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学会：关于TikTok在美遭封杀 你需要关注的事
来源：察哈尔学会
微信平台编辑：周悦
关于TikTok在美遭封杀
你需要关注的事
作为目前全球最受欢迎的短视频APP之一的TikTok，自进入美国市场以来，成为人们分享生活、创作的重要平台，在此过程中，它也见证了无数个互联网焦点的诞生。近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禁止其在美国运营，消息一出，便在互联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使得TikTok的母公司——字节跳动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事件发酵至今已一月有余，在正式探讨TikTok相关问题之前，不妨先来回顾一下整件事情的发展脉络。
美国封杀TikTok时间线
那么，为什么特朗普要在此时对TikTok进行封杀？TikTok为何惨遭横祸？在波谲云诡的国际环境下，计划“出海”的中国企业的“出路”又在何方？思考这一系列问题需要我们对TikTok的基本情况拥有一定了解。
一、 TikTok海外运营背景及发展困境
TikTok在2017年5月正式上线，开始在日韩和东南亚市场试水。2017年11月，字节跳动收购美国音乐社交软件Musical.ly，将两者功能合并后，便大张旗鼓“出海”。此后，TikTok多次蝉联全球移动应用（非游戏）*载下**榜冠军，据称全球*载下**量已超过20亿人次。
TikTok与用户关系简易逻辑图
TikTok之所以能够风靡全球，不仅是因为它内容长度往往在15秒以内，碎片化的视频能让用户在短时间内获得自身需求的“刺激”，还在于它 “去中心化”的UGC内容运营模式。而它特有智能推荐算法和内容流量池叠加推荐算法，又可以培养用户对平台的黏性和忠诚度。以上因素共同促成了TikTok短时间内获得的巨大成功。
TikTok美国区每周新增*载下**次数统计图
（2017年8月6日至2020年8月1日）
TikTok美国区活跃用户数统计图
（2017年8月6日至2020年8月1日）
那么，看似一帆风顺的TikTok为何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今年1月，以色列网络安全公司Check Poin称，发现 TikTok存在高危漏洞，黑客可以通过漏洞，操纵用户数据，攫取个人隐私。TikToK得知后立即进行修复，同时加强对用户数据的管理，但仍遭人诟病。尤其是在美国，对TikTok产品数据安全性的质疑不断发酵，甚至有人担心该问题会上升为国家安全事件。
TikTok上线后，其迅速发展的趋势也成为其海外发展的阻力。Facebook为了与TikTok争夺短视频市场曾推出Story和Lasso，两者接连受挫，TikTok因而独占鳌头。TikTok所展现出的垄断性潜力，加上母公司的中资背景，让部分带有“中国威胁论”色彩的美国互联网企业感到焦虑，甚至出现*制抵**TikTok的声音。
此外，在各国政策法规日益重视内容管理和审核的趋势下，TikTok产品内丰富的视频内容成为了一把双刃剑。由于TikTok用户群体基数大，用户每日上传视频数量多，创作的视频内容又各不相同，针对个体内容的单独监管难以实现，而其推荐算法机制会根据用户的喜好定制信息流，并持续推荐用户浏览相关内容，此特性进一步增加了监管的复杂性。对于美国而言，Tiktok的出现，打破了传统媒体及互联网巨头垄断言论市场的局面。
二、 美国封杀 TikTok的可能原因
当前美国带头掀起的对TikTok的封杀之潮，是基于上述TikTok在海外运营中可能出现的隐患吗？其实不然，对于特朗普政府为何封禁该软件的原因众说纷纭。其背后除了对国家安全和隐私问题的考量之外，更多的是受政治因素的操控。
法国《世界》社论称，TikTok只是一款面向青少年的短视频共享应用程序，它本身并无力成为新的全球性数字化冷战的导火索。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特朗普最初只是尖锐批评竟然敢闯入美国称霸的互联网世界的中国人，随后他进一步决定将这个“成功故事的典范”作为遏制中国崛起的一个新目标，以便维护美国的数字霸权。
据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顾登晨分析，驱逐或收购TikTok，折射出美国意图掌控全球数据霸权的野心。与发展中国家不同，美国主张相对彻底的数据跨境自由流通，反对数据本地化。通过外交和对外贸易谈判等方式，美国以反对数据本地化为由，要求对象国坚持“非歧视”原则，向美国科技企业敞开大门，以方便美国公司尽可能多占有数据。
