鲁迅和闰土
在聊天中,鲁迅得知闰土的境况糟糕至极,常年饥荒、地主剥削、官僚压迫,让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苦得说不出话来。又因为孩子多,一家人吃上顿没下顿,终日为了糊口而奔波。
闰土临的的困境,可以说是当时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面临的共同困境。这也是为什么*产党共**领导下的新中国,要*翻推**封建帝制,*倒打**地主和资本家,以及后来倡计划生育政策。
因为只有*翻推**帝制打到资本家,才能避免被压迫,被剥削。提倡优生优育,才能打破这种生儿难养的恶性循环。
闰土对艰苦的生活感到麻木,浑浊的眼睛里没了神采,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时也只能通过抽旱烟缓解。
两人坐在堂屋里几乎无话可说,正应了那句古诗,“如今识得愁滋味,只道天凉好个秋”。
鲁迅对闰土的处境,除了叹息怜悯,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像他改变不了中国当时贫穷落后的现状一样,他也改变不了闰土不幸的人生。
唯一能做的只是让闰土多拿点他们带不走的旧家具。闰土拿了几张板凳,一个香炉,还要了周家后院的草灰。
草灰是用来堆肥的,可见闰土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农民淳朴的本色。可惜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勤劳朴实的农民。
这次分别后不久,闰土的一个儿子就因为营养不良夭折了。
1934年,绍兴大旱,田地里颗粒无收,催收佃租的地主却络绎不绝。闰土无奈下,只能把仅有的一点田产卖了还债,从此一贫如洗。
两年后,他又因为劳累成疾,背部长了个脓疮。原本这不是什么大病,却因为没钱看医生,买不起药,竟导致脓疮溃烂,引发严重感染,最终死掉了。
巧合的是,就在闰土去世的同一年,鲁迅也被查出患上了严重肺结核。长年的熬夜写作,导致他身体一直不佳,被查出患病后没几个月,也在上海溘然长逝。

鲁迅葬礼
这一对少年好友,在同一年共赴九泉。倘若泉下有灵,或许还能够继续当年无忧无虑的兄弟情谊吧。
闰土去世后,留下三儿两女。好在这些孩子已经成年,能够自食其力。但他们的生活依旧困苦,因为没有田地,只能给人当雇农,重复着祖辈不幸的人生。
闰土长子章启生也因劳累过度,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留下幼子章贵,由两个叔叔抚养长大。
按照祖辈的情况来看,章贵的人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没文化,二无技能,除了给人当雇农,再没有别的出路。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因为祖父和鲁迅的渊源,章贵的人生竟发生了惊天逆转。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绍兴市政府决定在鲁迅家乡建立一座纪念馆来纪念鲁迅。章贵作为闰土后人被纪念馆看中,请他来馆中做宣传员,现身说法,给游客讲述鲁迅的故事。
章贵一开始还很惶恐,担心自己不识字,辱没了鲁迅先生的名声。纪念馆工作人员非常大方地表示,“不识字没关系,可以学嘛,况且现在又不是叫你去写文章”。
就这样,章贵成了纪念馆一名后勤员,平时帮忙打杂,必要时出来给大家讲讲章家和周家的旧事。
但章贵并不满足于此,他深知读书识字的重要性,既然在鲁迅纪念馆里工作,就有必要学些文化知识。
在向领导申请后,章贵进了技工夜校。白天坚持本职工作,晚上挑灯夜读。至此,他算是实现了祖父当年的梦想,终于上学读书了。
经过几年努力学,章贵的文化水平突飞猛进,他也从后勤人员变成了真正的管理员。工作几十年后,最终竟当上了纪念馆副馆长。
章贵一生堪称华丽逆袭,从目不识丁的文盲,到纪念馆的副馆长,这一切和鲁迅脱不了干系。
章贵因鲁迅改写命运,从进入纪念馆起,终其一生都在研究鲁迅文化,并且留下了大量研究著作,为后世解读鲁迅作出巨大贡献。

绍兴鲁迅纪念馆
章贵在研究鲁迅之余,还和鲁迅之子周海婴建立了深厚友谊。周海婴从辈分上讲,应该算是章贵的叔叔,但实际上他比章贵大不了几岁,在生活中更像一个大哥哥。
1976年,鲁迅逝世四十周年之际,周海婴邀请章贵一同去日本旅行,一路上对章贵照顾有加。章贵在接受采访时回忆:
“那时除了日本的15天以外,在上海呆了20来天,当时因为他年纪比我大,他好像是个大哥哥一样照顾*弟弟小**,有时候过马路的时候他拉着我走,怕我撞到车上去了。”
和章贵不一样的是,周海婴既没有研究鲁迅,也没有从事文学创作,而是选择了自己喜爱的无线电专业,成了一名无线电专家。
两人虽然从事的行业不同,但终究是走到了同一个阶层,都是知识分子,再也不用因为文化程度的差距,而产生身份高低的隔阂了。
文化这东西,无疑是最强大的阶级壁垒。旧社会国人识字率不足百分之十,而这百分之十正是掌握着国家权力机关的士大夫,他们享受*官高**厚禄,普通老百姓则如同牛马。
新中国建立初期,国人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在*党**和政府领导下,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各地夜校涌现,人们一边工作,一边努力读书识字。
经过几十年努力,如今国人识字率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十几亿人口脱盲,这份壮举足以夸耀世界。
章贵的一生,可以看做是当代通过学习文化知识,翻身逆袭的典型。
正是因为有了扫盲运动,有了夜校,章贵才有机会读书识字,学习新知识,才能从一个普通勤杂工,逆袭成为文化馆馆长。

夜校读书
章贵的子女也也颇有才干,儿子金融,在某证券公司当经理,女儿则成了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到这里,章家也都是妥妥的知识分子了。
周海婴一家和章家也经常来往,周海婴每次回乡探亲,必定到章家拜访,章贵每次去上海,也必定要去周家小住。两家人的世交情谊,再也不会因为阶级地位的区别而显得生分。
鲁迅在《故乡》一文的结尾说:“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今时今日,正如鲁迅先生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