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将酒坛封泥敲去一个小口,再将刘先生用紫铜管制造的“过江龙”将酒液导出,通过竹子筲箕上放置的草纸过滤,灌进若干锡制酒壶。酒壶要置于木盆中,用开水将酒液烫热后上桌。酒液的温度要刚好合适,不能温度太高让酒精挥发,也不能温度太低而入口不醇香。
”
大家好,这里是正在连载的一部记录从1857年到1950年的成都人文史的作品《记忆雨打风吹过》,阅读前面的章节,请点击 #记忆雨打风吹过 , 选择订阅,可收到更新通知。
作者历时5年,收集大量历史资料以及从现存亲友中发掘才写成此书,书中有家史,野史,正史,以及无边的彼岸花。
本文作者:宣草

第十章
九
刘公馆的鼓楼北二街和红庙子两个方向,除了红庙子一方有一个小院子住着刘太太母亲,街口拐角处有一个茶馆之外,其余都是铺面房,一楼一底。刘家不做生意了,铺面就租给若干家人,或居住或做点小生意。
刘先生和刘太太为人谦和低调,对待邻居很好。除了在城市陷入兵燹之灾时为邻居提供庇护之地外,众邻居遇到灾难时还出手相救。鼓楼北二街的租户孙大娘,男人是一个川军的下级军官,在军阀混战中殒命,不知埋骨何地,家中遗留下孤儿寡母。为求生活,孙大娘开了一个小店,从绵竹批发大曲酒零售,勉强维持生活。不料三个孩子全部罹患肺结核,无钱治疗。
刘太太听说,马上免了孙的房租,隔三岔五的要焦大爷买菜时多割一刀肉送给孙大娘,为孩子补充营养。为工人陈敬堂儿子从香港购买“雷米丰”时,也顺带给孙大娘卖一份。几年后,虽然三个孩子中依然夭折了一个,但是其他孩子得以幸存。对于刘太太说来这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对于孙大娘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一直心存感激。后来,谁都想不到在1947年刘家有难时,孙大娘动员邻居,拒绝特务的蛊惑,帮助了刘先生。
公馆隔壁的庚鼎药房,伙计们打扫卫生,一个伙计搭梯子清除屋梁上的灰尘,不想橡胶被覆的电线年久失修漏电,抹布一接触,电流就将伙计击倒,而且伙计的手依然没有脱离电线。眼见被击倒的伙计被电流烧得浑身抽搐,旁边的伙计赶紧去拉,结果又触电。当时的成都,电灯普及不久,大家对电心存畏惧,一时惊呼呐喊,没了主意。
有邻居心想刘先生喝过洋墨水,家中使用电灯和可以自行发电,或许有办法救人,马上飞跑到刘公馆呼救。刘先生在家休息,听到呼救,马上从发电机房取出绝缘手套和绝缘靴穿上,火速跑到药房,先将第二个触电的工人拉开,再关上电闸。经过刘先生施行人工呼吸,第二个触电的工人捡了一条命。围观的街坊邻居目睹刘先生在“电老虎”口中救了一条命,觉得先生学识非凡,且肯助人为乐,所以更加尊敬先生。
十
刘先生回国从事教师,几十年来成都,也有一些朋友和交际。刘先生很不习惯国内的生活环境,尤其是人际关系的应酬,喝酒、打麻将等等都是他避犹不及的事,所以人际交往集中在在蓉的外国人士、出国前在华西联合学堂的同学、成都教育界的教授和校长等人,对于有权有势的军界和政界人物,大都敬鬼神而远之,避免有来往。
