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插图:喵喵夏,讲述:丫丫妈,女
01
再见到唐峻,是在丫丫的康复中心。
那天我陪诊完病人后,是下午三点。
赶去接丫丫时,看到了正在陪丫丫做口肌训练的唐峻。
她最排斥的,也是这节课。
每次医生把吸舌器一拿出来,她就会大哭不止,全程训练更是每次都哭到哑。
那天也一样。
我到那儿时,唐峻隔着玻璃,看着丫丫,在抹眼泪。
02
而我完全意外的是,那么排斥陌生人的丫丫,看到唐峻,根本没有陌生感。
她哭着从训练教室出来,摇摇晃晃扑在我怀里,眼睛却盯着唐峻。
面对唐峻伸出的双手,她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碰。
或许,这就是血缘吧。
在丫丫的世界里,只认得我,只会叫妈妈。
任何一个陌生人靠近她,她要么哭,要么躲在我怀里。
我还曾开玩笑跟她说:“妈妈好像永远也不用担心你会被人拐走。”
03
那天,唐峻带着我和丫丫去吃饭。
他本来要去本市最好最贵的海鲜自助,但我拒绝了。
那些山珍海味,丫丫享受不了,她的咀嚼与吞咽功能只恢复了百分之十还不到。
她的最爱,就是医院附近那家专做疙瘩汤的小店。
那是这么多年,我实在没有力气做饭时,会在外面解决一顿饭的所在。
20元一份的疙瘩汤,足够我们娘俩吃得放松且愉快。
04
那晚,唐峻什么都没吃。
只是看着丫丫,并不熟练地用勺子吃饭,时不时地会洒得桌子、衣服上到处都是。
八岁的孩子,还能把饭吃成这样,该有多丢脸。
可是,这对一个被医生宣判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自己吃饭、靠鼻饲或流食为生的孩子来说,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唐峻当然知道丫丫可以这样吃饭,这中间经历了多少。
所以,看着丫丫笨拙而开心地吃饭,他的眼圈红了再红。
然后,在送我和丫丫到家楼下时,他跟我说了一句:“颜敏,对不起,这些年,你受累了。”
我点点头,摇晃着丫丫的手,跟他说了”再见。”
05
那晚,唐峻给我发了长长的微信。
他说,五年没见,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也没脸跟我话家常。
但他还是先讲了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背负着抛妻弃女的巨大压力,背井离乡,投奔一个亲戚去广州创业。
前三年,最难的时候连张回家的机票真的都买不起。
直到第四年,与人合伙的公司才算扭亏。
而在最艰难的那三年,他也亲身体味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甚至包括父母,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雪上加霜地抱怨有他这样一个儿子,让他们丢尽了脸面,叫他不要回家。
而等他终于翻身时,又会笑脸相迎地邀功:“你能有今天,还不是我们一直在让你走最正确的路。”
五年商海浮沉,终于事业小成时,唐峻却发现自己其实冷漠而孤独,不相信任何人,跟谁都隔着一份山高水远的距离。
06
这中间,他回来过一次,偷偷围观了我和丫丫的日常。
作为一个局外人,他看到丫丫紧紧贴在我怀里,我们娘俩在公交车里疲惫地睡过头的样子,他又心酸,又羡慕。
是的,他用的是羡慕。
羡慕这份不离不弃,相依为命。
他说那一刻,他原谅了自己遭遇所有的世态炎凉。
那是他的报应。
一个在妻子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人生处处贵人相助?
07
那次回广州之后,我们娘俩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
他说狠心离开,看不到就算了,可是,亲眼看到曾经的爱人、曾经最爱的女儿,每天过得那么辛苦,他就觉得活得很有罪恶感。
他说,年轻时的自己活得太一帆风顺,所以抗挫心理太差,不能接受命运的暴击。
而今,被社会通体毒打一遍之后,他才知道,人生最宝贵的,其实,就是与亲人、爱人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以及生死相依。
他说,当年的自己,特别像一个孩子,面对困难与恐惧,选择了把眼睛捂上。
而现在才明白,迎难而上,和命运硬刚才是人生最简单、最光明的那条路。
他说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丫丫的口袋里,那是他所有的积蓄,也包含他最深的忏悔。
他希望我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08
看着唐峻的微信,一条接着一条地发送过来。
我最深的感慨,不是他带着足够的懊悔与诚意归来了。
而是,这狗血的人生,当我在深深羡慕别人的时候,其实,也有人在羡慕我。
至于他说他想回归,我心若止水。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改变了太多。
我的悲喜,已经与曾经的爱人毫无关系。
五年间,我经历了爸爸的去世,妈妈的抑郁,丫丫在ICU长达七天的生死抉择。
最难的时候,我攒了两瓶*眠药安**,想着一瓶给丫丫,一瓶给自己。
同样,我也经历了丫丫第一次可以翻身,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能够吃面条带给我的狂喜。
狂风暴雨时你不在,等到雨过天晴时,我已经没有分享欲了。
这么多年,经历了这许多,我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身为女人,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我的心里早已经被生活灌注成钢筋混凝土。
对唐峻,对感情,我在失望透顶之后,其实早已经悄然折了这根神经。
这是我的坚强,也是我的缺憾,更是我的现实。
09
接下来的日子,唐峻只要有时间,就会飞回承德陪丫丫。
丫丫用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学会了叫妈妈。
学会叫爸爸,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那一声“爸爸”,叫得唐峻哭成泪人。
他抱着丫丫,说了无数个“对不起。”
那情景,熟悉丫丫的医护都跟着落泪。
那天,唐峻正式向我提出复婚。
他说这辈子,他会和我一起好好照顾丫丫,余生,他就为我们娘俩而活。
10
事实上,丫丫的那一声“爸爸”,唐峻听到的是女儿终于可以开口叫他,那是丫丫对他的接纳、信赖。
