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疫情中的信 (写在新冠疫情居家的日子里)

东野圭吾笔下的那个私人侦探在阴雨绵绵的午后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我躺在阳台边的椅子上,读他的《白夜行》。

外边在下雪,飘飘渺渺,透过窗子,屋外一片茫茫。

刚刚去了一趟超市,鼓足了勇气买回来一堆生活必需品。春节过后,我一直谨遵能不出门坚决不出门的规定,要不是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我也不会跨出房门一步。临走时,随手把东野放在了阳台边的沙发上。回来后,我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天光,把外出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坐回了沙发。

打开书。

灰白色的烟在微暗的天花板上飘荡,东野写道。这样的描写让人压抑。天色向晚,万籁无声,灰白色的烟会化作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受到的寂静,在你周身弥散,呆在空空荡荡的家里,便能听见灵魂深处的孤独了。

往年,此时此刻正是万家灯火的温馨时刻,家家户户欢声笑语,亲朋好友推杯换盏,即使下雪,也能在满街的孩子嘴里听到白雪穿庭作飞花的浪漫。而今年,一切都变了,偌大的城市,街上一片清冷,偶尔的车,偶尔的人,都是行色匆匆,雪花落在地上,已是无人问津遍地凄凉。就连喜庆的中国红,也被每个人脸上的那方白口罩夺了风头。往年,我也会选择一个城市避开这种热闹,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可今年,我被“宅”在家中,哪儿也去不了。某文豪说过,狮子老虎总是独来独往,牛羊才喜欢成群结队。一直以来,我把这话奉为圭臬。平时工作之余,我坦然享受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旅游,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吃饭,仿佛人和人之间就是一块块独立分割开来的孤岛,在深邃的大海里,遥遥相望,了无牵挂。所以,宅在家里并不可怕,对我来说,只是日常的延续罢了。能让我牵肠挂肚的,恐怕只有父母了,但若干年前,他们都已离我而去,在另一个世界,也用不着我再为他们提心吊胆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外边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像个孤独的孩子,灯罩下映射出片片雪花。

武汉刚刚封城的时候,相信很多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大多数人响应号召,躲在家里宅了起来。我刚刚宅起来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觉得疫情离自己很远,于是“春醪独抚,闲饮东轩”,试图让自己宅的更专业一点。但是,随着武汉乃至全国的疫情日益严重,每天看着不断攀高的疑似人数、确诊人数和死亡人数,我逐渐意识到,这将是一场大战役,武汉将是这场战役的主战场。于是,我第一时间联系上了美菱,我大学时期的日本女友。

我和她在北京相识,可以说一见钟情,但是大学毕业后她去了武汉继续求学,我则回了故乡,做了一个自由职业人。当时忙着创业,加上年轻气盛,觉得天涯芳草,不愁媳妇,所以就分了。从此一别两地,各自安好。两年过去了,只是逢年过节偶尔联系。

关键时刻,我觉得我应该主动问候一下。

视频中,美菱掩饰不住内心的小激动,汉语夹杂着日语给我说武汉的现状,她的生活,她的身边的人和事,说着说着,她哭了。她告诉我她好害怕啊,现在她好想回家,回日本。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武汉人”最真切的生存状态。

“有什么事儿,就给我联系。”放下电话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感觉底气明显不足。真有什么事,她还得靠中国政府,靠日本领事馆,甚至靠居委会大妈,无论如何都指望不到我。但虚伪的话没有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日子在一天一天过去,她好像也没跟我客气,每天都在线上给我“汇报”武汉的情况,“汇报”她点点滴滴的事情。我也索性把手头的其他事情撂下,专心宅在家里给美菱做聊天工具。我好像把自己对武汉的牵挂,突然聚焦到了这个活生生的能随时打电话表达关心的女孩身上。其他的生死悲欢太抽象,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只有在她这里,我才能努力地沿着她的脉搏感受到真实的来自武汉的痛、恐惧和无奈,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为武汉做着点什么,哪怕这种“做”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随着美菱的情绪起伏不定。