在外籍人士中,主要有这么几个:
法国神父邓茂德 (中文名) ,邓很早就在成都一洞桥法国天主堂当神父。在成都多年生活,一口标准成都话,抽什邡叶子烟,嗜绵竹大曲。刘先生不信教,但是邓神父在成都生活了一辈子,完全成了成都人,刘先生出国前因补习法文和他交往,回国后也一直有来往,还将孩子们带到一洞桥教堂,让孩子们感受天主教的文化。直到抗战结束,邓神父因年事太高返回法国。
刘先生在英国时认识一位英国女教徒,这位女士被教会派往华西协合大学工作,临行前要刘先生为她取一个典雅不俗的中国名字,刘先生即按她名字的谐音,为她取名“华琴生”,到成都后大家都称她“华师姐”。
“华师姐”终身未嫁,一直在华西任教,抗日战争开始时,年岁已高,不能再登讲坛,所以改任华大男生广益宿舍的舍监。华琴生住在广益宿舍不远处的一幢小楼里,雇佣了三个中国工人,一个男工负责整理花园,打扫院子;一个厨娘专事炊事;一个负责打扫室内和杂务。
全华西坝都晓得,“华师姐”喂的洋狗最多,一共五条洋狗,每到傍晚,华就会在几条狗的簇拥下出现在华西坝的校园内。除了舍监的工作,华在成都基督教教友中也很活跃,经常在青龙街礼拜堂参加郑寿之牧师主持的礼拜和其他教会活动。抗战结束后,华琴生已经年近七十,所以返回英国。
苏道璞,华西协合大学副校长,化学教授。刘先生在华西协合大学任教,自然认识苏道璞,但和苏博士相交主要是网球的球友。刘先生回国之后,一直保持着在英国大学中喜欢运动的习惯。当时的成都从事西式运动的人除了外籍人士,只有刘先生等为数不多的几个归国留学生。英式的板球没有场地,也凑不够队员,故而打网球流行。之后,网球运动才逐渐得到杨森、潘文华、王缵绪等川军将领的喜爱,纷纷在公馆里修建网球场,四处收罗会打网球的人来陪练和教授球艺。在外籍人士和川军将领的示范下,网球逐渐成了

苏道璞(C. M. Stubbs.,)博士
成都最时髦、最洋派的运动,不少官僚、富商和大中学生趋之若鹜,成都街头不时可见三五成群的时髦青年,骑着自行车,龙头上悬挂鲜艳的网球拍袋招摇过市。刘先生修建公馆时也在主楼前修建了网球场,但是成都的网球爱好者们,依然习惯在华西协合大学的华英球场聚集。经常参加打球的人,有苏道璞博士、法国驻蓉领事馆的领事(法国领事馆位于上翔街,高高的围墙是当时外国机构的标配,撤领后,卖给刘元琮为公馆--注)等人,刘先生只要有空余的时间,总是前往华英球场打球。
1930年5月30日傍晚,苏道璞骑车从华英球场回家,经过赫斐院小桥时被四个南门一带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爱提劲打架的天棒(流氓),用扁担袭头,复用尖刀猛刺,抢去自行车。两天后因受伤太重,苏道璞在四圣祠医院不治身亡。事发第二天,凶手将苏的自行车推到东巷子口修车行出售,老板认识这辆自行车,借故店里现钱不够,需要到南大街银行取钱离开向守城士兵报警,凶徒被捕获。随后被三军联合办事处在杀牛巷(原倒桑树街)口当众执行枪决。
......