而我,也是在那一声“爸爸”里意识到,丫丫需要一个爸爸。
只要是丫丫感到幸福的事情,我的感受其实无关紧要。
所以,那晚,哄丫丫睡下之后,唐峻没有走。
只不过,当他走进我的房间,试图牵着我的手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整个人都是僵直状态。
唐峻当即向我道歉。
我跟他说:“我需要时间。”
唐峻当即表示:“没事,我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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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我的状态变得极差。
整夜整夜地失眠,好不容易入睡,做的都是相同的梦:
唐峻开着车在前面飞奔,丫丫拖着严重外翻的右腿,三步一摔地追,嘴里哭着喊爸爸……
梦里,丫丫摔得双手、双腿都是血。
我想去扶她,却半步都走不动。
或许,这才是我最深的恐惧。
我不怕一个人抚养丫丫,我怕,她再被抛弃一次。
丫丫只有一岁儿童的智商,可是,这不代表她没有感情。
命运已经用脑炎和爸爸的离开撞击了她两次,作为妈妈,我不能让她再接受任何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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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跟唐峻坦白了我连日来的梦境。
我也坦白了自己从心理到身体,对他的抗拒。
这些年,别的没学会,诚实地面对人生这件事,我学会了。
真相再残酷,但也会让人踏实。
而这次,唐峻听了这些实话,再一次哭了。
他说:“和丫丫呆得越久,越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到底承受了什么。颜敏,我不会逼你跟我复婚,但,我请求你答应我两件事,一件事是让我以爸爸的身份,担起照顾丫丫的责任。另一件,就是你要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以及看看心理医生。你太累了……”
13
这一次,我接受了唐峻的建议。
毕竟,有他在,丫丫的康复训练进行得很顺利。
而我呢,失眠已经成为常态,我怕自己真的身体垮掉。
于是,我去做了体检。
同时,也给自己看了心理医生。
体检结果还好,都是些亚健康的小毛病。
而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则是抑郁症,而且,应该已经有两年多了。
给我看病的心理医生认识我,也知道我的经历,所以,对这个结果,他不意外。
甚至跟我开玩笑说:“你干陪诊那么多年,自己现在也是半个医生了。你知道的,心病还需心药医,该记恨就记恨,该原谅就原谅,人生都那么难了,别给自己加戏。”
他还知道,我一定不舍得花钱吃药看医生,于是,教了我一个办法:要么跟唐峻每天聊点那五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具体到所有细节;要么就自己把这些事情一点点地写出来。
他说:“再大的心,也有超载的时候。你需要的,就是卸卸货。既然前夫回来了,那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先从朋友做起。毕竟,一切事情的根源都从丫丫而起,这一点,跟他倾诉,比跟心理医生更容易共情。心理学,也没什么神秘的,就是鼓励患者说实话,直面自己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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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心理医生也在电话里,跟唐峻说了一遍。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真的每天会跟唐峻讲一些五年里发生的事情。
我终于可以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轻松地谈起那最艰难的五年。
我其实慢慢意识到,在我义无反顾地带着丫丫往前冲时,我以为自己无坚不摧。
但其实,随时失去丫丫的恐惧、丫丫被陌生人辱骂是‘傻子’、还有爸爸临终前连片止疼药都舍不得开的那些经历,其实都是创伤。
而说出来,有人倾听,于我而言,就是治愈。
那感觉,有点像一个大货司机,拉着一车货物,走一站,卸一样东西,车子,也就轻松几分,油门、方向盘都随之松快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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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唐峻,每知道一个细节,对他来说,其实都是一个负担。
但他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减轻他的自责,让他可以为缺失的五年弥补一些什么。
他说,这是双向疗愈。
昨天,是我跟唐峻讲故事的第十天。
我晚上睡得特别香,一觉睡到了上午11点。
太奢侈了!
自然醒时,屋里挡着遮光窗帘,我还以为是半夜。
结果,一看手机,我整个人都吓了一激灵:这个时候,应该带丫丫去做康复了。
跑出卧室,丫丫和唐峻都不在。
打电话,唐峻掐断,视频回了过来,他正带丫丫做康复,叮嘱我早餐在烤箱里,让我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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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对话,让我僵硬的眼窝终于有了湿意。
我一边往厨房走,一边下定了决心,我对唐峻说:“我准备接受你了,不管这一次结果怎样,我都准备顺其自然。还有什么能比五年前更坏呢?”
电话那边,唐峻笑了,指导丫丫隔着镜头,父女俩一起向我比心。
这一刻,我是幸福的。
这一次,我决定短视一点,抓住眼前的每一个小快乐。
毕竟,人生还那么长,意外永远猝不及防。
何不,及时快乐,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