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乌鲁木齐】友好路的牛肉面

友好路的牛肉面

朱劲楠

我对牛肉面的喜欢是早年因为穷落下的病根。虽然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没有顾虑地去吃一份比牛肉面贵的拌面或者是抓饭,但很多时候我仍然会选择牛肉面。从被动接受到喜欢,有一个漫长过程。

20世纪80年代之前,市面上的大小饭店都是国营性质的。当时,国营饭店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除了花钱,你还必须用粮票。统购统销的大环境下,副食品都是限量供应的。因此,如果能去国营饭店吃一顿饭,绝对是一件可以吹一两个月乃至小半年的大事情。那时,梦想能成为一名国营饭店的厨师,或者能在国营饭店当一名正式工,绝对是许多人儿时的远大理想。

我那时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厨师——想吃多少肉就能吃多少肉的厨师。我这个理想遭到了那些要当飞行员、科学家的小伙伴们的笑话。尤其是要当解放军的疆生说,你将来要是当厨师,别忘了给我做一份油油的蛋炒饭。蛋炒饭,尤其是吃一口嘴角流油的蛋炒饭,是少儿时期我们对于美味能够想象到的边界。我也曾动摇过,但每当我经过国营饭店时,嗅到饭店里飘出来摄人魂魄的香味时,就更加坚定了我对理想的坚持。

甘肃牛肉面普及到*疆新**,差不多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事。那时市面上已经不再是国营饭店一统天下的局面,大集体及个体经营户也进入了餐饮行业。才进*疆新**的牛肉面还不成气候,都是街头巷尾小打小闹的一些个体户的小摊小店。

平生第一次吃牛肉面是在乌鲁木齐。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我和疆生及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去的。那时候,从古城子到乌鲁木齐得坐八小时长途汽车,中途还要在甘河子停车吃一顿饭。临行前,父亲又额外给了我十元钱,并叮嘱我这钱是临时救急的,要贴身藏着。其他钱随便花,这个钱非到万不得已别花。

友好商场、红山、人民公园都是当年到省城必须去的地方,这就如同到北京必须去*安门天**广场、逛街必须逛王府井百货大楼一样。不过,当时的友好商场与其响彻天山南北的名声极不相符,商场也只是一溜简易平房。有相当一部分人还一时难以改口,仍旧固执地称它为“反修商场”。其实,那会儿反修路改回友好路已经好几年了。

友好路的名字变过,但友好商场那片叫石家园子的地界,民国时就叫石家园子,现在还叫石家园子。只不过曾经的石家园子涵盖的地域更广。据说,此地早先是乌鲁木齐河 (俗称西河坝) 流经千百年形成的一块人迹罕至、野兽出没的淤积地。清末,有一姓石的山西人来此开荒种植,故名石家园子。往昔的乌鲁木齐河早已不在,如今,河床里流淌的是川流不息的汽车。

到乌鲁木齐后,朋友们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我则住在友好路的一家招待所里。听母亲说,在我出生之前,我家就在友好商场后面的一个筒子楼里。所以,家里的旧相册里有许多以友好路为背景的黑白照片。少年不懂得成年人的世界,好好的大城市不待,漂亮洋气的友好路不住,非要去偏远的古城子。

就是到了现在我也依然觉得,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友好路是乌鲁木齐最有味道、最洋气的一条路。尤其是从八楼到明园这一段,道路笔直,树木繁茂,树荫下有供路人休息的长椅。目之所及,随处可见那种黄墙红顶、高大宽敞的苏联式建筑。我住的招待所就是这样一栋建筑,走廊宽阔,门窗高大,木地板铺就的地面发出吱吱呀呀老旧的声响。这些老的苏联建筑常常会让我想起那些见证着父辈们青春、友情和理想,至今仍然传唱不衰的苏联歌曲《小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梅花儿开》等。

逛友好商场、爬红山、游人民公园,等把这些必须完成的项目做完之后,我就到街上闲逛。我很好奇街边的牛肉面摊子,变戏法一样的拉面师傅横拉竖拽,三下两下便将面团变成千缕万缕的牛肉面。尽管叫牛肉面,实际上并没有啥像样的牛肉,只是敷衍了事地在面上撂几个黄豆大的肉丁。但对于我来讲,牛肉面是新鲜事物。20世纪80年代本身就是个神奇的、新鲜事物层出不穷的年代。我坐在友好路的马路牙子上听着店铺里放着刘文正的歌曲,咥了一碗牛肉面。选择吃牛肉面不仅仅是新奇,便宜的价格也是原因。几天逛下来,不但父亲给的零花钱花完不说,就连父亲的叮嘱也忘得一干二净,那临时救急的钱也被我花得所剩无几。

真正熟悉乌鲁木齐是十八岁那年。脱下了红衬衫,理了短发的我换上崭新的军装来到乌鲁木齐。也就是说,曾经想当厨师的那个孩子当了解放军。拉运新兵的解放牌军车载着我们离开古城子。满以为敞篷军车会拉着我进入乌鲁木齐,进入城市生活。军车驶入河滩路。当我看到红山塔时,我内心激动地对着路边一闪而过的电线杆子在心里大声喊:乌鲁木齐,我来了!