苏道璞纪念堂,后为华西第二教学楼
一个人一辈子会有人际间的许多交际,也许最难以忘怀的是幼时的玩伴,有些人甚至会终身保持来往。刘先生早年在华西协合学堂念书,不久后就出国留学,十年之后回到成都,马上就和原来的同学恢复往来。十几岁的少年时,一同千方百计逃脱舍监监视管理,一起从老南门大桥处下水,顺流一直游到南台寺附近上岸;或者是夜晚在南台寺附近乱葬坟中做迷藏,一直跑到九眼桥附近而完全不晓得害怕的经历,没有任何功利和利害关系,所以同学情谊一直保留下来。其中有:
郑寿之。青龙街礼拜堂牧师,兼任广益一小的校长。刘先生和他关系密切,刘家子女的家庭教师由郑牧师推荐。
罗品三,留学日本,成都市名医,1937年5月“中华医学会成都支会”成立时的首任会长,在成都开设有“品三医院”。罗品三是刘先生家几十年的私人医生,凡是家人疾病都由先生诊治,费用则记账,每年春季付账三次即可。一直到解放后,罗先生“品三医院”关张,罗先生到铁路医院上班为止。
谢秉昆。川军师长谢德勘之兄,和刘先生来往频繁。
吴寿卿。基督徒,实业街广益二小的校长,著名心脏病专家*德吴**诚的父亲。
熊子韬。刘先生出国前,熊经常来家,看当时市面上少见的“申报”。刘先生出国归来后少有联系,1947年六一大逮捕,刘先生被抓,熊先生上门慰问,自告奋勇到侄女婿成都警备司令严啸虎处,责问严为何滥捕无辜。
刘先生从二十年代初开始就在成都各高等学校任教,故而和成都高校的许多著名学者是朋友。李劼人先生自不待言,两人在巴黎时就认识;李先生1926年担任成都大学国文系主任时,刘先生是外文系主任;1935年一起创办嘉乐纸厂,是终身的挚友。除李先生之外,交情较深的还有以下先生。

李劼人,近代作家、成都市人民政府原副市长
魏时珍。早年留学德国,德国哥廷根大学数学、物理学博士,1925年回国后先后在上海同济大学、成都大学、四川大学理学院、川康农工学院、国立成都理学院任教,30年代就任四川大学理学院院长。魏先生和李劼人先生是亲戚,和刘先生是一个大学的同事,故而成了好朋友。
蒙文通。中国现代杰出的历史学家,曾执教于重庆府联中、重庆第二女子师范学校、成都大学、中央大学、河南大学、北京大学、天津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四川大学、华西大学等校,在成都大学、四川大学任教时和刘先生是同事。蒙先生豁达大度,不拘小节,行乎自然,喜交朋友,蓄一部大胡子,美髯垂胸,两眼炯炯有神,持一根二尺来长的叶子烟杆,自有几分仙风道骨。
一个完全由私塾教育,苦读成名的经史学大师如何和一个留学国外的新派学者相交甚笃,实在难能可贵。蒙先生长须冉冉,看起来似乎年纪比刘先生大,其实刘先生生于1891年,蒙先生生于1894年,刘先生是兄长,所以刘先生称呼蒙先生为“胡子兄弟”,两人的亲密关系可见一斑。
李培甫。声韵学大师,曾任成都高师、成都大学、华西大学和四川大学教授、四川大学中文系主任,和刘先生在数所学校都是同事,故而也是刘先生好友。李先生乃书法大家,1947年刘老夫人八十大寿时,由几位国学家撰写,李先生用金漆在红缎上书写寿序一堂,共六个条幅,悬于堂屋之中。 (可惜毁于*革文**抄家中。--注)
周太玄。中国著名的生物学家,法国国家理学博士,著名的教育家、翻译家、 政论家、社会活动家和诗人。回国后曾在成都大学和成都师范大学任教,1932年任川大理学院长兼生物系主任。周先生和李劼人先生是好友,故而和刘先生在法国时就熟识,之后在成都的高等学校成为同事,当然也是好朋友。
刘运筹,字伯量,英国爱丁堡大学留学生,农业经济学家、林学家。1927年任国立成都大学生物系教授兼系主任1943年任国立四川大学农学院教授兼农经系主任。其子刘盛亚,1938年毕业于德国法兰克福大学,作家,四川大学、武汉大学教授,曾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成都文协理事,群众出版社总编辑,《西方日报》周末文艺主编,《大公报》文艺主编等。父子皆为刘先生座上宾。