美国将TikTok的成功视为比任何技术突破更大“威胁”的原因在于，一个多世纪来，美国在世界范围内推行其普世的大众文化，并取得一定的成果。而到了互联网时代，它的统治地位也难以动摇：谷歌、脸书、推特和其他美国资源几乎成了世界各国人们最重要的信息来源，希望以此紧握制造大众文化产品的垄断权。这实际上与在葛兰西的文化霸权主义(Cultural Hegemony)不谋而合。正如俄新社观察家伊琳娜·阿尔克斯尼斯在《中国拿下美国的主要堡垒——娱乐》一文中分析称，这种体系下，若“不自由的世界”也能创造不光成为某个狭窄领域的技术成就，而且令全世界为之倾倒的产品，这对于现存的文化霸主美国来说，是完全无法容忍的。何况是在互联网领域，因为美国人基本不允许那里出现自己的竞争对手。因此，华盛顿对TikTok之所以态度强硬，与其说是忧虑其在国家安全层面可能会出现问题，毋宁说是忧虑美国（乃至整个西方）正在逐步失去对全球大众文化控制的实际威胁。
随着以特朗普为首的美国右翼上台，“中国威胁论”也成为了美官方对华政策的核心理念。右翼政客认为，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会破坏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秩序”，冲击西方传统的自由派意识形态，挑战美国的权威。为此，美右翼人士不惜以升级中美冲突为代价，以阻拦潜在的“威胁”。特朗普政府对TikTok等中国“出海”企业的*压打**，正是“中国威胁论”的延伸。
7月30日，扎克伯格在美四大科技巨头（苹果、FB、谷歌和亚马逊）和国会前，指控中国从美国窃取技术。扎克伯格在TikTok事件中出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TikTok在美国的崛起也让Facebook黯然失色，站在保护自己品牌的角度，多年来试图进入中国失败的扎克伯格自然会采取鹰派的立场。
美国《商业内幕》杂志认为，扎克伯格的观点和特朗普的政见是一致的。白宫宣称字节跳动等中国公司对美国国安造成威胁，但并未拿出实际证据。上月23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指控中国在美国进行政宣、窃取美国技术并“抢夺”美国的供应链。他还称华为是“中国情报局的特洛伊木马”，并呼吁美国对华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TikTok成为特朗普的眼中钉，还有可能是因为它近日在美国政治中“捅了娄子”。6月19日，特朗普不顾疫情，决定在保守的俄克拉荷马州首府塔尔萨召开*会集**，在民调急速下滑期间重振共和*党**的雄风。但有反对者却在TikTok发起了活动，线上报名参加该*会集**却不出席，造成当日*会集**的上座率大大低于共和*党**的预期。两周后，国务卿蓬佩奥就开始公开讨论对TikTok进行封禁的可能性。这其中的缘故不由得引人深思。美国右翼封禁TikTok也许不完全是为了*压打**中国企业，而是封禁年轻人传播信息、影响政治的新途径。
当然，共和*党**官方对此的论调仍然是TikTok可能造成对美国国安的威胁。据蓬佩奥称，微信、TikTok都是中方窃取美国用户信息和美国情报的工具，而中国政府也在TikTok上投放了大量政宣内容。但这类观点在美国国内都已受到了挑战。在七月末的听证会上，苹果、亚马逊和谷歌CEO也都称从未被中国窃取过技术。美国网络安全专家扎克·多夫曼（Zak Doffman）在《福布斯》撰文表示，没有确凿证据能支持美对于TikTok“安全隐患”的指控和对华为的担忧。但他又指出，TikTok真正的“威胁”是其大量的年轻用户，和软件内容对这些用户的影响力。
俄克拉荷马州*会集**的例子展现出的是，在西方民主制度语境中社交媒体上的内容所拥有的巨大政治潜力。政客或社会活动家们可以通过Tiktok这样的平台，散播宣传性的内容，或发起大型的活动，试图影响民众的选择。尤其是当用户数据和隐私暴露无遗的情况下，特定政*党**便可根据用户偏好有针对性的进行宣传。
不管是未经证实的中方宣传、还是左翼的潮流，对执政的共和*党**的威胁都是实在的。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特朗普政府对TikTok的畏惧。
三、 TikTok的应对措施及出路
那么，面对美国特朗普政府对TikTok的封杀，其是否还有还手之力？TikTok在美国制度内还剩余多少斡旋的可能？这也是值得一番探讨的。