谁知汽车并没有减速,而是拐到了僻静的路上。随即,市区越来越远,我的心也越来越凉。

军营扎在群山环抱的山沟里,距最近的水磨沟区也有十多公里。军营离活色生香的市区很远,离亡灵的世界却很近,翻过一道山梁便是东山公墓。那时的东山公墓还是人迹罕至、杂乱无章的乱坟岗,只有到了清明节才会有祭扫的人来。有时,我们也会翻过山梁到坟地转悠,看亡人的墓碑。记得有一座新坟,里面埋着个和我们同龄的姑娘。和我同样热爱文艺的战友掏出钢笔在崭新的简易木质墓碑后面写了几句话,也可能是几句临场发挥的诗,大抵的意思是年龄相同而命运不同,一道山梁,两个世界。

*队军**生活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枯燥的训练,严格的作息时间,让我这个文艺小青年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部冷冰冰的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只要大齿轮一转动,我这个小齿轮不管是否情愿都会跟着转。我以为*队军**生活就像是影视作品中那样,鲜花盛开,绚烂多彩。多年以后看到冯小刚导演的《芳华》时,我才彻底明白,这部电影才暗合了当年我对*队军**生活的想象。

到部队不久,我的小伙伴疆生也从古城子来到乌鲁木齐。他就是小时候总吵吵着长大了要当解放军的那位。他和我一样,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座城市的真面目,便一头扎进了这个杂乱无章的窄巷子里的一家牛肉面馆里,起早贪黑地当起了学徒。如此这般,想当解放军的孩子却当了厨师。

疆生到来之前,我一直是巷口老榆树下那家牛肉面馆的顾客。一碗清汤牛肉面,再来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对于我来讲,简直是人间美味,饕餮大餐。

20世纪80年代的牛肉面中有股特别的香味。我说不大清楚这特殊的香气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特殊的味道,大概就是那种面中的蓬灰味混杂着牛骨头汤里草果、丁香、胡椒等香辛料,用手工时代的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调和出来的厚重氤氲的味道。现如今的牛肉面香气漂浮在表面,乍一吃觉得还行,但细品却觉得寡淡或者是重味之下有合成味素提味的嫌疑,给人一种匆匆忙忙、敷衍了事的感觉。

因疆生的到来,我也就改换门庭去了巷子里他打工的那家牛肉面馆。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穿着件永远都洗不干净、脏兮兮、皱巴巴的工作服。这与先前的他判若两人。他说是他爸逼他来的,他想着能离开寂寥的小城到乌鲁木齐闯荡也就答应了,谁想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早晨六点钟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才打烊。即便是我来了,他也一刻不停地跑来跑去,边打哈欠边忙活着,一边干活一边和我说话。他说羡慕我当兵。我说算了吧,部队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和我说话的时候,老板则像门神一般始终都坐在临着门口的柜台前半眯着眼,面无表情地抽着烟。我对这个老板印象不好,总觉得他看着哥们儿忙来忙去的神情,像是老农在田边地头看着在自家地里劳作的牛。

每次见我来,疆生端来的牛肉面看似与普通的、没有交情的牛肉面一样,上面敷衍了事象征性地撒几个牛肉丁,其实哥们儿兄弟的感情都藏在面下面,碗底铺着厚厚的一层肉丁。这些牛肉丁足以抵消成长之后我们之间所产生的隔阂而让我铭记。

也有不吃包子、牛肉面的时候。比如有从古城子来的小伙伴到乌鲁木齐寻我们时,大家就凑份子下馆子。当然,也有带足了盘缠的哥们儿来请我们,那我们就一起下馆子。这时的乌鲁木齐街面上已经是国营餐厅、大集体和个体饭馆共同繁荣的时期。