王宏实。曾任四川大学第一任校长,成华大学校长。长期聘任刘先生为这两个学校的外语系主任。
此外,一代耆儒林山腴,川大文学院院长向先樵,物理系主任吕子方,化学系主任郑詹咸等和刘先生私交都不错。就连胡适称他为“中国思想界的清道夫”,“四川只手*倒打**孔家店的老英雄”的吴虞老先生,任教于成都大学、四川大学时,也画了一副花卉扇面赠给刘先生。
每到春节后,成都平原历来有轮流宴请的习俗,称为“请春酒”。成都郊县新繁: “十年以来,春宴之风盛行,谓之‘请春酒’。自旧历元旦后,渐次举行,至三月乃讫。此唱彼和,习以为例。 (附1) ”郊县如此,成都市内无论贫富,无论阶层,“请春酒”更是成为一种风俗。
刘先生每年春节后几天都会在公馆按成都风俗“请春酒”,要专门安排一天时间宴请这个以老师为主的特殊群体。抗战前自不待言,开始是大圆桌两桌人,后来人数增多,不得不安排三张圆桌。
对于相交甚笃的若干好友,如李劼人、蒙文通、魏时珍、李培甫、周太玄等先生,刘先生不时在公馆里设宴聚会。国学大师和留学归国的新派人物同坐一席,杯觥交错,乐不可支,可以算作成都顶级的文人雅集。按照李劼人先生要求,家宴全部由刘先生家厨置办,不购买任何大饭庄的外卖。
李先生认为大饭庄的菜肴香料、味素放得太多,没有川菜本身的传统味道,而且粗糙不堪,难以下咽,远不及公馆菜精致典雅;李先生嗜饮绍兴黄酒,成都酿造的黄酒李先生认为不地道,所以指定要饮用重庆“允丰正”号酿造的黄酒 (李先生嗜饮黄酒,可以从小说中多次提到“允丰正”的仿绍酒看出。而《成都通览》的“酒条”中记载:“渝酒,仿绍酒,绍酒(在慈惠堂及梓潼桥、冻青树买,允丰正为著名。--注)。

这些都不难办到,诸位先生只不知道,备酒要刘家工人陈敬堂操作。先将酒坛封泥敲去一个小口,再用刘先生用紫铜管制造的“过江龙”将酒液导出,通过竹子筲箕上放置的草纸过滤,灌进若干锡制酒壶。酒壶要置于木盆中,用开水将酒液烫热后上桌。酒液的温度要刚好合适,不能温度太高让酒精挥发,也不能温度太低而入口不醇香。
陈敬堂的“绝招”是揭开酒壶盖,将手指伸入酒液内试温度。当然,烫酒的地方离饭厅遥远,不说客人不知道是这样试温度,肯定刘先生、刘太太都不清楚,不然肯定嫌这样太不卫生。几位先生都善豪饮,二十几斤一坛的黄酒,一定会喝个见底,然后人人大呼“痛快!痛快!”后告辞。这些聚会在抗日战争爆发前成了惯例,抗日战争中物资匮乏经济萧条,暂停了若干年,1946年之后恢复聚会,一直延续到成都解放。
至于成都军界和政界的头脑们,成都的知识界的教授们大都敬而远之,你打你的仗,我做我的学问,两者不搭界。教授们谈不上害怕军头们的*力武**,因为军头们尊敬有学问的人。对于军头们的示好,大家都礼尚往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军头们虽然是赳赳武夫,可是民国时的军阀,几乎各个都热衷于兴办教育,中国传统文化中“尊师重教”的风气在他们身上完全保留。
从全国来看,军阀重视教育、尊重老师的事例不甚枚举,有陈炯明邀请陈独秀到任广东教育委员会的委员长,为陈独秀不遗余力的扫除阻碍,推行新式教育;有韩复榘力主创办山东大学,在谁有枪杆子谁就是王者是时代,山东的教育经费支出甚至要超过军事经费,每年春节总要带着自己的孩子到老师家里磕头作揖;
阎锡山率先在全省实行中小学免费义务教育,派兵办“强迫教育”,手下的旅长团长营长连长都被摊派硬指标,包村建设学校,山西全境适龄儿童入学率,每年都能达到80%以上;曹锟创办河北大学,逢发工资的时候,曹锟都嘱咐行政人员把大洋用红纸包好,用托盘托着,恭恭敬敬地送给教授;素有“土匪”之名的东北王张作霖虽然只是一个读过几个月私塾的半文盲,但这个半文盲对教育却一往情深,终生与教育结下了不解之缘创办奉天师范学校、东北大学、支持燕京大学......。
