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全家福”

下面这张照片，是拍摄于1971年底的普通教师家庭全家福。

1971年摄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中国的普通家庭要照一张照片，是非常不容易的，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随便去照一张相的，因为当时照一张全家福要好几元人民币，并不便宜。

这张全家福也是在一个特殊情况促动下的特殊消费，这张照片竟然跟闽西地区最后一头华南虎有关。

照片中的父亲是中学教师，当年36岁、母亲34岁、是邮局话务员。大男孩11岁，二男孩8岁，小男孩4岁。

这张全家福各家庭成员的穿着和发式，有着上世纪七十年代典型的时代特征。孩子们的衣服，全是父亲自己裁剪缝纫的；孩子们的发型，是母亲学习理发后的作品，可见当年普通家庭的节俭与经济上的局促。为了省钱，很多家长都想方设法把家庭开支压缩到最大极限，以维持基本的生活保障。因此，可以看见孩子衣服的比例，尤其是领子的比例是欠火候的，也难怪，这身衣服是父亲学习裁剪的处女作；小男孩的发式也是一个西瓜头，缺乏足够的艺术水准。

那么，如此节省的父母，为什么会破费去照一张全家福？

这跟一头老虎有关，这头老虎，还很可能是闽西地区的最后一头老虎。

1971年，中学教师的父亲当时按政府安排，到福建省永定县合溪公社武北大队支农蹲点一年，这是项政治任务，中间难得回来几次。

当时从武北大队回家到下洋，有两条路线，如果坐汽车得按班车时间出行，经过县城，到了县城还得住一晚，次日再乘车到下洋，这样费时费钱。

为了探索一条经济快速的回家通道，父亲天不亮就要从合溪公社的武北大队动身，过湖雷公社，越列市经调河村到洋背出下洋，要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到家。当时父亲还把他探索的徒步回家的路画了一个路线图，标注了经过的村落和主要岔路口，以后，他就多次按这条路线，日夜兼程，回家探亲。每次都要天完全黑了，电灯都亮了，父亲才能踏进家门。每当得知他回家的日子，还没见他到家，全家人就惶惶不安，怕路上遇到什么意外！

在走这条山路的过程中，父亲不止一次谈到在大山密林深处，看见了大型猛兽吃剩下的新鲜野猪残骸和粪便；又听母亲说，从报上看见在武夷山三省交界处的深山小路上，出现一个重大杀人案，一个从浙江过来因为成分不好的人，来到三省交界的福建小村落户，仅因为生活困难，儿子要饿死了， 他拦路剪径，杀死了十几个人，只为得到过往路人的衣服和口袋里的几块钱.......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害怕万一父亲出事，全家人连个合家照都没有，便咬牙决定照一张全家福，以防万一，可留个念想。

当时拍张这样的四寸黑白照片要花2.5元，相当于父母两人一天的工资，是个地道的“奢侈品”,一家人从当时居住的井下楼走街背田埂路到街头的照相馆二楼，供销社照相馆外号叫“桃扇”的摄影师，捏下了像灌猪肠一样的快门气球，拍下了这张全家福。

拍完后，照片要几天才能洗出来，父亲假期到了先回合溪，待后母亲把照片寄给了父亲，他收到后，还写了封信对三兄弟的表情进行了点评：大男孩是“青惊“（胆小）”、二男孩是“目哇斗青”（很好奇）、小男孩是“鬼匙”（木讷）。照片中小男孩穿的条纹上衣，当初是母亲捡便宜买的棉布，原计划是给大男孩们做上衣的，哥哥们见是条纹布，嫌不好看，不想要，当初只有四岁的小男孩不懂嫌弃，由父亲动手做，所以就穿在了身上，一家五口就为此照了第一张全家福！

一九七五年冬，照片中的二男孩因伤，从永定县到龙岩县小池公社的一个大队医疗站求治，很凑巧的是，去这个医疗站时，刚好碰到当地猎人在梅花山上打到了一头华南虎！他们悄悄把华南虎宰了后，虎骨都在医疗站后面的大锅里，熬虎骨膏，熬了三天三夜，方才熬成，父亲还买了几块虎骨膏带回家。这是整个闽西最后一头被打死的野生华南虎，从此，闽西再也没有发现过野生华南虎的踪迹。老猎人告诉父亲，老虎是昼伏夜行的动物，每天晚上都要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捕猎，要转个七八十华里。从当年华南虎正常的巡视领地范围看，父亲在回家路上看见的能吃野猪的猛兽，很可能就是这头华南虎了。

戏剧性的是，当年父亲多次从这头华南虎身边经过，未受其害，最后竟然还买到了这头华南虎的虎骨膏，这几块虎骨膏，也因此成了家庭的一个特殊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