依据白宫网站发表的行政命令全文，特朗普所发布的针对TikTok与微信的行政禁令的法律根据是包括美国联邦宪法的四项法律条文：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国家紧急法(NEA)与美国法典的第三篇第三百零一小节。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美国总统有权在国家面临“不寻常且有极其严重威胁”（Unusual and extraordinary threat）的情况中宣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并在该紧急状态的框架下对资产流动进行调查、规范甚至发布禁令，从而管控国际商务。而此前在2019年5月的13873号行政命令中，特朗普总统同样依据上述法律条文，以国家安全与隐私保护为由宣布了关于“确保信息通信技术与服务供应链安全”的国家紧急状态。在这一框架下，禁令禁止了任何美国公民或企业与字节跳动与腾讯（上述应用程序产品的母公司）进行交易，并规定在45日内交予美国商务部部长（Wilbur Ross）定义并执行。
自2000年以来，通过IEEPA宣布的国家紧急状态平均持续12年。虽然此次针对TikTok的禁令措辞含糊，但其目的十分明确：无论是通过禁止其在应用商店上架还是直接封杀美国用户对该应用的访问，TikTok在该禁令下的未来都十分灰暗。对于TikTok及字节跳动来说，在美国制度内寻求反制该禁令的方式是一个十分紧迫的需要。
依据美国联邦宪法，存在通过司法与立法机构的两种途径限制由总统发出的行政命令。由于IEEPA中对“不寻常且有极其严重威胁”的定义十分模糊与宽泛，实际上导致了该权力可以被总统轻易行使。美国国会虽有权在认为总统非法行使其权力的前提下通过法案阻止总统的行政命令，但其前提是法案需要拥有众议院与参议院的绝对多数（三分之二）议员支持才能通过。在目前的美国国会中，暂先不论两*党**间针对“中国威胁论”与“美国国家安全”等议题所达成的共识，众议院与参议院*共中**和*党**人所持有的议席已经足够阻止此法案获得两院绝对多数支持。因此，TikTok通过美国国会做出反制的可能性较低。
对于TikTok来说，相对于通过立法机构，诉诸美国的司法机构可能是一个更为可行的出路。根据美国NPR电台的报道，字节跳动已经计划在南加州地区法院上诉控告该行政令违宪，而腾讯也有可能通过类似的司法渠道进行反制。由于白宫在颁布禁令前并未依惯例在联邦调查期间通知字节跳动并给予其做出回应的机会，字节跳动认为该行政命令不仅基于事实上不准确的证据，也没有通过标准程序。且根据1988年针对IEEPA的信息资料修正案，美国公民之间使用“不涉及任何价值的个人沟通工具”的权利受IEEPA保护，TikTok可以依此条例宣称其主要功能受IEEPA保护从而打击该禁令的法理基础。美国亚太法学研究院（APLI）执行长孙远钊认为，虽然针对总统动用该种权力的法院判决前例通常给予总统“极大尊重”，但字节跳动仍能尝试通过诉讼程序申请诉前禁令（Injunction）从而尝试将该行政命令的执行日期延后至总统大选之后。
四、“TikTok们”的未来
因TikTok而浮出水面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TikTok并非唯一一家被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扼住咽喉的中国“出海”科技公司。去年起，美国开始针对一系列中国科技企业展开调查，包括北京昆仑万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该公司于2016年收购美国Grindr同性恋社交平台。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 (CFIUS) 认为中国有可能利用Grindr实时共享的地理位置、资料和视频了解美军动向或勒索美方官员，要求昆仑万维出售Grindr。今年3月6日，昆仑万维宣布将以大约6亿8百万美元的价格将Grindr售出。