四川的各位军头也是一样,在防区制时代就在防区内开设中等学校。杨森的二十军办天府中学,潘文华的二十三军办培英中学等都是军头们兴办。三十年代,刘文辉创建私立建国中学;1948年,华西协合大学教育学院大楼在1928年建成的基础上扩建,刘文辉捐建该楼西端新建部分;在西康发展教育,立下了“县政府的房子比学校好,县长就地正法!”的规矩,西康省重视教育成为自上而下、实实在在的行动;
刘湘三个月建立重庆大学,在成渝两地征收“猪头税”,每杀一头猪缴纳一毛钱作为重庆大学建校经费;孙震在成都市捐资创办树德义务学校,后改名为树德第一小学,1929年之1932年期间,先后在成都市外东赖家店、市区的多宝寺、簸箕街、宁夏街共办了四所树德小学。1932年,孙震又开办了树德初级中学实行完全的义务教育,被当时权威的《大公报》评为“全国最好的六所私立中学之一”,并享有“北有南开,西有树德”之誉......。

从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三军驻防成都开始,三个军头就兴起一条规矩:每年春节都要隆重宴请成都各高等院校的教授和各中学的校长。当时的川军中,正月初一上午,各级官员都要到上级的公馆去拜年,然后在客厅摆赌、推牌九、掷*子骰**以示同乐,不玩到深夜不散;正月初二是二十四军师长邓叔才的生日,邓是保定军校出身,在军界资格老,人缘好,又是川南的袍哥舵把子,江湖中声名赫赫,初二到九思巷公馆拜寿的人络绎不绝。拜寿的人车水马龙,行人路断,轮流摆席80桌,除了猜拳饮酒,便是掷*子骰**、推牌九、摇红;正月初三,川军高级军官聚集在二十八军师长马德斋公馆;初四聚集在该军参谋长朱瑛公馆;初五聚集在该军经理处长谢秉钧公馆。拜年摆赌,通宵达旦。之后,就是三位军头宴请教育界人士。
事前,三个军的参谋长要相互通气,免得时间冲突。时间定好了,准备大红请柬,要副官上门恭请先生们莅临。对于三个军长的邀请,先生们还是要给足脸面。只是在二十年代时对田颂尧颇有微词,因为田在川北刮地皮吃相太难看。对于邓刘两位军长,并无特别的恶感。只是随后因为刘文辉在防区遍植*片鸦**,致使成都烟毒泛滥,被诸位先生集体*制抵**了一回。
二刘之战结束后,刘文辉败退西康,为了供给他最后12个团的给养军械和西康各级机构的用度,在雅安和宁属各县广泛种植*粟罂**提取*片鸦**,在藏区垄断了沙金的开采贸易,取得了很不错的收益。刘文辉发财了,可是源源不断的大量*片鸦**从防区输入成都,再从成都中转,销往四川各地乃至外省,造成了烟毒泛滥,屡禁不绝。
1912年到1934年间,成都平原社会治安混乱,战乱频繁,袍哥公堂林立,恶势力肆虐,赌博成风,娼妓成群,这样污浊的社会环境恰好是*片鸦**泛滥的坏境。加上军阀混战,军阀需要大量的金钱开支,在各自的防区内巧立名目征收各种捐税,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烟税。各路军阀打着禁烟的旗号,设立“禁言查缉处”,公开征收烟税。烟税的名目繁多,有烟苗税、起运税、落地税、过境税、内销税、外销税、附加税、烟馆税、印花税,以及烟灯捐、牌照捐、瘾民月捐。一旦完税,*片鸦**的贩运、销售、吸食就是合法的。军阀也得到不菲的收益,仅仅在刘湘二十一军的防区,1928年到1932年的5年间,烟税收入就达到4147万元。成都市区的烟灯捐一项就达到50—60万元。