某一天她说,她所在的小区有了确诊病例,她真的很害怕······

某一天,她又告诉我,她真的感谢那些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她所住的小区被封后,买东西都需要他们代买代购,他们太辛苦,还常常被人误解······

某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好几天不下楼了,不知道小区里的那几只流浪猫会不会挨饿·····

某一天,她又告诉我,她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确诊了,去医院遇见了钟南山大爷······

每一次,我都故作轻松地笑,一边笑话她自己吓自己,一边劝她老实在家呆着,千万别给自己给政府给居委会大妈添乱找麻烦。我是真心替她害怕,真心地害怕她被传染,因为我和她远隔千山万水,除了这些苍白的口头安慰,真得飞不过去!

前两天,美菱又给我打电话,“日本撤侨的飞机要来了,”她说,“我已经错过4个航班了,这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

毋庸置疑,回日本肯定比在呆在武汉安全,于是我三番五次给她沟通,劝她回去。可就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她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我不回国了,我相信中国政府,我更相信你!”

“如果我感染了,你不用担心,我身体很棒死不了的,即使真有什么不幸,你也不用着急,还有来生呢!”

今天一天,我没有跟美菱联系,除了临近傍晚去了一趟超市,我老老实实宅在家里看了一天的东野。

说是看东野,其实一句话也看不下去,拿着书充充样子罢了。一方面,有消息说十六日晚日本的飞机就要抵达武汉,十七日上午返航日本,我想劝她谨慎考虑,不要意气行事。记得N天前第一次给她打电话,还哭着说想回日本,怎么说不回就不回了呢!虽然我知道,美菱跟我一样父母已经去世,回日本也是孤身一人,但······,哎,头疼······

另一方面,美菱给我戴的那顶高帽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不回日本,我相信我们伟大的祖国也不会让她这样一个独身来华求学的小姑娘自生自灭遭受无妄之灾的,但她说的“更相信我”是什么意思?我能飞过去保护她吗?坚决不能!她的这种神奇的想法害得我整整一天都在脑子里晃荡我和她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

安倍是我的宠物狗,刚才蹑手蹑脚地跑来我身边,瞄了我一眼,好像也看到了我身上的六神无主,便知趣的回它自己的窝里去了。

其实,没那么复杂,当一层窗户纸被轻轻捅开之后,用一分钟就可以想明白了,美菱想跟我再续前缘。我不不明白的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是一个孤岛,我内向孤独,不善交际,我信奉独来独往,无牵无挂,多年来我的人设就是这么冰冷。可就在昨晚,当美菱说出“还有来生”的时候,我竟然有了一丝丝的幸福和感动。现在想起来,这几天,我已经在不知不觉认真的对待这个女孩了,我在不知不觉中快乐着她的快乐,伤心着她的伤心,我想,我应该是恋爱了。

想到这,我的心里一片澄明。

后知后觉,总是好于不知不觉。

夜色中纷纷扬扬的雪不知道何时停了,一弯明月在空中出现。我站起身来打开窗子,一股清冽的风从窗外扑来。立春已过,空气中有了春的气息,虽冷,但已不再刺骨。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是日本人民对中国人民的一番深情告白。中国出现疫情后,世界各国纷纷向中国伸出援助之手,其中邻国日本的表现尤为突出,我想此时此刻,中国不是一座孤岛,世上自有大爱把每一片土地连接起来,风雨同舟,共克时艰;而武汉封城后,武汉也不是一座孤岛,她的身后是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与她血脉相连的十四亿姐妹兄弟,封城不封情,隔离不隔爱的浓浓中华情把神州大地的每一座城市都同武汉连接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而现在,我就想告诉远在武汉的美菱一声,告诉她,她也不是一座孤岛,起码,她有我,就像千千万万个武汉人一样,他们每个人都不是孤岛,爱会穿越时空,把城内城外的每一个人都紧紧相连!

2020年2月15日,武汉,大雪。是夜,我站在窗前,发了一条微信:坚持住,照顾好自己,等到春暖花开,我陪你一起去日本看樱花!

从此,我也不再是一座孤岛!