如果说这些陷入相同境遇的中国科技公司有什么“原罪”的话，那么最大的一条便是：“来自中国”。TikTok自“出海”以来，就将“全球化”作为该公司的重要战略之一，在平台运营方面也努力与政治“脱钩”，此前在受到CFIUS调查之时甚至也聘请过美国第三方审核机构Special Counsel对其数据安全进行核查，并且该机构得出结论称：TikTok用户信息保存在美国和新加坡，没有发现证据显示任何数据进入了中国大陆。然而无论TikTok 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去中国化”，证明自己的非政治化，在CFIUS的决定和美国总统的行政命令面前，这些努力都显得无济于事。正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长期网络安全中心的教务主任、教授史蒂文·韦伯所说：“我认为TikTok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做了很多事情，试图证明它对美国人来说是安全的。然而在美国和中国之间的这种政治环境中，如果你是中国公司，在证明清白之前，你是有罪的。”
如上所述，在美国，字节跳动陷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困境。不但如此，在国内，该公司所采取的应对措施，似乎又使得其背上了“以地事秦”的骂名。字节跳动欲打包出售TikTok的消息一出，国内舆论纷纷指责字节跳动，认为其“不地道”。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早期在微博上拥抱全球化的言论，也使得他被扣上“公知”、“美狗”的帽子。当张一鸣在内部信中要保持“火星视角”，继续做“全球公司”时，也遭到了铺天盖地的挖苦和批评。此时该公司仿佛陷入了一种两难境地：在海外，它被视为中国带来的威胁，在国内，它又成了千夫所指的“投降派”。
谈论TikTok给中国科技公司带来的影响时，除了注意美国封杀的直接影响外，还应该注意美国的示范作用。美国对TikTok采取措施前，印度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宣布禁用59个受欢迎的中国手机应用软件。美国采取措施后后，曾与字节跳动签订合作协议的日本埼玉县、神户市，相继宣布停止使用并更新官方TikTok账号。
面对国家主导搭建的高墙，我们不禁要问，“出海”的中国科技公司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8月6日，TikTok宣布计划斥资5亿美元在爱尔兰建立其在欧洲的首个数据中心，并传出其或将全球总部设在伦敦的消息，德国法兰克福市市长伸出了橄榄枝，希望字节跳动将全球总部设在该市。对于TikTok而言，其全球用户基础坚固，即便在美国、印度市场惨遭重挫，转向欧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并不是每一个“出海”的公司都能柳暗花明，特别是对于那些本就因在国内与巨头公司竞争而被迫出海的科技公司而言，“出海”这条路本就退无可退。
在“慢球化”（Slowbalisation）的经济环境和动荡的国际关系背景下，“出海”企业的出路在何方？对悲观者来说是一个伪命题。即使乐观地看，“增进合作”、“扩大共识”、“因地制宜”等“出路”在当下也难以为继。TikTok的事例告诉我们，商业不仅是商业。中国企业未来“出海”时，也势必需要对国际格局及其变化趋势的政治、经济、社会乃至文化进行综合考察和分析。
小结
TikTok在短短几年内火速风靡全球，如今却遭到美国政府紧急封杀。TikTok之所以被顶上风口浪尖，不仅是源于在信息化时代对隐私与国家安全问题的担忧，也是来自于美国对中国与之争夺数字及文化霸权的恐惧。于此同时，作为其母公司的字节跳动也沦为了美国鹰派大肆宣扬的“中国威胁论”中的靶子，这一现象折射出的是科技市场竞争中已不可逃避的大国政治博弈的问题。命运多舛的TikTok，在未来是否能够柳暗花明？科技竞争的未来又会出现什么样新的规则与秩序的变化？TikTok所处境遇以及正面临的未知并不是特例，而是许多中国“出海”企业也正在面临的迷茫与挑战。
参考资料
文献：
王婧：《中国互联网产品的国际市场营销策略研究——以TikTok产品为案例》，北京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论文，2020年5月。
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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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m.caijing.com.cn/article/186436?target=bl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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