成都吸食*片鸦**的烟民众多,遍及社会各阶层,上至政府大员,下至贫苦百姓,工、农、商、学、兵、僧、道、袍、土、革行行都有,老人、儿童、男人、女人无所不包。1934年的吸毒者大约有10万人,占40多万市民的四分之一。“十室之邑,必有烟馆;三人之行,必有瘾者” (附2) ,一点都不夸张。吸食*片鸦**在成都成了一种社会风气,甚至是待客的一种规格、一种礼节,“任何人家,每有客来,必摆灯盏,以烟敬客,有似今天以纸烟待客一样。如客来不摆灯盘,好像醴酒不设,待客之意不恭” (附3) 。
达官贵人吸食*片鸦**自有雄厚经济后盾,除了败坏自家身体之外不致生计无着。最可怜的是黄包车夫和下力为生的劳苦大众,尤其是黄包车车夫,大多有烟瘾,不过足瘾,就拉不动车。每天挣得的力资,一旦够一次烟钱,马上就寻找在偏僻街道和大杂院里的最下等烟馆,递上烟钱,得到一个装烟灯、烟枪、打石、扦子、一小杯约二分重烟膏的盘子,马上蜷曲在只有草席和枕头的大通铺上吞云吐雾。过足了烟瘾,才能起身上街招揽生意,寻找一天的饭钱。天长日久,烟瘾越大,成了成都人所说的“烟灰”,身体日益虚弱。此时,身无文钱,衣无二件,裤无二条,没有力气挣钱糊口,只能坐以待毙,其状无比悲惨。
有烟土的供应,又有众多烟民,还有吸食*片鸦**的风气,成都的烟馆数量于是发展到了全国数一数二的数量。1934年统计,在市区就有公开营业的烟馆912家 (附4) ,还不包括旅馆、浴室、*院妓**、行栈、交易所等附带经营的场所,加起来1800家富富有余。“每一条街平均有六七家,川土滇土,阶级各别”,百姓戏称:寻找烟馆,远比寻找旅馆、饭店容易。
烟馆有高级的,程设堂皇,服务周到。门口高悬对联:“灯光不是文光,偏能射斗;文将并非武将,亦善用枪”;“全凭气味留知己,半借烟霞访故人”;“一呼一吸精神爽,半吞半吐气味长”。顾客以官僚、商人居多,在这里彼此勾兑,达成生意。下等的烟馆,开设于偏僻街道甚至居民杂院内,一通大通铺,一领草席,几个污秽不堪的枕头,顾客为劳苦大众。此外,还有领“许可证”在家里吸食的烟民2000多户,估计全市烟灯约3.27万盏 (附5) 。成都市内“十户住家人,三户有烟灯” (附6) ,大街小巷随处可闻*片鸦**燃烧发出的那股异香。
吸食*片鸦**,危害极大。长期吸毒,慢性中毒,身体机能被摧毁。强壮变成衰弱,衰弱而疾病缠身,久病而致死亡。所有意志、人格全部丧失,唯求一口*片鸦**。成都街头随处可见“烟灰”,脸色灰暗,双颊深陷,颧骨高耸,瘦骨嶙峋,目光呆滞,萎靡不振;一旦烟瘾发作,*吟呻**不绝,肌肉抽搐,哈欠连天,鼻涕流淌,甚至满地打滚,呼天抢地。*片鸦**耗资巨大,为满足烟瘾,往往不惜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男丁流为盗匪,妇女沦为娼妓。正是:“竹枪一支,打得妻离子散,未闻炮声震地;铜灯半盏,烧尽田地房廊,不见火焰冲天”。人人不以吸食*片鸦**为耻,反而视为“极体面、极时髦的事,是贵人富翁所做之事” (附7) ,成为成都日常生活和人际交往中不可或缺的东西,败坏社会风气到极致。
对于*片鸦**的危害,凡是正经的成都人都深恶痛绝,知识界的教授们更是对烟毒逐渐向学生群体渗透痛心疾首。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国民政府宣布禁烟令,烟毒泛滥的情况有所缓解。市内的公开烟馆全部关张,川西坝子原来华阳、简阳、金堂、仁寿、灌县、彭县种植的*粟罂**被全部铲除,贩运*片鸦**者要被枪毙。
可是禁烟并不彻底,不过将原来向地方纳税变成向中央纳税,只要向“禁烟督察处”缴纳烟税,领取“特种采*证办**”,依然可以从事*片鸦**收购贩运;况且刘文辉所在的西康,依然是刘文辉的天下,天高皇帝远,国民政府的管理根本进不去,所以康区依然*粟罂**遍地。称为西康烟的*片鸦**反而在刘文辉部的武装押运下,大量占领成都市场。