这些年,疆生发了财,从最初的一家路边的小牛肉面馆发展到在库尔勒开了好几家牛肉面连锁店。现在各忙各的事,我们一年见不上几回。上次见到他,还是我带几个朋友去南疆旅游经过库尔勒。疆生开着豪车将我们接到星级酒店开了房。我说房费自理,他拉下脸说,你要这样就没劲了。见他这样,我也只好半真半假地打着哈哈:甚好、甚好,其实我也只是一说。晚上,疆生又安排吃饭。头喝大的时候,同行的朋友端了杯酒敬疆生,说着感谢的话。疆生举起杯时带着黄灿灿的劳力士金表就露了出来。放下酒杯,疆生勾着我的肩膀说:哥,你这才是三间房,上次我朋友来,我就在这家酒店开了八间房安排他们,你看我现在的接待能力!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拍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脯。我觉得他的瘦是酗酒造下的病。

时隔一个月,我得知疆生回了乌鲁木齐。一个电话过去,约好给他接风洗尘。包厢里合上菜单,我对疆生说,再来一份蛋炒饭吧?多放鸡蛋多放油、一咬嘴边流油的那种。疆生捣了我一拳。席间,我俩都喝多了,也不知道为啥就抬起杠来。醉酒状态的疆生大着舌头说:没喝酒的时候你是我哥,现在喝了酒,我是你大爷。一个要闹,一个要制止,我俩撕扯到了一起。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去接他到外面吃早餐。疆生望着我愧疚地说,昨晚实在对不住,又喝多了。我鼻青脸肿地看着他说:没事,你瞧咱现在这接待能力!

偶然一次凌晨走进本市一家装修时尚、宽敞明亮的牛肉面连锁店。我是店里第一个到来的顾客。服务员说稍等片刻。说话间,一辆面包车就停在了门口,伙计们从车上拎下几个可疑的大塑料袋。就见后堂的人将一锅开水倒入一个大的不锈钢桶里,接着就将塑料袋内褐色黏稠的液体倒入桶内搅拌,然后又将酒店专用的大袋味精全部倒入桶内。我问服务员褐色的是什么?回答说是骨浆。我打电话给疆生,他在电话那端笑话我少见多怪,连锁店早就标准化、中央厨房配送了。

生活变了,一切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不知不觉地改变着。费力劳心地耗费大半天时间在后堂熬一锅客人看不到的牛棒骨汤,在好钢用在刀刃上的快节奏生活中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快快填饱肚子上班赶路的人是不关心牛肉面中有多少味调料,是否用了牛棒骨吊汤的。像三十多年前坐在我对面吃牛肉面的老爷子那样懂行的能有几人,即使懂行又有几人能有这平心静气、淡定从容的心境去坐下来品尝一碗普普通通的牛肉面?

我换了新车后,去了一趟军营。当年,我那个喜欢文艺、爱写诗的战友后来考军校走了。在我抽调离开部队前的某一日,我去公墓转悠,无意间又转到那个同龄女孩的坟前。绕到墓碑后面,那几行字迹早已化作一团晕散的墨迹。前些年的战友聚会上,我得到这位战友的联系方式,他从正师级的岗位转业到了地方。其实,好多事情都应该是见好就收,或者是没有必要凡事都要求个结果。电话通了,那端的他略微迟疑地想了想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当年需要消耗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程,现在也就是十多分钟就完成了。我已经好些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或者说,即使走过我也完全认不出来这条路。沿途的高架桥下,哪里还有成片的空地和农田?放眼望去,全是高低错落的楼房和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军营还是那个军营,而我已不再年轻。山梁还是那道山梁,但那端的乱坟冈已经是横行纵列、整齐规划的公墓了。那时,我想不到三十年后,我的父亲母亲也会在公墓一个向阳的高坡上,还是像他们当年在明园的门头下,肩并着肩,紧靠在一起,长久地鸟瞰着他们年轻时生活过的这座城市。或许再过多少年,我也会来这里找他们。不过,这里住了那么多人,我不确定到时候我们是否能相遇。即使是遇见了,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愿意收留这个让他们操了一辈子心的儿子。生活或者命运本来就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当厨师的当了解放军,想当解放军的却当了厨师,我爱你,你却爱着他。生活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友好路早就不见了土屋平房的小巷。在我记忆中有长椅的位置上竖立着醒目的广告牌。友好商场依然矗立在那里,但当年的风光早已不在。商场里人不多。人呢?八九十年代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不见了,人都去哪里了?答案很明显,他们都坐进了汽车里,隐匿在电脑中、手机里。

变了,似乎什么都变了!细想,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你瞧!友好路窗明几净的牛肉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依旧是大家喜欢的。

你看!日新月异的乌鲁木齐已然改变了模样,但红山塔依然是那座塔。

我对这座城市的爱恋,也一如三十年前。

来源:乌鲁木齐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