达官贵人依然在家中吞云吐雾,烟馆从公开经营转入地下,从城区移到郊区,有诗云:“红牌楼闻香下马,猛追湾知味停车,大田坎露天保险,犀角河一榻横陈”,瘾君子们一样趋之若鹜。更有一些烟贩子,把烟具装在竹子蔸蔸里,在城郊结合部的田地里售卖,称为“蔸蔸烟馆”,瘾君子就在田坝的田埂上、坟地的坟头边过瘾,烟贩们还安排望风瞭望的人,一旦发现逮瘾君子的军警出现,蔸蔸装起烟具就扯趟趟开跑。
成都市民也目睹,每年过年前后,来至邛崃、名山、雅安一带靠种*片鸦**发财的乡下“土老肥”携带女眷们到成都“玩洋格”。这些女眷们本是乡野村姑,一进成都就忙着到理发店烫头,不成样子的浓妆艳抹,穿着新买的艳俗旗袍,脚蹬高跟鞋,可是又不习惯狭窄的旗袍开衩、挺胸翘臀的步态,于是身体前倾、奇奇怪怪、歪歪斜斜的成群在闹市闲逛,开口就是土得掉渣得当地腔口。成都市民视其为另类,取名“烟(膏子)婆娘”,侧目而视。
本来已经得到遏制的烟毒,换一种方式又泛滥起来。成都市民对此很愤怒,对刘文辉在防区大种*片鸦**,导致西康烟在成都继续泛滥的恶行颇有微词。几个成都有名的教授相约,不参加刘文辉的请“春酒”,表示不愿和荼毒地方的“烟贩子”为伍。待到副官上门送请柬,几个教授都以种种理由拒绝参加。副官回去禀报,刘文辉大惊失色。一来,刘不愿意得罪成都的知识界有名教授,真心实意想和他们成为朋友;二来,如果教授们参加了邓锡侯、田颂尧的宴请,唯独缺席他的宴请,马上消息就会在“九里三分”不胫而走,舆论的压力让他难以承受。于是,刘文辉马上再派出以参谋长为首的一干高级军官,集体上门再次恭敬的邀请。盛情之下,诸位教授方缓颊,答应参加宴请,刘文辉和诸位先生的关系得以缓和。
宴请中,三个军长必然首先向诸位先生敬酒,感谢各位先生为地方教育培养栋梁之才,开化地方文风,造福桑梓;申明虽忙于军务,无法随时聆听诸位先生教诲,但是对诸位先生不胜仰慕;诸位先生对本人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垂教......。虽然是客套,但是也确实反应了是军阀们性格的一个侧面。军长讲话完毕,会向每个先生敬酒,寒暄一番,不会漏掉一位先生。随后,作陪的师旅长也会挨个敬酒,表示尊敬各位先生,礼数周全。一群赳赳武夫对教育的关注、重视,对学者、教授的尊重,看上去确实很有可爱之处。
附1:新繁县志,三十四卷 [Z] . 民国三十六年铅印本
附2:谢藻生,《忆四川烟祸》,《四川文史资料集粹》第六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P498
附3:《文史精华》编辑部编,《近代中国烟毒写真》下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P10
附4:《呜呼四川之黑色恐怖》,载《社会导报》第1卷第7期,1931年7月,P27
附5:陈稻心等主编,《成都市志.公安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P209
附6:政协成都市青羊区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会编,《少城文史资料》第9辑,P44
附7:胡汉民,《全国禁烟会议讲话》,1928年11月
(5月10日同一时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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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宣草
编辑 | 寻宽觅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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